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副驾》——小闪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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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棺材的妙用

有必要追述一下，棺材在我老家的妙作用。

我老家位于西南地区的大山深处，那里人烟稀少，交通闭塞，生态原始，盛产楠木和杉木。

杉木材制作木屋，是我们祖先的一项伟大发明。

楠木原本是制作棺材的上佳原材料，但以前大家认识不到它的价值，跟各种杂木诸如枫木、栗木之类，砍来当柴火烧，或者劈来做猪圈牛栏，甚为可惜。

当地千百年来的丧葬风俗，流行崖葬，也就是把死人腐烂后的骨头敲碎，聚集起来，放进陶罐里面密封，送到高山岩洞上保存安放。大家觉得这样才可以让逝者升天。

所以楠木以及棺材并不受人重视，直到我爷爷解甲归田，大家才对棺材的功能有新的认识。

爷爷早年外出，到邻省的私塾求学，懂得看几本古书，认为人死了，要保全发肤，归于泥土。他回到村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打造我们村的第一口楠木棺材。

当时人们还以为他在造船。

自古以来，老家村民都善于做独木舟，独木舟是古越族遗传下来的传统。爷爷拿起斧头锯子刨子叮叮当当开工，引起了大伙儿的围观。

人们左看右看，见他做的根本不像独木舟的样子。

“独木舟要有龙头鱼尾，你搞这个东西怎么没头没尾的呢？”一个耳聋的老先生非常疑惑。

“我做的是棺材！”爷爷大声回答，那时他还年轻。

人们又以为他做的是打糍粑用的木槽，至少是喂猪用的潲水槽。可是后来发现他做的东西，体积太大，不实用。

更有人猜他做的是行李箱。然而当他做出来时，人们都笑了。行李箱要有锁头，才能携带它出门远行。哪怕是做嫁妆或者居家使用的置放衣物的家具，也不行。他做的东西长度太长了，根本搬不进房屋。

我爷爷说：“你们这群笨蛋，我做的是棺材，升官发财，人死了以后要住进去，回到泥土里面。好好的去见阎王爷，金身不坏，下辈子才能投胎做神仙！”

大家似懂非懂，啥狗屁神仙嘛。

千百年来，我们那巴掌大的小山村，很少跟外界有交集。在古代，人死了也就拿个草席一包，拿去山沟沟掩埋，一年后捡拾骨头放坛子里。或者拿去河滩火化，一堆木柴熊熊大火送你上西天。根本没有棺材什么事。

因此，我爷爷做好的棺材，一放就是十几年。很多人都死去了，它还停放在我们家好好的。

终于有一年夏天，连续下了一场七天七夜的大雨，山洪暴发，泥石流冲毁了山脚下所有的木屋茅棚，河水暴涨，淹没了道路田地。人们动作快的逃到山坡上，动作慢的被围困孤岛和树杈上。

我家那口棺材，不知怎么弄的，竟然轻盈地漂在水上。没过多久，它就变成了诺亚方舟，两个壮汉爬上去，撑篙划桨，当做救命船来回摆渡。

洪水退后，救命船被搁浅在河岸，湿漉漉的，原本金光闪闪的棺材黯然失色。

爷爷很是着急，怕它腐烂，命令村里的强壮青年，合力把它抬到村前晒谷坪，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因为救过人命，人们对这口棺材有了感情，一来二去，就有很多小孩爬上进去玩。孩子们在棺材窝里蹦蹦跳跳，摇摇晃晃，无比开心。

也不知道哪一天，爷爷忽然发现棺材盖不见了。找遍村子都不见影子。他只好请人找来一截巨大的杉木头，进行加工，权当楠木棺材的盖子。做这个盖子要花大半个月时间，在这个时间里，虽然天气已经入秋，但山中空气仍然十分潮湿。人们收上来的许多谷物，存储的在家的玉米红薯，开始抵挡不住风寒潮水霜露，出现发霉腐烂的现象。

有细心的人发现，孩子扔在棺材里的几颗生红薯，被茅草盖着，却安然无恙。于是有一户人家就干脆挑他们家的两袋红薯，全部放进棺材里保存。结果第二年春天打开盖子，发现防腐效果非常好。

从那以后，我们村就不断有人请爷爷去为他们打造棺材。

他们用棺材来存储玉米、红薯、稻谷、高粱之类五谷杂粮，甚至萝卜青菜都可以放进去。他们拉来木材，让爷爷把体积变小，把形状改成正方形圆形，把高度抬高。整个村庄十几户人家，最后全部使用上了我爷爷制作的棺材。

其实那已经不叫棺材了，而应该是番多拉宝盒。

有很多喝醉了酒的懒汉，在冬天实在抵御不过寒冷，躲进棺材里面去御寒是常有的事。孩子们玩捉迷藏的游戏，也经常躲进棺材里。甚至有偷情的男女，还选择棺材做他们偷欢的天堂。真是啼笑皆非。

不过大家很感激我们家那口楠木棺材，因为它拯救过不少人。

比如说上个世纪80年代，有几个妇女超生了，外面的乡干部千里迢迢来到村里抓人，要放环，那些妇女就接二连三躲进棺材。乡干部翻箱倒柜找不到人，拉一头猪抵罪，回乡镇去了。超生游击队因此逃过了一劫。

还有一些去外村偷盗木材，或者是偷了外乡耕牛的人，被人举报了，派出所的人进村来搜索，他们也躲进棺材里面，还携带干粮，住他个几天，最后安然无恙。

从我们村去到乡镇，有几天几夜的路程，而且中间隔有两条河流，几处危险的悬崖，道路经常被暴雨冲垮，也没公家人去修，一年之中没畅通过多少时间。

老百姓财力有限，无暇兼顾公路，只能另辟险径，走小道。因此外面的人进来很难，里面的人出去也很难。

我爷爷当年是怎么去到山外闹革命的？村里人想想，都觉得是一个奇迹。大家有时候懒得想了，干脆把他当做神，或者把他当作疯子。

爷爷曾读过几本马列主义著作，经常抱怨说，村不爱读书，实在是愚昧至极。他觉得自己的劳动成果，在慢慢中变异了。马克思说，人类发明的产品，到一定程度就会反过来统治人类。

看着棺材被人们虐待、糟蹋。他哭笑不得，嘴巴越解释，人家越当他是疯子。所以他的性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以至最后干脆不跟村里人来往，进而潜心研究起族谱，诵起佛经来。

第2章-猪皇（1）

接下来几章，请读者诸君允许我，提前插入一段我爷爷在晚年的另外一个故事。

话说在我们大山村，普通人家都要在木屋的一楼圈养两三头黑白花猪。村里人自养家猪，一般都是按照一头老母猪和一两头大肉猪来安排的，母猪产子卖钱，一年两期，收入可观，肉猪可以养一年也可以养三年，作为红白喜事的肉品，或者过大年的盼头。

但是我们隔壁的祖传叔家并没有这样安排，他们居然不圈养母猪，而是养了一头公猪。

据说，这养公猪的主意是我爷爷给出的。

那时，我伯爷弥留之际，把藏在裤裆里的所有积蓄挖出来转交我爷爷，叫他无论如何要帮他的独苗，也就是我祖传叔谋个生路。

“我就这一个子嗣，他日后成龙成蛇，我已无能为力。就靠你了。”伯爷说。

我爷爷的眼眶早已蓄满泪水，他叫他的兄长放心，侄如己出，你就安心地去吧。于是在在伯爷去世后不久，我爷爷就亲自走两天山路，上街赶集，买回一头公猪，放进祖传叔家一楼的猪圈里，叮嘱他好生看管，以便日后能够服务群众。

当时我祖传叔只知道点头，并不能理解他叔父言语中的深意。按照爷爷后来给我的解释，是公猪不需要太多人力伺候，而且最重要的是，公猪能来钱。

关于公猪能来钱，我是琢磨了好久以后才想明白的。这是一件显而易见到可以不谈的事情。我想，要挖出爷爷后半辈子的故事，从侧面考证他的人格，最值得继续抓住的线索，应该就是那头雄赳赳气昂昂的公猪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所在山村家家户户养猪，母猪的数量已经饱和，即便如此，村民们打死也不愿意养一头公猪。

播种的是自己，收获的是别人，傻子都不干。这样一来，我的祖传叔家那头公猪的地位自然扶摇直上，显然成了猪族的皇帝。

至今，我们谁也不知道爷爷究竟是从哪里学会的猪把戏。只记得在猪的吃食上，他吩咐祖传叔一个秘诀：

“公猪喂粮必须精，玉米鸡蛋配菜青，稻糠不够添鱼粉，凶得母猪满地滚。”

祖传叔的脑子一根筋，什么也没想，就按照我爷爷的秘诀，昼伏夜出，去村人的玉米地和放养鸡群的地方，偷来玉米和鸡蛋。

每当他看着那头公猪侧躺在猪圈里，津津有味地嚼着玉米、舔着蛋黄，自己的眼睛都快鼓爆了。但他心里知道，先苦后甜才能做成事，所以他强忍着口水，没有截留一个鸡蛋给自己。

然而，我的大奶奶，也就祖传叔的母亲，一个本已疯得不轻的老婆婆，却以为自己的儿子发疯了。

她看见祖传叔把好端端的玉米和鸡蛋拿来喂猪吃，十分不理解，大骂不已，纵身跳进猪圈试图把东西从猪口的夺回来。公猪哪里肯让？它只能奋蹄猛踢，把疯婆婆弄得满身都是尿粪。

疯婆婆横遭一身肮脏，怒火中烧，跑出猪圈找来耕地用的锄头，砍杀鬼子似的准备下手灭了公猪。祖传叔见状，也抄起家伙想揍他母亲。但碍于他母亲浑身湿臭而不敢靠近。

这时，我爷爷只能出面干预了。他大喝一声，叫停了他的大嫂，然后用手做哑语，告诉疯婆婆如此如此、那样那样。疯婆婆好像领悟了什么，终于丢下锄头，悻悻然走去河边，把自己给洗干净了。

在祖传叔的努力下，公猪得以茁壮成长，很快就接近可以配种的猪龄。配种是天下动物的本能。但我爷爷对祖传叔说，单凭本能做事，效力和效率是提不起来的，必须有所训练。

于是那时，我们村里的孩子们便看见，村口河边的一颗枫杨树的树冠，经常摇摇晃晃。沿着树冠往下看，看到一头公猪在使劲地推拱树根。公猪用它的鼻子嘴巴、背部、屁股和下身，不断地摩擦树根上的树皮。据说那树皮，撒有母猪的尿液。

为了让公猪提高弹跳能力，祖传叔弄来一根长长的竹鞭，驱赶它在凹凸不平的田野里奔跑。高高的田埂，一格一格的横亘在公猪面前。它害怕祖传叔高扬的竹鞭打在自己身上，不得不翻越一级又一级田地。于是那时，我们村里的孩子们便看见在山脚下延伸开去的梯田，有一头黑白相间的公猪在飞跃。

经过不断地训练，祖传叔本人的体魄也不断增强。他站在十五六岁的同龄少年们中间，俨然鹤立鸡群。因此无人敢对他发出嘲笑的声音。

“祖传！我家母猪发情啦！”

“老太公，催祖传起床啦！公猪跳栏啦！”

向来依靠外村公猪援助的村里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了就近取材。隔三差五，我就听见隔壁楼下，有人叫嚷嚷呼唤祖传叔和我爷爷的名字。

他们无一例外对祖传叔养的公猪十分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祖传叔喜欢睡大觉的习性，以及我爷爷已经发聋的耳朵。但公猪的耳朵却无比灵敏。它只要一听见有人叫唤祖传叔和我爷爷的名字，就浑身起劲，从睡眠的状态中跳起来，嘶声嚎叫：“嗷——嗷——”

公猪的叫声，就跟火车拉响汽笛似的，把睡在二楼的祖传叔叫醒。猪皇虽然屈就跟祖传叔一家住在简陋的皇宫，它却拥有后宫上百。所以当祖传叔下楼来打开猪栏，它便不顾主人的养育之恩，连眼睛都不斜视一眼，径直冲往屋外，急不可耐围着前来请安的客人旋转。

往往这时，村里人就极力宣扬他们家的母猪是如何如何非同一般的发情，如何如何非同一般地着急。急到什么程度？急到他们还没有煮熟早晨的猪潲，母猪们已经跳栏跑出家门四处拱墙根，践踏菜园和田地，甚至伤害到路边行走的老人和小孩。他们把皇后妃子的情况说得越危急，好像祖传叔的压力就变得越大。

可是祖传叔的性格总是不紧不慢，叫来人先回去准备好东西。祖传叔所谓东西，是指他的早餐和公猪的食料。在我们大山村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即前来请猪公配种的主家，必须招待公猪和猪郎倌吃一餐，以示对于耽搁劳务和精力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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