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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鸟
“嗯——”约翰·沃德拨开前额的银发,透过摇摆不定的前窗确认到前方的天际线,一团白云在海水的尽头冉冉升起.“不算远了.”他回头说道.“还算没错过你的生日,说不定等到了他们还会给你办个成人礼.哈哈.”
“......”
“快起来吧,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趁现在你得好好调整一下.”
“唔......”没听到回答.传来的只有后方轻微的呻吟声.
“你没事吧?”
“——呃......”
“快给我切换自动驾驶.”
“非授权指令,系统读取失败.”柔和的女声从四周传出.
“苏菲,为什么你非得——”“咣!”一股气流对冲过来,后面传来的冲撞声听着都让人骨头发疼.“好吧!好吧!愿上帝为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请求切换自动驾驶.”
“接受指令,启动自动驾驶.”AI副官语气欢快,听来是很享受约翰这幅窘迫样.“真是操蛋.”约翰生气得一跺腿,整个船舱为之一震.“请爱护教会财产,约翰兄弟.”
“你还好意思说!”
飞船开始自主飞行,本就颠簸的船舱晃动得更加剧烈,后面的乘客已经彻底没了声音.不过好歹约让翰腾出了手,老人赶紧转身爬向后座,来回推搡着蜷成一团的青年.
“你还好么小子?”
“呕......哦...喔..”座位上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眼,金属棚顶冰冷地映在他黑棕色瞳孔之上、看起来没什么活力——“惨烈”的长途飞行早已让他筋疲力尽,不狭窄可也算不上宽敞的船舱亦非为休息的好地方,亏了多年锻炼出的习惯还是让他赶紧坐起身子速作镇定.
青年挺直身板,强忍着晕眩导致喉咙深处涌动的呕吐感.“呃......抱歉.我很好...长官.”
“不用逞强,我们可是飞行了二十多个小时.别说是你,我都有点受不了啦.”约翰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生机得很,一点儿也没有疲惫的样子.“这小东西快是快,飞不了多久就得经停补给,要不是为了隐蔽才不会用来赶这么远的路.”老人咧开嘴,朝他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着说.
隐蔽...青年想起约翰与他初遇时的“壮举”,头更晕了.“......嗯......长官.”他半朦胧地对老人回以答复.
“不用叫我长官,你不再是军人了.”约翰说道“马上就要带你去迎接新生活咯.”说着他爬回前座,接回了驾驶杆.“索菲,快弄点儿喝的,帮我们缓解下舟车劳顿.老样子,给我来瓶太巴瑞亚的起泡酒就行,啊我是说,提比利亚产的.”
“盖尔文主教送了我们一箱健力士,我已经冰好了,你不喝吗?”
“先放着吧.”约翰说.“那玩意儿太醇了,我现在嘴里仍满是用它炖的牛肉的味道.还是葡萄酒清冽润喉.”
“好的约翰兄弟,你爱怎样都行.”话音落下,青年看到前座靠板的左侧舱壁打开了一个简易吧台.“支付完成.”简短的词句后一阵金光闪耀、吧台的空槽里凭空出现了一瓶酒,玻璃上沾满了水滴,表面还有水汽升腾,看着便能感到一丝凉意.瓶身的贴纸上印着一堆字符,青年是一个也不认得.
约翰头也不转一把把它拿去,用牙齿咬下封装的木塞,一口吐进大腿旁的滞纳箱,开始大口饮了起来.
青年惊讶之余才突然反应过来.接着便是一怔,“等等、您正在——”
“这位小兄弟要喝什么呢?”副官突然打断了他的发问.“啊?啊...我......”青年回头四处寻找副官不存在的身影,二人还不甚熟络,他不晓得这是在问他本人抑或是让约翰替他决定.确认到老人没有理睬,青年才回应.“橙汁,请给我一杯橙汁,谢谢.”
“冰镇还是常温?”
“啊,请给我冰镇的吧,十分感谢.”紧张和害羞让青年不知所措.他比平时礼貌得多,像只笼子里乖巧的鸟儿一样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会冒犯到别人.
“没问题.我的小兄弟.”......“对了约翰,给他是用教会资金么,我知道你对这次——”青年在前窗的反射中留意到约翰眉头一皱,也许是说到了什么令他不高兴的事.“不用了,同样算我的.”他边说边继续咕嘟咕嘟的灌着瓶中淡黄色的液体.
“好吧,我的兄弟.”
“支付完成.”金光一闪,青年拿过自己的饮料.这次是直接盛装在玻璃壶中的,没有一点儿关于品牌的信息.他凑向简易吧台观察了一会、打开它左边的拉手——和他猜的一样,那是个盛器柜.青年从中拿了一个一次性塑料杯放在展开的折叠餐桌上、小心翼翼地倒进半杯、浅尝一小口.原来是鲜榨的!青年心说.果汁十分甘甜,几乎尝不到酸味,他加快地喝了起来,身体的不适感渐渐退去.
不消一会儿,黄色玻璃瓶就有一半变回了透明,这下青年的头脑完全清醒了过来.他还是在意约翰在驾驶时饮酒的事,但看着约翰手中的玻璃瓶...现在已经见底儿了.
“您之前说...我们是快到了,对吧?”青年无奈地开口.他想询问约翰所说到底是指多久,从其发话到现在,青年对于这趟旅程的终点是连个影子也没有看到.
“大概再有二十分钟?”老人举起拎着酒瓶的手着前窗.“那就是目的地.”
“二十分钟?”青年顺着前方寻找,约翰夹着酒瓶乱晃的手比强烈的阳光还要扎眼得多.“可前面还是只有云啊?二十分钟我们能到吗?”他不解道.
“就是那云.”约翰不慌不忙地解释.“就藏在那云层里面,整个儿都是.”
“什么?”青年定睛一看.前方的那一整片、紧贴海面一路攀升上在船舱内已望不到的高空...“那里面就是......‘济世方舟’?”这个词干涩地从他嘴里挤出来.不过和家乡同名约翰的老司门讲的可有些不一样,他没想过它会那么大,也不晓得有这团遮蔽它的白云.
“你知道的不少嘛小子.”约翰好像玩够了玻璃瓶,摆手扔进了身侧的滞纳箱.“‘空中堡垒’、‘云端花园’,人们为它起的称号有一大堆.”他凝视着自己口中所说之物,似是嘲弄着谈道.“不过,了解它的人可没有一个会这么叫的.”
“......这样啊......”青年敷衍过约翰的讲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儿的云团每分每秒还在变大,他原本估摸后面大概能藏下一艘航母,而现在觉着里面包着一座山.
青年呆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要追问——“您又是如何称呼它的呢...长官?”毫无察觉的,飞船的前窗突然被那无尽的白色一口吞噬.
“等下到了你就知道了.”老人卖了个关子,“咱们已经冲进云层了!赶紧抓紧,别在机舱里飞起来!”接着一声高喊让青年猝不及防.
他只见眼前无尽的白色水汽骤然变成乌黑,里面数十道电光来回跳跃,轰鸣声在他的耳边翻滚.窗外的白光刺得让青年无法睁开双眼,本就来回乱晃的飞船现在更是像被戳破的气球在雷云中横冲直撞.
“这——!?呜——呕——”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叫喊刚起了个调,他胃里的东西便又妄图喷射出来,青年费了好大力才把它们压下去.老人透过后镜看得真切,赶快指示他.“你头顶有呕吐袋!要吐的话可不许给我吐到舱里!还有注意!别咬断你的舌头!”青年听闻迅速掏出格纳中的袋子,拆开包装扣在脸上.
“咻~这可真是!——”约翰吹起了口哨,看着没有一丝惊慌失措.他双手撑着前窗两侧的框架大喊.“来首应景的歌吧索菲娅.《Panic》,史密斯!”
“无法识别非授权指令.”AI副官冷静沉着的声音与当前这幅乱糟糟的景象格格不入.“少来了,别在这种时候胡闹.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行吧约翰,虽然我无法理解这叫什么应景.”
“你怎么总是不知该善解人意.”
“如果你管那叫善解人意的话.”
Panic on the streets of London♪悠扬的曲调伴随约翰·沃德的嘻骂运起.外面的雷电则用轰鸣为他们鼓掌伴奏.这太疯狂了.青年到底还是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因为他不想、因为他觉得那样很恶心......在跌宕的机舱中呕吐,要是颠出来一点可都没地方擦洗.而且会让这狭小的空间里填满恶臭,光想想都叫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Panic on the streets of Birmingham♪
很显然,他是个极端讨厌麻烦的人,所有的麻烦东西、麻烦事,还有麻烦人.洒出的饮料、飞溅的果汁、破碎的纸屑、黏糊的油渍、陌生人的电话、没预定而响的门铃;还有需特记一笔的他那死板且严厉的祖母,逃避她是青年向血污油脂、泥土烟尘妥协、以致今日会在这里享受五雷轰顶的最根本原因.
I wonder to myself♪
而他也实在未曾想.昔时为避猛虎,而今得撞蛟龙.或许这就叫造化弄人?眼前的这一切正正麻烦得无与伦比、超凡脱俗.全部的全部都让他觉得已经是过了头了.
Could life ever be sane again♪
——
——
大概三个月前,青年从军长那儿接到了调任的安排.但具体的内容一概不知,日期、任期、地点、甚至职务.之后便好久没了消息,一直到昨天下午都还是平凡又无聊的日子.他被分配回家乡不足一年,已有七个月没接到任务了,实际上青年根本想不出继续在这儿驻扎下去有何意义,他单纯成了个寄宿的门房,帮忙每日打理其借住的山上小教堂.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给大堂关窗熄烛,安杰罗神父忙完了今天的圣母进教之佑瞻礼,早早回家看管外甥女特蕾茜——小姑娘常来教堂玩,比五个同龄的男孩加一起还淘气,上次害神父卡进了厕所,她在从宣讲台到忏悔室都留满了自己的痕迹;达维特先生和朋友们去采购,听说明天是他们的非洲解放日,要一起来教堂庆祝;小林和张今天也不来,教堂里只留下青年一个人,他打算收拾完就去山下的商店街解决晚餐.
说起来明日也是他的生日,可离家太久,他已经忘记上次庆祝是多少年前了,况且清除部队的月饷少得像白工,有没有任务都一个样,那在这座大都市中可是相当紧俏,以致没什么闲钱做享受开销.重回故土数月,青年迟来地学会了通过压榨生活质量来“解决”金钱的困难,不过他现在也成了穷人版的葛朗台,每天喝水都要跑去公园白蹭.
正巧赶上达维特先生的聚会,明天趁好过顿口福,青年如此心想.一会儿咖喱也要大份儿的吧.就当是提前“享受”一把.咖喱,他真是爱死咖喱了.便宜、量足,而且还便宜.这是这只成了型的钛合金公鸡对自己最大的奢侈.
就在他收拾完大厅刚提起挎包的时候,谁能猜到呢?一阵飞失般的尖啸声——本无预定的“生日礼物”忽然于这个春夏交接的下昼从天而降,打断了青年脑中的穷酸幻想.他抬头一看,红砖墙上的阔窗外有个黑影飞速回旋着冲了过来.那是——他的身体反应跳过了思考,瞬间转身飞扑过去,轰雷似的巨响在青年身后爆发,四散的尘埃瞬间染灰了他的黑发与白袍.青年不等落定迅速起身,顶着浓烟,赶紧借道刚刚被那“不明物体”撞开的漏洞跑出教堂老远,以避碎裂的屋顶会支撑不住而整个砸下来.先不管发生了什么,他空白的脑海中只印出一句话——这下完了.
哗啦的掉落声持续过几分钟,受害没有继续扩大,看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老房子还相当结实.待烟幕开始散去,青年抖落掉身上的灰尘返回查看.“咳、咳...”原本墙上的窗户与周围的砖块碎裂散在地上,只留下露天的洞口.一个梭形的铁疙瘩翻开地砖、半身扎进泥土里,它屁股上像是推进器的东西还在打转,不过也在渐渐停息下来.那到底是什么?青年走近,突然踏脚嘎吱一声.他低头一看,弯身捡起一把玻璃与碎砖.这廊墙同其上的圣母彩绘窗在这里堆彻了近百年,如今就这样化作了他手里的渣滓......究竟是谁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等神父知道了一定恨不得要杀了他.
丢掉手中的废物,青年走近造成这一局面的“闯入者”——奇怪的......“飞机?”.他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但很快意识到那是老司门曾跟他提及过的东西.这家伙没有涡轮与机翼,机体细长棱角分明,整体像是欧美电影里看到过的十字棺,它之前靠这样的体型做着与其不相宜的水平飞行...简单一想都引得青年一阵晕眩...不过其遍布全身、以金银为主色的雕纹,尤其是顶部巨大的浮刻十字架倒是十分精美.表面的金属色泽经过剧烈冲撞后依旧毫无刮损,像极了一件艺术品.
青年甫一感叹,它的前舱便突然打了开来;从中走出一位老人,穿着深灰色到膝的飞行员夹克、看起来十分干练.“该死,总算停稳了.”驾驶者开口说话,据声音该是上了年纪.“我的天,可真是热!”那人身材高大魁梧、肌肉硬朗结实,衣领与袖口露出与这炎热天气格格不入的丝绒内质,让他整个看来像一只银背大猩猩.完了,这下神父怕是恨不得得杀了我.
青年连忙上前:“你是——唔!”结果话都来不及问完就被一把抓了起来.“赶紧跟我上来小子,我是摆渡约翰·沃德,今天带你去赴任喇!”——那根本没有叫他“跟”的意思,青年直接被拎进了那架喷气铁棺材里.老人也不将它从碎砖堆里拖出来,直接坐进驾驶位一把拉满推进,飞船像个钻头一样钻进地里.“砰砰砰砰!”,泥土碎石飞溅,部分掠过推进喷口,被烧得通红劈啪作响,像是放烟花.约翰在地下“转”正了船身,“咚”的一声崩开教堂的大理石地板破土而出,给中廊的另一面墙壁也撞出了个大窟窿,屋梁缺少了两侧的支撑轰隆倒塌,整个前堂只剩大门还连带着侧墙的几块砖勉强地立在那里.这下是彻底完了,青年心里想着千言万语,可到嘴边一个字儿也蹦不出来.这幢躲过了李梅少将“火焰蛋糕”的高龄老楼就这样准备要迎接它迟到的造替之时.而可怜的年轻人也开始了一段地狱旅程,十几个小时的旋转、翻滚、冲撞,内脏都要飞出来...
——
——
一切要都是幻境该多好.
Burn down the disco♪Hang the blessed DJ♪
荒诞的歌声却将他拽了回来.实际的青年身处在一场灾难之中,飞行员约翰就在前面发癫,副官索菲娅将音量调大,连外面的轰雷都被压了下去.
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Because the music they constantly play♪
空气中真正弥漫着的是雷电的味道,同时也在时刻提醒着他......
It says nothing to me about my life♪
不知何时会解脱的、无尽的灾难啊.
Hang the blessed DJ♪
“嗙.”舱内一震一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冲击着他们.
Because the music they constantly play♪
千万别撞坏了油箱,他如此期望着——尽管并不清楚这家伙是不是烧油的.
On the Leeds side-streets that you slip down♪
“嗙嗙.”
至少这原皮座椅还蛮软弹舒服,不像平日坐的板条长凳那般生硌.
Provincial towns you jog'around♪
“嗙嗙嗙!”
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突然加大了力度;青年头晕目眩,仿佛其越过了舱壁,是直接冲着他疲惫不堪的脑子撞过来的.空气中的气味也随之浓重,那是雷电的味道吗?他突然想到.
Hang the DJ♪Hang the DJ♪Hang the DJ♪
约翰在前面不再吵闹,取而代之的给人一种他正兴奋、甚至可以说是在享受的感觉,不论怎样,他好像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一切.
Hang the DJ♪Hang the DJ♪Hang the DJ♪
就是这样的味道吗.感觉有一点儿熟悉,是在哪里遇到过么?......
“嗙!”
“嗙!”
这异样的感觉,总之是他无法解释从何而来.
Hang the DJ♪Hang the DJ♪Hang the DJ♪
“嗙!”“嗙!”
一连撞让青年措手不及地撞到了玻璃.在疼痛之下,他混沌的脑海一瞬回忆起了之前日夜不离长剑与枪支的日子.
Hang the DJ♪“嗙!嗙!”Hang the DJ♪
对了!泥土与鲜血!还有焦油和硫磺!之后同烧焦腐败混杂进一起.
Hang the DJ♪“嗙!嗙!嗙!”Hang the DJ♪“嗙!嗙!嗙!”
他和同僚称其为物化的死亡,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儿青年是再清楚不过了.
Hang the DJ♪Hang the DJ♪Hang the DJ♪
“嗙!嗙!嗙!嗙!”
Hang the DJ♪
它们充进鼻腔后竟是如此相似.
“嗙嗙嗙嗙嗙!”
Hang the DJ♪
这真的是雷电的味道吗!?
“嗙嗙嗙嗙嗙嗙嗙!”
Hang the DJ♪Hang the DJ♪
Hang the DJ♪嗙嗙嗙嗙Hang the DJ♪嗙嗙嗙嗙Hang the DJ♪嗙嗙嗙嗙Hang the DJ♪嗙嗙Hang the DJ♪嗙Hang the DJ♪嗙Hang the DJ♪嗙Hang the DJ♪嗙嗙嗙嗙Hang the DJ♪嗙嗙嗙嗙Hang the DJ♪嗙嗙嗙嗙Hang the DJ♪嗙Hang the DJ♪嗙Hang the DJ♪嗙Hang the DJ♪嗙Hang the DJ♪Hang the DJ♪Hang the DJ♪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Hang the DJ♪嗙嗙嗙嗙......
约翰
“所以你们就要把他送上方舟——一个还没到十八岁的小鬼?”
年初一月,在梵蒂冈图书馆.这是约翰·沃德在世上最讨厌来到的地方之一.因其中堆放着的他们愚蠢历史的“证物”,还有他当时正所处的上层展望室——一个借守旧主义和保护思想苟且延存下来的的荒诞决定.
落地窗外绵绵细雨,天却阴沉得像在隐藏着什么.约翰双手拄着屋子中间的办公桌,气势汹汹地冲着站在对面的阿方索.这间屋子经七层圣言紧缚,牢牢隐藏住外形,行人们的视线会不自觉避开它所在的位置.连通内廊的双扇大门从屋外看来是大理石墙底衬托的精美雕木分割.当然,他十分高亢的嗓音也被完全阻隔.
“......”枢机主教看着面前的通告信函,上面沾着约翰粗鲁拆封而散落的火漆碎渣.
“你早就知道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
“而你.克莱芒.你当时就跟现在一样,哑巴似的看着他们下了决定?”
约翰步步紧逼,主教终于开口回答.“你根本不清楚状况约翰,前些日子我们召开了秘密枢机会议——”或是羞愧之故,他的嗓音有些干哑.阿方索停顿下来,抬手拾过桌上的银制高脚杯.
“枢机会议?为了这个?罗马诺是老糊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约翰心想.而且我竟不知道?
“唔...教宗这次的举动让我们措手不及,除执事品的所有枢机全都被召集来了.”主教抿了一口红酒,再开口声音便滋润了许多.“与会者泱泱数百号人,其中超九成根本不晓得方舟是什么.你期望我在那种场合拿出教廷的十一级机密案给他们来段现场朗诵?”他双眉紧锁,又喝了一口.“他们还以为是说要给那孩子晋圣职呢.”
这听得约翰满头疑惑.“那男孩是什么人?跟罗马诺什么关系?”他质问阿方索.
“被地方教会收留的流浪儿,”主教回答.“他曾给当地的仓储后勤打零工.几年前远东万灵暴动的时因同部队一起行动被转正成了一名巡庭猎犬......直到现在.”
“或者现在为止?赶紧接着说.”
“他......他和教宗什么关系没人清楚......亲属、忘年交、挚友的子孙,我们猜的五花八门,连私生子甚至**都出来了......”
“这可有意思了.实际的线索呢?”他接着催促,抱着膀子像看戏一样欣赏阿方索亲自讲解他传达的旨意有多么滑稽.
主教无奈解答道.“据档案室那边的说法,那孩子是他在教籍记录中按条件一条一条搜出来的,教宗可能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两人或许根本就不认识.”
“简直胡闹.罗马诺这次很可能是自作主张.”约翰观看完枢机主教这番表演后暂时放过了他,将矛头转向他口中那个最糊涂的老糊涂蛋儿.“对象还他妈是个小屁孩,就算他同意......甚至哪怕是他自己的主意也不能作数,最关键这莫名其妙的任命根本不符合我们的规矩.”光线更加阴沉,上天都好像有些不高兴了.“总之不论如何,这事我可不干.”
“可圣父会议上已经敲定,我们也不能——”
“去他妈的圣父.”约翰狠拍桌面,粗鲁地打断了他.“从召集枢机到现在过了多久?你们期间就没想到过他可能已经疯了?”嘶——主教后仰着退了几步,差点绊倒他的椅子隔着过红质金花的羊毛地毯磨蹭到了下面的石砖.“抛开背后不确定的阴谋谜团,将未成年人送上去守监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约翰继续说道.“楼下的档案室不会为这道签署令记上他彼得罗·帕斯托雷·罗马诺——保禄七世的名字.”
主教这时站稳了身体,缓慢挪动回桌前,看起来有些迷茫混乱.他本该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但这事远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巨大的无力感让他急都急不起来.为了让他能充分考虑,约翰一再将语速放慢下来.外面的风吹打玻璃,似想要阻止他的讲话或是在给他喝倒彩.他接着说.“不只是教宗,亚当·毕苏斯基、安杰罗·德卢卡、文森特、阿德尔博特,那些个主教品枢机和东仪教会的宗主教们通通不会亲自承担.”一群渣滓,只会将自己高高挂起,想起他们约翰心里又忍不住大骂几句.“留给后人作为‘先例’查阅的只会有你和我——现任圣该撒留领衔司铎、巴黎主教阿方索·穆勒·克莱芒和本笃会修士约翰·沃德.”
“但是...”主教满脸疲惫.“现在比起怀疑教宗的决断,我们还是应先履行职责.”
可怜的羔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可以干什么,又真正应该干什么.“我有办法处理,不会牵扯到你”约翰明确告知阿方索该如何选择,希望他能明白这言外之意.
但主教还是另有主张,他低着头说.“与那无关.现在情况还在掌控之内......胡安主教赶忙补救制定了议程,把这件事作为充实内容的连带议案塞到了中后段不起眼的地方,尽管还是不免激起一些水花,却也不算是受人重视.”他的右手食指不住敲打桌面,这是他在想讲出心中整理的长篇大论时的坏习惯,约翰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我们不再多生事端,人们很快就会忘了它.”说到这阿方索抬起眼,他们目光对视.“而倘若不执行——不论是我们说服教宗让他收回成命,抑或是单方面地拒绝命令,都会让圣座失信.”哒哒哒哒,他的左手也参与了进来,约翰觉得像一只大苍蝇在他耳边飞来飞去.“反复在这上引起瞩目,就我们现在的保密机制,任何一个枢机成员都可以轻易顺藤摸瓜地调查出方舟的秘密.”主教继续补充道.“关于记录你可放心,调任令上署的是我的名字,没人会对执行者多加议论.”
蠢货,明明是我他妈的在帮你.敲打声终于停了下来,而约翰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二人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层次,自己哒哒哒哒的听了半天,结果阿方索就讲出这么一通废话?他说得真以为自己有多了解一样,这让约翰很是憋气.破船!他妈的!那破船总是扯上一堆遭烂事!约翰扫了一眼阿方索,他像在是为自己的提议“聪明绝顶”而洋洋得意.该死!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玩玩.他不再拄着桌面重作双手抱肩,思考从阿方索刚才的话中咀嚼出一些适用的部分.“怎么不叫直接进谏取消这个决定?”
“啊?......他、胡安他......”约翰一语中的,阿方索变得结结巴巴,眼神四处躲闪.“我们有做过尝试...但是...没能劝阻住教宗...”他摆着头,手里左右扭动起自己食指上的玛瑙戒指.
“真的?”
主教不情愿地支吾着.“我们当时...没有想到这么做...”那块大石头反射的光在约翰脸上晃来晃去,他的闷火憋不住了.“那才叫最好的方案!一群蠢货!别他妈给我弄了!”约翰指着他的双手说.
主教慌忙背到身后.“...再怎么责备我们也于事无补.事已至此,只能牺牲个人的权益.”
“对.没错.就让教宗牺牲一下如何?叫他撤销这个荒诞的决定.”
“什么!?”凑巧窗外轰然一声雷动,霎地打亮了二人的脸庞.约翰的说辞连番跳脱阿方索预想,让他好不容易顺下来的逻辑又乱成一团.“万万不可,那关系到教廷——”
“那跟教廷一点关系也没有!档案室那边我有办法搞定.而阿方索,你一直在捆绑混淆教廷圣座还有彼得罗,为了维护他们?别以为我没注意到.”
阿方索慌张地说.“不...不,我不是为了别的.我的意思是...因为现在流言四起......”
“流言?什么流言?”他讲得约翰一头雾水.
阿方索难以置信真的只有自己关心这件事,其他人个个都满不在乎.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当然是关于教宗的!”
“哦...哦!你是指那个预言?”约翰一拍脑袋.“七山之城将会被毁灭?拜托!几个世纪没出过真正的‘预言’了?有的只是后人的牵强附会.可别告诉我你还信那个?你该不会圣诞节还在床头挂袜子吧?”
他的态度和嘲讽的语气让阿方索无地自容,脸开始涨得像个番茄.“它,它...它出自圣人之口,确,确是颇有渊源,我们不能熟视无睹.”
“喔,那,那可真是巧了.我,我也是个圣人.”约翰惟妙惟肖地学着阿方索紧张时的结巴样,毫无修养,看着像个公路边喝醉酒的老流氓.他左臂负手,右掌举在胸前像是拿着本空气做的书,昂首挺胸满脸微笑,摆出一副光荣的传道士的样子.“写作福、福音书和启、启示录的门,门徒;文学、画家、神学家、友、友谊的主保圣人;加利肋亚人圣若望,说,说的就是我!”
“你这是赤裸裸的亵渎!”约翰的言辞按理说足够受绝罚几百次,怎奈他仗着教廷内没人能拿他怎样,一直是如此肆无忌惮.阿方索当然也估计自己拿他没办法,只得拼命死守之前的理论.“就算我是把它看得太过了!”他竭尽全力保持气势.“......你也不能否认现在的影响!前一阵的的三王日弥撒,我们站在台上讲道,人们就在下面私语着末日审判、最后一任教宗,现在真的到了危机时刻!”
“闹得沸沸扬扬,”约翰说“千禧年、伊拉克、华尔街海啸、阿拉伯之春、还有那劳什子玛雅预言.哪次不是闹得沸沸扬扬?蠢蛋们只是会顺势鼓吹他们看来很高深、自己也丝毫不懂的东西.光这个世纪十来载内‘创世纪’和‘启示录’都来过几次了?”这就像是人们的习性,向来如此,从未改变.“比起这,你还在乎个小小的、没多大确定性的信仰危机?你可真有够足虑.”
“可是若处理不好!”主教的脸色由红转紫,面颊如同被人殴了一顿,可惜事实就是没人听他的话.“你们会后悔的!若处理不好......定将有人借题发挥!对!教会分裂并非没有前车之鉴!况且你又如何能调动机密文件,并保证万无一失?!”
“省省吧,现在还有哪个神经病会无聊到处心积虑,就为了分裂一个流于形式的空壳子?其他的你也不用管.”我有自己的办法,懒得给你解释.约翰心说.“你要真那么在乎舆论,与其在这绞尽脑汁,莫不如挑出几只出头鸟.用白银,用黄金,用美国佬的富兰克林去糊住他们的嘴.”讲完老人转过身.“我们不用在这浪费时间了.”他摆手示意道.“为你的‘尽职’如此,我们真是欠你一个总理执事.”说完晃晃头,迈开大步离去.
“停下约翰!你明知——”
“答应他!”一个声音突然闪现在约翰脑中,盖过了主教的说话.“这事不在我的感知,我们得探明其中的变故!”约翰骤停住步伐,健壮身躯的惯性差点儿让他跌倒,他全力稳住,没在阿方索的眼中表现出异样.主教继续喋喋不休,可能以为是自己让约翰停下了脚步.“现在已经覆水难收!除了你——”这时约翰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想了想阿方索,自己是看着他晋铎晋牧、一步步走到今天......算了!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了我.”他背对着阿方索说.“没有我带领.那孩子没法活着上去.”
“没错!嗯...嗯?”阿方索思索着约翰的意思,没明白眼前的状况.他试探地提问——“你这是同意了?”
“太早了约翰,我们需要时间.”那个声音又告知他.“不完全.”约翰回身拿桌上的履历.“不是现在.等到他的生日,5月,”拎起给阿方索看.“5月25号.”
“等等,这——”
“少讨价还价,要不我来教你开神使?”
“不不.不了.”阿方索听闻后像只闯进大屋里的长尾猫.颤兢兢地说.“这种仁慈之举教宗应不会责问.”约翰的妥协已是让他喜出望外,也就没再多做纠缠.“我就觉得你不可能真的拒绝.毕竟这还是教宗的旨意”
教宗卖了你,教宗算个屁.“那就这样.”他懒得开口反驳,推开大门.“别忘了去跟罗马诺讨你的总理执事!”重重地摔过去.
在展望室外,一个年轻管理员惊愕地看着他从墙中出现,怀中的文案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散开了花.
“呆着看什么!这儿的下水管裂了,再不走喷你一身!”
“是...是!”约翰见着他匆忙弯腰捡起自己的东西,溜烟儿跑掉了.
“真是恶趣味.”
“这叫应变自如.”眼下无人再关注他,约翰得以专心在脑中同那声音“对话”.“你真是好久没联络我了,还以为你已另寻到新欢.”
“少说胡话,因为什么你再清楚不过.”对面厉声苛责,不打算陪约翰嬉闹.
“哈哈.你还在忌讳那个?放宽心,我们相处了挺久,索菲娅其实是个好孩子......”这话有些言过其实,约翰说出口立刻就反悔了.“好电脑......”回想平日他和副官的交流,怎么说都不对味.“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好.不过或许真的该撇开成见,让你们互相好好认识一下.”约翰走过了拐角,后面的展望室彻底离他远去.
“她可能早就不只是个AI了.”
“喔!你这是在害怕?”
“幼稚.”那声音沉静地回答.
“好吧,好吧.”约翰自讨没趣,也就不再继续.“那来讲讲这回都有什么蹊跷.”
“全部.”声音接着说明.“从提案来源到会议过程,还有那个被选中者的动向,我全都看不到.”
“这听起来可大条了.”约翰紧皱眉头,一路穿过都是归纳员和编纂者的档案区,顺着楼梯下到一层去.
“不过不管将来如何发展,都会掀起一场风暴.”那声音补充.这时窗外天色晴朗,降水却多了起来,硕大的雨滴冲击着图书馆的玻璃,好似高速路上被汽车撞成糊状的飞虫.让人辨不清阴晴的太阳雨和刚才与阿方索谈话时显出了鲜明的对比,简直在随他们的决定变化一般.诡异的不和谐感油然而出.这天气让约翰也很不舒畅,他赶紧将其抛之脑后.“总之那会对我们有帮助,没错吧.”
“这是一个转折点,存在着无数的未知数,我们当然无法完全掌控.但倘若能把握局势的发展按我们的意愿施加影响,就一定会有利.”
“哈哈.”约翰起了兴致.了解情况、开展行动、完美达成,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一套.仿佛四周人物都入不了他的视野,行云流水有如找回了往日的得意.“教廷备案呢?还有罗马诺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他神采奕奕地提问,可那声音却一下泄了底气.
“......我不知道.我早就探查不了那么细致了.”
“啊?”约翰听完一颤,自己竟然完全忘了,十几年的逃避让他模糊了现实.前方有几个工人正抬着一个大书架,他不觉停下脚步.“抱歉......我只是太习惯从前的日子.”好不容易找回的神气,原来都是缥缈梦境,回过神自己已然是暮景桑榆.
“我无所不知,你勇敢无畏,两个老混蛋当年也有过无限风光.”那声音讲得戏谑,听来也是十分凄凉.
“是啊.”约翰回忆道.“我们就像......就像步枪和准镜,就像他妈的莫里亚蒂和莫兰!”
“你不如干脆说福尔摩斯和华生.”
“我还没那么不自知.”约翰勉强扬起嘴角生硬地挤出笑声,可在这念话下毫无意义.
他看着前面工人们运到了位置,旧书架被清空放倒,新的比它更大更高......两边还夹藏着收拉的柔性玻璃门,操!
岁序更替,华章日新.他们二人的年代早已不存在,时间不经意间带走了几近所有的美好,只留下一团糟.约翰顿觉自己同楼上那个该死的屋子没什么两样,自己真的有资格这么做?他不忍再看前方,甩身而去.“认真讲——”他说.“认真讲,整个世界都在不断前进.而你我却想要它变回原来的样子,投机于混乱中......是我们太自私了吗?”他内心感到迷茫,动摇的种子一下得到了滋养,现在他急切需要一个答案.
“它......偏离了应有的轨道,扭曲的信仰和求生欲望创造出了那个怪物......我肯定,我们所行的是正确之事.”
“可今日景象正是由那灾变铸造,算不上人人幸福美满,亦是如此单调乏味,但比起旧年代的的确确要安泰上百倍.”这话真是一万个没错.外面密密麻麻的行人,要是去问,会有几个人愿意牺牲现在稳定的生活?“就没可能你我才是脱轴的齿轮、不肯步入正轨之人?看看眼前,我们就像这世上不肯消散的、苟延残喘的浮尘,还妄图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不会的......不会是那样的,我能感觉得到.”
那声音说是这样,但约翰能觉察到他也没了那般坚定.“你连这都看不透了!”老人眉眼一酸,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对方体会到他的感受,也不再言语.约翰脚步沉重恨不得在地上踩出坑来,整个楼中工作的人都被其震惊.拉丁、希腊、梵语、中文,从BC过到AD,从神分光暗直奔到最终审判、天国降临.他像被催命似的疾走到图书馆的出口,砰的一声怼开大门.“先生——”看守的瑞士卫队被吓了一跳,他们想要叫住他,但一眨眼老人便没入密集的游人,消失了踪影.
约翰在雨伞的海洋中躲闪.“连我都感觉得到.”他打破二人间的沉默.“你在凋零,在消融,像落花春雪,就连现在也是.”念话之中隐含着呜咽.
“......不用在乎我......已有之事后必再有.”
“可这阳光之下万象皆新!”约翰一把年纪,还是不争气地让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我们去做的话,就能变回从前么?”
约翰所指何事,想必那边也感受的很清楚.“......可能会......也可能不会.”那声音颤巍地说.“但这并不重要,我希望你能坚持我们过去的信念.”
“净他妈的屁话!少给我打官腔!”约翰骂中带哽,雨珠噼啪噼啪地打在他脸上,叫他抬不起头.老人的眼皮互相挤弄,强忍着双手,也不肯让泪滴随雨水流下.“若是将来,若有人问我,”他不停穿行,在旁人眼中就是一个赶路的老头儿,没有谁会留心注意;可他心里的意志却如镔铁磐石般坚定,于二人的念话中引爆了巨大的冲击.“问我为何,为何不顾及他人,硬要干这等倒行逆施——”
“我便说是因为你!”
约翰看着手中的资料,他的决定岿然不动地展现给了与他对话的人——
“我这就去趟远东,去学学如何在风暴之中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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