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烂》——Somm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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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木林寺的风

夕阳下的煊皇城，余晖似火，浸染一方天地。桃树满眼皆是，风儿徐来，花瓣随之散落，如粉红的轻纱缓缓拂过行人的脸庞。

可世间的颜色在光明的眼中逐渐暗淡，他靠在城墙一角，满身是血，沉沉睡去。时间似乎停滞，他就这样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

光明醒来已是三五日之后，面色煞白的他睁开双眼，正身处一处古色古香的木质房屋内。房门大开，门外的经幡随风翻卷，偶有鸟儿欢叫。

光明想起身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可身子却软得无法动弹，伤口还隐隐作痛。或许是他的声响过大，门外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只见一位松形鹤骨的老僧走了进来，一袭黄袍，双眼有神，白须飘飘，耳垂多福。

“施主，你醒了？”浑厚的声音从老者口中传出，声音极具魄力，不露自威。

“大师您好，请问这是哪里？”见老僧并无恶意，光明也放下戒心，轻声问道。

“此乃木林山木林寺。几日前，我从皇城归来，遇施主受难，便私自将你带到本寺。若有得罪，还望施主见谅。”老僧轻捋白须，脸含笑意。

“不敢不敢，大师心有天下苍生，救我性命，光明感激不尽。”光明艰难地坐了起来，对老僧行了一礼。

见光明还有轻微的咳嗽，老僧也未多言，便嘱咐他好好养伤。至于光明的餐食、药汤，都有小和尚准时送来。光明虽然很少言语，心中却是极为的感动。

又几日，光明终于可以拖着疲惫的身躯下床。尽管他的面色并不是很好，但也可以披着衣裳，在寺内散散心。

数日的相处，光明已然对木林寺或多或少有了了解。木林寺深处江南水乡，寺不大，古朴自然，僧众数人，平日里只是念经颂法，小食稀粥，畅享恬然安乐。木林寺隐于山间，只把稍许房角露出枝外，就这般立在深山，不问世事，任凭烟雨迷蒙，洗去了尘埃，也带走了铅华。

光明渐渐地淡忘了往日的腥风血雨，沉醉在自然万物中，莺歌花开，流水涓涓，好不自在。每日寺里多少有些香客，他们心地善良，眼神虔诚。日复一日的熏陶，光明似乎也有了佛意。他受够了这两年的逃亡流窜、打打杀杀，身躯早已伤痕累累，倒不如做个僧人隐士，静心修德，正好洗去污垢，反正复仇已经成功。

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光明把自己欲要出世的念头告诉了老僧。老僧虽稍有犹豫，但见光明渴求的眼神，也就答应了下来。就在那日，光明剔去了长发，点上了一柱戒疤，从此入了佛门。

光明似乎对佛法经书颇有兴趣，入门数日，便略有造诣。每个傍晚，他都会向净海大师求法，论天下事，悟天下道。他赤诚的态度，让众师兄常有夸赞。鉴于光明作为新弟子，自然也承担了挑水种菜的事情。不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让他很满足。

一个宁静安详的晌午被寺外的喧闹声打破，光明自梦中惊醒。他寻着一位香客问道：“施主，请问寺外是何事喧嚣？”

香客说道：“是从皇城来的官兵，似乎是在寻一个潜逃的杀手，听说那杀手差点杀了崇文皇子。”

光明心头一惊，被刺中要害的崇文竟然未死，却也未表露，继续问道：“这杀手竟如此胆大，那崇文皇子现在如何？”

香客津津有味地说道：“听从皇城回来的商客说，崇文皇子身受重伤，险些丧命，不过好在最近几日也恢复了许多。皇帝因此雷霆大怒，扬言撅地千尺，也要找到这个人。”

还未等光明继续发问，寺外俨然官兵密布，包围了整座寺庙。

一位铠甲裹身的男子走了进来，大声喝道：“你们住持是谁？叫他召集全寺和尚，出来受我质询。”

突如其来的大喝，让寺里的僧人都聚在了庭院里。老僧也走了过来，问道：“请问施主有何事相扰？”

那为首的军官问道：“你们寺可见一位，满身鲜血的人逃至此处？”

寺里的僧人面面相觑，不敢言语，为首的军官似有察觉。老僧口齿清晰地说道：“未曾见过，如若遇见，必然通知大人。”

“哦?可有人反映，木林寺的净海大师带着一位伤者回了寺里，敢问那人身在何处？”为首的男子早有情报，质问道。

“我所带回的伤者乃遭恶霸所伤，如今早已痊愈离去。大人如若不信，可入房一探真假。”净海大师说道。

那军官指派了几人进了各屋室内搜寻，自己则在庭院里审视着每一个僧人。光明立在僧众之中，面颊微埋，随时准备以命相搏。想必，那香客说得杀崇文皇子的杀手，便是那日躺在血泊中的光明。

军官走过光明时稍作停留，拿出了手中通缉令的画像对比，略有迟疑，却也是放了过去。搜索屋室的官兵也出来了，并未有任何收获。为首的官兵静静地望着僧众，说道：“嗯，没找到。我给你们说，如果遇见了受伤的人，就得下山去报官。倘若发现有私藏嫌犯，必然屠杀满门。”不久，军官恶狠狠地带着兵离去了。光明的心此刻放了下来，他伤未痊愈，如若被逮，必定九死一生。更何况，崇文未死，他更不能死。

傍晚，静海大师把光明叫进了自己的内屋，烛火闪烁，两人对立而坐。静海大师问道：“光明，今日那些官兵是否寻的是你？”

“是的，师傅。”光明低着头，有些愧疚。

“为何？”

“因为我差点杀了皇子崇文。”

“为何要杀？”

“我的父亲乃崇文手下一员虎将，只因顶了几句嘴，却落下了灭门之灾。父亲事前接到了风声，便派人将我送走，自己却死于非命。我这几年苦练武艺，入了未央阁，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为父母报仇，只可惜终究是败了。”光明语气坚决，完全沉浸在仇恨中。

“哎，人心狠毒。光明，仇恨已经蒙蔽了你的心，你切莫再寻机复仇了。”静海大师叹了一口气，说道。

“知晓了，师傅，我一定不会连累你们的。”光明并没有给出坚定的回答。

“也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静海大师也未过于深究。

望着光明离去的身影，静海大师眼神复杂。这个让他欣喜的弟子，想不到竟有如此血海深仇，不免惋惜。

午夜，月光倾泄。光明并未睡去，他闭着眼，立在庭院，听着从四方吹来的料峭冷风......

第二章 黑夜里的痕

虽然崇文未死一直是萦绕在光明心中的结，好在他也比较理性，静心地去养身并没有任何动作。

这一日，伴着虫鸣鸟叫，光明又提着两个木桶去打水。打水的地方有一方瀑布，体量不大，但从数丈之上直落而下，也能聚成一处池塘。

光明把木桶放在池边，自己悠然自得地坐着，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水花。

不知过了几时，有人从身后拍醒了闭目养神的光明。光明回望过去，是几位那日穿着的官兵。他有些惊讶，还未发话，已被几人控制，笼上黑罩。光明用力挣扎着，可终究拗不过几人。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他唯一知晓得是他一直在下山，只是这次下山的距离比往日长了许多。

拉开黑罩，只见那日为首的军官侧坐在前方，眯着眼睛望着光明。这座厅堂有些阴暗，烛火惺忪，一眼望去，周遭顶上怪石密布，似乎深处山洞中。

为首的军官眼含笑意，率先发话：“你就是刺杀二皇子的杀手吧？”

“不是。”光明把头扭过去，回答得干净利落。

“不用狡辩了，既然把你抓到这里，自然知道你是谁。”那男子说道。

“那你就把我的头拿去，何必多言。”光明冷声冷语地说道。

“不，你不能死，你死不得。”那军官突然站起身，笑了起来。

“为何？”

“当日木林寺，我便已经认出了你。为何不杀你，自然留你有大用。”男子向光明走了过来，拍了拍光明的肩膀，“你很强，仇恨很深，我需要你。”

“我是朝廷钦犯，你也敢收？”光明讥笑。

“对，我就是要你这个朝廷钦犯。”黑暗中的男子眼中火光闪动，竟有些可怕，“我要你磨剑十年，除掉崇文。”

“哼，想不到煊王朝竟有你这样的叛徒，国之不幸。”光明有些瞧不起这个拿着朝廷俸禄，却干着如此勾当的人。

“叛徒，我不是叛徒！”那男子走了几步，回身对光明大喝道：“如今，崇仁皇帝已老，文武二皇子明争暗夺。崇文心狠手辣，若天下栽入崇文之手，那便是终日的寒冬，无尽的黑夜！我只是想借你之手除掉他，这一刻我们也算是盟友。为了让你杀掉他，我会为你铺平道路。”

“此话当真？”看到眼前的男人愿意支持自己杀掉崇文，不免心有所动。毕竟之前为了刺杀崇文，他闯过了重重关卡，却依然败了。这一次，他不想失败。

“不过，你这张脸已经暴露了，没用了。”那男子淡淡地说道，他使了个眼色给手下，几名壮汉立即控制住了光明。

光明的脸被几人用手抓着，完全无法动弹。那男子拿出一把亮闪闪的匕首，在光明的右脸上随意划了几下。刀锋很利，看似轻描淡写地几划，光明的脸上却已渗出鲜血。光明瘫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着，鲜血不断渗出，几道纵横交错的血痕掺着鲜血竟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玫瑰。只不过这朵玫瑰，没有柔情蜜意，只有仇恨。这一刻，男子把光明带入了无尽深渊。

“你可以走了，过几日再来接你。记住，我叫池青。”男子又笑了，这笑声装满了整个山洞。

光明抬头望了眼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没有言语，独自向着洞外走去。在昏暗烛火里，光明的影子被越拉越长，他的人生注定漫长。

……

光明的血并没有止住，血已自脸颊滑落，染红整件衣裳。没走几步的光明，眼前一暗，晕了过去。

正午烈阳当空，耀眼的光线穿过树枝的缝隙，射在光明的脸上。光明醒了，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来到了打水的池塘，木桶不见了，想必昨日师兄弟定是来寻过他。光明并未脱衣，一步步走进了池塘，来到了瀑布正下方。流水不断拍打着他，冲刷着他，血迹慢慢散去。不一会儿，池塘已被血染成了微红色。

光明本是个英气十足的青年，眉目清秀，剑眉朝两鬓高挑。而此刻，他望着水中的倒影，自己的脸上却有几道微肿的刀痕，像一张交错的网，像一朵未开的花。他无法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净海。他愤怒地拍打着水面，激起了万千水花。

路终究是要走，人终究要学会面对。一番痛苦的发泄后，光明还是回到了木林寺。寺内的师兄弟不断询问着光明的伤势，眼神满是担忧。光明望着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的净海大师，无比愧疚。

“罚你后山思德洞面壁七日，不许进食。”净海大师忽然说道，声音威严。

众师兄弟难以置信，师傅不问缘由，便下此惩罚。要知道人一日不食便前胸贴后背，三日不食便有气无力，七日不食恐怕性命难保，这个惩罚似乎太重了吧。光明也没有反抗，没有顶嘴，只是行了一礼，在众师兄弟的注视下，向后山去了。

思德洞是一个小山洞，里面蛛网密布，没有灯火，正是寺内僧人面壁的地方。光明坐在由干草堆积的地上，闭上了眼睛，这一闭便是三日。光明似乎体力已经跟不上了，身影摇摇欲坠。

洞外传来一个稚嫩却焦急的声音，“师兄，师傅和官兵吵起来了。那官兵说，今日不见到你，便要放火烧了木林寺。”

光明睁开了眼睛，眉头微皱，想不到那人这么快又找上门了。不过他此时还在受罚，若是出去，就有违师傅之言。最终他还是决定走出山洞，因为他不想让木林寺受自己的连累。

来到寺里的庭院，台阶上全是官兵。净海大师望向走来的光明，眼中尽显失望，却未言语。

“你们来此所谓何事？”光明走到池青面前问道。

“当今皇帝六十寿诞，特邀请光明大师前往京城，为皇帝祈福，为天下祈福。”池青笑着说道。

“我佛法不精，且尚在面壁，无心前往。”光明答道。

“今日必须得去。”池青只言片语却说得底气十足。

望了望这绿色葱茏的木林寺，光明终究还是妥协了。自己本就半路出家，若是再扰了这佛门净地，自己将有何等罪孽。

“好，我跟你走。只是我希望，你们以后不能再踏入木林寺。”光明说道。

“这是自然。”池青笑着道。

“师傅，弟子有违师命，红尘未断，不配修佛。”光明眼含热泪，跪着对净海说道。纵是净海大师这般波澜不惊的人，此刻也是有些不忍心，将头侧了过去。于是，光明告别了各位师兄弟，和池青一起上路了。

净海大师站在屋檐下，望着光明远去的背影，突然弱弱地说了一句：“红尘断了再回来。”光明没有回头，只是满脸泪水的笑了。他们一行人渐渐消失，光明知道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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