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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黄山白岳相对峙,绿水丹崖甲江南。皖地的美景,向来被人所津津乐道。
齐云山,道家四大名山之一,浓郁的尊道文化配上这浅淡的云烟倒是给这座山营造出一种人间仙境的感觉,淡季都熙来攘往,更别说正直六月旅游旺季,仅仅那些脱离苦海的莘莘学子,就足以让这里比肩接踵了。
但今天却是个例外,前一刻人们还往山上挤,后一刻便撒丫子往山下跑了。
江南的天气不多变,但诡异。从晴空万里到黑云压山也不过是盏茶之间。
正午被熬成了黄昏,天威之下,哪里看得出这是乾隆口中的天下无双胜境?
墨洒长空,皖地特有的灵秀败给了天空中厚重的乌云,游客还未来得及欣赏齐云美景,就被这来自苍穹的压抑之感催促着下山。
真是盛景白岳客成群,可惜老天不留人啊。
狂风怒卷,山林如巨浪般起伏着,颗颗碎石瑟瑟发抖,发出沉闷的低吼。
小道之上,青年匆匆跑过,焦急地打量着四周,狂风蛮横地掀起他的刘海,窥探他额头上那个水滴一般的胎记。
他喘出的气被又风灌了回去,急促的跨步难免不会有所磕绊,踉跄过后,他反而更快了……
当视线扫过一块草地时,他止住了脚步,嘴角微微上扬。终于,他找到了遗失的东西,
青年将手探进草地之中,摸出一条雕刻着白玉龙的吊坠。怜惜地摸了摸,轻轻拭去灰尘,再将其挂在了脖子上,呼出一口气,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沉闷的轰隆声让他抬头,雷蛇在苍穹中乱窜,交错着,奔腾着,酝酿着,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出。
此地不易久留!本着这种想法的青年还未迈开步子,一道强光闪过,逼着他半眯了眼睛。
轰,鸣雷划过长空,青年愕然,雷蛇嘶吼而下!他眼中看到的只有绚烂……
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大雨奔涌而出,洗劫大地。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老道步履安详,麻鞋踏地滴水不溅,片泥不染。口中呢喃的神咒在淅沥的雨中飘忽不定。
道童小步持伞跟着,为了使老道不淋雨,他的身后已经打湿了一片。
“齐云山可是福缘深厚之地,一无大能渡劫又无奇宝现世,怎会降下雷火呢?”道童喃喃,“竟还伤了人,真是怪事。”
焦黑树木,龟裂的岩石,还有倒在地上的青年,灾难仿佛历历在目。
老道蹲身,两根枯枝般的手指搭在了青年眉心。
“魂魄已失,救不活了。交给俗世那群人吧。”
“好。”
道童颔首,想入非非。小报上会不会写“某游客上山旅游不慎被雷……”呢?
“乱啊,乱……”
老道轻叹,白眉掩不住眸间流出的沧桑,视线犹如一把利剑,却无法贯穿乌云,直视乾坤。
第1章 生死
白杨孤儿院,小城这座不大的建筑内却住着二十多人,由于多是小孩却也不显得拥挤。
作为一所民办孤儿院,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靠政府的扶持以及社会的帮助度日。
刘白杨,这所孤儿院的创始人,社会上称他为刘院长,私下里他就是孩子们的刘爷爷。风风雨雨几十年来,受苦的日子不在少数,但他却从未苦过孩子们。一些身娇体弱甚至身染顽疾的孩子,只要送来了,他都不会拒绝。对于膝下无子的他来说,这些孩子或许就是生命的全部。
几十年的风霜纵然沧桑了老人家的身体,染白了老人家头发,也不曾让这位老人臣服半分,用课本的话来说,他就像是一棵胡杨,快凋零殆尽却依然笔挺的立在世间。
就是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老人,如今却满脸愁云。
老人很久前就站在那了,搭在窗沿的手活像一块晒干的老树皮,视线透过玻璃看着躺在床上的青年,杆子般伫在那里。
“七天了,还没醒来么?老天啊,你已经带走了一个好姑娘,为何还不肯放过这个好孩子?”
一声轻叹,苦涩,悲凉。
傻小子既然下了山,为何还要回去?
灼人的阳光透过窗台,只照亮到了青年的半脸。
光线将青年的侧脸勾勒的有几分俊朗,看不到的另一面,你能猜出来一些但永远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好似人心……
风酥骨,阳暖魂,关铭从未觉得这般舒适过,一切是那般的轻,整个世界失去了分量,他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是静静的感受着,感受着这个世界。
他便是这风,便是这气,便是这天地的一部分!他与万物融为一体,他的双目不曾睁开过,脑海中的那个自己仿佛越来越模糊,模糊到竟有些陌生……
轰!随着响彻寰宇的一声巨响,关铭从迷离中清醒过来,虚无被撕裂,一副画卷在他脑中徐徐舒展开来。
那是颗淡青色种子,孤零零地躺在贫瘠的土地之上。风沙不知来来回回席卷了多少遍,它还在那里,埋不了,吹不走……白马过隙,不知过了多久后,终于有了动静。
画面闪烁着,世界仿佛只剩下那颗种子,深渊一般的苍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骇人的雷霆奔涌而下,聚拢到一起,倒锥一样的打在种子上。
终于雷霆散尽,青色种子四周淡淡闪烁着蓝弧,接着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
根须探了出来,渗进了土里,茎干向上拉升,末端彩色的光芒中包裹着是一朵未曾绽开的花苞。
光芒散去,随着这朵青莲摇曳而出,风沙刹止,长空清明,芽儿破土而出,从一寸嫩芽到三丈青翠不过盏茶之间,荒芜的天地赫然布满生机……
渐渐地一切暗淡了,感知重归混沌。
咔嚓,咔嚓,闹钟拨动着夏夜,和着蝉鸣奏出一丝冷清的音符。
关铭睫毛颤了一下,眼皮缓缓升起,皎月穿过窗台,在房间内绘出斑斓的树影。对于许久没有睁眼的他,斑驳的月光看得有些难受,好容易缓过来后,肚子却又叫了起来。
咕噜噜。
积攒的酸水在肚子里翻来覆去,让关铭眉头压成了一个倒八。
做梦做的肚子都饿了么?
关铭咋舌,活了快要二十年,大大小小的梦做了不少,记得这么清的还是头一次。
想去寻些果腹之物,掀开被单一股热气喷涌而出,关铭缓缓起身,床上压出的人型凹陷微微回复了些。坐在床上双脚触地,还未发力,大腿就一阵酸痛,差点没站住。也正是因为这一个踉跄,让他得以发现枕头下漏出的一个小角。
拿起枕头,只见十几张纸片,对折的整整齐齐,安静的躺在那里。关铭随手拿过一张,缓缓地打开,上面刻歪歪扭扭一行铅笔字:
“阿铭哥哥快好起来吧,我们想你。”
关铭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语,又把手伸了过去……
最后一张卡片无力地从手中跌落,关铭怅然若失。是啊,他现在还是一个病人,是一个被雷劈中的可怜幸运儿。完完整整的身体让他差点忘了这一切。
“我这是昏了好久吧。”
关铭喃喃,将纸片折好重新压在枕头下,转身出门。
深夜,脚下这条牢牢刻印在记忆中的过道此时竟是如此漫长,关铭环顾四周,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一张张稚嫩而又熟悉的面孔在这追逐着,嬉闹着。然后这些小人儿又逐渐隐去。没了白天喧闹的孩子们,这里的夜显得更加冷寂。
风儿有些刺人,老树婆娑,系在柱上的铃铛打着转儿,关铭听着空明的铃音,缓缓迈着步子。
夜空出奇的空旷,万家熄灯后本该浮现的一片星海,此时却只有几颗寂寥的星星。细看皎月,上面还有几点红斑,似玛瑙一般诱人,似鲜血一般艳红。
不知为何看着这些夜景,关铭总能想到梦中的那朵青莲。
终于到了过道的尽头,在一扇绿皮铁门前停了下来。关铭伸出两根手指快要扣响铁门时,停下了。
关铭低头沉默了片刻,见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响起呼噜声,心情有些沉重,想了想还是敲了下去。
咚咚咚。
绿皮铁门铮铮作响了一阵便停了,关铭怕吵醒了孩子们,里面的人听到就足够了。
关铭只是站在外面等着,那传入耳朵的窸窣声,不知是来自屋内还是屋外,几只老鸦从头顶飞过,微风抚过,关铭打了个寒颤。
嘎吱。
铁门又有了声响,缓缓开了一条小缝,一道黑影透过这条小缝窥探着门外。
关铭借些月亮看到了一个深邃的眼睛,幽光之中眼袋下的那轮黑圈若隐若现。
“你是?”
声音有些沙哑,还打着颤,似乎说出这两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刘爷爷,是我呀。”关铭见此有些自责,牙齿深深压着下嘴唇,开口时拉出了一条细长的血丝。
“阿铭!!”
得到了承认,声音颤抖地更厉害了。接着又响起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铁门被拉开了。布满风霜的老手在墙壁上摸索着,按下了开关,房间明亮了起来,灯光洒在关铭的身上……
“真的是你!”老人家揉着眼睛,泪水止不住的打转。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关铭再次低头,哽咽道。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老院长含泪半笑,“进来讲,进来讲。”
……
“刘爷爷,我昏了多久?”
二人聊了一阵,双方心情都平复下来。
老院长嗟声叹气,望着墙上的那块挂表缓缓开口道:“再过一小时,八天了。”
八天!没想到自己竟昏了这么久!关铭看着这位将他养大成人的老人,灯光之下那两轮黑眼圈更加显眼了,顿时又是一阵心酸。
“为了我,这八天来,您一定没怎么休息吧。”
“不碍事。”老院长摆摆手,“倒是你,魏峰说他见你下了山,你怎么又回去了?”
“吊坠落山上了。”
“唉。”老人拖了一声,换个语气道,“还是过于执拗,一块弃你而去的双亲留下的念想而已,想开了就是一块普通的假玉,若想不开,这是你一辈子都迈不出的坎!”
见关铭低头不语,老院长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另起话题道:“说到底你怎么一个人回去了,魏峰他没陪你么?”
“不关他的事,我并没有对他他讲。”关铭应了一声。
“我并没有要怪他的意思。”老院长喃喃,干裂的嘴唇起合着,眉目之间有些苦涩,“就算要怪也是怪我,要不是我逼你出去散散心,哪会出事?”
“刘爷爷,其实……”见老人因此自责,关铭想说些什么,话却生了倒刺,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魏峰这个人虽看起来有些油滑但人品过得去,有这么一个朋友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
关铭颔首,这一点他是知道的。由于在孤儿院长大,让他与其他人之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隔阂,魏峰是唯一让他觉得可以谈得来,信得过的朋友,自然很珍惜这个朋友。
“另外,这孩子偷偷在送来的水果里塞了几百块钱,你去吱一声话,过了这阵子就还他。”
孤儿院创立至今,收过了不少人的钱,但老人家有自己的准则,这种家境一般还未步入社会的孩子,所送的钱是不会收的。
过了这阵子?听到这句话关铭双腿抖了一下,下巴打着颤问道:“爷爷,这次为我花了多少钱?”
老院长呼出一口浊气,形成一缕白雾,有种苦涩的烟味,“花多少钱都无所谓,人还在就行。要是连你都死了,我这老骨头也活不长了。”
“什么叫‘连我’?爷爷,还出了什么事么?”关铭又从话中听出了什么,表情有些捉急。
“小陈,服药死了!”老院长缓缓挤出这句话,恍惚间又老了几岁。
因这句话,关铭怅然若失。陈芸芸,正直二十多岁的年轻老师,两年前通过家访来到了这里,便成为了孤儿院的常客,每有闲暇她都来这帮衬着。关铭高中都是住校的,没和她见过多少次,但关铭还是对这位姐姐有着很深的印象。
关铭撇过头去,夜色似内心一般冷寂……
“我就说这么豁达乐观的人怎么会自杀呢?”关铭轻笑一声,像是轻哼,“刘爷爷您别开玩笑了。”
“你哪时看我用这种事逗过你!”老院长手指关铭,言语之间竟有些怒意。
“您没有骗我?”老人这副神态让关铭傻了眼,愕然问道,“那窗子外看着我俩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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