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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场梦后,她彻底没有爸爸可叫了
背着小背篓在田间割猪草的夏柳,被一阵鞭炮声吸引。
她寻声望去,好壮观的阵仗啊。
这恐怕是夏柳14年来见过的最大的迎亲队伍了。
长长的迎亲队伍列队从山上一路而下,沿着蜿蜒的田间地埂一路朝着山脚下的石灰湾而去。
夏柳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不觉停下了手里的镰刀,定定的看着那队身着大红袍的队伍,那些人甚是奇怪,男的着的清一色的上身黑锻马夹衫,下身齐脚踝的红色袍子。而女的也都是清一色的发髻高挽红袍加身,手里拎一块红手娟,统一的身姿婀娜,统一的脚步整齐。
夏柳越看越出神,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时年1996年,改革开发已好些年了,眼见香港马上也都要回归了,农民也由原来的饥不裹腹大集体生活到分产到户,到现在可以自由外出打工挣钱了。
这只怕是哪家大户嫁娶吧?竟请得起这么大阵仗的迎亲队伍,男女都还清一色的俊俏,还都着了清晚时期标准的婚宴嫁娶盛装,那偌大的八人大红花轿也是奢华得不得了。
唢喇声声,锣鼓宣天,鞭炮齐鸣,好不热闹。
夏柳毕竟也只是个14岁的孩子,眼瞧着那队人马是朝着自己村子去的,也想跟上去看看热闹,她连忙将已割好的猪草胡乱装进背篓里,拿起镰刀沿着田埂小路抄近道率先往村口奔过去。
石灰湾正位于歧亭镇九骡山山脚下,穷得叮当响的小山沟子,村子不大也就三十来户人家。
此时村口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男女老少有说有笑的议论着什么。
夏柳走近时,一帮小孩子朝她嬉笑着唱道:“东边日出西边雨,夏柳的娘嫁二夫......”
是的,夏柳没有听错,不光是小孩子们肆无忌惮的朝她轰唱着,就连大人们也朝着她指指点点,当然也有投得怜眼以及摇头悲叹的。
夏柳气急的将镰刀扔在地上,解下背篓将里面的猪草朝那些嘲笑她的人们扔洒过去。
可这些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那些迎亲的人似乎个个都眼神空洞,对她的撒泼根本不为所动,她怎么也阻挡不住他们朝着她家直奔而去的脚步。
不多时夏柳的妈妈施荣就被人领了出来,夏柳的妈妈本就生得好看,此时一身红妆的她更是动人,可她完全看不见一旁伤心不已的夏柳,对于夏柳的哭嚎和拉扯就更是不加理会了。
就这样夏柳眼睁睁的看着妈妈被两个女人扶上了大红花轿,那迎亲的队伍如同来时一般走得既快又急,迅速消失在了蜿蜒的田埂间。
“不要,妈妈,你不要柳柳了吗?你不要爸爸和奶奶了吗?妈妈,你不要走......”夏柳坐在地上一边蹬腿一边嚎哭道。
“柳柳,柳柳,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柳柳,你快醒醒。”
夏柳耳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喊她。
她感觉鼻下人中处突然一阵刺痛,瞬时惊醒了,她已在梦中挣扎出了一身冷汗,此时看着一旁头发花白一脸担忧的奶奶,她爬起来扑进了奶奶的怀里。
奶奶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轻轻给她扇着扇子。
1996年阴历七月初二,在这个无比躁热的秋老虎之夜子时,夏柳从这个奇怪的梦里惊醒。
在奶奶的安抚下慢慢镇定的夏柳,突然腾的一下掀开了奶奶那密不透风打了无数补丁的老纱布蚊帐,笈着拖鞋拿起奶奶老式床头柜上的手电筒,就跑了出去,她穿过堂屋跑到了妈妈的房间里,拿着手电筒照了照依旧在床上熟睡的妈妈,几经确认后,终于将房门重新带上,便退了出去。
她刚一转后背就撞上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她吓了一大跳,拿着手电筒照了过去,原来是不放心她的奶奶跟了过来,奶奶慈爱的脸在手电筒的照射下竟让夏柳感到一丝恐怖,她慌忙把手电筒的光洒向别处,此时堂屋里的老式摆钟当当当的响起来,突如其来的钟声着实把她又吓了一大跳,夏柳慌乱抱住了奶奶的腰将头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奶奶在她后背上轻拍着安慰道:“乖孩子,走,跟奶奶回去睡觉。”
她就这样被奶奶牵了回去,她将手电筒晃向了堂屋里的老式摆钟,时针指向了十二点。
重新回到床上的夏柳怎么也睡不着了,她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刚才的那个梦,这似乎是她生平第一次做梦,所以记得格外的真切。
奶奶年纪大了,睡眠向来轻浅,而且奶奶上半夜总要为她打扇,此时她听着奶奶平稳的呼吸声,将小手伸过去搭在奶奶的腰上就再也不敢动弹了,生怕一动就惊醒了她。
夏柳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数了几次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最后她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奶奶已经做好了早饭,妈妈也在田地里忙乎完了早上的农活。
夏柳整个早饭都吃得心不在焉的,妈妈和奶奶向来关系不好,可爸爸又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就是妈妈和奶奶之间的调剂品,两个女人总会看着她的份偃旗息鼓休战。
吃过早饭,妈妈只是稍作歇息,就又扛起锄头下地了。
奶奶收拾起桌子来,奶奶今天上午给夏柳分的任务是把那些打回来的猪草用菜刀斩小,再拌上糠和嗖米水喂家里养的那三只小猪仔。
“柳柳,你今天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向来都疼爱夏柳的奶奶看出了她的走神,关切的问道。
夏柳顿了顿,放下了手里的破旧菜刀,跑过去蹲在织鱼网的奶奶身旁,奶奶虽不用下地干农活,但也会做些其他的活计贴补家用,织鱼网就是其中之一。
夏柳一边看着奶奶拿梭子的手灵巧的在那些网眼中穿梭,一边嘟囔着将昨夜那个奇怪的梦向奶奶叨了个干净。
她话毕,奶奶那布满老茧的双手一颤,放下了手中的木梭子,竟举起巴掌重重的落在了夏柳的脑门上。
夏柳莫名的挨了这重重一巴掌,似是被打得眼冒金星,身体也不自主的随着力道跌坐在地上。
这恐怕是记事以来奶奶第一次动手打她吧,她委屈的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只听奶奶怒吼,“你这个扫把星,你这个鬼孩子,你,你......”
奶奶并未说出后面的话,而是立即起身颤颤巍巍的朝着田里去了,留下一脸懵逼的夏柳。
妈妈扛着锄头率先从地里回来了,身后跟着的是一直喋喋不休的奶奶,妈妈看了看还坐在地上泪尚未干的夏柳一眼,都来不及跟她说句话,便匆匆进了里屋,不多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了。
后来夏柳才知道,妈妈是去公社里给在外面工地上做工的爸爸打电话去了。
自从夏柳做了那个梦开始,家里的气氛变得异常怪异,也异常紧张,像是随时有一场大战即将要爆发一样。
奶奶闷不吭声,妈妈也垂头丧气,夏柳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说话,生怕自己再做错什么招来奶奶和妈妈的群攻。
这样的气氛一直悬到第四天,公社里来人让妈妈去接爸爸的电话。
说是公社其实就是村口的小卖部,这是村里唯一的一家小卖部,平时日常一些小东西这里都有得卖,也有村里唯一的一部电话。
从夏柳的家去公社没有多远,但妈妈这个电话却接了许久。
最后妈妈是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回来的,妈妈已经哭得几经晕倒了,奶奶也是捶胸顿足失声痛哭,直到那一刻夏柳才知道,她以后再也没有爸爸可以叫了。
第二章 我的爸爸已经死了,你是鬼对不对?
夏柳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没有?
她也爱爸爸,她虽然只有14岁,但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会将注意力放在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身上。
那一天可谓说是天塌下来的一天,整个村子似乎都停止了一切活动,都围在了夏柳家的小院里,他们在商议着什么,嘀咕着什么。又匆匆忙忙的奔走着、忙碌着。
不多时姑姑、姑父一家,舅舅一家,还有许多夏柳叫不出名姓的一些远方亲戚也都来了。
隐约间夏柳知道了爸爸真的已经死了,是在阴历七月初三上午九点多死于是一场意外医疗事故,肇事者58岁高龄,无证行医,就在他所开设的一个简陋的私人小诊所里,他给因感冒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病的爸爸,在未做皮试的情况下注射了过期的青霉素,最终在爸爸出现过敏反应口吐白沫抽搐时,处理不当导致医患休克死亡。
妈妈是在下午三点多时在舅舅、姑姑、姑父以及几个亲一点的有些见地的亲戚陪同下,坐着村里二蛋哥家的拖拉机离开的,二蛋爸爸说是直接把他们送到镇上去坐到武汉的大巴。
夏柳的爸爸是跟村里另外几个人一起在武汉一个工地上做工,夏柳没有去过武汉,但她经常听爸爸说起,每次爸爸回来也都会给她带一些她没有吃过的小零食,没有玩过的廉价小玩具等。
武汉在她的印象中是个神圣美好的大城市,也是非常非常令人向往的地方。
妈妈走了也有三天了,奶奶匆匆去公社里接过几通电话,也放下手里的一切活计奔过去打过好几通电话。
这两天村里人似乎又回归到各自的生活里了,大人们三三两两的下地干农活,孩子们成群结队的去学校上学。
夏柳坐在自家的小院里剁着猪草,她一直不明白,村子里的人对他们家其实也很关心的,对奶奶也尤为尊重,可为什么私下里都不许自家的孩子跟她一起玩耍。还有她为什么只上完小学就不能再像别的孩子一样继续上学。
对此奶奶解释得总是很牵强,不能上学是因她本身学习不好,而奶奶身体又不好,爸妈要挣钱给她看病。
而那些孩子不能跟她一起玩是因他们都要上学,都要学习没有时间。
夏柳读书虽不多,但她明白自己家并不是全村最差的贫困户,相对还算有些积蓄的,因为他们家只养了她一个孩子,还是个不花钱的孩子。
比起村里其他有三四个孩子的家庭,爸妈累死累活的干着农活,农闲时四处打散工,除去每年秋收上缴完土地的税赋后,就只剩下口粮,他们家算是富户了。可那样的家庭里的孩子连学杂费都缴不齐的,也都在学堂里蹭课上,可唯有她却不能同他们一样去上学。
这天夜里奶奶早早的收拾妥当后带着夏柳钻进了蚊帐里,夏柳不知道奶奶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见到家里每个门框上都贴了符纸,还有村里王婶家早上特意宰了一条黑狗,送过来的一大盆狗血,奶奶将它们仔仔细细的在屋前屋后隐秘处都洒上了。
石灰湾位于九螺山山脚下,村子依山傍水虽不富庶但环境确实优美,不知是什么原由整个村子尤为迷信鬼神。
特别是夏柳的奶奶,她不知道奶奶全名,只知道她姓龚,村里人无论老少都恭敬的叫她龚太婆。奶奶在村子里威望甚高,不管是哪家孩子受了惊吓,大人们闪了魂,或是老人驾鹤西去什么的,都会找夏柳的奶奶出来主持。
也许是因为奶奶的缘故,夏柳从小就胆小,最怕别人说什么有鬼有神的东西了。
自从七月初二的那个梦开始,她更是活在了恐惧之中,奶奶骂她是扫把星,是鬼孩子,她尤其害怕。
自那夜起这些天夜里她都没有睡好,她也很惊异于自己并不是像奶奶和妈妈那样,是因失去了爸爸而夜不能寐,对于失去爸爸她并没有太多感伤,有那么些许的失落感也许是因为自己以后没有爸爸可以叫了吧!而她的失眠可能真的只是单纯的恐惧黑夜的到来,恐惧梦中那些阴森真实的剪影而已。
都已入秋了,可天气依旧是燥热难挡,奶奶也是久久不眠,依然是慈爱的替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夏柳摇着蒲扇。
虽然因上次的那一梦,奶奶打了她也骂了她,可奶奶对她的疼爱也是无人可及的,夏柳对她的依赖也是无法比拟的,孩子的世界总是很简单,夏柳也一样,虽有疑惑却也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再说哪有孩子没挨过打的。
本是酷暑难耐的长夜,夏柳却顿感凉意,而且这种冷是由远及近,由浅往深的冷意,是能钻入骨髓的一种冷。
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放眼望去身下全部都是这种白里嵌着黑色墨丝一般的石板,夏柳知道了,这是地板,她以前去在城里打工的小姨那里见过,这是城里有钱人家铺在地上的地板砖。
夏柳看着空无一人的阴冷的大厅,缓缓爬了起来,她很害怕也很恐慌,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看到了半落地的玻璃门,外面有漂亮的路灯,那灯光透出浑黄的光,将灯下的一切都照成的淡淡的黄灰黄灰的毫无生机的颜色。
她惊恐的后退了一步,被路灯下突然出现的一个身影吓了一大跳,那个身影正朝着她而来,浑黄灯光下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居然是爸爸,她仿佛看到了希望一样,大叫着“爸爸”并打了沉重的玻璃门朝着路灯下的爸爸奔了过去。
等等,不对,是哪里不对,才出了玻璃门的夏柳发现,灯下的爸爸没有影子,他周身被路灯投下的光照得通体暗黄,没有一丝活气,没有一丝血色。
她脑袋里飞快的运转着,不对,那不是爸爸,就算是的话也一定是鬼,因为她的爸爸已经死了,而且死了七天了。
夏柳意识越来越清醒,内心的恐惧也越放越大,她不敢往前却也挪不动步伐。
见夏柳突然顿在了那里,灯人的身影投来怜爱的目光,缓缓蹲下了身子朝夏柳伸开了双臂,“柳柳,乖,过来,来爸爸这里,别怕,我是爸爸。”
“不,你不是爸爸,我的爸爸已经死了,你是鬼,你是鬼对不对?”夏柳开口大叫道。
爸爸身子一振,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里,他沉默了半晌后起身,慢慢朝着夏柳走来,“孩子,我是你的爸爸,我舍不得你,来看看你,你不该怕我的?”
“不,你走,你走,你已经死了,你该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不想见到你,我不想见到你。”夏柳慌乱的大哭,并抬手不停的抹着眼泪。
就在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动了,她没有丝毫犹疑,转身推开玻璃门冲了进去,将爸爸关在门外。
她太天真了,她以为这样就将爸爸关在了门外,当她看到身着黑色唐装的爸爸直接从玻璃门上穿过,进到大厅时,她的眼珠都快要惊掉了。
大厅里的晃眼的白炽灯齐刷刷的亮了,将爸爸惨白的脸照得一览无余,夏柳突然停止了后退的脚步,她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同时捂住了自己因吃惊而快要出声的尖叫。
她清楚的看到爸爸高领唐装之下,漏出了从咽喉至脖劲处的伤口,伤口没有血,有着一条类似于黑色的丝线像农村人缝麻袋般粗糙的缝合口。
爸爸在离夏柳很近的位置再次蹲下了身子,再次朝着她伸出了双臂摆出了求抱的姿势,爸爸长得虽高但身体却很是瘦弱,这身黑色唐装也着实大了些,夏柳更加清晰的看到了那条疤延至胸膛,不止胸膛,而是更深......
夏柳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了,她转身飞快的朝着大厅里向左的又一道玻璃门跑去,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她要逃走,她不要眼前这样恐怖吓人的爸爸。
夏柳只听到了哒哒哒自己奔跑的脚步声、几乎要跳跃出胸膛的心跳声以及疲累的大口大口喘息声。
她所到之处白炽灯一一亮起,将前方和身后的路照得光亮一片,她不时的回头看身后锲而不舍步步紧跟的爸爸,唯有继续朝着没有尽头千篇一律的长廊深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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