《纵横棋》：遁壑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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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壑城关

雪盖过后院小亭第一步的台阶，亭中圆桌对坐两人。热气从桌下冒出，上面沸腾的水翻滚茶叶引出些许淡香。中年人其面色不见深沉，年轻人摆弄着茶具。两杯茶对饮一空，中年人起身望雪开言:

“春风浮卷春风寺，

秀梅林园秀梅寄。

赏花时节叶瓣离？

冬去枯枝来年期。”

“爸，冬天里赏的是雪花？”年轻人问着，往杯中续茶。

中年人卷袖抓住几粒飘下的雪，看着融化后说:“雪花无味，一瞬人间。”

“天弃地诛，无言无面。”年轻人嘀咕一句起身作揖“儿子回房学书去了。”

中年人把桌上各色的豆子抓满一圈头，拳下至上抛向雪地。

“几许？”对年轻人问道。

“黄豆13，绿豆7，黑豆9，红豆14。”年轻人回答，毫无迟疑。

“嗯，回去学书吧。”挥了挥手中年人便不在说话。

周家门口，一个少女猫着腰向书房的墙摸去。绕过前门来到书房窗边，纤细的手指敲打几下，低声向里喊“驰墨，驰墨。”

半响，窗户打开，少年看着入眼女子淑静的面庞，发丝上还有不少白雪。伸手拂去发中雪，少年掩嘴轻道:“丹晶，你怎么来了？我父亲今日告假，不能和你出去的。”

“哦，那我回家去了，明天你要陪我。”少女说完就红着脸，轻步快走。

“好像忘了些什么？”周驰墨心里琢磨，然后眼神一闪，翻出柜子里的一张纸，小跑向后院去。

遁壑城是秦国边际的标志。当初秦浒两国交战，北方其他战线都被打到了漯江以南。北边和东边都是浒国领土，南面是无际的大海。看起来孤城一座，事实上也是如此，若非秦国强于浒国一分，怕是遁壑城就要异位。

周家在城南，离府衙三百户人家，城北，东与西多是兵营。那女孩姓林，住周家的背面，两家后院隔了两堵墙，中间横一小道。平日里，女孩趁周老先生不在，经常来家找驰墨。回去的时候就走后院的偏门。

“坏了，傻丫头肯定走后门回去，父亲还在后院亭中。”想到此，脚也走到后院。面前，父亲正拦下丹晶了，少女一脸无措，无辜的看向周驰墨。

“父亲，刚有人敲门送告示，我们在后院没听见。发告示的便给邻居多一张，她是来给我送这告示的。”周驰墨走近前，递过手里的一张薄纸。周老先生借光稍看几眼，大意是城南门的望江楼有诗会，得头筹者一年雅座免单。

周老先生沉吟几息，看来像是信了几分“下午的文会，你自己去看看，不必窝在家里了。”说罢就往屋里去。

“耶！可以去玩咯。”少女欢脱的跳起来。“我回去做午饭，下午见。”说着，少女开门离开。

“唉”叹了口气周驰墨缓步回房。周老先生正在等他，“父亲，真的要去吗？您不是告诫不易过早出仕。”

“你在这边城已有自保之能，出去历练不过早晚。记住谋奇不谋险，要是没得头筹，就回来再闭关几年，去吧。”话音未平，人已走远。

听闻闭关，周驰墨紧了紧精神，身子都不由抖了一下。长吁一口气，没了多少读书的精神，去亭中静坐。

城南望江楼，很多文人已提早到了。场面安静雅致，毕竟大家都是读书人，交谈皆是低头轻语，不时有城中财主来包下一间房。望江楼九层高，四层以上，靠南的单间都可以看到奔腾向阔海的漯江。出门是南城门，门外便是漯江，还有座宽7米的大桥桥上来往的多是去京城的商人。

院子里，雪还在飘着，周驰墨喝下第二杯茶。桌上放着各色豆子，都是周父从小训练他的道具。地上两个沙袋，平时都系在周驰墨的腿上，按周父的说法是，跑得快比力气打有用。

周驰墨的父亲名讳深，邻里都给他一个亲切的称号“周半仙”。几乎每天早晨，他都出门摆摊相面。周驰墨知道，这是父亲在用教给他的心理分析骗人。骗人自然是不好，周驰墨劝过一次，但周半仙说自己有分寸，看人贫贵收的不同。

周驰墨的母亲姓李名妆芳，她不用工作，在家料理琐事。周驰墨听她说原本家里都住京城，被人丢到这边疆。周驰墨知道，自己家族中必定有人为官。因为庶民是不可以用雅名的，只可以叫周一，或者周二，反正定要带个数。

这座边城一半的人都是如此，身世不凡，被发配到此受罚，又或是历练。周驰墨也不懂自己是哪一类。从城里上京也不用许久。自从秦六世嬴卿继位十年，马道都被翻新，京城又靠近北部，去上一次两天就可以赶到。

吃了午饭，周驰墨出门偷着与林丹晶相会，结伴向望江楼赶去。家本就靠近南门，也就10来分钟就看到了七米左右的南墙。南城门的马蹄声入耳，周驰墨停步望向南门。

两匹骏马拉着一辆华美的车，这车比起周围车大上几圈，后面还跟着一队人马，每人都是腰别长刀身着轻甲。来到了门前，领头人与门卫说了几句，门卫面色紧张一句未有多问就放行过去。

车上的人是秦国科举的总判官法旭，当判官十几年，中举之人皆是他的人脉。车到望江楼门前停住，门帘一挑，走下一位四方脸、面容富贵的大叔，但眼带低垂，看起来应该是旅途劳顿没什么精神。他腰间一对美玉，脚上薄鞋一双，手中一把无字的檀扇。望江楼老板迎了出来，自然的作揖一礼，法旭回了一礼。周驰墨暗自观瞧，心到这店的背景不简单，法旭回礼的礼节竟是平辈礼。而后两人平步进门，楼里的读书人低语交流，得知是判官后，无一不肃静正坐。

周驰墨等了会提步进门，赏了小二半口袋银两，要了个六楼雅座。且等坐下来，林丹晶给她到了杯水，两人无言良久。“你附耳过来。”周驰墨对她说。林丹晶红了下脸，把脑袋靠近了些。

“我们打个赌。”周驰墨轻道

“赌什么？”林丹晶鼓了鼓脸言：“反正你又把那人的‘面相’看透了吧。”

女孩语气不惊，看的出周驰墨经常用打赌来逗趣。

“别呀，干等着好无趣。”周驰墨一脸知我者你的表情:“好好好，我直接告诉你拉，那法旭肯定包养了小情人，而且那位女士应该已经没了！”

望江诗会

“诸位才子能汇聚一堂，共赏漯江初雪，在下给各位道句冬安。”一位面目俊朗的青年作揖鞠躬，和睦的笑容暖风般拂过在场的众人。

此人就是先前给法旭还礼的望江楼老板。他站在六楼中央，四面的道交叉支撑起个悬空的平台，楼上的人可以俯视到他，楼下的人可以听的到声音。沉默几息，他抬手指向九楼一间雅座而后开口:“今日法判官来此踏雪，故头筹的判定就交给法先生，大家可叫小二备笔墨作诗，而后我们会先甄选佳作读出。各位才子可以开始，一时辰为限。”

六楼一座，“驰墨，你为什么说那人小情人死了。”少女戳了下周驰墨的胳膊，把好奇放到脸上，周驰墨看着她的脸痴了会儿。叫了声小二，拿好纸笔墨砚，然后起身座到她的邻座。手中开始研磨，嘴上轻道:“你觉得法旭的年纪和地位是否婚配？”

“嗯，应该是。”少女答。

“那为何他着一对玉？不应该一块留在身边，一块赠予心爱的人吗？”周驰墨说着把纸摊开，用笔去沾墨。“他的袖口有很多小白点，手中上好檀扇无人题字。脚下一双靴子很新，但底部却有层粘土。”

少女听到这也不插嘴，好像平常也多有这种情况。

周驰墨看着她续言:“法旭为官近二十载，应是习惯穿着体面。但刚才着装处处透露着遗憾之意。那袖口的白点是盐，在来时马车里他泪流不止，而后用袖口抹泪的证据！他在望江楼前几次抚摸对玉，这是思念的下意识举动。还有脚上的鞋有泥，说明他来时走过泥路，这不可思议，这两天一滴雨未有，而新修的京路车马可以一路疾驰，根本没有走路的机会，这说明他来时去了别的地方。我特意在他身后进门，为的是观察他的鞋印，鞋印还很新，应是去了和那个女子曾经相约的地方。附近是风景，而且潮湿的就只有漯江了，真相就是多条线索的具现。”周驰墨嘿嘿笑了声:“再告诉你个秘密，我父亲说要是我未得头筹就要在家闭关不得出门哦。”

林丹晶神情一愣“啊”了一声引来周围几桌的目光，“那就别管法旭有没情人了，快想诗吧。”她可是记得上次闭关1年都没见到周驰墨一面。

“恰是这样还多了一丝希望。我从不小瞧天下的读书人，遁壑城中定有文采比我妙的人，可只要我行文江水，立意相思。法旭必定触景生情给我本次头筹。”

九楼雅间里，法旭屏退了他人，对着漯江抚摸其中一块美玉发愣。十几年前他还是一届书生来到这漯江赏雪，偶然与一位女子在船泊处相遇。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同游江水秀丽，对山水作诗画，相互有了爱慕之意。一年后法旭高中榜首，回京为官，而那女子全家被发配边疆不得出离遁壑城，两人从此两地分别。法旭在官场步步高升，成为总判官后更是繁忙，没四月才可见上一面。那女子算是罪人之后，法旭也无法迎娶。直到十天前法旭收到她病了的消息，本想过几日就赶去看她，谁知两日后传来了死讯和他送那女子的玉佩。

法旭本准备一纸扇面，送那女子题字，可人去檀扇空。来时他沿漯江步行许久，鞋上都染上土渍。

此时已近了一个时辰，周驰墨把写好的诗递交。然后又叫小二点了些淡酒，“你不是不喝酒吗？”林丹晶问。

“有备无患，等等要是诗文明显，被法旭发现我们攀附他的心结，那我就喝酒装疯，嘿嘿。”周驰墨坏笑一声。

林丹晶低啐了一声，发着呆。周驰墨开始与其闲聊，“你想不想出遁壑？我带你去找父母”

“呵，拐卖美少女啊，我才不回京呢？”女孩鼓出了个包子脸，不满又说:“他们从小就把我丢在这，我养母对我这么好，我才不理他们。”

耸肩轻笑，周驰墨开口“这次入春我要去京城一趟。”

“唔...要去多久？”林丹晶伸手唤来小二“来碗甜米糕。”

“两个月，参加秦国春考，一个月调查我的家事。”周驰墨淡言。

“不行，我不许你春考，唔～要是上榜了朝府肯定封你一个小官，那我不就，就……”林丹晶拉住周的衣袖，大眼睛直盯着周驰墨，脸上红晕更深，人也多了些羞恼的意味。

“就什么？不逗你了笨丫头，我去春考是真，若朝府真给官于我，那我请迟就是。近日我心烦神躁，我预感有不可力扛的事，有必要站的更高，方便部棋。”周驰墨面色突然暗下来，眼神下意识的看着天。心想“前几日晚间无云，可是每日可数的星越来越少，真是怪了，看久后神智迷糊像是中了迷药一般。”周驰墨想到这摇了摇头，振奋下精神暗道：“不管是什么，要敢威胁到我父母或丹晶，我定让你消弥在这寰宇。”

“我和你一起去，不过你不许欺负我。”林丹晶妥协，突然说出一句，打断了周驰墨的臆想。

“好。”

酒店老板从六楼的一个包间走出，手中拿着叠，朗声:“各位才子，我们选出了十份好诗，现在请法判官下楼评定。”

法旭听言，收回看着江水的眼神，移步下楼。来到六楼正中，接过老板递来的诗文，打开第一篇放声读到:

“拈花拢袖倚樯橹，

唇角轻蔑覆邻府。

抚琴唐调幽兰曲，

万戈千军自作墓”

“文笔堪堪入眼，书法很完美，看是下了苦功。诗太过直白，不过给那些朝中将军看，这就是头魁了。”

评完第一张，又多说了几句，开始评定第二首。

“从林千百箜，

磊墙田枫笼。

覆雪白苍颂，

麦枯野草崇。”

“诗文很好的写出了冬的凄，就是深意不深……”

接着又说了两首，在法旭看来这些诗和他在科举中看的那些文章，就像小溪与大海，根本不能得到他的夸赞。

法旭喝了口茶水，看向第五份，这诗文笔清秀不像任何一派书法，对仗工整立意离愁相思。心中把诗文读了一遍，差点眼泪潸下。记下周驰墨的名字，装做无事的再喝了杯水，语气比先前的更加深沉:

“舟浮泛江扰梧桐，

梧桐惊醒鸦升空。

煮茶寄意杯匆凉，

一时停摆误江东。”

……

接下来的诗法旭都没有用心评判

“法判官可以宣布头筹了。”青年老板伸手一礼，示意法旭请言。

法旭不加思索:“本次望江诗会头筹，周驰墨。”说完不故在场文人低语交流，独自回到九楼雅间。

法旭静坐了会，招来了手下，“去把这个周驰墨叫来。”说了句，心道“最好只是凑巧。”

周驰墨和开心到爆炸的林丹晶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眼神撇到楼上走下一个男子。心里有点映像，这是法旭的随从。不顾林丹晶的目光，拿起桌上一壶清酒，拼了命的喝了下去。而后脑袋自然的垂到丹晶的肩膀上，低语一句:“等等就说我喝多了，然后待在这等我回来，这次座法旭的官车进京，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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