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裂天录》免费试读_一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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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宴山堂 第一节 迟

——一枫落长桥，秋至鸿雁又南飞；万潮生碧海，东方星月相映辉。

一、迟

堂前院里的落叶，虽然早上就已扫过，但仅半日之间，竟又铺了一地，纷现出一片橙黄。

偌大的一个院子，竟被落叶倾轧地不知如何以对，只能横卧在那里，缄口不言。

片刻，又有几片败叶坠曳下来。

时令毕竟已深陷晚秋。天地之间正是一片肃杀。目之所及，皆是一筹莫展的景象。

萧冷之气不言自溢。

然而，堂上各人，却俱是大汗淋漓，有若方沐未拭，让人大感疑惑，万莫能料。

时不时的一阵秋风，自堂外呜咽着卷入堂内。

忽而撩起壁上的字幅，随风摇曳着，颤抖着，瑟瑟地战栗着，恍若在苦觅之后，终于找到了绝佳的玩伴，欢欣不已；

忽而携进几片黄落之叶，缱绻着，缠绵着，蹁跹着，仿佛厌倦了堂里的单调，想要给这里润些格外的色泽，增些别样的情调；

忽而又掠起各人的鬓发，在发端轻舞着，盘旋着，嗤嗤地玩弄着，好似在取笑他们死灰一般的枯槁，意欲诱出他们的一丝生气，决裂于这无味的沉默。

然而，他们却好像麻木了一般，非但没有一丝因为阴冷而产生的反应，反而汗水越流越多。

涔涔的汗水，顺着额头，两鬓，鼻翼，耳后，脖根，四分五裂地源源而来，好似永无尽头。

胸前，背后，亦仿佛山阴山阳，生生地现出了两眼清泉，汩汩的泉水四下奔溢，濯湿了两方的山峦。

静。

除去秋风的顽皮，除去“了梦堂”的牌匾在风中随动的轻呓，这里只剩了静。四平八稳的静。

四平八稳的“了梦堂”之中，只有四平八稳的安静；四平八稳的安静之中，坐着五个四平八稳的人。

主座之上，正是这“了梦堂”的主人——无风散人。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槁木一般枯坐在那里，丝许不动。

风迎面吹来，颇是具有向他挑衅的蕴味，但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偶尔闪过的一丝轻蔑，泄露了他的坚定。他知道，再强的风，也最终要归于无风。

堂中六个客座上，依次坐了五人。只有最后一座，空空如也。

每个人的眼睛，都紧闭着。

他们已经这样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又是半个时辰。

仍然没有人动。

汗水仍在流个不息。

但是他们脸上的焦躁，几乎已经无法掩饰。

“散人，我看我们不要再等了！”

堂上终于有了人的声音。一个显然已经极不耐烦，却又充满惧意的声音。而对无风散人却并不直呼其名，语气之中又分明顺出了充臆的敬佩。

无风散人睁开了眼睛。

其余四人也睁开了眼睛。

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落座于第五个客座之上的“迷归派”掌门人叶寸轩。

只见此人青面獠牙，满脸横肉若虎豹；面目狰狞，一双戾眼似鹰犬。他正不停地擦拭着脸上的汗水，一锦如雪白巾被他胡乱恣肆地混抹一番，霎时黑如焦炭，而他的脸上也横竖交错、黑白莫辨，自己却仍浑然不知。

只听他又说道：“早就知道这厮会来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还耐得住性子！我早该派两个手下弟兄，拿迷魂汤灌了他，管他从与不从，径径直地把他抬来！”

语气中极是嗔怪之意，眼神中亦是怒火尽燃。

“叶兄言之有理！早知他历来便是如此。往后若再有事，我们也便晚上两个时辰再来！不，三个时辰！比他还要晚一个时辰。看看究竟是他急还是我们急！”

这随声附和之人，正是正是落座于第四个客座之上的“令丘派”掌门人卓叶霆。

二人既已将沉默打破，且是将其余三人胸中怨气尽皆数落而出，分列于第一、二、三客座之上的“浮玉派”掌门人杜若生、“丹穴派”掌门人水尚乡、“赤日派”掌门人虞长之，一时之间也乱作一团，意欲将胸中之积郁一泻而快之。

“诸位掌门！”

无风散人见诸人因躁生乱，忙出言规劝。却又忧虑自己所言被诸人聒噪之声湮没封盖，故而先是大喝一声，意欲待得诸人沉静之时，再将欲陈之言和盘相叙。

五位掌门一时争执不下，忽听无风散人之声，瞬间静若喑马，齐视散人，息声静听其言。

“诸位掌门且请稍安勿躁。江湖中突现奇变，人人自危，惶恐遍于四野。于今之际，惟有精诚一致，共御强敌，方能万有一幸，侥脱此劫。万万不可因为细枝末节而使和气断送不再。”

诸人听闻，不禁暗暗点头颔首，皆想当此危难之际，无风散人尚能静稳如是，心中敬意更增。

无风散人又道：“各位且再耐性稍等片刻，须臾之后当可共商大计。”

一言未毕，堂外忽然传来窸窸簌簌之声，正是一阵缓缓而深重的足音，伴着踏叶的节奏。

“哧——哧——哧”，一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然而声音却是极为钝重，仿佛双肩之上各自荷着一座巨山，令其不堪重负。短短三丈之距，这且缓且重的脚步声，竟走了好似有半天之久。

来人入堂而坐。只见他一身白衫，满头白发，连脸色都是毫无血色，一片苍白，令人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第一章 宴山堂 第二节 眼

二、眼

来人扫视了一眼堂上之人，眼神中满是轻蔑与不屑，只有在与无风散人对目的一刹那，眼神中匆匆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与景仰。

来人正是当今武林第六大门派“冷霜派”掌门人祝风清。

“你们开始吧！”他收回眼神，闭上眼睛，仿佛连看别人一眼都毫无心情，死灰一般地坐在那里说。言语中满是冰冷之气，让人凉意顿生。而且说的是“你们”而不包括他自己，仿佛今日所谈之事，竟与他无关。

众人知他脾气素来古异，一向难以捉摸。更况等了半天，他总算来到。是故也便不与他计较，都把目光由祝风清身上，转向了无风散人。

无风散人见人已到齐，众心已定，遂道：

“今日请诸位前来寒舍，其中原由，想必各位已经猜到十之八九。

五日之前，江湖上重现天煞令。所谓“天煞一现，江湖必乱”。自从百年以前天煞教称雄江湖，天煞令共有四次献身江湖，每一次皆为武林带来巨灾洪难，无数武林豪杰因为与天煞教为敌而呜呼入冥。

就连老夫，也因为与前任天煞教教主争斗，惨遭失败，几将一命呜呼。后来虽然得天怜悯，无奈武功尽失。”

说到这里，无风散人起身踱到堂上门前，头微上扬，极目远眺，眼神中混合着几分悲伤与悠远，脸色中透露出几分凄惨与凝重，心神不复，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场恶战。

堂上之人，汗水流得更凶了。

除了祝风清。因为他从来都不会流汗，他永远都是冷的。

一片夹杂着恐惧的寂静。

许久许久，无风散人才从那场天地动容的恶战中挣脱出来。又费了几乎半天的时间，他终于使自己明白，那场恶战已经过去了，而且是已经过去三十年了。

无风散人长叹一声。一声长长的叹。

这叹中到底有多少内容，几乎无人能懂。

就连无风散人自己，怕是也未必能说得清透无遗。

无知的少年，往往强说自己有多么地忧愁，但他自己竟不知，这些所谓的愁，只不过是一些无病呻吟的荒诞；

识尽愁滋味的人，反倒断然不会说一个愁字，所言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闲趣话事；

而真正历尽人生诸般坎坷与惊心动魄之人，却往往连话也不曾有得了，胸中虽有往事的层云叠浪，能吐露出来的，却只剩了一声叹息。

一声长叹之后，无风散人接了下去：

“自此之后，老夫便隐身于此，苟活贱存于世，不再过问江湖风云。只盼得天煞教有一日势尽而衰，武林重归平静。无奈其势力竟日愈壮大，仿似势不可挡。当此之际，天煞令重现江湖，不知道又会卷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念及旧日天煞教在江湖中施扬武威，弑英戮豪，令人不禁毛发悚然，寒意侵骨。故而五日以来，江湖上人人自危，惶惶似大难将至，惴惴如泰山将倾。

老夫原本立下铁志，再不过问江湖之事。孰料如今武林重临劫难，老夫纵再装聋作哑，于心何忍？是故老夫甘愿舍道弃义，自咀其言，羞借老夫前半生闯下的一点微名，邀各位掌门至此，诚欲集当今武林六大门派之合力，力挫天煞教，并一举破之灭之，还武林以风息浪止。

万望各位，纵不念及老夫薄面，亦要姑且念及江湖之安危，能精诚一致，共御强敌，建功当世，扬名万古！”

言罢，无风散人还座，望着诸人，眼睛里流露出让人无法读懂的眼神，既有等待的希望，又有难言的不安。

无风散人的眼神，在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或许是因为无风散人眼神中的威仪，亦或许是因为诸人心中的愧疚，被无风散人的眼神扫过的人，都迅捷地避开了那双眼睛，低头一言不发。

他们魁伟的身子各自缩做一团，瘫软了一般，像是一堆肉堆在了椅子上。

汗水更甚了。

就在无风散人的眼神扫到最后一个位置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里只剩了一张空空如也的椅子。

祝风清已消失无踪。

无风散人的眉头锁了锁，也变得一言不发。

因为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看到了祝风清来的时候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敬佩，所以，他原本以为祝风清总会给他个面子。

没想到，他走得竟是这样悄无声息，竟是这样决绝。

其余的人也仿佛觉察到了一丝异常，纷纷小心翼翼地乜了一眼无风散人，却见他正用空空的眼神盯着祝风清刚才坐过的现在却已经如无风散人的眼神般空空的椅子。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一丝异常是什么带给他们的。

他们的眼神掠过了一丝惊喜，恍若行将溺死之人胡乱之间掳住了水岸边横斜的水草。

他们不再像一团肉，一团堆在椅子上的肉。

萎缩、瘫软的身子，又重新变得魁伟了。

又是一片寂静，却已经不再夹杂恐惧。

无风散人不再用眼神去扫视任何一个人，相反，他成了被他们扫视的对象。

无风散人不得不强作镇静，试图用熟视无睹来掩盖他漫无边际的无助，和绝望。

但他总觉得还有一丝希望，尽管这希望微弱如漆夜萤火。

所以，在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在他们几乎都决定要马上离开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听得很清楚，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心里更清楚，这种颤抖他们也听到了，而且听得很分明。

无风散人道：

“万望各位能精诚一致，共御强敌，建功当世，扬名万古！”

说完，无风散人才发现自己只不过将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只不过，有几个字他没有再说，因为他觉得好像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再说。

他感到洪水要冲决堤坝，因为坝上已经开了一个口子，虽然只是一个小口。

果然，堂上几个人不再言语。

他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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