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末》： 陈家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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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陈家末子

陈末是陈家老爷陈朔最不喜欢的儿子。

倒不是说因为陈朔和妻妾一共生了大大小小17个孩子，故而陈末显得多余。也不是因为陈末是年纪最小的庶子，陈家虽然在王县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但与江南道上的大城相比，也只是一个小县城而已，没有高门大户那么多的规矩，庶出和嫡出在陈朔看来无甚差别。

按常理，即使年轻时是如何苛谨的严父，老了对着小儿子总是有几分溺爱的，可正相反，陈末的宅院在陈府一个偏辟的角落里，紧挨着马厩和喂马的下人住的地方。这样的安排，鲜明地反映了陈家主人对于陈末的态度，因此即使是马夫们对陈末也不显得那么恭敬。

这天专门给陈家老爷驾车的六子刚把马匹牵回马厩，就看到一个略显单薄的人影站在那里把拌了鸡蛋的豆料倒在马槽上，一个纯白的马头立刻就探了过来，颇为亲昵地蹭了蹭旁边人的衣襟，然后开怀大嚼起来。

六子笑道：“小少爷你再给踏雪偷偷加餐，她就要变成肥猪啦！”那匹白马似乎是听懂了六子的话，像是示威般打了个响鼻。说了也奇怪，名为踏雪的白马是陈家老爷花了大价钱托人从塞北弄过来的，性子高傲，向来对人只是爱答不理的，唯独对陈家最不得宠的陈末亲近得很。

喂马的那人闻声抬起头来，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在马棚的阴影下，眼神透着清亮。每次六子都会暗暗感慨，陈末少爷光论模样也是好一个俊哥儿，更何况有一肚子的墨水，在老爷十七个孩子里，也算是佼佼者，只可惜陈末少爷天生命硬，出生就克死了母亲，自家老爷从来不曾有好脸色给陈末少爷。

六子熟捻地伸出手臂，和少年勾肩搭背起来，笑道：“小少爷你猜，今儿你六哥我去干什么了？”

陈末不得家里重视，下人们的态度便随意了许多，六子虽然口中叫着少爷，言谈举止却不像对着家里其他小主子那样恭敬。

但说到底，六子之流也没有恶意，权当作陈末是个同龄伙伴罢了，这也是因为陈末从未摆过少爷架子的缘故。

陈末莞尔道：“我也不曾长出过千里眼顺风耳，谁知道你今儿去干什么了？”

六子不再卖关子，绘声绘色地说道：“老爷让我从青城山那头接回来两个道士！我还寻思那些牛鼻子会什么仙法，谁知道……”接着不屑地嗤了一声，往马厩地上吐了口吐沫，“还不是要做马车赶路！”

陈末不置可否，下意识展开手中的扇子摇了摇，沉虑道：“最近家中也没有红白喜事，请道士却是为何？”

六子却是贪玩的少年心性，根本不想那么多，嘿嘿笑道：“这午阳节就要到了，六哥我也是有几天假的，要不跟哥哥我去扬州城，给你见见哥哥的相好小桃红？”

陈末鄙夷地瞥了一眼六子，这家伙的烂事自己可是清楚的很，跟着陈朔进了一次城，回来后就信口开河，说在扬州最大的青楼里怎么怎么大展雄风，只是问到细节就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也不想想，扬州城花巷里的姑娘，是寻常人找得起的么？只是六子平常最好面子，是以也无人开口质疑他。

见陈末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六子急了，大叫道：“你是不识得娘们的好！”便口若悬河起来，一会扯到小桃红鸡蛋清般光溜的脸蛋，一会扯到小桃红前凸后翘像个桃子般的身材，听得在这方面一窍不通的陈末倒真有点脸红，过了一会儿，竟不自知地开口问道：“那去了衣服，然后干了什么呢？”

六子促狭地笑了笑，示意陈末附耳过来，神神秘秘地道：“那当然是……”

正这时，远远听得丫鬟画屏的声音：“陈末少爷，老爷让你到堂前去。”

这喊声猝不及防，把面授机宜的两人吓了一跳，陈末讪讪地合上扇子，拍了拍，好似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时间竟忘了追问六子之后干了什么事。

丫鬟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层层叠叠的花草树木，一个人影显现出来，画屏板着一张脸，生硬道：“少爷快些去吧，其他几个少爷早都等在那里了。”

陈末苦笑了一下，想六子对自己的态度算是好的了，陈府里寻常下人见了自己，哪次不是不冷不热地随意敷衍。只听得六子在背后小声骂道：“这小丫头倒是瞧人下菜碟，我看她在老爷面前，可不是笑得跟菊花似的么？”

六子虽然是小声地说，但声音又偏偏能让人听到，大概是六子形容的太过磕碜，陈末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把一切看在眼里的画屏脸上寒霜不由更甚，哼了一声就自顾自地往回走，这要是面对的是陈府里其他贵人，可要算是大不敬了，奈何陈末自知理亏，何况也不怎么计较这些，和六子道了别就跟上了画屏的步子。

似乎也是知道做的有点过了，画屏气冲冲地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背着陈末说到：“这次老爷延来青城山的道长，花了大代价才求得道长同意，在少爷中挑选一个有道性的去山上斋戒三年，为祖宗祈福。陈末少爷可要当心些，别被选中了，山上可不比宅子里能享清福，不是末少爷能受得了的。”

陈末心中却暗自苦笑，自己方才弱冠父亲就断了仆人的服侍，平素里洗衣叠被，清扫房间都是亲力亲为，就连冬天的炭火也是和六子上山去砍的，清福没享到，苦头倒是吃了不少，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只是画屏也是一番好意，陈末便打了个哈哈道：“我在陈府里待惯了，还真有点闷呢，又不是一去不返，要是真上了山，说不定还有些乐子找。”

看得陈末这般惫懒的样子，画屏不禁有些气急，恨恨地跺了跺脚道：“同样是读了书的，三少爷就知书达理，你偏生这个样子，难怪老爷……”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陈末却也不生气，这倒不是陈末生就一副泥人性子，而是自己小的时候尽管饱受冷遇，但也不缺下人谄媚，不过凡是试图溜须拍马的佣人都被陈朔逐出陈府，渐渐地陈家大院的人也就品出了几分味道，更有甚者故意给陈末下绊子，以此来献媚。

因此，画屏竟算是陈府里对陈末不错的几个人了，毕竟大家非亲非故，不落井下石就已算是善意，平素的冷漠倒是刻意避嫌多些。

第二章 青城道士

思虑间，便已到了正厅，踏进金丝楠木雕花的门槛，陈末看得自家父亲正坐在首座，身旁依次站着年长的四个兄弟。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出列一步，低声答着客座上一个道袍中年的话，只是眼神却时不时地游离到一旁去。

陈末见了不禁莞尔，也怪不得一向自矜的三哥陈嘉此时显得有些心烦意乱，端坐在道袍中年旁边的是个美得不像话的女子，或者说道姑，仅仅简单地挽了个道髻，不施脂粉的脸却好看得不可方物，她低着头，对堂内的一切充耳不闻，陈嘉清朗的声音中不免带了失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陈末颇能理解陈嘉的感觉，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广寒仙子的故事，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广寒宫里广寒仙，地上明月思婵娟。”说完，还不自觉地展开扇子摇了摇，字里行间则是把眼前道姑比作了人间仙子。一旁的画屏听个正着，轻轻啐了口，哼道：“一副穷酸相！”

谁知这声音虽小，那女子偏生像是有所察觉般抬起头来，朝陈末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却引得众人的目光纷纷聚拢过来。

没得陈末发话，就听得正堂上传来一声不愉的呵斥。

“小十七，来这做甚？”陈朔缓缓道，显得有些不耐。

陈末倒是习惯了父亲的冷漠态度，但闻言还是惊讶地看向了画屏，画屏对自己虽然不甚客气，在府里做事的时候一向靠谱的很，深得父亲和大娘王氏的信任，要说她信口雌黄，敢愚弄父亲，陈末却是不信的。

可只见得画屏先是一愣，身子晃了晃，随后好像明白了什么，脸色腾地变得煞白，忙赶上前几步跪下颤声道：“禀老爷……”声音竟是越来越小，似是有难言之隐，不敢继续说下去。

好在话没说完，正厅后厢拉着的帘子一下子掀开了，一个约莫40岁、略有些富态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陈朔的大房王氏，只听她尖声道：“老爷不用问了，是我叫十七过来的。”

陈末心下了然，大娘向来看自己不顺眼，就连逢年过节账房分发年货也懒得知会自己，今儿一反常态，想必在她看来跟这青城道士上山去自不是什么好事情，当然要记着自己一些。

只是说到上山修道，这世上……真的有神仙么？大概也无非是修身养性、强身健体吧。这种事儿，父亲不是巴不得把自己送去么？陈末暗自苦笑。

陈朔显然另有想法，看着王氏出来，低声呵斥道：“妇人家瞎掺合什么？滚回去，你是想在外人面前让我丢脸么？”言语间出奇地严厉。

没等王氏回话，一旁一个身材瘦高、蓄着两绺山羊胡子的青年男子也应和道：“娘亲，这次弟弟们上山却不是什么坏事，不说得道成仙之类虚无缥缈的事，父亲也是为告祭祖先以全孝道着想，莫要阻拦罢。”此人正是陈家大少爷陈振，和陈三少爷陈嘉乃是一母同胞，皆为王氏所处，虽然自己是嫡长子，但这些年父亲明显更喜欢弟弟些，母亲就不必说了，从小就宠得不行。这次不知为何父亲莫名其妙地瞩意陈嘉误了科举，跟道士上山去，但离家三年，府里还有多少人能记得他么？想到此，陈振心里不禁冷笑了一声。

可陈家大房王氏跟了陈朔几十年，在府里积威甚重，如今当着不少仆人的面被自家老爷训斥，无疑是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更何况老爷意属自己最宠的儿子上山斋戒，王氏早就打定主意要搅了这桩事情，索性脖子一梗，反而耍起疯来，一边指着陈末，一边叫道：“我家嘉儿通晓文理、饱读诗书，眼看就是府试时候了，全府都在等着嘉儿考个举人回来光大门楣，老爷你这又是何苦？不如让这个贱种去，也好去去晦气！”

这王氏气昏了头，“贱种”刚出口就知失了言，慌忙闭口，陈朔却浑然不觉，反而眉头紧锁，此番让陈嘉上山去，涉及到他内心的一桩隐秘，不便与人道也，所谓的祖宗祈福还是寻仙问道却只是借口罢了。

只是这时，那道袍中年突然挥了一下拂尘，冷冷开口道：“王夫人所言有理，我看这孩子就不错。”拂尘的尾巴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遥遥指向陈末。

陈末正因那道姑瞟过来的目光窘得面色泛红，一时间瞠目结舌，吃惊道：“我？”

“不错，就是你。”中年道士看向陈末，面色严肃，完全没有“我很看好你”的意思，却无比笃定道。

陈朔听到中年道士改口，脸色不变，重重地咳了一声道：“小十七年纪尚小，怕是吃不得山里的苦，道长还是再加考虑下。”

中年道士却早有准备地说道：“不经磨练，无以成美玉，更何况我看这孩子也不似娇惯的公子哥儿，分明是识得几分劳作的。”

此言一出，即使城府深若陈朔面上也不禁有些泛红，自己不待见自家儿子属于家事，让外人说出来却是大大的冒犯和不敬。

陈朔道：“道长虽是出家人，一派风采我自然钦慕得紧，但是我也曾听过入乡随俗的道理，小十七年纪尚幼，我这做父亲的，却实在舍不得看他吃些苦头。”话语间难免带了些怒气，无疑在暗讽道士管得太过霸道了些，可用词情真意切，一时竟叫人难以反驳。

道士闻言一噎，自己虽然看得出面前这个陈家老爷言不尽实的地方，可毕竟有些礼数还是要遵守的，刚想开口，忽得愣了愣，脸上泛起一丝讶色，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今儿见了这孩子，实在合我的眼缘，心下急切，想传下衣钵，难免有些冒犯，既然陈员外如此悯恤子嗣，贫道今日便自作主张，若是员外有心，便可一并派位兄长随之上山，也不必待满三年，只等小十七自立了自行离去即可，兄弟间也好互相照料些。”

这番话端的是冠冕堂皇，想这道士察言观色的功夫何其厉害，看得出年幼只是借口，而这陈家老爷不让陈末上山倒不是出于不喜，而是心里早就有了人选。此话正挠到了陈朔心中痒处，至于陈末倒成了可有可无的条件，两人接过丫鬟奉上的茶，你来我往几句竟把事情定了下来。

陈末看的是目瞪口呆，暗自苦笑，父亲一向不待见自己，这道士偏生得对自己青眼有加，倒有些受宠若惊。

而王氏眼看事态难为，便冷哼了一声，往内室走去，气得陈朔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也只陈振面带得色，略是示威得看了弟弟一眼，陈嘉脸色白了几分，但仍强作平静地站在那里，看得陈振心头大畅，心下嗤笑道：“等你回府的时候看还能不能装出这副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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