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轩辕录》免费试读_谪梦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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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李飘然神归离恨天 幽兰姬灵返相思地

混沌初如天地毁，寥廓忽荒无可纪。

希夷微茫漠不见，大道悠哉邈难知。

鸿蒙未判分五运，茫茫邃初皆冥昧。

太易无形常寂历，太初有名空玄黑。

乘气动静生阴阳，阴阳既变为太始。

太素无明深避匿，太极浮灰暗流移。

先天一炁灵初动，禀育青莲如鸡子。

玄黄舛错花开日，天地浮沉叶落时。

谁见漭泱动乾坤，岂闻巨斧鸣霹雳。

一从盘王抡天后，万古高功说到今。

———题寄《天地谣》

盖闻洪荒邃初，天地昏蒙恢漠。混沌飘荡聚合，清浊氤氲掀搏。感盘古破鸿蒙，乃至阴阳剖判。轻清者上腾天，重浊者下凝地。天运四象而含光，是为日月星辰者。地资五形而化醇，乃金木水火土者。敷衍乾坤机理，甄陶宇宙法则。囊括三界十方，制围九部八表。天既伏而合地，地既偃而承天。恢恢乾德兼覆，荡荡坤仪周载。混沌初分无生灭，鸿蒙始判没春秋。盖因先天元气足，运化潜随万物敷。自从一炁化三元，阴阳交合产群生。致使三才初定位，故令十方天地成。盖自开辟以来，乃至世间无限。每受天真地秀，常感日华月瑞。聚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华精。既受祥瑞蒸熏，复得烟霞照耀。瑶草琪花不谢，仙卉灵木长春。山既立而通气，川既流而归海。攒簇五形之精，合和四象之元。丹崖怪石安排定，削壁奇峰布列清。周天有不死灵禽，六合有长生玄兽。铁壁银山空寂寂，万壑千崖郁苍苍。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四维上下渺悠悠，八表纵横坦荡荡。湖海江河天下瑞，溪源泽洞世间祯。天地玄黄无终极，水陆群生尽朝元。清浊分时成万化，鸿蒙判后定乾坤。

既感盘古开辟，复闻女娲抟造，而后三皇御世，承天继治六合。及至五帝定伦，于是分野山海，遂将阎浮世界，括分四大洲别：曰东胜神洲，曰西牛贺洲，曰南赡部洲，曰北俱芦洲。至若八方巨海，则有十洲五岛，俱隐逸飞真之地，皆绝俗虚诡之境，加之灵隐幽远，是以人迹罕至。然其富丽盛美，绝非假拟妄称，藉以震眩流俗。古往今来陆变迁，时淹光转水流移。且就四大部洲而论，又以东胜神洲最为形胜。至若人烟阜盛，花柳繁华，实非别洲之可比。就中更有奇闻适趣，云山雾海之说，神仙玄幻之事，林林总总，不为说一。而人间自古相传，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六合之间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更有三等名色，乃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凡此传说，非止一端，后世迄未泯灭。盖自五帝分伦以来，神仙之事流传于世，四大部洲灵明蜂起，修真炼气之士，悟道参玄之徒，多于过江之鲫，不可胜数。至若旁门左道，三教九流，亦如雨后春笋，百家竟起，又不可胜数。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趋于势而不能止。

东胜神洲自古繁华，川原形胜，山灵水秀。海外有一界分，名曰山海界。界通八极，地迥百万，扼天下水陆咽喉。此界不归五岛辖，不伏十洲管，地象如铺毡展席，山形若列锦张屏。考之六经无所见，观之四海漠无有。经天地之所合，纬阴阳之所和。囊括四海界分，钧衡八荒境属。拥中合而调阴阳，抱经纬而镇八荒。是以界内人烟稠密，市肆繁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其花柳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虽不比四大部洲，亦自与别处不同。盖自太古以来，水国花花世界，海岛锦绣乾坤，遍地皆是金银，放眼但见美女。花木庭榭之丽，金银珍宝之盛，天下诸州莫可与界。乃至六合觊觎，四海瞩目，八荒遥睇，天下莫不引颈。或贪淫恋色，或思奇慕异。一时盗贼蜂起，妖氛天横，以是六合垓心。

盖因中古之时，黄帝登天去后，颛顼承安继治，时有共工乱德，诸天神灵造劫，以致祸延后世，至今天地不全。究其祸始根由，皆因权利缠陷。水火不投母道损，阴阳难合各争战。致使祸害相侵，众生几遭磨难。当日天地倾颓，感蒙女娲始祖，炼石补缀乾坤，立极济度群生。当时只道天无损，次后方知地有亏。天地尚不全，而况于人哉！故天地生人，正邪善恶，好丑差殊，清浊各别，不一十全。况自开辟以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禀气不一，安能皆贤？何况又经此几乎不曾覆灭之祸，天地间真灵之气已损薄少多矣！昔者五帝分野边荒之时，因山海界天下至中之地，包乾之奥，括坤之区，总控四海，统摄八荒，故将人烟传流，永镇而安海陆。从此支派繁盛，炎黄之后皆有，罗列九宫，盘分八卦，也不知业经几千百年，各裔香火传流到于今。只这海岛水国，花花世界，锦绣乾坤，说不尽瑶天宝地，道不绝珠树琼林。其间富贵风流，金银珍宝，堆山塞海，自不必细说。但其争战祸乱，煞气狼烟，斑斑泪血，又不可胜记。至若山海凝闭，有如孤城远守，人怀自危之心，物绽霜凋之色，乃至千古百年，而复逐渐开明。

自女娲补天后，夏禹定界分时，海中有一座山，名唤流波山者。此山无根无砥，随波浪荡，绕界周流。是夜冷月高悬，烂银霞照通彻。其山正当顶上，忽然列缺霹雳，天降一混元石，五色花纹缠护。其石状如丸卵，有三丈六尺五寸围圆。后来沧海桑田几变，又不知历几尘劫矣。其石裂开一窍，中有一缕十节仙藤，绕石一丈二寸青。此后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那仙藤竟结得十枚混元果，霞光艳艳，瑞气腾腾。凝烟肌带绿，裹雾色含青。何其有三五百载，海移山变，石枯藤老，一日雪骤，天风浩荡，果孰蒂落，大地震动。十子落其九，止剩一子，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此子原为天地精华所聚而成，是以得久延岁月，人服之成仙了道，与天地山川齐寿。海底飞尘终有日，山头化石岂无时。有日大雨滂沱，那石颓然朽败，宛然如坤轴陷，仿佛似天柱折。那混元果径脱离仙藤，即便化作一颗混元珠，滚下山崖，落在尘垢之中。只那仙藤失了扶持，便就随风所之。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却说那个混元石名唤女娲石，乃中古时女娲氏因缘采掇者。当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曾于中皇山之巅，炼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独此石乃混元至宝，炼不回容精匪石，灼无变泽气如虹，千抟万炼只如然，因不与众石同列。原来这混元石，似石还似非石，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盖上圣三界中，止此一石而已。虽浑圆如珠丸，却纵安于千仞之山而略无转移。固有补天缀地之功，亦有起死回生之能。因女娲氏补天神倦，加以真气耗损，便将其留在中皇山之颠。从此：

真隐石无彩，灵潜玉不光。

一朝补天遗，流落万山荒。

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便已略有几分灵通之意。后来因缘运会，为昆仑宫九天玄女圣母娘娘所得，此石便就此灵归圣境，收藏于昆仑宫树脏洞府。原来这玄女浮游三界之时，因想上古诸天之奇珍异宝，多有流落三界而蒙尘者，遂上下九天，往来十地，搜求流落三界万天之神器。未几，竟得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先天十大混元至宝。此十宝者，秉道混成，先天地生，几经妖乱，屡造尘劫，因各各神通奕世，遂为后人所钦慕。起初时，或名曰：混沌钟、混沌剑、混沌斧、天地壶、玄黄塔、伏音琴、造物鼎、长生印、阴阳镜、混元石。次后来，又名曰：噬天钟、毁天剑、开天斧、炼妖壶、镇地塔、伏魔琴、定乱鼎、却死印、观幽镜、补天石，其钟又名太一钟，其剑又名毁绝剑，其斧又名辟地斧，其壶又名九黎壶，诸如此等字样，各各传名不一。至玄女后，则定名曰：东皇钟、轩辕剑、盘古斧、蚩尤壶、昊天塔、伏羲琴、神农鼎、崆峒印、昆仑镜、女娲石，此十大先天至宝者，唤为“混沌十神珍”。这十神珍本是混沌产成的十等道宝，因感鸿蒙开辟，随天赋象，任地班形，奥玄无端，神通莫测。后因流落洪荒，遂为诸天秉运，以之镇安三界，庶使十方靖和。

只因这十神珍又是应运而生、逢劫而动的十等先天至宝，自混沌开辟以来，既受日月蒸熏，复得烟霞照耀，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及至树脏洞后，鉴观三界，察听十方。因感天道退行，便欲下世造劫，脱换人形，补缀乾坤。是夜，玉宇无尘，银河现影。玄女正当瑶台赏月，忽听长天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惊动满天星与宿，振散千里云和月。猛可的乾坤播荡，风起一阵玉尘沙，树脏洞府豁然中开，十道霞光冲天而起，纵横激荡，盘旋辉映。祥云缥缈随来往，瑞气盘旋任纵横。九天彩晃神鬼忧，十地光飞佛仙愁。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趁着这奈何天，化阵流光而去。至若红尘造劫，换形入世，竟不知投往何方何舍。不在话下。

且说九天玄女，因十神珍下世，惊动诸天神佛，八表众生，九幽鬼神，以至六凡四圣，十方震动，不知何兆。彼时，玄女乃望月叹道：“祸福无常，动止难期！月圆月缺，是劫是缘！”那玄女门下出去的弟子，也不计其数，见如今还有二十四个仙姬，留在宫中随侍修行。一日，正当朝会，玄女乃对众仙姬言道：“当日天地初分，阴阳造化，万物含灵。吾昆仑山者，上擎三十六天，下镇七十二地，当为三界第一山也。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处乎坤仪至中之地，乃天下山水之祖脉也。盖自开辟以来，便有十等先天至宝，镇于昆仑山圣境之中。此乃应运而生，逢劫而动之十道宝也。盘古垂训云：‘纵横六界，诸事皆有缘法。’如今十等神珍，俱已因劫下世，但不知其本质，落于何方何处。今当玄黄喷薄，天下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或奸邪暴虐，或正善平和，或六礼随行，或禽兽其心，可谓‘清浊同流’矣！但恐世人混沌，似塞耳而无闻，犹蔽目而不察，不识吾仙家异宝，致使神光染渍，宝物蒙尘。吾自受灵命，神祗既乡，仙籍时叙，拯临下界，扶掌东土，旷济群品，夙夜用心，济痴顽于苦海，救愚迷于火宅。吾每熟思之，但凡世人，为身命者甚少，好淫乐者特多！一人修道，济度几许苍生？一仙证果，免脱几身罪累？”

众姬听了，便知感叹。玄女乃道：“吾今有天书二十四部，该三百六十五卷，上载三千大道，内录百万真言。此乃修真之总经，作仙之会门也。其中指解源流，明示根本，或冀世人一悟，修真养性，炼魔含灵，不致混沌迷心，性拙情流，沉沦苦海。若能尽心修悟，未必不能达道，纵无上真者，亦有性灵人。”即命小鬟取出二十四部真经，乃对众仙姬言道：“尔等亦去下世注仙，将此诸经送上东土，搜求真士，广觅清灵，将此真经宝录授之，令其永传后世，荡浊流清，拯弱扶危。只是汝等此番下世，应以何身得渡者，即显何身而授之。”说毕，乃祝道：“愿吾众生，从闻返原。尽十方界，俱为上真。”众姬闻言，莫不称叹。因问：“我等此番下界，有甚言语吩咐？”玄女道：“汝等此番下界，每人一部天书，不必同行，各各布散。只是红尘重浊，须要见性明心，念存清净，切莫沾染。但如今尘界骯脏，吾与汝等二十四件宝贝。假若遇见神通广大的妖魔，汝等亦可保仙体无虞。”说着，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匣来，里面装着二十四粒莲子，都有指顶大小，皆是宝青琉璃色，递与众仙姬道：“此乃二十四粒混沌青莲，虽是一株所结，但只是用各不同，汝等各服食一枚，清心健神，不遭毒害。”于是众仙姬各吃了一粒，便携了二十四部天书告辞。正是：

仙姬奉诏瑶池下，圣女辞班玉笋中。

这里玄女待众仙姬去后，便一径往下界来，游览天下胜迹，并访察十神珍下落。这日，玄女偶游至山海地界，忽见海中有三座联山，浮沉摆簸，上下颠倾。海岛水国实堪观，三山浮沉绕界流。玄女深为奇怪，便止住云步细看，只见那三座联山，渺渺茫茫，悠悠荡荡。远观千林廋，近看三山浮。绕界周流形缥缈，随波上下影浮沉。原来那三座联山即乃往古之时，女娲氏用以止息汪洋的芦灰所化。那芦灰原是漂沦散漫之物，自经女娲氏用方炮制之后，弱水不能侵，苦海不能漂。及至汪洋静息，百川归流，这芦灰便逐水漂沦，流落东溟，海中既遇，既不能消，亦不能沉。一日，偶因风荡，恰被云摧，竟化作天、地、人三座联山，无根无砥，浪荡沉浮。千古漂沦山海间，万劫周流弱水畔。

原来这山旧名娲灵山，因后来禹别九州，主名山川，遂改名为流波山。昔洪水洋溢，漫衍中国，民人失据，崎岖于丘陵，巢于树木。鲧既无功，而帝尧使禹治之。禹乘四载，随山刊木，定高山大川。益与伯翳主驱禽兽，命山川，类草木，别水土，四岳佐之，以周四方，逮人迹之所希至，及舟舆之所罕到。内别五方之山，外分八方之海，纪其珍宝奇物，异方之所生，水土、草木、禽兽、昆虫、麟凤之所止，祯祥之所隐，及四海之外，绝域之国，殊类之人。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皆圣贤之遗事，古文之著明者也，其事质明有信。然因年纪遐远，以致失落无考，故后世之悠悠者，虽言天地间有此灵真之事，而未足以却不信之狂夫耳！

如今且说玄女见那山周流不定，恐地久天长，终有沉毁之虞。于是大展神通，使个缩山之法，将那三座高经万丈的联山，登时缩成只有玲珑手心塔大小。玄女托放掌上看时，只见那三座联山，各自气象不同：左边山，惨雾笼罩，愁云遮漫；右边山，异香缭绕，奇艳缤纷。惟有中间最神秀，祥光瑞气护千层。玄女心中甚是疑怪，乃复转云步来至荒郊野外，于那无人烟处，使个移山就地之法，望艮地迎风轻轻抛下。那三座联山即生根合逢，见风就长有千万丈高，仍复如初。玄女遂驾祥光，径登东山上游玩。但见红梅白李，烂杏夭桃，说不尽那花开花谢烟光里，云去云来山色中。玄女见这般清幽胜景，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主山上来看时，只见那极巅之处，有一大块鲜明莹洁的美石，霞光焰焰，瑞气腾腾。玄女遂按下祥光一看，原来就是那因劫下世的女娲石也。

玄女遂向石头说道：“这山原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之时，那积下的芦灰流落沧溟所化。自昔到今，也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但只是无根无砥，浮沉不定。故尔仙踪罕至，人迹稀逢，果然是个幽隐所在！汝今到此潜灵，诚为得其所矣。只是先在海上，浮沉摆簸，不甚稳便，今我已移至此间，方为长久之机也。汝今便在这里养气潜灵罢，待汝丹结胎凝之日，便是汝换形入世之时。”说着脚踏祥光，径至西山脚下。但见乌云垂地，浊雾迷空，说不尽那寥落荒山倾颓所，寂寞光峰败坏间。真个是百花凋残堪叹息，万木枯摧倍伤情。

玄女见了这般景况，心中暗叹不已。一时来至山后，只见琪花馥郁，瑞草芬芳，比山前气象不同：山前秋色金石瘦，赤地荒丘无所有。山后春光花木秾，露谷云林朱紫斗。那玄女正款步花阴，忽见石畔一株幽兰，奇气氤氲，异香馥郁。西风乍紧将红萼，秋光欲寒渐紫苞。忽而，红光满谷，紫气盈林，百花凋残，万木枯朽，须臾作粉，顷刻成尘。少时，又只见那幽兰平地扫复生，花开花谢繁还众。一朵忽先落，百花皆后尘；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时开时谢，时枯时荣。变化无常，反复不已。真个也幽微灵秀地，果然是无可奈何山。玄女惟点头感叹而已，乃又信口吟成一赋曰：

幽兰写操，于彼山皋。荒凉几变，吐秀奇峰之下；零落无丛，盘根巧石之旁。飞风曜景，幂轻烟而受露；流芳射越，带淑气而征霜。八节留云，同高山之晨照；四时飞烟，共邃谷之夕香。暑往寒来，感光阴之荏苒；时占岁睹，怅风雨之变迁。既生幽谷，且任荣枯。芬芳十步之内，繁华九畹之中。芳馨之馥馥兮，娇上春于兰渚；秾华之郁郁兮，幽暮秋于竹岩。西风乍起兮，日将昧谷；霜露既降兮，月渐扶桑。光阴向晚，岁月将终。虽纷敷于风露，将衰败于秋风。松效良材，曜霜枝于百年；兰慕贞洁，腾芳声于千古。泣竹成斑，湘灵兮泪已尽；凌波皱痕，宓妃兮影独伤。古香依稀，闻龙吟于三泉；芳姿缥缈，见凤翥于九皋。荪何以兮愁苦？纷荣谢兮折磨。既显幽而若通，又何以兮淹留？芳菲菲兮殊未已，纷总总兮长无绝。含雨露之津润，吸日月之休光。岂不处地销幽，受气仍别！

玄女吟罢，因又赞道：“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兰操！”说着坐于石边，袖中取出瑶琴。于是玄女清歌，援琴鼓之云：“幽兰兮糜芜，罗生兮谷下。绿叶兮素华，芳菲兮袭予。幽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白露兮横坂，于兰兮何伤！”舞袖迥雪，歌声遏云，一曲既终，余音未尽。却似空山百鸟啼，犹如玉盘千珠碎。玄女袖了瑶琴，只见那幽兰解化作一股香风，寂然不见。玄女便站起来，笑道：“曾见玉生香之妙，何如此解语花也。”说着，径上山来观看。只见那极巅之处，有一大块阴阳石，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玄女瞧了一瞧，说道：“这莫不是三生石？”又见石上镌着八个大字，道是“幽幽而来，冥冥中去”。下面又有两行十四个小字，乃是“黄泉血兰当此境，九畹招魂无物灵”。玄女看毕，果见石畔一株血兰，叶舒灵秀，苞藏幽微。九瓣攒成花骨朵，一株秾艳露凝香。原来不比凡俗种，出处还从幽司名。俄而，又只见那冥石一时解化作阴阳二气，寂然不见。原来这黄泉血兰，比众花木不同：灵根深在九泉藏，珍重秾华第一香。盘根已得长生诀，受露尤宜不老方。秋风起兮易销魂，人道未成难听望。八表山林随隐显，十方世界任行藏。这正是有分相逢成正果，花开见道合元明。

玄女看罢，因寻思道：“当年我在女娲宫从女娲娘娘修行时，曾闻得厚地下圣大慈愿者冥皇大地尊玄幽厚下帝，曾于忘川河上奈河桥头三生石畔，赌身设下洪誓大愿，并勒石为记。其誓曰：‘地狱未空，誓不还虚。众生度尽，方与道游。’时三生石畔有混沌幽兰一株，如热妙香者，含其烟而吐雾；若涤川流者，荡其浊而泻清。幽皇乃滴血指其以为证，只待花开之日，便是合道之时，故名曰黄泉血兰，又名幽冥流香草。从此地阙流春，黄泉飞雪，暑可变凉，寒可回暖。盖上圣三界中，止此一株而已。”想毕，运心三界，遍周十地，早已知识，因点头道：“原来如此！也罢，今日天缘凑巧，我便助你助。”说着，袖中取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口，用玉簪儿蘸了一点甘露，往那花叶上洒将去。倏尔嫩叶旁开，浮香外袭，光风细转，清露微悬。玉叶璁珑，幽葩馥郁。玉叶璁珑光散影，幽葩馥郁暗浮香。真是：

花含浓露如啼眼，叶袅轻风似舞腰。

玄女袖了玉瓶，方欲走时，忽见那血兰摇摇似有感发之意，叶蒸红雾集，花凝血光聚。玄女因叹道：“黄泉血兰，终乎幽厉!”于是结兰花印，口念真言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心性无染，万化归真。”即放神灵之光，若乃浮云卷岫，清风拂岚，明月澄天。倏尔幽氛散尽，绿叶木鲜，紫茎膏润。玄女即使个摘花术，念动不死长生真言，按九宫八卦，登时运炼成佩。其中暗蕴仙方，内藏妙诀，暗蕴仙方合灵明，内藏妙诀注长生。玄女托于掌上，笑道：“吾今入世度劫，汝便助我助，待汝尘缘满日，齐登幽灵境界，同住紫府瑶池。”说毕，即念咒书符，咒曰：“幽兰写操，入梦为征。生虽失处，用乃有因。”咒讫，便袖了这佩，移了其灵根，化阵香风而去，再不见个踪影。

后来，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流波山下有一座幻园，因众芳丛杂，故名香雪海。园中有一女真人，姓李名飘然，表字恨天。只有一少妹，唤名幽兰姬，年可十四五，兰姿蕙质，古今绝色。禀性幽贞是天然，生情孤洁为本质。虽若兰兮解语，却含辞而不言。即似玉兮生香，但怀贞而自怜。目含波而不起，面凝纱而莫睹。被兰衣兮蕙带，饰灵佩兮琼环。虽绝代而未见，惟幽香之可闻。另有百十灵女侍者，皆草木点化之人也。一日，幽兰姬在于兰苑修悟。正自凝心内注，忽见黑水滔天，大地滃染。倏尔警觉，见侍者携一女来，名唤墨琪者，年约五六岁，生得肌骨莹润，眉如墨画。是夜，正当境入希夷，俄见金光焰焰，飞坠兰圃。已而醒悟，见灵女携一小郎至，名唤轩辕者，当得四五岁，天资聪颖，独与目成，莫可凝睇。有日大雨将颓，幽兰姬适从药栏所过，见山脚下有一颗珠子，落在泥垢之中，却是霞光彩气，溟涬鸿蒙，混元无极。妙运天轮地轴，密罗阴纬阳经。忽从明蒙现有象，还复暗灭归无形。究竟那珠不知系何来历，便和云拌露，葬于药栏东畔。至晚间，方欲运神炼法，忽见药栏中霞光艳艳，瑞气腾腾。昧爽，有侍者携一女来，名唤云罗者，约莫三四岁，生得聪明清秀，眉目如画。自此，幽兰姬、墨琪、轩辕、云罗四人，在于幻园居止。独幽兰姬禀性矜冷，生情淡漠，懒与人共。因此墨琪三人，一处读书识字，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

这日，李飘然与三人谈经讲道，指解修真炼气之诀窍。墨琪因不见幽兰姬，便问李飘然道：“那个蒙纱的是你什么人？”飘然道：“吾妹也。”云罗道：“她作什么蒙纱？”飘然道：“倾国倾城之貌，不可露于人前；绝世绝代之姿，当珍重而护密。”轩辕便问道：“她怎么从不言语？”飘然便说道：“吾妹天性如此，不言亦不笑。”三人疑惑道：“为什么不言不笑？”飘然道：“这就是她的好处，以心无心，以性无性，乃为圣道之质也。解伊者，虽其不言，顾盼之间，辄通眉语；不解伊者，谓伊无情，纵一言而亦多。再者，‘眉语’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吾虽知其掩眉之情，却未解其不言不笑之故。汝若明缘神照，虽掩眉而语通，即闭眼而目成，或解其不言之言也。”轩辕不语。墨琪便问：“其貌若何？”飘然道：“吾妹幽贞孤洁，虽余而亦莫睹。”轩辕道：“自上次一面后，至今总未见她，何也？”飘然道：“今有郎者，故绝游也。亦我恐你见色定情，切慕之于窈窕，难免荒疏修行，弃道遁而有她。”说得大家都笑了。轩辕又问：“她叫什么名字？”飘然道：“如今缘运未到，且告诉不得你。再者，吾妹性情淡漠，比三界一切女子不同。我若如今告诉与你，没的倒叫你日后悬念。”

轩辕道：“我怎么悬念了？你既不告诉我，如何又引我来此？”飘然因道：“从古至今，开天辟地，人间乃有情世界。但汝今初世为人，不知情意为何物。况且方今之世，无心不能利物，有情方可济人，吾不忍君处乎有情之世，而身为无情之人，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不过令汝见色起心，由色生情，日后也好入世而行。汝今既见吾妹之姿，岂不动心生情？再者，名为身心之锁枷，不论何名，功名也罢，声名也罢，甚至于姓名，皆可化作无形之缚。假若再将吾妹之名告诉与你，那时却不更加牵恋悬念？其实名字不过一个称呼罢了，也没什么要紧，亦如你们名字之起法也。但汝今若闻吾妹之名，只怕一心都在她身上，就不肯专心与我学道了，岂不负我这番接引之苦心？我也不是要你从我修习什么道理，不过教你早日打灭梦幻以归真境罢了。”轩辕听了道：“你说话的语音儿，倒像在那里听见过的一般？怎么一时想不起来？”飘然笑道：“今时日未到，且告诉不得。”轩辕见说，便不再问。

原来这李飘然即九天玄女所变化者，昼则作女真装束，薄敷粉黛，常服淡靓，不加新彩；晚则花钿满髻，珠翠盈鬓，光华动众，姿容绝世。因那年登界游方，从这山海界经过，适巧遇见女娲石，且喜此境海岳清宁，遂自隐遁真形，解化李飘然之名，取“离俗飘然”之意。于是，就在流波山下，将六幻神镜，点化庄园，隐遁真形，以待神珍入世。玄女因想着神珍初世为人，非同小可，遂待劫始之日，将十神珍性灵，布散安藏，注名居世。其中因当年出昆仑，遍访神珍下落之时，乃度得几灵真性者，故亦都使其入世造劫。玄女闲居静隐，每当重园向夕，点绛纱灯数万，辉罗耀列空中。原来这灯不是凡灯，因专照耀阴暗邪祟，以及愚迷痴蠢，有济世拔苦之功，故名曰照了明心灯。方圆九畹，火树银花，珠翠填咽，邈若仙境。其花木亭榭，石壁流泉，错落有致，点缀得宜，富丽奇绝，万象森罗，合阴阳五行之数，按九宫八卦之变。因其丽象开图，惟恐外人觉察，遂以无上幻术，将其形迹隐去。正是：

境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却早过了三年，玄女忽辞而去，驾鹤上汉，骖鸾腾天。跨青鸾，归紫府；骑白鹤，返瑶池。是夜，忽托梦与幽兰姬云：“今上界忽然有事，不及等你同行了，待汝功完行满，吾当再来接取。只目今尚有一事嘱汝：‘如今世属艰危，群凶鼎沸，妖氛肆虐，邪魔乱法，日渐弥猖。即如今人道衰敝之世，天下年年无太平，人间日日有沧桑，除了这山海界并东胜神洲，暂且还算平宁，余者多有祸乱争战。然当此之时，鼠盗蜂起，邪心思乱，乐祸好淫，扰乱天下，以致民不安生，亡魂蹿迹，流离叹恨。推其致乱之由，只因人口众多，但却品物短少，无非抢夺而已。玄帝垂训云，一方不宁，三界无安。目今部洲之争，实为祸始，将及天下矣。”又道：“今三大部洲，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此间乃六幻神镜点化，是故名之为‘尘境六幻’。你们居此幻境，和光隐迹，处梦藏形，不为四序所侵，不为三灾所害。但如今三梦既寒，六幻将尽，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趁如今，尚未祸及于此，却好潜心修悟，早日超出五蕴。然你们同梦相近，已自无心积下缘。从此须是幽独而居，寂静以处，觉梦中梦，了悟中悟，方可归真。”言讫而去，歌声飘零。歌曰：

上下九天兮，往来十地。偶然邂逅兮，劫终劫始。尘缘既尽兮，将合将离。人间天上兮，会合疏稀。窃思自临兮人世，迄今三劫兮有奇。驾玄云兮八荒，遍周游兮四裔。朝游兮山海，夕宿兮咸池。天苍苍兮地茫茫，众莫知兮余所为。偶结缘兮兰皋，聊偕游兮尘劳。南游兮赤野，北陟兮幽乡。西经兮昧谷，东极兮扶桑。采芳洲兮杜若，搴澧浦兮兰芷。登九皋兮骋望，逐日月兮徘徊。望长生兮未已，复佳期兮改违。闻上皇兮召予，将腾驾兮罔极。愁人天兮奈何，愿金兰兮无亏。固尘缘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乘清气兮御阴阳，超鸿蒙兮混希夷。邅吾道兮离恨，返故居兮昆仑。倏而来兮忽而逝，乘回风兮云之际。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幽兰姬觉来，豁然神悟，轮指捻诀，千里征花，九畹招魂。聚天地之秀气，集日月之华精。运阴阳以锻百花，按水火而炼万木。七炼木气返三元，九转花魂归五运。光阴荏苒，时序变迁。甲子周流几度春，只记花开不记年。一日，众人都在园中游玩，墨琪忽向轩辕、云罗道：“如今我要回去了，只是舍不得你们。”二人都愕然惊问道：“你要回哪里去呢？”墨琪道：“我回家去。”云罗道：“我们跟了去。”墨琪道：“你们去不得。”轩辕道：“怎么去不得？”墨琪道：“那里远的很，非人力即能到者。”轩辕道：“既如此，你却怎么回去？”墨琪见问，低头不答。云罗拈着一枝香桃，说道：“妹唤桃根，姊名桃叶，郎是桃花，还有个她。”二人道：“怎么样？”云罗道：“生不分离，死同枝柯。”

墨琪听了，半晌叹道：“近日我只觉神思恍惚，就像幻梦般欲醒不醒。”云罗道：“是乏了罢？”墨琪摇头。轩辕道：“如今只剩了我们四个，若能这般同处一辈子，亦伴之而无憾矣！”墨琪听如此说，叹了一口气道：“最怕是到头一梦，今生心愿与身违。假若我一日去了，就便是死了，魂也要回来找你们。”说毕，便以别话岔开。轩辕听了，也就丟过，不在心上。于是三人折桃采花，就在园中各处游玩。至晚间，三人上床卧下，大家闲话了一回，就都合目睡了。轩辕方觉困眼朦胧，恍惚只见墨琪站在床前，含泪说道：“你们好睡，我回去了。倘或皇天见怜，日后还得相逢。”说毕，一阵香风，渺然不见。轩辕从梦中惊醒，翻身一看，墨琪已无矣。正惊疑间，只见云罗翻身起来，哭道：“姐姐走了。”轩辕默默不对，惟心中暗伤而已。二人自在枕上感念墨琪，虽有万种悲伤，然亦无可如何了。

却说那天已四更时分，幽兰姬正在房中炼法。忽听铃佩叮当，墨琪从外而入，向幽兰姬说道：“我今日就回去了，因咱数年同境之情，故特来辞你一辞，若有缘再见罢。”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幽兰姬收了法，出至门前一看，只见星月皎洁，银河在天，那里不见墨琪，四无人迹。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兰芷映月，不觉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星光云影，月色花阴。其竹木山石，阶柳庭花，也都觉摇摇落落，气凋英远。甚至于宫阙楼台，殿阁阶矶，亦都见玉动柱摇，错折摆簸。白玉宫，虚烟散尽氤氲；黄金阙，浮炜变灭焜炫。琉璃殿，夜光璧彩朦胧；翡翠楼，明月珠辉惨淡。

正走之间，忽见一座玉桥，于是度桥而去。只见辰宿低垂，云桥高漫，明月天上照，人影鉴中移。鸿蒙寂静，太虚寥廓。五纬连影集星躔，一水横流浮绛霄。又行了半日，忽闻得异香馥郁，奇艳缤纷，俄见长桥接天，玄光透云，不觉身轻飞上碧落。冲虚妙，昊天罔极；透重玄，恍惚神游。历遍了琼楼玉宇，看不尽清都绛阙。神通自在，万里回旋。应念随时到，如意顷刻临。微步仙踪，妙趾神行。四维上下，八表纵横。未几偶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听得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只见那厢来了二十四个仙姬，皆是荷袂翩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幽兰姬，便都笑迎上来，说：“我等奉九天玄女圣母娘娘之命，特引幽兰妹子到此圣境一游。”

幽兰姬看时，只见清都绛阙，紫府瑶池，迥非人间之尘境矣。碧落深沉，青霞墉堵。金乌与白鹄齐飞，青鸾共紫凤偕游。瑶台月下，祥光笼罩；阆苑花前，瑞云掩映。百和香风散，四时春光熏。又听众仙姬笑道：“妹妹请了。”说着，在前导引。正走着，忽抬头见一座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昆仑圣境”。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三个大字，道是：“离恨天”。于是众仙姬引着，便进入门内游玩。但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剔透琼楼辉玉宇，玲珑宝阁晃瑶天。更见仙云缥缈，灵霞氤氲，真是玉尘清净，元气流通。游天阙，迥脱玄尘；参圣境，被覆灵衣。未几，随至一所在，琉璃铺地，翡翠砌宫。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冷冷。幽兰姬看时，只见门上有一匾，上书“幽兰苑”三个大字。两边又有一副对联，道是：“薄清风而香盈十步，汛皓露则花飞九畹”。幽兰姬看罢，正是幽闺所在，始知复为尘境矣。众仙姬笑道：“快进去罢，娘娘等着你呢。”幽兰姬走入看时，只见兰宫闪灼，桂殿辉煌，大非往日之可比。白玉天悬星斗象，琉璃地列辰宿图。

正走着，俄见一个玲珑金铃，流光闪灼，倏化灵飞，袅袅前引。于是，随后跟了来。倏尔星辰灿烂，忽又幽邃黯然；倏尔银河现影，忽又溟涬濛鸿；倏尔诸天作乐，忽又群魔乱舞。倏尔皎室腾华，忽又倾陷崩颓。诸如此象，怪诡奇玄，千幻并作，不可形状。少时，来至一玉堂，而铃亦渺矣。但见紫幕流苏，红罗飘软，满堂霁月胧明，四壁光风耀映。正方凝睇，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幽兰日日吹古香，美人不来溪水长。”语音未息，早见堂上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殊异迥绝。宝带有情飘素雪，彩袖无心堕丹霞。仙容矫矫兮杂瑶佩，轻衣重重兮蒙绛纱。幽兰姬见是一个仙姑，便知是众仙姬所云之玄女也。须臾，果听那仙姑笑道：“吾乃九天玄女圣母娘娘是也！前者因下世度劫，忽与你相逢。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美人也！吾不忍汝为尘境之混浊所沾染，故携汝至此，梦幻而居，清净以处。适才吾引汝上界一游，可领略了些玄微没有？”幽兰姬点头。玄女乃道：“不日六幻归真，久恐不为汝福。尔乃幽兰入梦，今已功完行满，即可随吾上界，敕封九天圣姬，普玩鸿蒙，乐莫大焉。仗此良因，超出轮回罗网；乘今妙缘，脱离生死樊笼。与天地而遐久，共阴阳而晦明。”因念道：“人间同大梦，梦与觉谁分？况此梦中梦，悠哉何足云。”幽兰姬摇头。玄女便说道：“一场幽梦一时了，六幻尘缘六重虚。今既指解前情，作速归真要紧！若迟些儿，错叫人留恨黄泉，长吁碧落。”幽兰姬听了，只是默然不动。

玄女半晌叹道：“世间万物总因情，虽吾亦不可强者。汝今虽不愿随吾上界，却也天上走了一次。既如此，便随汝意愿。”说着，袖中取出一个铃铛，金光耀映，宛转飞来。幽兰姬接了看时，乃是一个金铃，铃壁上字迹分明，镌着“游仙铃”三字。玄女道：“此宝唤做‘五行铃’，虽是一样五个，但只是用各不同。前者，我与了他们每人一个，你这个名唤‘游仙铃’，与墨琪之‘梦仙铃’，轩辕之‘谪仙铃’，云罗之‘回仙铃’，以及我之‘聚仙铃’。五个铃儿合五行，相生相克秉恒沙。汝今虽修成仙道，但只未籍名在箓，戴我的金铃，十地随来往；穿我的灵衣，三天许出入。但教心似玉壶冰，碧落黄泉会相见。”又道：“汝今既不愿上界，不日便回归玄幽。你这一去，不知几劫的限期，诚所谓阴阳殊途，渺渺茫茫，须要去别他们一别，以了此镜花之幻缘也。”说毕，引着众仙姬，乘清气，径归昆仑界；驾香风，高升离恨天。

幽兰姬警觉，似梦非梦，定眼看时，原来是一所院落。但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火树琪花，金窗玉槛。月落参横光散影，风烟淡荡色朦胧。琪花瑶草丛丛郁，艳李秾桃处处香。幽兰姬看罢，方知为轩辕院中。正自出神，忽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幽兰姬回头，见是轩辕，不觉心中一动，便回头过去了。轩辕见她遍身纨罗，灵衣玉佩，宝带轻裾，乃素所未见者。幽兰佩，蕴藉九宫八卦。剔透攒盘，象月之奥，玉转轮，光皎洁，一点神光永驻颜。浑如月璧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宝银环，暗合周天甲子。玲珑垂象，涵虚之玄，紫巍巍，明晃晃，无限星辰在内游。日映绛河灵光耀，月射蓝桥瑞气凝。兰衿蕙带，精美炫耀；灵衣玄裳，闪灼文章。灵衣开图，靡芜藏春争艳丽；玄裳现象，幽兰涵秋斗秾华。

原来这灵衣玉佩诸般异宝，即乃当日玄女抟炼修制。运神功，抟葩作佩；施妙运，曲茎为环。剖判玄根，点化地履；销炼神冰，织作天罗。凌波袜，绣兰芷。霜丝鸾杼为白绡，雪缕凤机成素罗。万缕千丝轻似水，玉指金针劳宓妃。制幽兰以为衣，集芳芷以为裳。添经缕，缀斗穿星；加纬线，络月联云。姮娥拈线细细织，圣女抽针密密缝。制成混沌幽兰裾，天地乾坤世上无。千般巧妙画时难，万样稀奇描不就。横经纵纬合阴阳，象天法地蕴玄机。灵衣稀奇，秾纤得衷，袖合乾坤分两仪，万劫千生长不死。半边苫腕，半边露臂，半露出柔荑腻腻。玄裳巧妙，修短合度，裾曳阴阳悬五运，不堕轮回万古存。肌滑绡轻，臂凝纱薄，低笼着玉笋纤纤。袖之欠缺者，盖天地不全，以合其妙也；裾之修短者，盖光阴拈指，以应其奥也。幽兰佩，生风漾月；宝银环，浴日涛星。神冰纨罗裳，曜映生暗香；氛氲散馥，宛若幽兰始绽；天霜紫云履，风动起縠纹；叆叇流真，恍如璞玉初开。乾坤袖，真妙玄，阴阳合和造化生，还如天地不十全；转轮带，更奇绝，星斗韬光暗铺陈，周天甲子无拘管。描不就那姣服旷世，看不足这姿容绝代。如花解语含露目，似玉生香凝冰肌。宛然如清芷照水，仿佛似幽兰扶风。云销月落人来迟，谁见风流绝代姿。有诗为证，诗曰：

玉女飞梭运神机，托化天仙亲手制。罗罗翠叶能织绣，盈盈紫瓣可裁衣。织就灵裳星月象，机成天衣龙凤纹。仙气盈空透紫府，祥光捧圣照瑶池。上下九泉灵光耀，出入三天瑞气凝。幽兰清芷同孤洁，碧落黄泉共渺茫。如花解语却无言，似水横波闪紫星。宝环彩晃垂绛珠，灵佩光飞压紫云。珊瑚衿藏玉篸圆，玛瑙带束兰腰细。芳芷袜笼玉笋长，幽兰裾露凝脂腻。天然纹销紫云履，不堕凡尘点污泥。兰腰微展鸣金佩，莲步轻移动玉肢。倏而来兮忽而逝，进止无常不可期。灵姿仙步逸飘风，妙趾神行迥绝尘。入不言兮出不辞，来无踪兮去无迹。一片兰心慵不语，十分娇态懒回头。衣轻掩映绝代姿，纱薄隐约倾城貌。未睹真容已倾城，若教解纱应倾国。姮娥欲下先偷眼，神灵如知合断魂。倾国倾城天姿色，任是无情也动人。

轩辕看罢，因问道：“你怎么来了？”幽兰姬只看天，含光默默而已。轩辕知其禀性孤贞，生情淡漠，虽不言不笑，但顾盼之间，早已挟人魂魄。今见了这般，也不在意。但只中心摇摇，怅然如有所失。这正是情知问花悄无语，顾望怀愁不自由。忽见幽兰姬灵衣低垂，玄袜高笼，其中酥臂微露，玉笋莹润，肌腻如冰，肤滑若雪。臂上一根朱络，系着一个金铃。轩辕一见了，心里便觉诧异，因想道：“原来她也有一个。”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金铃炫耀，衬着玉笋凝脂肌，映着幽兰凌波袜，真是相映俱美，好看异常，竟能销魂醉魄。可巧云罗从房里出来，一见了幽兰姬，便悄问轩辕道：“今儿奇怪，她怎么来了？”轩辕心中疑惑，也不解何故，口里只说：“我才出来就遇见她了。”说毕，看着幽兰姬，也不知为何，止不住流下泪来。幽兰姬转眼瞥见，喜耶悲耶两不知。但知今宵一回首，即是此生长别离。心低徊兮神摇，将辞而未逝；步轻盈兮尘动，待止而欲行。凝眸含睇，紫目腾光。神欲通而倏阻，目将成而转眄。真如本性空灵，幽贞天然孤洁。无情始以合道，淡漠终而还元。岂知今生相逢，大抵前缘分定。诗曰：

古今情缘自浅深，相知渺恰相思淡。洪荒离散分时度，混沌相识不记年。君能为我解兰意，我亦与君停玉趾。碧落仙乡非吾愿，黄泉有信不可期。意态天然何淡漠，姿容绝代为谁妍？今生无悔今生错，来世有缘来世迁。倾国倾城绝代色，不言不笑贞静操。月如无恨月长圆，天若有情天亦老。浮尘幻梦终须醒，花谢花飞本来空。飘红堕白堪惆怅，梦幻尘缘难思量。兰心默默无情绪，蕙性冷冷玉壶冰。混沌独抱幽兰操，绝世倾城两寂寞。多情只有兰花溪，水自长流花自媚。人间地府俱相似，碧落黄泉想如一。知君却是为情浓，三生石畔谁与共？明月无情随孤影，注定秾华负此生。固然两人阴与阳，纵使相逢重感伤。金木难合怨五行，阴阳不对空撩动。相逢恰似云和月，分离何如参与商。芳心一点娇无力，阴阳二分理不穷。生在人间不自由，何如孤栖天尽头。一从解语通灵后，初心不觉情难收。但愿轮回长相忆，两情无终亦无始。轩辕有泪长劳劳，兰姬无言空脉脉。夜凉乍紧星初落，尘浅缘短何堪说。人间共此蝴蝶梦，更有同悲慰寂寥。

轩辕拭了泪，方欲说话时，忽听园外百狗吠，已见界中千火起。才看巨狗摧墙入，又见大蛇钻地出。那蛇则体长万丈，好便似卧道的黄龙；那狗则身高千仞，却就如镇山的白虎。蛇作龙吟惊九天，狗发虎啸振三泉。蛇骧恶恶，狗视凶凶。一唤铜蛇蟠血海，一名铁狗踞冥川。铜蛇若龙，铁狗如虎。二者皆凶非凡品，九泉有名号双煞。冥河血海随出没，尸山骨林任遨游。冥河铁狗，昂首则殿阁齐吞；血海铜蛇，伸腰则楼垣尽覆。窸窸窣窣，摆摆摇摇。铜蛇诡谲形莫睹，铁狗狰狞势可摧。辟开真路，扫平丹丘。峰岩为之倒塌，林树为之焦枯。蛇游潜行通隈隩，狗开旷望旋平陆。八百楼台飞作烟，三千宫阙化为雾。阴风阵阵，煞气层层。阴风阵阵，冥河铁狗拱山开；煞气层层，血海铜蛇分林入。一镜凝光归寥廓，六幻还原见真常。须臾，铜蛇隐迹，铁狗藏形，杳然不知其所在。三人忽如梦觉，俄见一股红光自地中出，只听光中有人作歌曰：

幽兰生在相思地，万劫千灰不肯开。

玄黄始判不记年，混沌初开已相识。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期。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三人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音未息，早见光中现出一个人来，妖艳绰约，姣丽蛊媚，端的迥异非凡：头上戴着玲珑八宝攒珠髻，身上穿着红莲彩绣绛绡裙。绛裙鸳绣金莲小，红袖鸾销玉笋长。两弯柳眉横纤月，一双杏眼闪灵星。灼若太阳升朝霞，皎若芙蕖出绿波。要知女郎何处来，出幽入冥住阴司。要问女郎何姓字，达道称名水莲姬。美人原是花真身，前身唤做碧血莲。芙蓉生在忘川上，烟波千劫人难见。当时颖悟脱根尘，长生殿里得归真。只因奉诏离地藏，故今辞界出黄泉。三人看罢，不知是谁。正猜疑间，只见水莲姬说道：“妹妹好宽心，去境久阔，音信杳渺，我等终日悬念，如何淹滞不归？”说话之间，又上来一群彩衣绣服的女子，身量苗条，体格风骚，都拿眼瞧着幽兰姬，心中切慕称羡不已。

水莲姬走近前来，含笑说道：“妹妹如如今修成人道，不记当年忘川河上黄泉血莲？昔者你我同修同炼，也不知几千百劫，如今怎么把我忘了？”幽兰姬听了这话，依稀记得冥中事。水莲姬又道：“我今乃奉玄帝之诏，以及三生夫人之旨，特地前来接引妹妹回长生殿去也。”幽兰姬见说，惟默默而已。水莲姬便道：“今夫人拭镜以待，等我打开生死路，妹妹即可回去矣。”说毕，从袖中取出一面镜子来，非金非银，非铜非铁，也非玉非圭，竟是一个石镜。宛然如满月，仿佛似转轮。左右阴阳分生死，正反琢磨一般般。

原来这是三生夫人磨石作镜，苦历过三生阴阳劫，方才磨琢而成。镜横虽八寸，照尽三生缘。正面能窥天地理，反面可鉴鬼神情。原是当年三生石，如今磨作通灵鉴。水莲姬将正面看时，只见镜缘处錾着“三生宝鉴”四字，却是上‘三’下‘生’，左‘宝’右‘鉴’四个真字。水莲姬看罢，因说道：“此物出自幽冥幻境三生殿上，乃三生夫人所制，照三生，鉴万形，通黄泉，接地藏。我如今打开生死路，将你送回幽冥界去。”因念云：“逃大造，出尘网。三生恨，轮回偿。”言讫，将镜子往上一抛，只见寒光闪灼，罩定幽兰姬，接着念道：“幽幽而来，冥冥中去。阴阳转轮，归去来兮。”真个镜如轮转，光鉴毫芒。起初时，小如紫台之镜；次后来，大若绛天之门。忽见泉台路，犹疑水镜悬。何如开白日，非复睹青天。未几，只听镜内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魂兮归来，返故居些。魂兮归来，入幽门些。魂兮归来御阴阳，魂兮归来注长生。”幽兰姬闻听，若恍若惚，身入光中，好便似湘神垂素手；如杳如冥，灵返黄泉，却就如帝子招幽魂。这正是有运无缘天心拆，是耶非耶阴阳隔。芳灵渺渺归地府，蕙性悠悠入冥途。诗曰：

天数茫茫不可逃，分离聚合皆前定。劫终劫始劫和缘，彼何情哉兰与轩。美人一去化幽情，灵姿如月空留影。紫星闪转目难成，紫云掩映眉未通。自是别离无一语，兰心依旧未含辞。面凝纱薄勤护密，佩重行迟滞所思。黄泉路下黄泉雪，忘川河里忘川水。三生石畔三生草，奈何桥头奈何花。虽然孤贞能自拔，天心未许芳心插。寂寂兰心目初成，盈盈莲步尘欲动。眉语若通还倏阻，目成忽断且徐行。当时未卜三生愿，今日频添一段愁。含颦光中如有意，凝眸月下且回头。帝子垂衿黄泉路，兰宫待诏明月午。芳魂艳魄已悠悠，桃李春风未淹留。人去惟余落花在，从此何处是香丘。

第二回 玄圣母情赠水莲宝 李轩辕怒沉山海界

话说幽兰姬既返黄泉，一径往长生殿路上而去。但见九星悬朗，七曜周旋，丽象开图，天地腾华。黄泉路悠悠荡荡，长生殿渺渺茫茫。碧沉沉琉璃造就，明晃晃宝玉妆成。银河惨淡映星辰，地净天空明斗象。别有世间曾未见，一行一步一星光。翡翠铺地，琉璃砌路。紫绛凿花，碧绿浮图。驰灵超出梦幻群，寂灭轮回果道真。有分有缘来地境，彻悟无生了性玄。出不入兮往不返，别有天地非人间。明月幽微黄泉道，星辰灿烂白玉天。蹁跹芳灵归地阙，袅娜慧性赴黄泉。除却阎浮三三幻，灭尽人间六六尘。灵光普照三途路，瑞气蒸腾六转轮。奈河桥下鬼超升，阴司狱里魂化尽。幽兰归真赴长生，暂且无话不须言。

这里轩辕对月感念幽兰姬，唏嘘怅望，泣涕彷徨。感前哀之未阕，复新殃之重来。顾念泉路茫茫，阴阳两隔；凝思世道漫漫，天各一方。由是思心徘徊，固结缠绵。最是离别易销魂，人生只有情难死！试想墨琪的玉趾芳踪，尚且不知何向搜求，今幽兰之芳灵蕙性，亦渺无所寻。虽知超出浊世，从此不能相见，也不免伤感思念。今生之尘缘尚短如斯，来世之相思复又何如？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云罗又不知将何所向矣！如此伤悲感慨，情思萦逗，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彼时，轩辕心中早已五内摧伤，因暗暗的叹道：“今宵为此别，何处还相遇？灵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自此深悟镜花缘，一点灵光通透彻。正是：

聚如春梦不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云罗见了轩辕这般悲感之态，总不知如何劝慰是可，因此自己也不觉伤了心，在一旁陪着落泪。水莲姬收了宝镜，冷笑道：“痴儿！自古云：‘木石无情’，你哭怎么？就是哭出两大海眼泪来，也是不中用的。”轩辕拭泪道：“人非木石皆有意。”水莲姬道：“只有吾妹不世情。”轩辕因问：“她怎么了？”水莲姬也不答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二人一会，暗暗想道：“黄泉血兰，幽厉异常！这两个小孩子是谁，如何全没些儿事呢？”想着，不觉动了疑惑之心，因问道：“你们两个是谁？做什么在这里？”轩辕听了道：“问得我倒好，你这个坏透的女人，三更半夜闯进别人家里，倒转问我是谁！你们又是什么人？到此何为？”水莲姬四顾一瞧，冷笑道：“这荒郊野外的也当个家？难道你们两个是野鬼不成？我到此何为，不与你们相干，但你们在此，我倒可以发个慈悲心，与你结个善缘何如？”

轩辕道：“甚么善缘？”水莲姬呵呵冷笑道：“一路送你们归阴。”说着，袖中取出三生鉴来。轩辕见了，连忙将云罗护在身后，说道：“你想怎么样？”水莲姬持镜拧转作耍，却又瞅着轩辕冷笑道：“小鬼头儿，你怕了么？”说着持定宝镜，向二人照了一照，一面往镜内看时，只见恢漠太虚，渺渺冥冥，无光无象。水莲姬看了，倒蹙了两道蛾眉，圆睁了两只凤眼，心下自思道：“此物乃三生石磨制而成，善能鉴人三生，千照千显，万鉴万灵。然这二人出身来历，却何以照看不明？敢是今儿不灵了？”心内疑惑不解。忽又想道：“难道这二人不入‘转轮藏’，只除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躲过轮回，无生无灭，可以晦影掩色，不在三生之鉴。”想到此处，愈加纳闷，映着月色，又细细打量了二人一番，实非一般小孩子之可比也。水莲姬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孩子必有来历，但只是周天物灵，能躲过转轮藏，不入三生镜者，惟有四圣而已。

这水莲姬正自出神，忽见轩辕将身一闪，真是快如掣电，疾如流星，一把将三生鉴夺在手内，即便回身跑了。水莲姬吃一大惊，忙挥了一掌，只见阴风飒飒冰袭体，冷气飕飕寒逼人。轩辕闪个空，擎镜在手道：“是何妖镜！必是你把她藏在镜子里去了，等我把它砸个粉碎，看你还害人不害？”水莲姬听了，反不动身追袭，站在当地，口里只说：“这是我幽冥界异宝，我看你小鬼砸去。”轩辕便站住，将手中的镜子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个齑粉。水莲姬冷笑了一声，将两个指头一伸，倏尔镜碴飞来，夹之寒光闪灼，即时返本还原，复得宝镜一面，圆如满月，更无伤损。轩辕道：“坏透了的女人，原来是你弄鬼。”水莲姬呵呵冷笑道：“自古云‘泼水难收，人逝不返’。实告诉你罢，你就是把地砸穿了，也万劫千生再见难。况她已归真路，迥出六尘，诸念皆空，万缘都罢，哪里还记得你这混沌浊物？”

轩辕瞅了她一眼，说道：“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上天为仙，入地为鬼，端的你是人是鬼？是妖是怪？”水莲姬呵呵笑道：“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既非妖，也非怪。自我了道之后，或谓之神圣也。”轩辕道：“不羞，就说神圣的话！你敢就是个鬼？再不然是个妖精？”水莲姬道：“你才是鬼，你才是妖精。”轩辕道：“不然，生得这样蛊媚？”水莲姬啐道：“真是个臭小鬼，不可以语于阴阳者！”轩辕道：“你走罢，我不打你。”水莲姬听了，冷笑道：“臭小鬼，不知死活！”说着，指捻莲花诀，手按阴阳符。俄而，阴风飒起，惊鸟疾呼，怖兽辟易。一女怀嗔鸟飞鸣，十指勾魂在俄顷。花容玉貌毒莲心，取人性命不留情。呼呼刮地腥风恶，暗暗遮天血雾浓。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走石鬼神惊。俨如鬼狱阴风吼，却似血海浪涛声。飘飘万迭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阴云煞气若重围，冷月流星如血染。愁云振动斗牛宫，阴风刮倒森罗殿。飙风肆虐，摧枯拉朽。躲过的再生人道，刮着的定见阎君。

云罗见了这般，唬得惊疑不止，拉住轩辕的手，说道：“二哥，我怕。”轩辕道：“别怕，有二哥呢！”说着，只见一个山子大小的血骷髅，扑面打来。轩辕忙向前拦住，用袖一拂，化为乌有。那水莲姬见了，便吃一大惊，想道：“这小孩子究竟是谁？何就能破我‘黄泉血手印’？”众灵女皆诧异，不知其何故，因道：“阴姬大人，何必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咱们也回去罢，别大家久等了。”水阴姬听了道：“现是甚么时辰？”因又说道：“你们那里得知。但凡修仙达道，皈依我门，须是经历过三生程途之幻，方得寂灭轮回，果正圣境。况加升于月午，冥界乾坤颠倒，以夜为日，以日为夜，此时还早呢。等我把这两个小鬼头儿闹明白了，再回去不迟。”众灵女不敢违拗，因问道：“何为三生之路？”水阴姬道：“你等归真时，都不走此道，是也不知。这三生路，即乃生死路、无生路、长生路。只有历尽这三途之幻，才能万劫不老长生。”

原来这水阴姬未成人道之先，原是忘川河上一株碧血芙蓉，又名黄泉血莲。当时花开见佛，既受黄泉灌溉，复得地气蒸熏，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因受三生夫人符召，前赴长生殿注名，遂此皈依正果，从三生夫人修行。后来久修得道，当时得以加升，完成品职，脱却沉沦。只因她生得妍姿妖艳，且体用禀赋纯阴，故封为幽冥五部阴姬，统摄水部合精之位，敕号水阴姬是也。自此果正阴司，潜心修炼，悟得个黄泉血手印之法。中者如堕冰狱，如浴火海，阴阳交煎，痛彻脏腑。冰冻三魂寒透骨，火炼七魄昧钻心。

那水阴姬见掌不能伤，不由得低头细想，心内道：“不过一个小鬼头儿，真个有些手段。”想毕，微腮带怒，薄面含嗔，轮指捻诀，又发一个狠心，念动真言咒语，即召本处阴兵，会同铁狗铜蛇，刮一阵阴风，放一阵大火，走石飞砂，播土扬尘。忽看黑烟生漠漠，已见红焰灼腾腾。烟熏火燎遍地红，鬼泣神嚎同入井。须臾四面火光来，但见黄泉从地涌。烟中驰骋皆赤马，雾里翱翔尽火龙。火迸金星上九霄，雾卷青灰烟烘烔。六街三市无人迹，万户千门流血沸。长空不见一天星，大地有光千里赤。山石岩泉并地灼，岭木峰林照天烧。胜如赤壁江上焰，赛过阿房宫内火。黑雾笼人归地境，红焰烧仙赴阴曹。天上飞羽犹熏死，水下潜鳞不得活。烈焰烧空焚九天，猛火灼地炽三泉。千城锦绣烧作灰，九地珠玉化为尘。烈焰飞腾，胜如阎罗烧铁锅；猛火闪灼，赛过老君开鸿炉。这的是，黄泉火坑浮上界；好一似，碧霄丹炉坠下元；则看那，满山禽兽莫能逃；可叹这，遍地生灵无处躲。劫火场中人呜咽，阴风山下鬼吟哦。

一时风狂火盛，把一座山海界，处处通红。铁狗昂首，则万石齐吞；铜蛇伸腰，则千林尽覆。天上星辰变，地下黄沙旋。乾坤昏荡荡，星月暗沉沉。倒树摧林狼虎忧，扬尘播土鬼神愁。轩辕携了云罗，避火逃灾。忽来至山海城，见墙垣败坼，狂寇奔腾，尸横遍地。忽见对面一人，手掣青铜剑，望轩辕劈脸就砍。轩辕扬手一掌打在腹上，打得那人一个倒栽葱，死在尘埃，化为齑粉。而已，又见对面来了一群人，轮枪舞剑，杀气腾腾，踏尸作灰，践骨为尘。轩辕见是一伙强盗，一个个生得十分凶狠。众强盗也早已看见了二人，立刻赶上前来，口内说道：“这小丫头这样标致，只不过略小了些儿。”内中有一个道：“这也不妨，大了再受用。”一面说，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云罗。云罗胆小，见了人众害怕，早已藏在轩辕身后。轩辕登时大怒，指着众贼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众贼见问，疑惑说道：“你是谁家小鬼？撞见我等，还敢这般胆大？若是别个，早唬了魂，辄敢问我？这小鬼不知死活！”

轩辕道：“这么说，你们都是挺死尸的。既如此，就该烂死在棺材里，却怎么出来撞尸游魂？好道今儿赶来送死，来得好，来的好！我正是一肚子气的人，管教你一个个魂归寥廓魄归烟。”众贼听了，呵呵冷笑道：“这小鬼不知死活！我们都是天理不容的盗贼，专管烧杀抢夺，奸盗邪淫，搅乱乾坤，分崩大地，越乱越好！量你一小儿曹，我只一口气，就吹死了你！”说毕，哈哈大笑起来。轩辕道：“这世上连畜生都可以活，畜生不如的东西只有死！今日就是你们作恶的尽头，灵魄就让黑暗永远的埋葬。”众贼听了，呵呵大笑道：“无知小儿，怎敢说这般大话？不要无礼，吃我一枪。”轩辕停立中间，更不恐惧，把脚一跺，只听一声振响，地为之裂，山为之崩。众贼大骇，唬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抛刀扔剑，丢枪弃戟，自顾自命，四散逃走。这正是个个贪生为顾命，人人恶死苟其身。

轩辕拽开步，真个是追形逐影，光若仿佛，将众贼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化为乌有。云罗见了，因说道：“这些人是从那里来的？”轩辕道：“我不管他那里不那里，似这般畜生之类，只有一个死。”正说着，忽一阵风过，将二人飘卷去。末至一处，天光冥远，山形崔巍，地势峥嵘，三峰高标连汗漫，万仞苍岑接虚无。俄见一美人自云中出，玄袂蹁跹，绛衣飘舞，风致端严，神情闲远。姿容描不就，意态画难成。宛然如仙步，仿佛似神行。妍姿艳质迥绝尘，别有美貌非人间。胜如西子还袅娜，赛过王嫱更蹁跹。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九天尊玄女，十地号圣母。有赋为证，赋曰：

方离碧霄，乍出紫府。别美人兮池上，歌尽长风；辞丽姬兮台下，舞低花柳。仙娥兮娉婷，款按鸾筝；神妃兮袅娜，轻敲凤鼓。芳容之皎皎兮，月璧含霜；艳质之灼灼兮，玫瑰初露。荷衣飘飖兮，风胡未雪？莲袂翩跹兮，云何不雨？上下九天兮，伊何所牵？往来十地兮，伊何所求？出没云间兮，若颦若笑；徘徊月下兮，宜歌宜舞。玄女伊何？其芳若兰。玄女伊何？其心若杜。玄女伊何？凤翥云霓；玄女伊何？鸾翔旷宇。其音若何？凤语昆岗；其韵若何，鸾鸣空谷。所住伊何？瑶宫贝阙；所处伊何？琼楼玉宇。奇矣也欤！信矣乎哉！走出紫府无双女，飞下瑶池第一仙。

二人看罢，原来是一个仙姑。当下玄女来至面前，笑相轩辕、云罗道：“香雪海一别，展眼已过三年矣！光阴荏苒，若似弹指。你们如今幻灭归真，可认得我么？”云罗摇头。玄女便笑道：“我当年出昆仑，隐遁真形，你们是也认不得。”二人闻言，似梦方觉，乃惊问道：“你莫是九天玄女？”玄女点头道：“正是。”轩辕因问：“仙尘路隔，天地遥远，自三年前一别，今日所为何来？”玄女乃道：“今有一宝贝与你们，聊可表吾寸心矣！”于是捻莲花诀，对云罗用手一指，即化作一件宝莲衣，琼香缭绕，瑞气缤纷。二人见了，因问道：“这是什么？”玄女道：“这件纱衣裳儿，唤作‘八宝水莲衣’。人若有缘，穿在身上，早晚最可防身。苦海不能漂，劫火不能焚。”说着，又取出一颗碧玉珠子，递与轩辕道：“此宝唤做‘八宝水莲’。带在身上，水火不侵，万毒莫害。”轩辕接了看时，只见大如莲子，湛碧晶莹。

轩辕看罢，因问：“此物何来？”玄女道：“乃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产成一株灵藕。因汲取八方巨海之精，故养就一身灵气，五千年一开花，五千年一结子，再五千年才得熟。似这一万五千年，止结得一蓬一子。乃先天之灵宝，早晚最可防身。”轩辕听了道：“向蒙高情，今又厚爱。”说着，便揣在怀内，忽想起一事来，因问道：“我身上这件袍子，可也是你送的么？至今竟也还穿得，但不知是何缘故？”玄女道：“这袍善能随身变化，不管多大小都穿得。”轩辕又问：“这袍可有名字没有？”玄女道：“有。此宝唤做‘‘金翎火羽袍’，乃是一件混灵至宝。”轩辕道：“怎么谓之混灵？”

玄女道：“所谓混灵者，乃捻朱雀之翎为线，而搓五凤之羽作丝。所谓五凤者，即鵷鶵，火凤，青鸾，鸑鷟，鸿鹄，乃五行精华所生。原是混沌初分，天地始判，昆仑山后有一株梧桐，日有五星之精，飞坠树头，待时而化，感天地以生身，禀五行而赋色。《虫经》有云：‘凡象凤者，皆有五色，多赤者凤，多青者鸾，多黄者鵷鶵，多紫者鸑鷟，多白者鸿鹄。’故五凤皆有五色，因是混元所生，五行赋象，天地班形，遂分为五等名色：一名黄鵷，一名赤凤，一名青鸾，一名紫鸑，一名白鹄，是谓五灵。固朱雀为天万翎之长，而灵凤乃地百羽之王，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日以桐竹为食：桐乃太阳之精，竹乃太阴之精，因此阴阳调和，五行匹配，遂得正果金身。当时五灵吸天元气得道真，翎羽脱落，于浴火池内，混成纯素。昔者为我所得，姮娥拈线，圣女抽针，三三织就，九九机成。因是金翎火羽所化，故名曰‘金翎火羽袍’。惟天地之至强者，方能穿我的宝贝，弱水不能溺，劫火不能焚。闲静时，有百鸟朝礼；行动处，有五凤随身。”轩辕听了，十分欢喜，只不见实在的好处，因问道：“既这么说，怎么是件素的？”玄女道：“《地书》有云：‘或以为凤皇阳明之应，故非明时，且逢圣世，则隐不见。’如今天下艰虞，遭时徽纆，见朱雀之抱影，怯危机之未安。是以晦影潜形，清畏人知，待异日灵觉，凤舞九天，所谓‘通真达灵，情沿物应’，那时才见得好处呢。况凤凰者，天下之瑞也。然当此道德微末之世，凤凰珍稀，声以动容，德以象贤，必见殃于人，故洁其身也。太上曾云：‘美好者不祥之器’，正为此也。”轩辕听了，半晌说道：“原来如此！”玄女道：“如今六幻归真，你们意欲何往？”云罗道：“二哥到哪里，我就到那里。”

轩辕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如今山海崩腾，群凶鼎沸，千门万户，洒泪泣血，大地颠倾。不想这一夜的工夫，就只剩了我二人，也算得是无根无绊了！但今妖氛未扫，可往哪里去呢？”玄女道：“今天下祸始，红尘昏乱，四海滔滔，凶丑猖狂，惟争是闻。”轩辕道：“你既得无极大道，自然神通广大，法术高强。只是你高居九天，人身至微，无由得见，幸今玉趾下降，何不大舍慈悲，拔济涂炭，拯援生灵。此也是你功德一件，岂不胜造千座庙宇？生者永佩盛德无已，死者感戴天恩不尽！”玄女听了，因点头叹道：“自混沌开辟以来，三界自有其法度。况今天凡有限，如之奈何。我虽为上圣神仙，亦不可任意施为，妄加干涉。否则，阴阳错行，三才失序。何况人间尘劫，自有天意前因，劫终劫始，大道自然，所谓‘天地不仁’，即此意也。你今灵性既通，不如前往故土。”

轩辕因问道：“什么故土？”玄女道：“自混沌初分，天开地辟，三皇治世，五帝分论，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那东胜神洲，便是十神珍坠落之乡，潜灵之处。”轩辕道：“那方海阔山遥，可做什么去呢？”玄女道：“你今既已灵觉，自当警悟尘情，前往海外造历才是，日后也好补缀乾坤，济度万灵。而且你真如之象，亦在彼境安藏，何况如今天下扰扰，凶丑为祸，人心思乱，务必搜寻回来，安镇六合。我虽有心扶世，然界序之所限也。昔者，玄帝垂训云：‘天有天纲，地有地纪，世有世法，各守其道。’不然，一失序则三者乱矣。是故玄帝使之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干也。故夫纲者，非其所安而处之则废；纪不当其所维而用之则堕；法非其所宜而行之则乱。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再者，人失其道，妖灵先觉。愿君多与说无外，庶使苍生安六礼。”

轩辕道：“他们既已都入世，又何用我再去呢。”玄女问道：“你如何不去？”轩辕道：“我纵去，也不过再生杀戮之冤，如此更不清平，倒不如不去的好。”玄女笑道：“笋因落箨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当初你们十神珍下界，原是应劫而动，但只混沌异宝，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又非九窍所生者，故不能投胎入世，须是天真地秀，苦历尘劫，运阴阳以结丹，按水火而凝胎，聚化混元道果，养就性灵，方可换形入世。这还亏女娲石就中调和，诚所谓土是五行之母也。只是果熟丹成之后，除了你们两个，他们都各寻其所去了。如今虽分散不一，也只在阎浮世界之间，六合八荒之内。我当初只留下你们两个，不过为的是避世修悟，亦是我一片私心之意也。如今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周天六合，谁复挡也？你们两个到底也去逛逛，外面的事也得见识见识，多少是好。”

轩辕想了想，因问道：“如今墨琪在哪里？去到那方，可能遇见？”玄女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你且莫问，日后好造劫修行。常言道：‘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如今你们虽然离散，可以不必牵恋悬念，若如有缘有分，日后自能重逢，所谓‘尘缘自有分定’，何必空劳牵挂。”轩辕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既天地不容我入世，你却怎么引我到此？若要是被上元知道，却不惹天见怪于你？真个我不该入世的，果然又生杀戮之冤。我欲形释归去，又心有所不舍，何况如今尚未洞见终始，也不能回归虚无。只不知遂古之初，道何所终？道何所始？阴阳转轮，何本何化？”云罗听了，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遐思。玄女笑道：“上古有云：‘大道渺茫，惟人自悟。’待日后道心开发，你自能极之。如今身在六尘，只是灵窍蒙蔽，尚未警悟而已。”

轩辕道：“我虽成于混沌，起乎无极之先。感鸿蒙以赋象，随天地而班形。但那时灵性未通，无知无识，何以极之？直到太素之元，方才性灵稍通。”玄女便说道：“造化俱有定数，万物皆有缘法！你今初世为人，又偏生于乱纪。这正是红尘得遇由天幸，浊世相逢缘数奇。前者我引你来此，以镜花六梦蔽之，今方幻尽归真，玄窍初通，也不急于灵觉，日后自然彻悟。杀戮也罢，济世也罢，只要见性明心，自然返本还元，万善同归，殊途共致。”轩辕听了道：“也罢，如今你既然来了，就度我们过海去，岂不省事？”玄女笑道：“这个却不能，你此间尘劫，尚未完全了结，若要走，须是了。”说毕，又再四叮咛：“今天凡有限，从今一别，遇合难期，勿患无亲，而当自成。盖因尔乃非常之子，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不然，天地危矣！”因念云：“莫向碧落寻行迹，莫向黄泉问宿因。”言讫，杳入云中，寂然不见。二人忽坠落尘埃，恍然若寤，定睛一看，只见烟消火灭空余烬，不知劫后几人存。

水阴姬冷笑道：“这两个丫头小鬼倒也有些意思！”众灵女都道：“果然古怪！”一语未了，忽见阴风飒起，闪出九个魂来。众灵女禀道：“阴姬大人，九鬼来了。”阴姬看时，是那九鬼：一名精细鬼，一名糊涂鬼，一名促狭鬼，一名无常鬼，一名溜须鬼，一名蓬头鬼，一名黑心鬼，一名催命鬼，一名急脚鬼。九鬼似鬼非鬼，似人还似非人，鬼鬼肚肠各别，挠挠天下不一。当下九鬼见了水阴姬，都恭肃施礼道：“阴姬大人。”水阴姬因问：“你们为何来此？”九鬼回说：“三生夫人说了，此间恐有异事，请阴姬大人作速回去要紧。”

水阴姬听了道：“有何异事？”九鬼都摇头说：“不知道。”水阴姬心中想道：”自我修成人道以来，今日才难得出来一趟，何不趁此机会，且试他一试，看是何如。“想毕，因向九鬼道：“既如此，你们先回去罢。我现还有事，待月午时也就回去了。”于是众鬼领命，化作九股阴风，渺然不见。这里水阴姬令众灵女摆开阵势，说道：“这个臭小子，装神弄鬼的，你们一齐动手，拿住这两个丫头小鬼，待我查问他们来历，看是何方来者，却就这般有道。”众灵女听了，一齐上前动手，红飞翠舞，阴风飒飒。播土扬尘天地暗，飞砂走石鬼神惊。轩辕即运神功，将云罗护紧，如铜墙铁壁一般，众灵女俱莫能近。水阴姬在旁窥察，见了这般赌斗不胜，因喝退众灵女，手中擎定三生鉴，明晃晃万道毫光，闪灼灼千条白电，照彻天关，影遍地府。晃眼迷天遮日月，罩人入地见阎罗。

那轩辕恼起性来，使个山崩地裂之法，脚蹈中央戊己土，掌劈东北丑寅山，只听得一声响振，真个是地裂山崩。乾坤播荡，海陆腾胧。九天漫漫云尽垂，四海滔滔水皆立。适逢冷月去蒙尘，已见流星来匝地。千层雪浪吼青霄，万里山原沉黑海。南洋海向北洋倾，东溟水向西溟溢。五更处处风波恶，千里恍恍鬼神泣。四海回流中央折，乾坤大地皆破碎。水漫重玄扫月窟，浪滚周遭横地轴。洲沉聚窟鱼龙舞，海覆灵山鸟凤愁。十洲隐逸胆尽摧，三岛飞真神俱无。一轮残月水上飘，满天星斗浪中流。掀翻斗牛三重阙，浮起乾坤四部洲。千年水国此时绝，万古海岛今日灭。十方菩提尽心惊，三界鬼神皆胆怯。龙惊鳌愁坤轴陷，鬼泣神嚎天柱折。幽冥地府倒三层，阎浮世界崩五缺。银河惨淡星辰暗，飙风肆虐天地旋。潮打轰雷传六合，浪滚霹雳振八殥。千寻雪浪翻波转，万物漂沦无所见。狂风滚滚塞苍冥，怒海滔滔撼九天。乾坤险不炸崩开，地角天涯都是颤。

那轩辕使出这个神力，却似大地裂窟窿，犹如海心转纺车，把一座山海界，竟沉海底，化作流沙。彼时，水阴姬见了心惊，飞身跳在铜蛇头；众灵女看了胆战，跌足起于铁狗背。一个个睖睖睁睁魂出窍，木木樗樗魄离舍。铁狗犹如丧家犬，铜蛇却似漏网鱼。急急如流星飞度，忙忙似弩箭离弦。丢魂弃魄急逃生，追风逐影狂离世。狗御风雷归地藏，蛇乘云雾返黄泉。真个是狗蹿蛇游如电逝，顷刻之间不见影。

原来轩辕穿著金翎袍，云罗穿著宝莲衣，入水不能漂，入火不能焚。彼时，轩辕见巨浪滔天，即携了云罗的手，二人凌波飞渡而去。正行之间，轩辕忽想起玄女所赠的八宝莲来，即向袖中取出，抛下波心，念个咒语，俄见一莲舟自水中出，飘飘荡荡，却似个海船大小。轩辕遂携了云罗，二人入舟中坐定。云罗因问道：“二哥，咱们如今要往哪里去？”轩辕道：“咱们先去东胜神洲瞧瞧，看是怎么样。”云罗便问：“东胜神洲在哪？”轩辕道：“我也不知道，咱们只往东去就是了。”话未说完，忽见天风引去。二人浮泛烟涛，随风遨游不提。

如今且说水阴姬，因见山海界沦陷，忙忙带了众灵女躲离，一路光风，直至幽冥地界，遣退左右。蛇蟠龙势，狗踞虎威。铜蛇若龙蟠玉柱，铁狗如虎踞金门。不一时，水阴姬来至长生殿外，只见金门幽闭，玉关冥锁。原来这金门便是通长生之闸，亦寂灭轮回之玄关也。水阴姬乃轮指捻诀，解了六道长生机括，登时玄闸为之中开，一径进入长生殿堂。但见皎星悬朗，明月垂光，真是金碧辉煌，晶艳氤氲。天地为殿堂，日月为窗棂。阴阳为之转运，辰宿为之列张。茫茫渺渺通八极，杳杳冥冥接四维。旷敞峥嵘，岑寂寥廓。紫巍巍，上有三才垂象之幽天；青冥冥，下有五运潜形之灵地。满天星辰光灿烂，一轮明月色朦胧。玄歌与妙乐同奏，金**玉罄齐鸣。散宝花，喷真香，法云容曳，圣网张罗。

彼时厚地下圣大慈愿者冥皇大地尊玄幽厚下帝，移趾长生殿万法堂星月灵台，正聚集诸众仙真，开讲混元地果。此即人世间所云之地藏王也。水阴姬行近星月灵台，见台上正中间地藏皇，两边罗列诸大职者。左昭右穆，男东女西，各依品从，排列两边。但见上有冥河女帝、二仪阴阳司、三生夫人、苦集灭道四谛、五部者三姬、六道转轮王、七曜真灵、八极地仙、九泉护法、十殿阴君、十一大曜、十二元辰、十八灵官，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又只见那堂下殿上，各山各洞的罗刹，各河各海的夜叉，以及冥丁地甲，阴神功曹、一切得道的地仙，真圣灵通，俱已到齐，各依品从，布散满堂。一个个分阴序阳，一尊尊列斗罗星。真是：

无边礼乐风流美，不尽光华星位尊。

诸众大品职者，正然谛听妙音，只见水阴姬来了，拜见过地藏皇，袖中取出宝鉴，递与三生夫人。三生夫人收了，笼在袖里，因问水阴姬道：“你去了这半日，如何此时方回？必是上界绊住了脚，究竟何事羁迟？”水阴姬便将上界所有之事，一概告诉三生夫人等。三生夫人等听了，一个个都诧异，尘世子竟这样有大能。三生夫人因向水阴姬道：“可是我说着你不听，终究致此千古所未有之祸也！”水阴姬听了这话，低着头不敢则一声。地尊乃叹道：“此亦系劫数应然，非神力可强制者。”三生夫人闻言，即令水阴姬回归水部星位等候。

地藏皇因说：“今人道衰敝，众生茫昧，以致祸难相寻，八方争衡，分割六合。想那人间大地，实为劳苦，恶积祸盈，非止今日。吾自掌管冥界以来，统摄阴阳，整理地藏，庶使三界宁静，乾坤清泰。奈何世人蒙昧，愚浊痴顽，多贪多欲，不乐天和，以至灾屯自累，祸害相侵。今地府阴灵重浊，恶臭难除，非混沌第一香，不能净矣！”因问：“幽兰今在何处？”三生夫人回道：“才过了无生路，正在长生道上。但只此道幽邃狭隘，其中星辰万象，千幻并作，恐迷失不能过也。”冥皇道：“不妨，混沌幽兰，天性空灵，无滞无染，必能至此。”一语未完，只见长生玄闸，訇然中开。三生夫人微微笑道：“刚说着，就来了。果然是混沌幽兰，灵资天纵。”话犹未了，幽兰姬已摇摇的走了进来。只见玉堂寥廓，玉晖焕耀，金殿炫煌，金映流真。紫琅玕兮龙台，青琼琚兮凤陛。白玉堂兮黄金殿，琉璃地兮翡翠天。

三生夫人遂向幽兰姬说道：“门上六道长生锁，但遇有缘者启之。汝今至此，亦是数之当然，诚所谓全终全始。”说毕，即请冥皇大地尊授职。于是肃然有灵，但闻神响，不见其形。原来幽兰姬初辟玄关，不知其中之妙。正是上有天皇，下有地藏，三界十方，各有尊强。地藏无体即真体，冥皇无相即实相。真如法身没模样，一颗圆光涵万象。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一个身心无染滞，内外灵光到处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与阴阳同其流，与元气合其朴。澄之不清，浑之不浊。与大地证其道，与自然处其素。过去世中，几度大孝曾救母；久远劫来，永誓弘愿度群沦。以智上求佛道，以悲下化众生。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正是千古不损自然王，万劫无亏大地尊。三途六道皆蒙慈，四生十类尽被恩。皇天后土分阴阳，一阴一阳之谓道。世人都晓宸阳子，谁知地藏是纯阴！诗曰：

握持尊皇节，统摄地藏间。

弘愿在救拔，大悲忘辛勤。

千万度众生，百亿超鬼神。

无论善和恶，岂间冤与亲。

慈光照烂漫，奥法显絪缊。

形潜众莫睹，阴阳不可分。

往来隐行藏，真容掩难论。

日月和其光，天地同其尘。

千界一时度，万法无与邻。

若非个中真，生死不可见。

彼时，正值中天月午，地藏冥皇遂向幽兰姬说道：“汝本混沌幽兰，只因鸿蒙开辟时，流落黄泉避道劫。从古至今，开天辟地，苦历过九千九百九十八余劫，每劫该二十四万三千六百年。前者，因缘运会，上界清净灵通，造历幻缘。今喜尘劫完满，修成圣道，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幽冥五部圣姬，统摄木部招魂之位，圣号幽兰昭。”于是大展神通，以日月为环佩，以星宿为珠玉，与幽兰昭清净加持。千般巧妙，百宝联还缀，星月带风垂；万样稀奇，八珍嵌又攒，辰宿含光颤。真是百口难具陈，万语千言不可赞。此时幽兰正果了本位，超冥入圣，成至真道。有诗为证，诗曰：

清净灵通了性玄，寂灭轮回果道真。

五行论色空还寂，三生说缘虚且幻。

兰操孤洁未含辞，冰心淡漠悄无言。

一别人间诸缘尽，从此阴阳总莫论。

炼就长生归胜境，修成妙道出沉沦。

敕封大职居五部，五行之木合东魂。

殿上千灵皆拱伏，堂下万圣尽朝元。

古来世间说黄泉，谁见幽冥别是天。

冥皇因道：“自混沌分时，鸿蒙判后，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天地万物，皆禀其一气而成形，以五行为主，用之本也。纯浊为地，天性轻清。清气为天，浊气为地，清处其上，浊处其下。乃以二气，各归其本也。地浊无发，天清无崩。天乃轻清，虚无为象；地以重浊，纯实为形。用其五行，阴阳为信，乃不言而四时自运；用其万物为本，乃不裁而生杀自然。但吾境纯阴之地，自三才定位以来，至今五部方得齐集，皆天地钟灵毓秀者。如今五部全集，阴阳转轮，可以辟开幽天矣！”说着，便向女帝道：“三劫后，吾将与尔辟开幽天之路，尔便带领幽冥所有之清洁者，一同前往幽天镇守，不可使混浊污染这清净真灵之境。盖因彼乃吾冥界布气真灵之所在，亦且天地元气流通之精源也。”女帝领诺。于是冥皇微开檀口，慢启樱唇，妙演三乘典，精敷十轮经。真个是天花乱坠，地涌金莲。长生殿上放霞光，万法堂前喷紫焰。

未几，地藏说破生死之本论，指解轮回之因缘。众解静听，闻其言曰：“阴阳转轮，千变万化，生死寿夭，本诸自然。吾恶乎知生者之非惑耶？吾恶乎知死者之非悟耶？吾恶乎知夫生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耶？吾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耶？人之生死，患害色身。天地万物，根本皆一。生兮死之所休，死兮生之所始。昨死兮今后生，昨生兮今后死。是故诸法空相，体无彼我，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生乃死之根者，死乃生之本也。”已而，冥皇又道：“吾自开辟以来，统掌七十二地，四大部洲之魂灵，甚至于树木花草，万物群生，莫归我管。只因世人茫昧，不能洞悉明白，以致性浊情流，凝滞尘网，堕落三途，沉沦六道。惟度尽众生，奔逸绝尘，引归真路，寂灭轮回。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这正是天荒地老随自在，沧海桑田任变迁。

当下言不着幽冥。且说轩辕和云罗浮泛海上，望烟涛茫茫，极天无际，惟见残月烟重，晓风露浓。忽而，潮声飒起，霹雳振作。二人坐于舟中，四顾一望，不觉悲上心来。但见层涛兼天涌，山海崩腾乾坤动。潮滾霹雳蛟龙舞，声摇残月远排空。昔时繁华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烟涛不敢久回顾，无限亡魂在内游。海上风烟如血色，月下离人似霜楸。四顾茫茫不见家，二情依依空泪下。重云西望人烟绝，洪波万丈香尘灭。驰魂海上随逝水，棹泪波中逐浪花。顺水随波不知次，飘洋过海落天涯。时夜已暝晓，波声先沸腾，日轮晃曜，跃汤而出。但见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昊天罔极，烟涛渺茫。昊天罔极迷前路，烟涛渺茫失归途。一叶莲舟逐水流，万迭烟波随风去。尘劫苦困遭磨折，人事凄凉可奈何。饥餐云霞捱日月，渴饮霜露度时节。在海不记其日，惟见河落星沉，兔走乌飞。

这日晚间，二人卧于舟中，刚合眼睡去，忽闻得金铃玉佩微微摇曳之声，俄见天上一群绝色仙子纷纷而来下，一个个翠黛朱樱，花颜月貌，荷袂蹁跹，羽衣飘舞。二人翻身坐起，只见众仙子凭虚御风，凌波缥缈。内中有一个道：“此去烟涛路远，海中一无所乐。趁今宵良辰好景，我有佳酿，可以为酌。”于是携游海上，烟涛设馔，倾酌未已，凌波皱碧，翩翩作“霓裳舞”。但见荷袂蹁跹，羽衣飘飖，荷袂蹁跹萦细浪，羽衣飘飖笼淡月。未几，晨星荧荧，晓风习习。只见先前那个仙子，袖中取出一个酒囊来，递与轩辕道：“世道茫茫，恨何愁苦；赠君以酒，酌以忘忧。”言讫，举众飞升，渺然不见。二人回到舟中，自觉朦胧恍惚，沉酣一觉，不知所之。

忽一日，轩辕睡足酒醒，自觉余香满口，似梦非梦，睁眼看时，哪里不见莲舟，也非海上，竟是一座荒山，旁边云罗伏在石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她。正是迷花倚石不觉晓，睡足残红梦亦香。少时，云罗翻身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轩辕道：“罗儿，你起来瞧瞧，咱们到了哪里？”云罗听了，四顾一瞧，但只见空山寂寂，落花蒙蒙，更不辨是何地方，因起来问道：“二哥，这是哪里？我记得先前还在海上的，怎么睡一觉来，就到了这儿了？”轩辕想了半日，说道：”前者在海上，那起仙子与咱们酒吃，必是看咱们吃醉了，也不知是奉了玄女的旨意，把咱们送到这个鸦雀不闻的幽僻之处。“说着，忽见山路旁有一石碣，上镌四个大字，乃是“东胜神洲”。毕竟不知向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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