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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后山,后山
从榻上醒来,赵寻伸了一个懒腰。
十八年已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睡醒居然可以除去一身困顿。
虽然舒服,却又不太适应,但他想用不了多久就会喜欢上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会安逸于耕种劳作,会享受舒服的日子,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做一个正常人总要比做一个整天浑浑噩噩的异类好得多。赵寻在床上呆坐的想着,可越是想,心就越振荡。
其实,也不能全盘否定。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梦,也做出感悟来了——可梦中所梦的胡思乱想也能叫梦想吗?
每次发生一些事情总能引起他的思续万千,可窗口飞进来一块石块,“铛啷”一声砸进了屋中的铁盆,也又把赵寻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他知道,又有“闲差”来了。
“寻,村长有事找你。”窗外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尖着嗓子喊道。
“好的,马上来。”赵寻刚推开门,话还没说完,那个孩子就跑远了。
安逸而枯燥的生活又要在梦醒时开始。习惯了这么多年也没有特别抵触。
毕竟,一个捡回来的孩子哪有资格抵触。
“哈哈,不知道这次去是去砍柴,还是去河里抓鱼。”赵寻笑了笑,低头时发现脚下有一篇竹简。
竹简所用竹子的材质十分坚硬厚实,就算是县里的大户人家的藏书楼里,都不一定有这样上乘的竹简,展开之后,竹简刻文刚劲有力,还带着淡淡墨香,赵寻细读竹简所书:
“滴水之恩,已是涌泉相报;
仁义尽此,行至水穷云起。”
赵寻看了看四周,泥土地上只能看到自己走路时踩下的脚印,这竹简是何人送来?那个小弟?不可能的,村里没人用的起这个,而且好像还是专门写给他的。
“哎,不管那么多了。”赵寻把竹简放起,心想着以后把上面的刻字刮掉,还能买些个钱。
收拾完,便要紧接着去找村长。一踏出屋门,迎面便是暖暖的阳光,赵寻长舒了一口气,还是这阳光最真实,最公平——照在谁的身上都是一样的暖。
可此时的天空不仅是乌云密布,空气中还有几分湿漉漉的味道。的确,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正在下着大雨,蔓延过来的地上还是湿的。天空中千尺厚的乌云就像被刻意的割开一条缝,让太阳把暖暖的光送到了大地表面,恰时无风,而从赵寻的住所到村长家这一道,是晴的。
赵寻虽然感到奇怪,但没有时间瞎想,他得快去村长家,免得挨骂。很快,赵寻到了村里最气派的四合院,虽然有一些土气,但这是全村人最羡慕的宅第。
叩门入内,便是砖石理起来的影壁,红石堆起来一个“福”字。
没等入里,那道阳光却被乌云挤走,天空开始吧嗒起雨点来,村长正在小格挡里喝茶。
赵寻走向前去,给村长一作揖:“村长。”
这村长家里田地多,养着牲畜,吃的也是肥头大耳,一见赵寻来了,眯起眼睛,晃着脑袋打量着赵寻:“是有几分精气神了,听说现在不犯困了?”
“嗯,村长,现在比以前是好多了。”
“赵寻,咱爷俩也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你干娘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你是知道的。找郎中号了号脉,说是体内有血瘀,药方开下来了,单缺一味五灵脂,托人去镇上买,也一直没买着。昨个听说在后山呢看见好多只寒号鸟,有寒号鸟的地方定有五灵脂啊。”
“村长,这后山,不是一直都没有人去的吗?要不我这还攒了点闲钱,要不在托人上镇上打听打听?”赵寻从来没去过后山,但只是听说后山山高林密,据说还有斑斓猛虎,而且去后山要走过一片荆棘林。
“是没有人去,但是也是听说,你干娘这病啊,拖不得了。”
“老小子,你别为难人家赵寻,后山多险你自己不知道?你让他去,把命丢了,你忍心我还不忍心呢。”屋里赵寻的干娘说道。
“姐,你就别瞎说话了,你的病不治,你的命就不当命了!再说了赵寻命大,死不了……”
“行,村长,那我去看看就是了。”赵寻硬着头皮,想着为了干娘,为了这救命之恩,再险也得去走一遭啊。
“好,寻子好样的,背上那个筐,去捡半筐回来就行。”村长一指放在墙角的那个筐,半个人大小,即便是捡半筐都得百余斤。
赵寻看着村长,又看了看那个大筐,心里五味杂陈,欠了人家一条命,到底还多久才能还的清啊。
这么多年,赵寻就想到了无数种自己的死法,一死了之得意解脱了。可是,他不敢,村长对他虽然不好,但干娘就像亲娘一样,尤其是前几年干爹在的时候,对自己就像亲儿子一样。
况且谁不想活着。这次虽然比较危险,但只要对干娘的病有帮助,在危险也要去,要是此去真的一去不回,也就全当报答干娘了。
“寻,别听他的,干娘这命啊,一时半会死不了。”里屋干娘又喊了,声音的确很虚弱。
“没关系,干娘我没事的,我就去看看,没有就再回来。”赵寻喊了一嗓子,直把村长吓了一跳,因为以前的赵寻总是病蔫蔫的,说话有气无力,这一嗓子喊出来,声音洪亮如钟。
“姐,你听见了吧,这赵寻现在是今非昔比,听这嗓门,力气肯定就小不了啊。”村长一个劲的捧赵寻,赵寻也知道村长这一贯的嘴脸——用得着时就捧,用不着时就埋汰。
“寻子,留下来吃个饭,让干娘给你做顿好的吃饱了,等雨停了再走。”里屋的干娘拄着拐棍挪步出来。
“姐,郎中不是不让你走动,赶紧回去躺下。”村长赶忙上去搀扶着干娘。
午饭后,雨过天晴。除了泥潭里的浑水,别的一切都被洗刷一新。村长家来了几位客人,好像是县里的,村长对他们毕恭毕敬的,赵寻和干娘在厢房聊了几句家常,也就打算走了。
“村长,那我就回去,看看明天就出发。”
“行,去吧,走村后的时候让老五爷把蒺藜墙给你搬开。”
“嗯,知道了。”说完赵寻便离了村长家,此时天已是大晴,雨后湿热的风让人好不痛快。
“寻哥,寻哥。村长又给你又给你安排什么活儿了?”村长隔壁家的大磊上前来搭话,大磊性格耿直,跟赵寻从小玩到大,是赵寻在村里最好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是给我安排活了?”
“你从村长家出来就一定没什么好事,而且尽是些麻烦事。”大磊平时虽然愣里愣气的,但早就把村长对赵寻的态度给摸透了,从小到大,他可以说是村长支使赵寻最好的见证人。
“去趟后山。”赵寻微微一笑。
“什么,去后山?怎么可能。后山,没人敢去后山啊!”大磊惊讶无比,直接就不敢相信。
“我唬你干嘛,去后山捡点五灵脂。”赵寻说得很平淡,但心里的确实不太情愿,没人愿意拿命去冒险的。
“你怎么还这么听村长的话?走,我们去找村长,不就是五灵脂嘛,去县里买些回来不就行了。”大磊拉着赵寻就要往村长家走,以他的个性,必须得跟村长掰扯明白了。
“行了,别闹了,县里没货了,我干娘的病还急着用这味药。”赵寻拽着大磊往回拉。
“寻哥,就不能换别的方子嘛!我后天就要去投军了,你这样,我们以后还能见着吗?”
“现在又不打仗,你在军里也就是比武操练,有什么见不着的。”赵寻笑了笑,整个村长,除了干娘也就这家伙能惦记惦记他了。
“你是傻了吧,我是说你,后山真的很危险,你一个人去不行啊。”
“放心吧,没事的,像我这样的命,阎王爷都不好意思收。”赵寻大笑着说
“我也说不听你,那你在这等着。”说完大磊就跑回家,提了一把腰刀出来:“给,防身用的。”
“不用,你去参军不用带刀的吗?”
“我那还有一杆长矛,让你拿着就拿着,从后山回来再给我送回来。”大磊直接就塞给了赵寻。
“行,兄弟,等我用完了就还给你。”能有这样的兄弟,赵寻知足了。
“什么时候去,我去送送你,要是山下有五灵脂,咱拣些就回来,也不用到山里去了。”大磊还是不放心,要不是后天就去军营报到,他怎么着也得跟着赵寻。
“过几天吧,过几天再走。”
“大磊,大磊,在哪呢!”大磊的父亲在家里找大磊。
“来了来了,这就来!”隔着几间房,这爷俩就能这么说上话,嗓门大果然是可以遗传的。“那寻哥我先回去了。”
“行,在军队里好好磨练磨练,多长长见识。”看大磊跑回家,赵寻感觉他们两个人还和小时候差不多,只是身体长大,但身体长大了,灵魂就得跟上啊。
一场大雨对石子路的影响不大,但要是走泥路来,走一步就得陷一步。可如同来时一样,回家的路面是干的。
这让赵寻难免会瞎想——小时听说书的人讲,黄泉路永远都是干的,好让魂魄走的不拖泥带水。
“唉,无所谓了。”赵寻回家,收拾了一下,拿了根麻绳,背着筐和几块干粮,提着腰刀。将平时攒的些碎银子放到了石板下,并写明此次若一去不还,这些银子就属大磊,作购刀之资。
然后锁了门就走去后山。他不想磨蹭,一来怕耽误干娘的病情,二来他怕明天大磊的倔脾气上来,跟自己去后山。
人活这一生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能有一条稳稳当当的路可以走,就应该心甘情愿的上路。
第二章 请,逆流而上
越往村后,地势便越高,一条五六尺宽的溪流就静静的淌进村中的湖里。溪边固堤的垂柳,枝条有的已接近水面,其实此时若有一小舟,逆流而上,便可直至后山。
之间一片东西走向的荆棘,宽数尺,高丈余,长不知几十里,几乎把整个后山和村子的通路给阻断了。
赵寻冲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行了行礼,恭恭敬敬的问道:“五爷爷。”
只见老人家虽已白发苍苍,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你是…是小寻子吧。”
“是我,五爷爷。”
“哈哈,长变样了,精神了。”老人家有些眼花,但在村里这么多年,谁长什么样早就记心里了,只是赵寻与以前大不相同,精神多了。
老人看看了赵寻提着腰刀,背着筐,便知赵寻要出远门:“你这是要去哪啊?”
“进趟山。”赵寻望着老人家身后的山。
虽然不见高峰,但这后山都是绝壁,上山的路极陡,老一辈的人日子穷苦,没办法时才进趟山,也猎不了多少东西,现在能吃上饭了,几乎有十多年没人去过山里了。
“现在?现在去这后山干嘛?”五爷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活动了活动腰,说起后山,他年轻时也曾经翻过一次,那种心惊胆战,对他来说是永远难忘。
“去拣些五灵脂回来。”
五爷咬着后槽牙狠狠地叹了口气,“哎,是村长那老小子让你去的吧?好孩子,是五爷话多了,前几日看晚上有寒号鸟飞,就胡诌了几句。这后山不能去,太危险了,走,我带你去找村长。”
“不用了五爷,既然后山真的有,我就去看看,能捡到我就回来,捡不到我也不会逗留。”
“也行,寻子,这还有个把时辰天就黑了,你去看看,要是这附近没有的话你就回来。”
“嗯,行,五爷您帮我把这荆棘鹿砦给起开点吧。”
“行啊,五爷也好多年没开过这栅栏了。这三十六里长的荆棘,长到今天也有十八年了,可就是怪,就这个地方不长,别的地方放火烧都烧不死。”五爷拿了根撬棍,插进了磨盘口上,一圈圈的转动,栅栏门被缓缓的抬起,透过栅栏门往外看,荒草丛生,各类藤蔓都朝这里伸展,可未及触碰荆棘,也都乍然而止,可能这藤蔓也知道,靠近荆棘生长,是件极危险的事情。
“孩子,这个你拿着。”五爷从磨盘底下拿出了一套衣甲“慢点拿,别扎着手。”只见这衣甲乌黑,上面的纹路几乎全数突起,一根根尖刺狂野的就同这生长的荆棘一样。
“五爷,这是什么?”赵寻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像是件用荆棘编制的铠甲。
“记得荆棘开始长的第二年,村里人嫌这荆棘不吉利,便找了一个无风之日,泼上焦油,点了火,没想到刚一点火,风就来了,而且一下子就把临近的几户人家都给烧了,火烧了两天两宿,村里人救了两天两宿,直到火灭了,我在灰烬里看到了这荆棘甲,只可惜,基本上什么都干不了,人也没法穿,我就一直扔在这磨盘底下。我想这东西应该也是有灵性吧,这几天一直都在变软,我这几天还寻思,是不是要给这去后山的人准备的,然后,你今天就来了,索性就送给你了。”
五爷平时就是很豪爽,而且更看中赵寻的为人,踏实肯干对人和善,虽然从未进过学堂,但已经把村里能借的书全都背了个遍,村里人了解他的,没一个人不夸他。
“这怎么行?五爷爷,这个我不能拿的。”赵寻不拿别人东西,一向如此,他没有能力可以偿还,也不想再欠了。
“我给你,一来给你防身,二来让你保管着,古稀之年,我若不给你,这荆棘甲被别人拿走更是暴殄天物。”
赵寻便也不再多说,收了荆棘甲,向五爷鞠了一躬,就出了鹿砦门
其实,赵寻心里还是怕了。
不知为何而怕,可能只是古往今来,三人成虎。
草不知一层层的堆叠了多少春秋,因中午刚下完雨的缘故,踩上去竟然都是软的,微风拂过,簌簌作响。
赵寻有些悔怕之意,毕竟从小到大都不是什么大胆的人,这软绵绵的草下,更不知藏着多少毒虫与蛇蝎。
迈出了不愿回头的步子就这么硬着头皮走吧,向丛林深处。
赵寻在林中穿行了好久,但仍不见一只寒号鸟,见不得一粒五灵脂,走了有个把时辰,来到了这后山山下。
这后山从远处看并没有多少气势,直到这山脚下才真绝是险峻至极。那刀削般的悬崖拔地而起,上顶云天,危峰兀立,令人望而生畏。只稍一抬头看,便有种压迫感逼得人心慌。
可这崖壁连一块可供攀爬的石头都没有,无处借力,赵寻抬头顺着这山壁走着,不时苦笑几声,笑自己太傻,来的时候居然都没有问清从哪里爬会比较容易。
赵寻就这样一边抬头看着,一边往前走着,又过了有半个多时辰,有几处有石岩凸起的地方赵寻爬了好几次,可都爬至一半,便无可供攀岩,不得不再退下来。赵寻恨自己不能有双翅膀,可以飞过这绝壁
又向前走了有几百米,隐隐的听到有水流声。循声走过去,没想到这水流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穿过杂草丛生的树林,眼前便出现一道瀑布。
瀑布十来丈宽,七八丈高,其声势有如万马奔腾,有如冲锋陷阵,从万仞峰顶上向山下的水潭倾泻而下,溅起亿万颗珍珠。
赵寻从来没见过这样大势的景象,不由得叹服于此,月已东升,银辉洒在了这一片山林。赵寻看着这飞流而下的瀑布,好似千军万马在冲锋,落入潭中再分流至四方,润泽万物。
顿时心生万千感慨,人生若如此势,何等的大气,惠及普天百姓,该是何等的圣贤……可如今自己在这瀑布之下只有仰望和无用的感叹。
肚中已经有些饥渴,赵寻从潭中中舀了些水,吃了几块凉饼,生起了一堆篝火,身上又多了了几分困意。
山上的夜总是冷的。赵寻没有带多余的过一的衣服。然后看到了自己的大筐,便穿上了那身荆棘甲。荆棘甲看上去坚硬如铁,那些刺也是如铁钉一般,可他穿上之后居然变得柔软,而且合身保暖。
事情没有办完,赵寻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山风吹过,他心里生了几分怯意,便把腰刀紧紧的攥在手中,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过夜,出现什么蛇虫虎豹都足以要他的命。这腰刀和身上的荆棘甲是他所有的依靠,他紧紧的攥着,神经万分紧张,但越是紧张,越是困意横生,或许这一天真的是累了,他蜷着身子昏昏然的睡了去。
午夜时分。赵寻突然间从梦中醒来,此时瀑布已经没有没有了轰隆声。月光也变得更加明亮,赵寻看着瀑布,他突然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潭中的水,竟然开始向上流。那瀑布,居然变成了一节节的台阶,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便上前摸了摸。水做的台阶,有些清凉,但是坚固无比。赵寻踩了几下,然后便爬了上去。他一步步的走着,一步步地踩在上面一步步的登高。他从来没有想过。而那水坐成的阶清澈透明,不是还有几条鱼有过。
赵寻弯下腰伸手穿过水阶,竟然有几条鱼过来凑过来,触碰到了他的手。这一切都太梦幻,但是赵寻还是一步步地向前走着。
只是到达瀑布口。赵寻回头望去,这方圆几百里几百里都尽收眼底。虽然一切仍是昏暗的,但虽然山雾弥漫,但那月光仍在静静的照着。赵寻走到了瀑布的岸边的石头上。那瀑布又开始轰隆隆的奔流而下,又恢复了那条疑似银河落九天的瀑布。
赵寻坐在崖边,依靠在石头上,看着远方,直至仰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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