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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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海，2017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依然是那么闷热，偶尔吹过的一阵清风也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城市里的人们结束了一天奔波劳碌，纷纷躲在家中开着空调，享受着喧闹都市中不多的些许安逸时光。

此时位于杨浦区的一栋公寓楼下，停着好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虽然已是深夜，却仍然有好几个住在附近的学生和居民们跑来看热闹，相互议论着。

公寓二楼的一间房门前，已经挂起了一条警戒带。屋里屋外好几名警察和法医正在忙着勘查现场。

吴国光正是其中的一名刑侦警。现年四十岁的吴国光，身穿一套夏季的短袖制服，肩上扛着一杠三星的肩章。国字脸上五官端正，棱角分明。一双剑眉英姿飒爽，只是蓬乱的头发外加下巴上的胡茬使他看上去有些沧桑。

吴国光走到一名法医的身边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法医正蹲在一具躺在地板上的尸体旁，听见吴国光的问话后，他站起身，摘下了手上的橡皮手套答道：“死因是身体机能衰竭，应该是饮用了桌上的那杯液体后中毒导致，杯子里剩余的液体从性状上判断可能是剧毒氰化物的水溶液，具体还要等拿回局里后做完化验才能清楚。另外，死亡时间大约是2到4小时之间，身上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吴国光听完，掏出裤子口袋里的一本笔记本打开，随手记录着。边写边嘟囔道：“氰化物……”

吴国光身后站着的一名年轻警员凑近到他的身边说道：“吴中队长，你觉得犯人是怎么把毒药下到死者水杯里的？”

吴国光回过头看向那名年轻警员。这名小伙子名叫白景昇，是前几天刚刚入职到他中队里的一名见习警员。剃着干净的板寸，带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精神。

吴国光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回道：“那你先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一个带着眼镜，穿着蓝色小西装、系着红色领结的小男孩。如果找到了，你去问问他试试，他一定知道。”

现场的法医和另外几名警员听见吴国光的玩笑话，都纷纷笑了起来。白景昇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了，红着脸、尴尬地说道：“那他究竟是……”

“自杀，现场都勘查完了，除死者和报案人以外，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毛发、纤维等线索，也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还有那杯水，一股子的怪味，给你你喝吗？别老是看那些个推理小说，遇见案子又是凶杀，又是密室的瞎猜，我们办案子可是要看证据说话的。”吴国光表情严肃地教导着白景昇，白景昇也认真的拿着小本子记着。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突然一阵山寨手机特有的吵闹铃声在房间里回荡开。白景昇一脸疑惑地问道：“谁的手机啊？这铃声也太土了吧。”

吴国光瞥了一眼身边的白景昇，走到门外跨过警戒线，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你这臭小子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哪里去了？明天晚上我可帮你约好了王阿姨家的女儿一起吃饭啊，你可千万记得去。”虽然吴国光已经走到了房间外，可山寨手机良好的听筒传声功能却将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就连房间里的警员们都能清晰地听见。警员们纷纷捂嘴偷笑。

“哟，妈！您老人家怎么醒了，我这不是有案子嘛，有什么事明天回来再说啊。”吴国光不等电话那头再说什么，快速地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杨浦分局刑侦支队，会议室内烟雾缭绕，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吴国光和白景昇也在场。

一名身穿警服，一头大波浪的漂亮女警员正手捧着资料，做着汇报。女警员名叫赵茜茜，是队里的一名科员，年轻漂亮，是大家公认的警花。

离她最近的是大队长王伟东，身材挺拔壮实，将近五十岁的年纪却依然精神抖擞。此时的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汇报。

“死者姓名陈思元，男，54岁。生前担任同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基因工程。案发地点位于彰武路的同济教师公寓。报案人于昨晚11点15分发现死者大门未关，向内张望时无意间发现死者躺在地上，进屋查看后第一时间拨打了110报警电话和120急救电话，经医护人员到达现场后确认，死者已无任何生命体征，确认死亡。”

赵茜茜捋了捋头发接着说道：“法医验尸结果初步断定：死者具体死亡时间是8月15日也就是昨晚8点至9点间。死因是服用大量氰化钾导致身体机能衰竭。经办案刑警现场勘查，初步断定死者为自杀。目前自杀原因不明。另据情报科调查，死者有一名女儿，除她以外没有任何亲属。死者女儿现居国外，已通知其回国办理死者身后事。”

“这么说，老吴你能确定死者是自杀吗？上午还有别的发现吗？”王伟东放下手中资料，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显得有些急躁地看向吴国光说道，这与他平时稳健的性格有些不符。

吴国观察着表情反常的王伟东回道:“是的，上午和小白去调查了氰化钾的来源，陈教授昨天下午自己去了一趟医学院的药品仓库，以研究的名义登记领取了200g氰化钾。法医认为这与陈教授实际服用的毒物剂量基本吻合。报案人是负责晚上巡楼的管理员，与死者生前没有太多接触，也没有作案动机，已基本排除嫌疑。”

吴国光也点上了一支烟，赵茜茜盯着满满的烟灰缸皱起了眉头。

王伟东察觉到吴国光的目光，说道：“行了，老吴。我不是怀疑你的办案能力。只是这个案子市里领导相当重视，陈教授是国家重点科研人才，上面让我们一定要查清楚，就算是自杀，也要把自杀的动机给我查清楚。”

“行吧王队，这事您放心，我保证给您查个清楚。上午已经把死者的遗物都带回局里了，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在看了，一会儿我自己再过去帮个手一起看看。”

听完吴国光的话，王伟东虽然还是显得有些不安，但对吴国光的能力他一向是放心的。最后只能无奈起身宣布散会，各自行动。

“吴中队长，你说那个陈教授到底是研究什么的？上面那么重视啊？”白景昇边问边跟在吴国光的身后离开了会议室。

“我哪知道那些老学究们整天在捣鼓些什么。你没看见从教授屋子里带回来的那一堆书，全和天书似得，这些个高科技的玩意我哪懂啊？还有，说了多少遍了！以后管我叫老吴就行了。”吴国光叼着烟，往技术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技术科办公室的大门，办公室内只有一个样貌年轻的小胖子正坐在电脑前不停地敲打着键盘。完全没注意到吴国光他们。吴国光注意到桌上的电脑正是从死者房间里带回来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我说三胖，找到什么有用的没有？”吴国光来到小胖子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胖子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屁股下的椅子都被震得发出“嘎吱”一声响，“老吴啊，吓死我了！以后别老是神出鬼没的行不，我最近听说被吓多了会折寿的。”

“三胖？噗！”白景昇听见两人的对话，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吴国光扭过头来笑眯眯地对白景昇说道：“你可别笑，这家伙可了不得。我给你们俩介绍一下啊，这个小胖子叫刘鑫。你可不准叫他三胖啊，他可是你的老前辈了，你得管他叫老刘。三胖可是电脑方面的奇才，在技术科就属他最顶用了。”

刘鑫急忙摆手道：“可不敢乱说，让同事们听见了不好，多影响团结”。

吴国光抱着膀子用下巴指了指白景昇，“他叫白景昇，新来的实习生，现在跟我混。小伙子还行，挺踏实的，以后你多照顾着。”

白景昇听完立即伸出手来和刘鑫握了握。

这时，电脑音箱内发出“哔”的一声清响。刘鑫回过头向电脑屏幕看去，只见屏幕上一条进度条显示已经完成了百分之百。随着刘鑫肉鼓鼓的双手在键盘上一顿猛敲，一个个文件夹在屏幕上被打开。屏幕上的图像飞快地切换着，突然刘鑫的手停了，整个技术科办公室内又变得无比安静。

刘鑫用手指着电脑屏幕说：“老吴啊，我他娘的好像还真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玩意儿。”

吴国光和白景昇不约而同地把头凑近屏幕。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一排排怪异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一个个乱码图像，看得吴国光直挠头。

“我说三胖，你别是电脑中病毒了吧？片子看太多都花屏了。”边调侃着刘鑫，吴国光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去去去，是你撸多了眼花。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应该是一种高级别的电子加密文本。看看，里面没有一个图形是相同的，要破解这样的密码，难度可不小。但话又说回来，要用上这么复杂的加密方式，里面的内容可能相当重要。”刘鑫说完，回过头来看向吴国光。

吴国光直起身，沉思了片刻，对白景昇说道：“去！把王队叫过来！”

第二章

王伟东在技术科办公室内来回踱着步，手中的烟早已燃尽。吴国光坐在电脑旁的椅子上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王伟东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吴国光道：“这个案子已经报上去了，之后就别插手了。”

吴国光继续抽着烟，沉默不语。

“老吴，我知道你是个有原则的人，对于真相你比任何人都要执着。但是…”

“但是这个案子有疑点！”吴国光突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王伟东。

“你不是断定死者是自杀了吗。好了，过一会儿国安的同事过来，你负责交接一下。”说完王伟东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站在一旁的白景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下午5点30分，两名身穿制服的男人走进了吴国光的办公室，并向他出示了国安局的证件。随后在填写了几份移交证物的手续后，两人将陈思元教授的遗物以及那台存有密码文件的电脑一起搬上了车。

吴国光坐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国安局的车缓缓驶出刑侦支队的小院，心中感到一丝失落与无奈。

“国光，装忧郁呐？”赵茜茜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吴国光的桌上。

吴国光回过神来，感激地对着赵茜茜笑了笑，仿佛自言自语道：“哎~最近总感觉自己是不是上年纪了，没以前有干劲了。”

“你这主要还是缺女人造成的，哎我说国光，你要实在没人要，咱俩凑合凑合过呗。”赵茜茜一手捂着嘴轻笑着一手将另一杯咖啡送到了白景昇的桌上。“谢谢赵姐！”后者赶忙双手接过杯子道。

“谁要敢娶了你个疯丫头还不得天天操心死了。”吴国光说完喝了一口咖啡，一股沁人的芳香瞬间填满了口鼻。随后便看到赵茜茜精致的脸上嘟起了可爱的小嘴。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吴国光的上衣口袋里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手机铃声。他掏出手机，按下接听。

“喂，老妈。……吃饭？吃什么饭？……哦…哦~哦，行！知道了！我一会就回来还不行吗。”挂上电话，吴国光便开始收拾东西。

“你妈又让你去相亲啦？这次是谁家的闺女？记得拍几张照片回来我们看看啊。”赵茜茜竖起耳朵听完电话之后便兴奋地趴在吴国光的办公桌上说道。

吴国光很快便整理好物品，套上一件轻薄的外套后对着赵茜茜道：“行了，怎么女人都这么八卦。到点下班了，先走了啊。”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夏天傍晚的夕阳下，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被照耀得宛如金色的罗马柱一般，树上的知了仿佛永远不知疲倦般地鸣着。

吴国光骑着一辆俗称“二八大杠”的老式永久牌自行车正往家赶。吴国光是一个怀旧的人，虽然现在路上到处都停放着各式各样色彩艳丽的共享单车，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在他眼里自己的爱车简直就是是堪比玛莎拉蒂的豪华跑车。

二八大杠上的吴国光此时沐浴着傍晚的清风，心中的郁闷好像被吹散了不少，紧锁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一天一夜工作带来的疲倦此时却袭了上来，上眼皮子不知不觉地往下沉着。

忽然，吴国光眼前的路口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回过神来的他睁开双眼一看，吓得他紧紧攥住了刹车把手，发出“嗞~~”的一串长音。最终堪堪停在了人影身前，可还是由于惯性的作用，吴国光从自行车上被狠狠地甩了下来，顺便还把那个人影也给一起带倒了。

倒在地上的吴国光挣扎着爬起身子，这才发现刚才那个差点被自己撞上的人正被自己压在地上。他急忙起身想去将那人扶起来，可那人却自己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吴国光仔细一打量，站起来的是名青年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杏仁眼、翘鼻梁、薄嘴唇显得颇为清秀，一头乌黑的短发被风吹着四处飘扬，又显得几分潇洒。只是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

“对不起啊！我没注意，是我不小心。对不起，对不起。”吴国光边说边手忙脚乱地帮那名女青年去拾起掉落的东西。

“哦，没关系。”女青年头也不抬地说完，只顾收拾自己的东西。随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欲离开，一边的膝盖上有一片红晕，像是刚才摔破了皮。

吴国光见状赶忙上前说道：“要不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大叔，我真没关系，还有事，先走了。”女青年说完转身便走。

吴国光立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了女青年的手里，道：“这是我的名片，万一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

女青年看也没看便将名片随手塞进了包里，随后缓缓地走远了。

扶起自行车，吴国光摇摇头，暗骂自己不小心。

刚一到家，吴国光的母亲便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训“都几点啦！再不快点就要迟到啦！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随后便是手忙脚乱地帮着儿子换上了一身帅气的衣服。

泰晤士西餐厅内，回荡着悠扬的古典乐，昏暗的灯光与摇曳的烛光巧妙地将环境烘托得即有几分浪漫又有几分温馨。吴国光的对面坐着王阿姨家的女儿，带着一副无框眼镜，一头柔顺的长发，显得颇具知性美，乍一看就是一副都市女强人的打扮。

“我知道你们当警察的都很忙，我也挺忙的，但两个人成家总得有一个顾家的吧。所以…..”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还未等女人说完话，吴国光的兜里传出了刺耳的手机铃声。西餐厅内的气氛荡然无存，吴国光抱歉地朝女人笑笑，“不好意思啊，接个电话。”说完接起电话朝餐厅门外走去。

“老吴，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头了。果然如你所料，陈教授生前把那份加密文件发给了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乔恩•马丁内斯教授，另一个人是北京大学的钱中杰教授。两人都是研究基因工程的著名人物。”

站在餐厅门口的吴国光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兴奋地来回踱着步，大声回复道：“三胖！有你的啊，我就知道交给你办靠谱，那两人能联系上吗？”

“我查过了，这事还真有问题。美国的那位教授在前天也就是陈教授自杀的前一天，突发中风死在了自己家的床上，但是还没有被媒体报道，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我也是托了美国的警察朋友帮忙才发现的消息。”

吴国光停住脚步，像被电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说道：“那北京的教授呢？”

“目前北京警方还没有在网上发布和钱教授有关的信息，相信应该还活着，但我一时半会搞不到钱教授的联系方法，可能需要和北京大学校方先联系一下。”

“立刻联系北京的同事，想办法将钱教授保护起来。今晚白景昇值班是吧，让他立马去虹桥火车站买两张去北京的动车票，我们今晚就过去！”边说吴国光边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王队那边呢？”刘鑫在电话那头问道。

“去虹桥火车站，尽量快点。”吴国光坐上出租车副驾驶位，关上车门说道：“等明天再通知王队吧，现在当务之急是确保钱教授的人身安全。”

“行！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特产，这次我可是头功。”吴国光听刘鑫说完，笑骂着挂上了电话。

出租车飞驰在繁华的夜上海，璀璨的霓虹照应在车窗玻璃上，显得格外漂亮。吴国光的心里却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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