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秦原》：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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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清散的月光与端详的安静，笼罩在教学楼七楼天台。女孩像一个木娃娃一动不动地坐在平矮的栏阶上，白皙的双腿临空放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静静望着前方，眼前的黑夜是那么的深寂、朦胧。她的心神似乎不受控制地离开了脑子，一缕一缕地走在七楼的高空，一步一步融入黑暗的拥抱。

一条青灰的短裤掩住了大部分的大腿，却没把一块触目惊心的伤痕也一并遮住。崭新的伤疤占据了小半个左大腿外侧，鲜红的淤血满满地积在这块如巴掌的伤痕之下，与晚上干燥的空气仅隔着一层薄丝绸般的皮肤相守，上帝也不敢保证积血不会因女孩的一个小举动而像喷泉一样猛地喷涌出来。

瘆人的风由地面吹上七楼，像一把用钢针做成的扫帚狠狠地刺扫着女孩的伤口，又如一个猥琐男人的手，把女孩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但女孩就呆呆地坐着，完全无视了风对她的戏嘲。

糟糕透了的第二次晚睡铃声从不远的宿舍楼传来，紧接着的便是一处处或明或暗的灯光乖乖熄灭，整个校园迅速披上一层黑纱，渐渐与围着学校的整片森林一起沦陷入死寂的黑夜中。铃声像一首招魂曲，女孩开始慢慢拢回双腿，吃力地站起来，伤疤内的淤血仿佛也随之轻晃。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多么令人心痛的脸：面色憔悴而煞白，肌肤黯然无光，几条红痕烙在上面，眼白充斥着血丝，泪痕清晰可见。

再见了，该死的世界！女孩舒张双臂，准备一跃而下。

半个身子已经在空中了，女孩却在顺势俯瞄了一下地面，急忙往后撤了脚，重新站稳，眉头微皱。

风哗哗哗地吹，像在疯狂嘲笑着：

你怕了吗，亲爱的小女孩？疼痛？还是留恋？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你！来吧，随我来到一个新的世界吧！跳到风里，跳到我的怀抱里！亲爱的小女孩！

……

女孩重新站稳后，慢慢向旁边挪了几步，直到确保下方是沥青空地，才停了下来，俯看着斜下方刚才正对着她的小车，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微笑。

但女孩微笑转瞬而逝，很快恢复冷若冰霜的表情，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喃喃细语，与世界诀别。也就在这一瞬间，女孩张开双臂，像一个天使，在月光中轻轻一跃。

“你是对的，瑜帆。”

••••••嘭。

楼下两只猫疯狂叫了起来，但如石入大海，充满恐惧的猫声消散在飒飒晚风中。

••••••嘭。

范瑜帆从梦中惊醒。

一、返程

全身突如其来的一震，左手重重地打在前座座椅的金属骨架结构上，由手及脑的疼痛感让我清醒过来。

已经是黄昏了，仅有几束杏黄色的光芒勉强挤过西边的整片火烧云射进阴沉沉的车里。

正在开车的小叔没有一丝要开车灯的意思，一脸疲倦地控制着方向盘，两罐喝完的提神饮料斜倒在一旁。老爸在副驾驶位双手环腰熟睡着，半个月没有修过的胡渣随着他的呼吸有规律地一上一下地跳动，一声声鼻鼾也随之一会儿轻如吐烟，一会儿重似捶鼓斥满整辆车。车内的蓝牙音乐播放器只能在其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断断哼哼地播着烟花易冷。

同样和我一起坐在后排的老妈因为晕车，此时像久未抽大烟的牛尾辫，脸色苍白，一只手地托着腮，头倚着窗半睡半醒，另一只手无力地捉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子装着一路上她吐出来的东西:早上吃的牛肉拉面、路上吃的果冻、果干，可能还有昨晚没有消化完的酱爆鹅肝。现在这几种佳肴像一坨有无数浓痰和泥巴搅混在一起的土黄过期浆糊，让人看着就反胃。

揉着刚刚撞到的左手腕，我把头别到一边。毕竟自己也遗传了老妈的晕车基因，再看几眼我怕自己也触物生情，大吐一番。

嚼了嚼已经在嘴里放了半天的口香糖。

啧，像牛皮一样韧。

很快这块牛皮就没了味道，在它贡献完最后的一点西瓜味给我的味蕾后，一股与呕吐物同为一丘之貉的尼柯草香水味冲进我该死的患鼻炎的鼻腔内。我连打了几个喷嚏，感觉胃里翻腾起来了。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小叔会喜欢这种烂水果腐烂的气味，还把它殃及整辆车。

我在后座给小叔一个白眼，打开了车窗。但我立刻后悔了，在我打开窗的同时，滚滚热风扑面而来，车下的水泥乡路经过太阳一天的烘烤后干燥得快要皲裂，附在路面上的细小沙尘也不堪炎热，纷纷浮匿到晚风中，车窗一开，它们如同一颗颗小陨石顺着我的呼吸砸在我脆弱的鼻子内，激起鼻涕千重浪。

关上车窗是恶心的尼柯草味，把窗子打开是猖狂的沙尘。腹背受敌，不绝如缕，看来我的鼻子今天是要折在这里了。

不断地擦鼻涕，不断地抽纸巾，我不禁紧皱眉头，像沉思者一般陷入了的沉思，至于沉思什么，我也不知道。与此同时，我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在反复提按着车窗键。随着我的动作，车窗像一叶小舟被漂浮无常的水流戏耍，徘徊迂行在海上，一上一下，一浮一沉。直到小叔干咳一声，我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停手。此时的车窗有不大不小一条缝的空间开着。

“瑜帆，怎么了。”老妈醒了，用手轻拍我的大腿问道。她苍黄的脸颊和额头上都点缀着一些褐斑，像一个失水的皱柠檬皮，也显得她很憔悴。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沉默了一会，老妈犹豫着开口：“是不是学校那件事还……”

“不是。”我马上打断了她的话，没让她把话说下去。毕竟自己真的不想再回忆起那件事。为了转移话题，我随便搪塞一个无关内容：“妈，我们现在到哪了。”

“噢，已经快到家了。”老妈无力地笑着说:“瑜帆，你十四年都没回过乡下了，我很期待你和爷爷奶奶的相处吖。”

小叔很喜欢调侃我，说话又总带点刻薄，但似乎只对我是这样。此时说道：“还相处呢，瑜帆能不能认出二老都还是一个问题，说不定瑜帆还不知道他有爷爷奶奶呢。啧，那样就太不孝顺了。”说完朝后有些讽刺地向我眨了眨眼，期待着我的反驳。

我保持沉默，扭头看向窗外。见此，小叔也感到无趣，转回头继续开车。在往日我肯定和他吵起来，但现在我无视了他的调侃，静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云。

一是因为我的鼻子太难受了，鼻城关闭了城门，我难以用鼻子呼吸，只好换嘴艰难地呼吸，没空说话。但鼻涕却像护城河一般从鼻子涓涓细流流出，完全不受我脑子将领的控制。二是小叔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很早就忘记了爷爷奶奶，直到最近我回家，又碰巧父母回老家有时讨论起他俩，我才想起他们。

说真的，现在我怎么从心里、肚子、肠里怎么强挤硬扯，也找不出一丝关于我和爷爷奶奶曾一起生活过的痕迹。要不是老妈说过我五岁前是和他们住在乡下的，我还以为自己打一出生就一直住在学校里。

说白了就是你对他们两个没有任何感觉，他们与你而言只不过是两个陌生人而已，你回去看望他们只是尽你的道德责任而已。我内心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冷漠无情的话，如此的残忍而真实……

想着想着，我突然有点怨恨老爸，因为是他把我强拉进他们“返乡大队”中的，不然我可以在家无所事事地浪费完这15天假期。

……

车窗外的老树一棵叠一棵，参差立在路旁，一粒粒肉眼可见的沙尘扎居在像镰刀似的老叶上，郁郁葱葱。车子驶过飘满灰尘的高速路，穿过一块立在路边写着“迷雾行踪主题乐园”的提示牌，路上没有什么车，车子载着我们孤独地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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