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可能是一个文艺青年》： 庄生晓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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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庄生晓梦

……

砰！

……

吴克猛然惊醒，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缓下喘息，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

吴克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梦里的吴克三十多岁，一事无成。没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丫头值得回忆，上学时候成绩不上不下，自费上了一个重点高中，高价念了一个三表本科，除了打了几场群架宣泄荷尔蒙，代表学校参加市运会之外，青春完全虚度。在外打工一年多灰溜溜的回到家乡的小县城当了一个公务员，工作中处理不好同事关系，“政治”斗争中被人死死踩在脚下，工作五六年依然还是一小科员，美其名曰“正股级国家干部”，结了婚又离了婚，因为喜当爹。浑浑噩噩三十来年，新闻看到一条消息，一个女人畏罪从三十层高楼上纵身跃下，朋友圈里的消息，这个女人的渣男友要将她献给一个权贵公子，她被逼跳楼，一个人开车去市里酒吧喝酒，小县城就这样，深夜没有什么娱乐场所，他一个人开车到市里，不记得喝了多少，记得自己与一个男人拼酒，洋酒、啤酒、白酒、红酒、雪碧、可乐、矿泉水，两人拼了个旗鼓相当，拼了个两败俱伤。开车回家的路上，对面晃来一束灯光，意识的最后一刻，吴克知道那是一辆前四后八货车。

砰！

……

吴克惊醒。

特别真实的一个梦，吴克感觉那个梦就是自己未来要经历过的一样，或者说现在的自己才是在一个三十多岁男人的梦里，梦中的自己回到了过去？吴克不清楚，庄生晓梦迷蝴蝶，《幽梦影》中写到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吴克不清楚这一个梦对于自己来说是幸或者不幸。也许，对于梦里的那个三十岁的男人来说是幸运的吧。

呜……胃部涌起不适，他捂着自己的嘴，翻下床冲入破旧的浴室里，呕吐出胃里的残渣和没有被消化的菜叶，他想起梦中上大学时候寝室老大说过的一句话“诶卧槽，这哥们金针磨都没嚼就咽下去了，这还是整根的呢……”。

呜……正撑在洗手池洗脸，猛然一抬头，泪眼望见镜里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面目狰狞，额上却并无血印，柔软的长发因沾水贴在额前。用力的摇了摇头，吴克只觉得镜中的自己好丑，梳着时下最流行的三七分，因为那一个梦，吴克觉得这种流行冒着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

宿醉一场，体内的酒精已经完全排净，胃液也吐了出来，头痛、眩晕、恶心、胃部不适、困倦、过极度口渴和认知模糊。

吴克自嘲一笑，自己在想什么？

……

对于重生这件事情，吴克消化了好一阵子，有一些失望，一些得意，一些惶恐，一些释然，一些兴奋……

没有错，吴克清楚的知道一切都不是梦，他，重生了。

既然起床了，还是早些梳洗，吴克用冷水拍打脸颊，他记得爷爷生前总是说自己洗脸不洗耳后和脖子，打理完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半袖T恤，洗发白了的那种，下身是一条休闲裤，他生活的这个小县城因为交通不方便，所以物资非常匮乏，从县城到市里坐车得坐四个小时，所以这个年代的人穿衣吃饭什么的都比较简朴。

吴克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来，环顾四周，家里没有人，昏暗的客厅里全是十几年前吴克父母结婚时的陈设，破旧的沙发，磨坏棱角的茶几，笨重的组合木柜，最新的是一台二十二英寸的长虹牌彩色电视，架有天线，去年香港回归时候买的，而之前的那台十八英寸的长飞牌彩色电视圆满完成历史使命，送给小舅了。这个年代除了中央一、中央二、省台，就只能收到鲁东台、滇南台、蜀中台、海西台几个省的频道了，这个年代不是很时兴叫卫视，只有海西省东南卫视，伴着吴克的整个童年，大概除了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也就是中央一每晚准时准点的“动画城”和“大风车”，东南卫视就是吴克最喜欢的电视台了。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奥迪双钻，我的伙伴”这一条广告语，还有《四驱小子》动画片，辽艺引进配音，同期的还有《足球小子》《宠物小精灵》《佐罗的传说》，再早期的有《魔神坛斗士》《美少女战士》《花仙子》，这些动画片陪吴克走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除了这几个频道，其他的大多数时间充斥的是画面测试图形和满屏幕的雪花，尽管如此，大家对电视节目还是热情高涨，看电视俨然成为这个年代的重点娱乐项目。

虽然时间下午一点半，正是午觉的时候，他却睡不着了。打开电视，调到SD卫视，正在播放12集电视连续剧《好汉秦琼》，本打算拿小马扎坐电视跟前做津津有味状，忽然发现自己实在坐不下去了，二十年后吴克看过了好多电影电视剧，无论是画面还是剧情，都远远超过当下的电视剧，吴克觉得现在的电视剧也就是胜在演员的演技和剧情的严谨了。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有能力了，自己也拍一些电影电视剧写点歌儿啥的，人生一定会非常精彩，当然，他也只是想想。

从床下拿出一个篮球，是小舅在郑州做生意带回来的礼物。小舅工作的厂子倒闭，九十年代末期，大量国企倒闭，他们这些国企工人无奈只能纷纷下岗，带着新婚的妻子去往郑州创业，吴克记得这个时候小舅应该是在郑州跟别人合伙干KTV，对了，这个时候应该叫的是歌舞厅或者卡拉OK，后来吴克跟小舅聊天开玩笑说小舅也算是国家娱乐产业的先行者了。不过小舅最终创业失败回了老家县城，吴克觉得应该找时间给小舅提个醒。

受国家整体环境影响，为深入贯彻落实“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这一指导思想，为实现建设体育强国这一目标，小县城的体育事业发展是比较快的。不过梦里的吴克却是在转学到江南之后，才接触到篮球，并且喜欢上这项运动的。运了下球，熟悉一下球感，还不错，身体素质也还行。如果自己从现在就开始练习篮球的话，没准到大学之后自己也能打一下CUBA，吴克傻乐着。

家属区里就有篮球场，破裂的水泥场地，八十年代初期，小县城体育事业很发达，涌现出数位国家、省、市级的运动强将，一侧场地的的篮筐被坏小子偷走卖废铁打游戏了，这个时候的游戏厅基本都是任天堂、世嘉之类的电视游戏机，五角钱一小时，还是比较贵的。剩下的一侧篮筐比较完整，蓝圈下还有不知道哪个爱好者的夫人用枕套改的一个网兜。年幼的身体，从来未接触过篮球，吴克只能有意识的调整手型，脚踝、膝盖、腰、大臂、肘、小臂、手腕、手指接续发力，哐，打铁了。

因为有后世的经验，吴克可以感受到年轻的好处，可以肆意挥洒着汗水而不知疲倦，出了一身汗，宿醉的头痛也已经缓解了，不得不说，年轻真的挺好。回到家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爷爷奶奶回军区参加一个茶话会，之后还要回LN老家走走亲戚，父亲跟着县长去南方调研去了，家里只有娘俩。

妈，我回来了。看着明显年轻的母亲，吴克觉得眼泪有些止不住了，不过他一向是一个情绪内敛的人，打过招呼就去洗手间洗漱了。

吴克的母亲是一名中学教师，不过不教吴克这一班。

吴克的母亲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后来吴克母亲培养出来的学生在全国各地都很优秀，直到母亲退休之后，还有国外的学生每年给母亲邮回来各种礼物。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吴克的学习成绩很让人着急，也许老师总是教不好自己家的孩子。

“臭小子，赶紧洗手吃饭，亏着你爸不在家，十来岁的孩子喝这么多酒，也不知道跟谁学的，看他回来揍你不！”母亲笑骂了一声。

嘿嘿，吴克卖萌似的傻笑了一声，挠了挠头上油油的三七分长发，乖乖的跑洗手间洗手去了。

第二章 梦里梦外

记忆是泛黄的老相片，斑驳，龟裂，发霉，残缺不全，看不清楚那模糊了色彩的人影。

1998年7月3日，是全市中考的日子，需要占用吴克他们的教室作为考场，好几天的时间吴克都不用到学校上课，这也是前些日子他们这些淘小子偷偷喝酒庆祝的一个主要借口。

吴克躺在床上，想着记忆里的自己，浑浑噩噩、一事无成，想着现在爷爷还没有去世，奶奶的腿还没有摔坏，大伯还没出事，父亲还没来得及站队，小叔还没遇到诈骗，一个家族的担子还没压到母亲的肩上，一切都很好。想着，吴克进入了梦乡。

……

吴克坐在秋千上，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夕阳照在女孩的身后，形成一片剪影，腮边的绒毛，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嘿，借我玩一会儿呗！”女孩看着吴克，似乎是对他没有理会自己感到不满，再一次在吴克眼前摇一摇小手。

“好啊，我推你怎么样。”吴克眼睛眯了眯，微微一笑。

“好呀”。吴克起身，女孩蹦蹦跳跳的坐上了秋千。

这个女孩是叶瑜，今年十六岁，有一双灵巧的眸子，花季一般的少女。吴克记得当年他特意回家翻了一下新华字典，“瑜”表示的是美玉的意思，有瑕不掩瑜的成语。

她笑眯眯的看着吴克，长长的睫毛缓缓抖动着，一眼帘里充满了笑意，微微翘起的眼角已经有了小美人的风情，秀气的鼻子，红润的唇，吴克知道，后世，这是一位女神。

“我叫叶瑜，你呢？”女孩问。

“吴克。”

看着眼前的女孩，那一甩一甩的马尾辫，吴克始终记得那个从橘黄色迈凯伦迈出长腿的身影。一袭朴素简单的米色套装，性感、强势的三寸高跟鞋，遮掩大半张脸的墨镜，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大红的唇彩，却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吴克却觉得画面中的这个女子比在财经杂志上见到的女强人更加的难以靠近。

“在发什么呆啊……”看到吴克半天没有什么反应，叶瑜有些意兴阑珊，固定住秋千看着吴克。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吴克记得这个画面，为了治疗哮喘，到外公家里“换肺”的叶瑜第一次见到吴克，乐观开朗的叶瑜第一次见到这个同龄的少年想要跟他做个朋友。两个人也真的成了好朋友，不过最终……吴克忘不了那个每年春节都会回老家的女孩，忘不了那个滨海城市广场像仙女一样弹钢琴的女孩，忘不了那个陪他漫步在大学校园的女孩，也忘不了那个在吴克最困难的时候特意扔下公司所有事情回来陪他一起度过的女孩。但是在最后，两人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吴克觉得如果不是他太过自卑，女孩也不会在最美的年华做出那个选择。

这些画面太清晰，色彩浓稠，把吴克的心紧紧的攥住，没有太多的力量去提醒他现在的状态。近二十年的记忆，吴克觉得现在他更像是在全息投影里，如此自然，如此身临其境，电影里的女主角就是叶瑜，他就是那个男主角，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T恤，留着三七分的少年。

吴克绕到秋千前面，看着坐在秋千上的少女，清爽的笑道“没有啊，我见过你，前些日子我妈叫我给孙爷爷送东西的时候你就在客厅里了。”吴克紧盯着叶瑜，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在眼眶里跑出来。他怎么可能平静，他根本不想搞清楚自己的状况，他只知道能够如此清楚地看到叶瑜，和她说话，就是他所梦寐以求的期待，偏偏，他还要故作镇定。

“那是我外公家！”叶瑜甜甜的笑着。

“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我是外地的，休学来这边治病，不过已经好了，很快就要回去了。”

“欢迎你到我们这儿来，我请你去吃炒冰果好不好？”吴克似乎无法呼吸，眼含期待的看着女孩。

“好呀！”叶瑜从秋千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地跟在吴克身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是记忆中颜色鲜艳的青春模样。

……

九十年代对于吴克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近二十年的记忆里，能记住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片段，像大院里杨树干一样斑驳。就像庄周梦蝶一样，吴克分不清梦里梦外，但是经过时空轮转的洗礼，吴克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一个少年。

一九九八年是思想碰撞的年代，许多人在寻觅前进的星光和希望！

1979年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开启了改革开放的热潮，1992这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了可歌可泣的诗篇，当内地的大多数人还在计划经济的温室里观望，却有一部分人，在“保留身份、保留职务、保留待遇”的优厚条件下，带薪下海经商，确实有一番时代弄潮儿的风采。

吴克清楚的知道，之后的二十年，计划经济变为市场经济，国内的经济高速发展，很活跃，更有个辉煌年代，民族品牌健力宝市场开发到北美，影碟机覆盖全中国……而陪伴着吴克成长的，有不老林、小淘气、大白兔，有变形金刚、四驱车，有黑猫警长、邋遢大王、灌篮高手、忍者神龟、阿童木、聪明的一休，有四大天王、小虎队、古惑仔。国家大事与吴克无关，吴克看着渐沉的夕阳，眯起眼睛，用手掌挡住暖暖的阳光，心说，这样，真好。

……

“明天是上学的日子，很快就要见到那些同学了，真的很好啊，后世今生，跨度二十年，你们，都还好吗？”吴克上完这学期自己就要转学了，转到另外一个省份，而在这个小县城里那些曾经擦肩而过的同桌、校友，还有那曾经相好的可爱女生，都会渐渐模糊了模样，不再联系、不再交集。吴克轻轻的笑着，嘴角划出灿烂的弧度，这一世，将不再留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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