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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澜来止戈
“谪仙北望倾天忧,饮风卧雪云中游。”说的是截天山脉,像只欲扶摇而上的巨鹰张开横无际涯的翅膀耸立在炻国北部对苍天怒目而视,尖喙贯云而出,翅羽片片向天。仙人忧心天倾云陷,石化了巨鹰,又怜其孤寂,有心遗落羽衣,化作无数湍流,与巨鹰相伴。
炻国截天岳(北界)二道故此得名望北游、顷天忧。寒涛自冰川奔流而下,气势汹汹地冲下北界高原,横冲直撞地闯入始界行山道,流经一片绿色原野时陡然平静下来。
旷阔的绿衣原上,八道垂叶型的拱桥跨过结环的碧河,如花蒂般托起一朵壮美石花——永煜城。碧河八角被莲瓣状的城墙荫蔽着,莲影叶桥间溢出十二道金色脉流,于城南一座雄浑圆雕前重新汇聚。圆雕通体黑曜石打造,拄剑踏鼎,面容庄严,不怒自威,自顷天忧北来的浪涛便如将士得令,在它身前分作三军。
中军浩荡荡,长驱直下朱卷岳(南界);左翼七曲五盘,横绝鸟渡峪,惊现青丘狐子园、百万觉修国,东进黎明海;右翼如一柄弯刀,贯入不庭岳(西界),融于归雪泽。
朱卷山脉及不庭山脉各有一条河流汇于洛云关,携磅礴之势自悬崖扑下,却在半空中便碎成水雾,再往下就撞上了长在山体上的冰锥、冰挂、冰柱,它们像抗拒骑兵冲锋的长枪阵似的,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寒气氤氲如烟罗,罩着永不冻结的湖泊,同朱卷山脉、不庭山脉一起将炻国与南方大陆隔绝。此湖自古便有一股魔力,沉羽陷木,飞鸟难逾,古称弱水,自明皇祭启山门出征阿斯加德后,因敬念明皇功绩:越湖日始兵戈,归湖时皆卸甲,是谓之止戈湖。
传言湖底寄宿着侍奉暴风神的邪恶精灵,千年来从未有风拂过。可就在宽广的饶蛇河上,一艘被海浪冲刷得又白又亮的船正在迫近,帆用黑油和海妖石粉末制成的涂料漆成了黑色,一只被弗雷尔多洛人称为“灾厄”的赭红海兽在帆上张牙舞爪。
泛着象牙光泽的船舵边,一个鬓角霜白的中年人合抱双手,久久凝视着晨雾里的朱卷岳和不庭岳,垂直的山壁夹着从云中垂落的瀑布,恍如一座建于云上的雄峻大门,南方大地最古老的文明就在这道门后。
自从梅奇斯特亲口承认了那个噩耗,约芙熙就整日神思恍惚,感觉世界仿佛变得不再真实,连自己怎么上的船也不记得了。而在旧回忆叠成的梦境里她又找到往日生活那种缓慢、悠闲的步调,从此再不肯挪开枕上的脑袋。
只有当一个梦境结束,下一个梦境正在孕育的短暂时间里,她才睁眼,并且大部分时间也都盯着烛台发呆。从昏黄的光晕中她仿佛看见母亲站在长长的天梯上向她招手,天梯是直通美丽而宁静的月亮上那座神国的,有好几次她都碰到了母亲的手,母亲似乎也很想念她,希望她一起前往无忧无虑的神国。
这可苦了露瑟芮,自上船起,约芙熙一直躺在床上,最初的十天她还会自己吃东西,可随着窗口的忍冬花渐渐凋落,屋子里关满闷人的香气,如今约芙熙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从前她可是连野性难驯的约瑟芬都能驯服的呀,许多骑士都被约瑟芬一蹄子踢破了胆儿呢。(注:约瑟芬是约芙熙的爱马,有草原天鹰塔克拉玛的血统,有翼却不能飞,但当它拍打着羽翼向前飞奔时,像一束青光,连脚印也不会留下)
平时大大咧咧的那张嘴现在却好似被诅咒的仿声鸟,只会嘟囔“这不是真的”,到后来又变成“带我一起走吧,妈妈”,最初露瑟芮听见约芙熙这样说时,她总是不争气地掉下泪来,夫人去世的消息一度让她晕厥,可现在她有了使命——代替夫人照顾好约芙熙小姐,她不该哭哭啼啼了,所以她也就渐渐忍住了。
一天露瑟芮一边用勺子喂约芙熙喝粥,一边谈些水手间的趣事。像住桅杆顶部小木屋里那个不爱说话的瞭望手,竟然到每个港口都有不少姑娘在热烈地呼喊他的名字。当讲到某个船员和贵族小姐动人的爱情故事时,因为高兴过头,抬勺子的动作太快了些,把约芙熙给呛住了,咳咳咳,未经咀嚼的食物混杂着胃液的酸味浸透了被子。之后约芙熙便咬紧了牙,任露瑟芮如何苦苦哀求也不肯张嘴进食了。
梅奇斯特虽然来过几次,但都是在她睡熟的时候,露瑟芮暗忖,公爵大人每天只休息三笛的时间,却有十七笛的时间是睁着眼的,不能再去打扰他休息。为此她已失眠了两夜,甚至还做了个噩梦。玛布里昂号途径科林海时遭遇一只海妖的袭击,它大得可怕,玛布里昂号在它的触手群里撞来撞去,就跟小白鱼在碎铁鲸的牙缝间流进流出似的,一突出重围,公爵大人便命令舵手将船退回伯特莱港,自己却和两个古怪的男人跳到了海怪的身上。
她站在玛布里昂号的甲板上,一直等候到傍晚。先是粉红色的浪潮从海平面涌来,紧接着一只黑压压的海洋大军从远方逃过来,在海滩上密密麻麻地铺了好厚一层。有常见的芒鲶、黄斑鲑、六目鳗、兔耳鱼、沙丁鱼,喜欢躲在深海的盲鱼、弓鳐也被粉潮冲上了岸,还有黑鲀以及许多其他奇形怪状的不知名的鱼。最后甚至有只大鲸借着一次大潮冲上来,搁浅在岸上,用它的鼻孔疯狂地朝渔民和他们的房屋喷射着水柱。这可乐坏了渔夫们,他们花了三天时间使每艘货船的舷窗都能看见被挤得合不拢嘴的鱼,运往马莱腹地、妑琴、奥尔梅亚以及德拉。
他们用卖鱼的钱从行商那儿换来了绿色和红色的织布、本地产的麝香甜酒、长毛猪、蜂蜜和水果,在炽热的阳光里穿上了羊绒皮衣,一入夜就在海滩燃起篝火,将长毛猪架在了火上。他们又唱又跳,肉骨头和鱼刺吐得到处都是,数不清有多少木制酒塞子在火焰里升起麝香味的浓烟,男人女人都喝得神志不清。有些年轻人在捉对跳舞时互相抚弄,酒劲又助长了情欲之火,欲望勃发的人便匆匆逃离了人群,到海滨的木麻黄树影下、海蚀岩穴里,甚至月光下的沙地也有不少人紧拥在一起滚动,冰凉的潮水濡湿了他们的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互相吮吸对方的肉体和灵魂,甚至使它持续得更久。
神国的永恒幸福仿佛在这一夜降临了,整个伯特莱的海岸都是渔夫和他们的儿女的。但所有兴奋在三天之后都化作了绝望,一种奇怪的病症在港口蔓延开来,就连神官从圣母那借来复苏之力也无法治愈,鱼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长出鳞片和鱼腮,最后跳进了大海,人们都说一定是触怒海神了。
露瑟芮还看到一座辉煌的宫殿,宫里只有女人和一种被驯服的面色阴郁苍白的男人,他们竟然称她为圣女殿下,不久便有一位尊贵的红衣大主教亲切地慰问了她,提出任何要求都会立刻有人为她实现,可约芙熙小姐呢,约芙熙小姐在哪?唯有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
约芙熙小姐失踪了,露瑟芮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梦里的事。忽然一个念头窜进她的小脑瓜儿,露瑟芮一拍手,兴奋地想到,昨天不是有网到一只黑鲀吗?它那异乎寻常的鲜美简直会使人嚼烂舌根呢,是蕾夫人念念不舍的味道,约芙熙小姐也对它充满了向往呢。但因繁殖能力极低的缘故,是非常难得一见的鱼类,并且一旦死亡或胆囊受到刺激,它就会立刻破掉,极短的时间就能将鱼骨头都溶掉,因此要求料理它的厨师必须具备非常巧妙的技术,得在鱼活着的十五闪时内将它削成骨架子。
难就难在露瑟芮没自信能在十五闪时内完成烹饪,但她还是完成了,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她戴上了一副灰鼠皮手套。她在柠檬木盘里将晶莹剔透的鱼片摆得像朵雪莲花,配了一小碟由柠檬汁、蜜桃香味的鼠尾草碎、伯特莱港托水手买的金玫瑰葡萄醋等调成的果香浓郁的酸味蘸汁,端到床边对约芙熙说,“小姐,请您吃一点吧。公爵大人为了抓住这条黑鲀,驾着一艘小船追了它三海里。它却被一只大鲸吸进了肚里,公爵大人不顾一切地闯进大鲸的肚子,他差点没能回来!都怪我,说您虽然什么东西都不肯吃,但一定会想要尝尝黑鲀的,那可是蕾夫人念念不忘的味道。公爵大人被水手们救回到玛布里昂号时好像快被大海同化了,皮肤变得好似水母那样透明,幽蓝的血管安安静静的,心跳也听不清了。他嘴角却噙着笑,那模样仿佛在神国与蕾夫人再会了似的。露瑟芮知道您恨公爵大人在蕾夫人的葬礼上将你远嫁炻国,但您难道不再信任您的父亲了吗?他难道不是世界上最爱您的人吗?他是将您的安全和幸福都放在自己生命之上的。求您了,约芙熙小姐,您一定得吃一点,然后好起来,去和公爵大人说说话吧。您虽然失去了一位最爱您的人,公爵大人却送走了他的挚爱,如果您还要让他失去一位女儿,那也太残忍了。”
约芙熙终于张开被懊悔的牙齿咬破的嘴,大口吃起鱼片来,她根本尝不出什么鲜美,要说味道,也只有她自己那落在鱼片上眼泪的咸味罢了。
浅蓝天空里还残留着夜色的余韵,还远没到能放松的时刻。这一个月里,梅奇斯特的眉角又多了两条皱纹,精力也大不如前,时常会有一阵头痛将他从座椅上唤醒,有一次甚至碰倒了桌上的蜡烛,差点烧毁地图。
“该来了。”梅奇斯特望着天空中月亮隐去地方呢喃道,“蕾,庇佑你的孩子吧,愿圣母的慈悲永伴约依。”
从日落到黎明,他一直守在玛布里昂号的船头,就连最好的水手也不能像他那样坚持瞭望整整一个月,并且还是狂风不断的风悬月。实际上这艘船的瞭望手是每天轮班的,可这时瞭望手正舒服地在桅杆顶的木棚子里打鼾呢,只要还没听见有人走向后甲板的脚步声,他是不肯起来的。
“呼,小姐,呼呼呼,慢一点,淑女是不能这样走上船头的。”从船舱传来小侍女露瑟芮气喘吁吁又无可奈何的声音,不一会又变成了哭腔,“老阿姆一定要把我关进马厩的,啊,小姐,法拉在马厩被约瑟芬一蹄子踢断了腿呢,可怜可怜露瑟芮吧,至少,您必须把大衣和帽子带上,不然您一定会生病的。”
“谁让法拉那个笨蛋竟敢去动约瑟芬的糖果,安心吧,露瑟芮,我们在饶蛇河,让老阿姆见鬼去吧。”少女撑着懒腰,头发像奥尔梅亚的浅金绸缎织成的围巾一样盘在脖子上,向中年人走去,“早安,梅奇斯特大主教,啊啦,您是在为自己的过错忏悔吗?”
话一出口约芙熙便后悔了,但就像决堤的洪水,她注定是要滔滔不绝地倾泻委屈和怨恨的。连她自己也发觉了这一点,因为畅快的感觉是完全凌驾于悔意之上的,何况她跟父亲赌气从来只得到过温言软语的安慰,她是有恃无恐的。
这时太阳终于爬上朱卷岳,河面、白帆、山岳、森林,一切都被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止戈湖就像位只缠着袭红纱的少女,慢慢从黑暗的小巷中走来,半倚在墙角,恰到好处地展现她的美丽,使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窥她隐匿在黑暗中的半身。
梅奇斯特没有立即理会约芙熙,而是捧出一本陈旧得发绿的铜皮书,跪在甲板上用拗口的语言做着祷告。他的脚边摆着个陶罐子,当一个个神秘的字符被他从铜皮书上念出时,约芙熙也不得不装模作样地跪在地上,跟着梅奇斯特念诵祷告。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发明了这门语言,她铁定会在他墓边种下一株小丑树,并在树干刻“十条舌头的巫师”。
接着梅奇斯特又从陶罐掏出一把来自德拉王国的尘土,洒在甲板上,然后就像每位圣母教的信众一样,献上感恩之吻。完成这一切后,梅奇斯特随即起身,他脱掉披风,想为约芙熙披上,却被她推开了。
“约依,这风会使你害病的。”他慈祥地瞧着她,一边打手势让小侍女为约芙熙穿上她的白貂披肩。
“哼,您当我是那些手指被玫瑰刺破也会昏迷的小可爱吗?就算我生病了,可那又跟您,高高在上的红衣大主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人都是会生病的,我的母亲不也是在病痛的折磨中回归大地怀抱的吗,人们都说,母女的命运总是相似的。”约芙熙那倔强的鼻子,怒气冲冲仍不失秀丽的眉眼,那自尊的神色无不让梅奇斯特想起十七年前,在丰饶神殿的金穗喷泉下第一次见到蕾的情景。
酸楚的心情还来不及扩散便被梅奇斯特秩序井然的意志所磨灭,就像他在战场消灭阿斯加德人一样干脆利落,“作为圣母在德拉的代言人,我有义务确保圣座赐福的婚礼顺利进行,一位病恹恹的受福者会折损圣座的威望。露瑟芮,送圣女回船舱去,船靠岸前,禁止跨出舱门半步,我会派两位恪尽职守的小伙子在门前听候差遣,有什么事告诉他们就行了。”
约芙熙暴怒地朝梅奇斯特吼道,“圣座?哈,是为了您这身红袍子吧。血衣公爵大人,请您说说看,您为我的母亲做过些什么呢?让她为战争中连信也不舍得写一封的您担惊受怕,还是为了您在圣母教的前途而让她舍弃名分?您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骂她‘住在神殿的妓女’,您知道为此她受到多少侮辱和侵害么?您知道她在为您的平安祈福时流下了多少泪水吗?您还做过些什么呢,噢,您在她被人害死后,将她的女儿远嫁蛮荒以求自保。母亲一直告诉我您是世上最高尚和勇敢的人,她错了,你是一只可怜的水蛭,靠吸食别人的鲜血过活。就算你戴上了神的冠冕,却再不会拥有一颗真心,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小姐,别……别说了,快走吧。”露瑟芮紧抱着约芙熙的腰肢,小脸煞白,泪水在眼眶打转。她还记得库布里奇公爵府的一场大宴上,有位男爵喝醉了,提起了‘血衣公爵’这个称呼,第二天那位男爵府邸里就多了一颗楝树,树上吊着一具无法辨认的血尸,而男爵本人则神秘地失踪了。但她却鼓起勇气向梅奇斯特说,“公爵大人,请体谅一位痛失母亲,并在葬礼当天被宣布要远嫁荒蛮之地的女孩吧。她是过于思念夫人,以至迷乱了心智,才说了这些胡话,并非有意冒犯。”
梅奇斯特一言不发地走近约芙熙,他距离如此之近,以至约芙熙能看见梅奇斯特结霜的眉毛因皱缩而掉落冰渣。约芙熙在他的眼中搜寻着,想要发现一丝痛苦或懊悔的神色,却只看见一片迷雾,仿佛止戈湖上千年不散的雾气般冷冰冰地拒绝着任何探索者。
啪!一只冻僵的右手在约芙熙红彤彤的脸蛋上留下一道掌印,约芙熙被镇住了。在这之前她虽忐忑不安,却还从未想过,这双抱过她、为她扎过辫子、为她荡过秋千的手也会给她伤害。她还希望父亲会像从前一样把她揽在宽阔的胸膛,哼着悠闲的小调,承诺一有空就带她去柯德拉森林逮一只独角兽呢?
可一切都变了,自从母亲突然离世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约芙熙哆嗦着,连眼泪也忘了流啦,“约芙熙·佩拉迪乌斯·维尔·库布里奇,回你的房间去。”
露瑟芮推着木偶一样僵硬的约芙熙回了房,伺候她躺下后,又转回船头去为梅奇斯特送早餐。露瑟芮在舱门后听见,梅奇斯特正同两个从没见过的佣兵模样的人交谈,她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往外瞧。她看见一个皮肤黑得像墨石,胳膊粗壮得跟船的龙骨似的野人,赤裸着胸膛,头剃得光光的,在上面纹了身,鼻子耳朵手腕和颈部都装饰着兽骨和兽牙,肩膀上有两个黑色的窟窿,周围是一圈不知名的白色鸟羽,像披风一样垂至腰部,窟窿里发出“呜呜呜”的哭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似的。
她几乎感觉心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啦,她的理智告诉她赶快离开,可好奇心仍驱使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却不敢再去瞧那个古怪的人了。她想起往常梅奇斯特要求多做五人份的食物,每次都亲自送去底甲板,这人一定就是那五人中的一个了,圣母啊,我们的船上有五个魔鬼吗?
“瑟伦,这次行动很危险,如果……”瑟伦,露瑟芮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瑟伦吗?
“够了,梅奇,你想让我做个背弃信誓的无耻之徒吗,我的剑可不会答应。”
“可终究是我连累了你,我使你失去了在裁决骑士团享有的一切特权和荣誉,害得你隐姓埋名,陪着我到处奔波。”
“这件事我还得感谢你,圣母教早已沦为那些家伙昭显权柄和聚敛财富的工具了,他们可不怎么待见我。我很庆幸你帮我做了这个抉择,要不是你,我也许永远也碰不到那些卷宗,我可没有奥古斯都的好运,更何况我早就想到世界各地游历一番了。”
“当年福诺基姆大主教曾对我说,瑟伦是游荡在黑暗中的阳光,我深以为然。约芙熙就拜托你了,回到港口,会有人找到你们,为你们安排好一切的。”
“那老头就爱说些蠢话,可惜再也听不见了,我倒真愿意像阳光一样把全世界的花朵都摸个遍,最好还能钻进去探个仔细,哈哈哈。”门外传来放荡的笑声,露瑟芮对自己说,一定是他,那个贵妇人们私底下最忌讳提起的人。法拉说基洛特伯爵家的小姐因为和他见面时忘了戴手套,还没一个月就害了病。她整天都待在伯爵府里,对管家和侍从们大呼小叫,吃饭的时候瞧见烤鸡就皱起眉头嚷,“这些油腻腻的东西叫我怎么吃啊?没有柠檬和酸梅吗?”几个月后,伯爵小姐在镜子里再也看不见自己为之骄傲的细腰了。她的裙子被撑得一月比一月丰满,丑闻终于传到了在军**职的伯爵耳中。当伯爵回到家中,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使伯爵小姐觉得一旦说出名字,父亲一定会去和他决斗的。她不想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哭泣。不论伯爵如何逼迫,她坚决不肯说出孩子父亲的姓名,并在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就带着孩子趁夜离开了伯爵府,伯爵发现女儿失踪后发动领地里所有人找了一个月,甚至延误了国王军队的召回令,但终于是伤心地离开了家,踏上了战场。
瑟伦在德拉少女中的名声比冥殿的魔鬼更坏,不过露瑟芮却非常好奇,瑟伦真是那样一个下流人吗?
“瑟伦,你一定要警惕马莱的女皇,据说她有过一千个丈夫,可她仍是个寡妇,千万别成为其中之一。”
“寡妇女皇?我会小心的,梅奇,你得承认,我对女人一向很有办法。”
“希望你的办法能生效吧。”梅奇斯特知道自己的话反倒勾起了瑟伦的兴趣,故而转问另一个人,“提克托托,你本是不必参与这件事的。”
提克托托的声音像闷热夏天的雷声一样在露瑟芮耳边响起,她根本不能听懂他的语言,却敏锐地感悟到提克托托话语中坚定不移的信念,以及离家很久的人都会有的忧伤,提克托托忽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甚至一种柔软的情感在露瑟芮心中蔓延开来,是啊,她已经离开家,离开严厉的阿姆、糊涂鬼法拉,还有可爱的厨房和花园小半年了,并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旅途总会走到终点,胡须森林的老人会关照我们的,提克托托,若我们能活着闯过这关,一定会找到那地方,就算要越过失却海也在所不惜。”
这时除了瞭望手的鼾声,所有人声都沉寂了,露瑟芮趁机推开舱门走上船头,“公爵大人,今天的早餐有蕉芋酥饼、胡瓜鱼子汤、鲑鱼煎排配梅醋,请您务必在休息之前用餐,饿着肚子的人可什么也干不了。”
瑟伦第一个凑过去,伸手就抓了个蕉芋酥饼送嘴里,烫得他合不拢嘴,“呼,呼,呼,嗯,好吃,好吃!再来一个。”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两位先生在,只备了一人份的,请公爵大人先用餐,我立刻去准备两位先生的份。”露瑟芮为难地瞧了眼梅奇斯特,怯生生地说道,声音小到和苍蝇振翅差不多。幸好穿插在瞭望手鼾声的空隙里,这三人的听觉又都十分出色。
“没关系,我吃不了这么多,分给大家吧。”梅奇斯特微微摇头,从餐盘里捡了个蕉芋酥饼,并用小碗盛了半碗鱼子汤,示意露瑟芮将食物分给瑟伦和提克托托。
露瑟芮故意绕过瑟伦,将餐盘送到提克托托面前。提克托托咧开大嘴,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酥饼,将几乎半盘饼一齐送入口中,咕咚一声便沉入了他深不见底的胃袋,然后肩上的窟窿忽又轰鸣,“啊,”露瑟芮吓得手一颤,眼看热汤就要洒在提克托托身上,急忙用空手稳住汤盆,自己却被热汤溅到了,灰鼠皮手套顿时蒸汽腾腾,她疼得脸色发白,却关切地问提克托托,“嘶,您还好吧?”
露瑟芮发现提克托托并未被汤溅到后,松了口气,“呼,请您原谅,我从没见过像您一样用肩说话的人,所以一时间有些惊异,幸好您没事。”
瑟伦忽地冲过来,不由分说地夺过送餐盘,扔在甲板上,他拿住露瑟芮的右手腕,神情紧张,“你知不知道,别说一盆热汤,就算是烙铁也不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你为什么不先顾好自己,让我瞧瞧你的手。”
露瑟芮本能地抗拒被德拉少女之敌握住手腕,但她哪能挣开瑟伦的铁腕呢,他十四岁便在与野牛角力中胜出过哩。
瑟伦脱掉露瑟芮的手套,五只乌黑皱皮的手指暴露在空气中,其中食指和中指更是被烫成了紫黑色,想起它们原本红润可爱的模样,他气得眉毛都要跳起来了,“别动,你这蠢丫头。”
“梅奇,把你的圣祷书借我一下。”瑟伦用匕首划破拇指,将自己的鲜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露瑟芮受创的手上。
露瑟芮明白这是要为自己疗伤。她曾在丰饶神殿见过一个男人跪在圣母像前念诵《大地复苏悼》,采集晨礼的花露时他就来了,入夜祈福时他还在,而原因只不过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金币。整整三天三夜,一位壮硕的男子几乎变成了面色枯槁,唇裂声嘶的沙漠旅人。而神官们的血是多么珍贵啊,若非他难产的妻子挺着大肚子,拖了长长的血迹倒在了殿前,若非触及圣母教的颜面和光明慈悲的形象,主教们还不肯派个见习牧师来呢,虽然已经晚了。
而这个态度蛮横,语气强硬的人,却不问缘由地为一个陌生人奉上鲜血,足见他是个温柔的人呢,基洛特伯爵家的小姐是不是也了解这点,才愿为了他远走他乡呢?她又想起基洛特伯爵家的小姐正是因为和瑟伦握手才……她忽然红着脸不知所措了。
“秉地之德,……爱怜万物之母,奉顺之羊羔向您祈求剖心者之血。”随着念出的颂词,几颗光点出现露瑟芮的手上,像鱼儿似的吻她,很快疼痛便消失了,瑟伦捧着她的手,剥蛋白膜一样小心翼翼地掸落死皮,伤虽然好了,但留下不少瘢痕,瑟伦急得又在自己手心划了一刀。
“住手,瑟伦,没用的,复苏之力并非万能。”梅奇斯特喝道,瑟伦却不管不顾,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又念起颂词来。但他无视了梅奇斯特的劝告,始终不肯松开露瑟芮的手,直到提克托托就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放开。”提克托托可不会听他的命令,这就转移了瑟伦不知指向谁的愤怒,他丢开露瑟芮的手,一拳向提克托托的腹部打去,以提克托托的体型,竟被这一拳打得像投出的石块般朝桅杆飞去,梅奇斯特双手齐出,及时抵住了提克托托,堪堪在撞上桅杆前使停止了倒退。
短短的时间里,露瑟芮的情绪从初时惊愕的到被握住手的羞怯,又因被治愈的伤口而感到惊喜,接着又是见到两人相斗的惊恐。但当梅奇斯特去保护桅杆时,露瑟芮反倒镇定了下来,她平时虽有一副绵羊般温顺的面容,可在危机面前却比谁都勇敢,既有拯救的勇气,也有牺牲的觉悟,仿佛一下子变得铁石心肠了。她上前抱住了因为一件小事失去理智的瑟伦,“住手,您不能这样做,您会毁了这艘船的。”
瑟伦就这样带着露瑟芮,倒提着匕首冲到了提克托托跟前,简直快得像道闪电,他一跃而起,似乎谁也阻止不了他将匕首插进提克托托的胸腔。咚!两人落回了地上,匕首上的血也滴在了地上。
瑟伦恢复理智时已来不及收回匕首,他只好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很不幸,匕首擦过了他的肋骨。他在落地前便扔掉了匕首,反身用手托住了露瑟芮的身体,落地时他一只脚微曲,另一只脚几乎跪在了地上,等他稳住身形,被他抱在身前的露瑟芮双脚离甲板也只有一叶高了,她就像坐在一张椅子上似的。
一落地露瑟芮便立刻从瑟伦手臂上跳下来,红着脸跑到了梅奇斯特和提克托托身后,她背对着瑟伦,立即想到刚才瑟伦似乎受了伤。就在露瑟芮还想问问他究竟怎么了的时候,梅奇斯特已牵起她的手,像父亲一样温和地同她说,“走吧,露瑟芮,去陪陪我的小可爱,我想她已经在想办法打破舷窗逃跑了?要是没有你,她大概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的。”
在回约芙熙房间的时候露瑟芮回头望了一眼,从门缝里瞥见瑟伦咬紧了牙跪在甲板上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膝盖,仿佛在忍耐着莫大的痛苦。是她所不能想象的痛苦,这一刻她完全抛却了从姑娘们那儿听来的闲话,她有些心疼地对自己说,他不是那样的人,绝不是。
Chapter.2 演星阵
在南方诸国里,不庭岳和朱卷岳是炻国五岳中知名度最高的山脉,以城墙般的陡崖俯视着马莱王国北部平原。朱卷岳的崖上还有焰血军团征战无畏风暴军团的石雕,可惜未竟全功,自明皇离世,山门封锁后,这项由弗雷尔多洛牵头的教皇国神圣工程便停工了。雕刻是由下而上进行的,所以大部分焰血军团和阿斯加德帝国的勇士都丢了脑袋,事实也正是如此,真是个奇妙的巧合。
传说这两座城墙般的山脉均是巨人诺阿的肋骨,当年奈奥斯和他的哀泣亡魂冲破了观想之墙,肆掠大地,来到了诺阿的花园。一场激战之后,诺阿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在蜜宓的帮助下逃得一命。两根肋骨被奈奥斯扔在地上便生了根,不断地向上生长,最终碰撞在一起,从而有了不庭岳和朱卷岳。相接的位置因为撞击而碎掉不少,但两根骨头毕竟同源而生,又再次接合在一起,可中间的骨骼实在碎得太多,无法完全自愈,所以这个凹陷的创伤就成了一座三面环山的山谷,止戈湖就位于这座山谷中,面朝着马莱王国的北部平原。
要从正面攀爬高逾千仞的垂直岩壁已少有人能做到,更别提山谷异常的低温了,传说只要在那儿一伸出舌头便闭不上嘴了,除非用斧头将硬邦邦的舌头砍断。但总有悍不畏死的人前来挑战,他们最终都成了小山丘上的衣冠冢,至今还有不少古代王国的旗帜在那些山丘上飘荡,却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只有一个特例,因为他算是最接近成功的人,人们为他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他的事迹。
圣历2453年胧轮月,疯狂的冒险者科利·德罗斯爵士,一个有阿斯加德血统,从小与冰雪为伴的男人曾攀入山谷,最终侥幸地拖着一双坏死的腿爬出霜草地,扑进饶蛇河,我们将他打捞起来时,几乎以为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他醒来后只留下一句话便与世长辞,“魔鬼在往外爬。”
烈日已高悬,仍无法穿透湖面的迷雾,看不到,也听不见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低矮的灰色霜草蔓延开来,将止戈湖团团包围,就像面蒸汽浴室里的银镜,紧紧地嵌在三由旬宽的冰霜之环里。
是的,这里是生命的禁区,除了这种纯属异类,不生长也不繁殖的霜草,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里生存,可现在岸边却有了三位不速之客。
领头的额阔眉宽,鼻梁高挺,皱纹已在眼角繁衍生息,一脸仿佛与生俱来的愁容更是令他老了不少,他捧着绿铜书,信步直行。
还有个上身布满纹络骨饰,高大得简直已不像个人的家伙。他的腰身就跟来时路上的老山毛榉似的,因为面部极少活动的原因,僵硬得像雕塑,脾气看起来也跟块石头似的,连眉毛也没见动一下。
若说前两位还算有个人样的话,最后一位则彻底失去了人类的特征,蜡黄通透的表皮,梭子状的身体,眼睛鼻子全集中在三角形的头部,虽说也有手脚,但那更像是几片膜翼,总的来说,就像条咸鱼。事实上在梅奇斯特拜托瑟伦将它从神威狱的牢房捞出来时,它的正式代号就是“斯嘉都勒御牢第七监43号囚犯,咸鱼”。
梅奇斯特在离止戈湖五仞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对背后的咸鱼说:“咸鱼,下去试试,别太深入。”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第七主,但我是美丽又迷人的虹鳉,不是什么咸鱼,请您不要忘记。”咸鱼蹑着尾巴,扭着身子,妩媚而缓慢地走到梅奇斯特旁边,梅奇斯特面无表情,“我记住了,虹鳉,别磨蹭了,快去湖里探索一下。”
它鼻孔朝天,眼珠朝下斜乜着止戈湖,“那么,久违地游个泳吧。”咸鱼施施然入水,鱼尾用力一摆便似离弦箭般射入湖中,溅起大片水花。咕咚咕咚地声音从湖里传来,仿佛人类溺水时发出的呜咽。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水,为什么我浮不起来了?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往下拉,我动不了了,呕,哦,呕。”梅奇斯特皱起了眉头,一条鱼居然说它快被淹死了,这和他得到的情报不符,咸鱼不会在止戈湖溺水。
从湖里传来咸鱼悲伤的声音,“完了,完了,我死定了,第七主,请您替我转告真主大人,虹鳉不能再为她效劳了。我深爱的世界,永别了。”
呲啦,顾不得思索其中的诡计,梅奇斯特将自己的披风撕开,接成长绳,一头在腰上绑紧了,将另一头扔给提克托托,“提克托托,接住,只要我连续向下拉三下你就立刻将我提起来。”
接着梅奇斯特又将挂在胸前的菱形水晶取了出来,里面盛放着鲜艳的液体,像人血中浮着一些金线虫。他揭开容器,在空中轻轻一点,便有一滴液体从中流出,并落入一颗乳白色的的气泡中,一共十七粒气泡,其中十滴盛着容器里的液体。梅奇斯特将这十七粒气泡导入菱形水晶中,封闭了容器,将它重新挂回了胸前。
提克托托接过长绳在手上缠了两圈,肩头喷出两圈白气,因为空气压力,他的“肩语”似乎失效了,但梅奇斯特已收到讯号,况且咸鱼的声音已经消失了,时间刻不容缓,没工夫再细究这些问题,他一头扎进了银色的止戈湖。
在尝试脉引失败后,他发现填满止戈湖的并不是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高压下呈现出水的形态,他更愿意将它称为“风液”。他开始相信湖底的存在是位精通风律的家伙。
靠着在岸上脉引的水汽,勉强在皮肤外裹上数层气膜,他才敢睁开双眼。止戈湖平静的表面会给人一种静止的错觉,事实上暗流汹涌,他才入湖便感觉仿佛被冰冷的绷带缠满,并且越束越紧,他大概只能坚持预计时间的五分之一便得上岸换气。
银色的水流中,源器的视界因混沌的卡塔格西流而呈现晦暗破碎的景象,而凭借肉眼,只能辨清眼前一臂远,三阙宽扇形辐射区域的事物,而他披风结成的绳只五仞长,这点探索区域相较于止戈湖而言简直就像蚂蚁和象的尺度关系一样。
(注:卡塔格西指虚无中跃动的能量弦,原初世界的本源。源器指储存转化卡塔格西的官能。)
就在梅奇斯特焦急地搜寻时,蓦然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有什么光滑轻薄的东西在皮肤上滑动,然后他听见了咸鱼的声音,“惊喜,第七主,一个出人意料的惊喜,要是真主大人在,她一定会夸奖我的,我仿佛听见她说话了,‘啊,你这机灵的小滑头。’”
接着是一段歇斯底里的尖嚎,仿佛两只争抢生育权的野兽的声音,“给我滚出去,你这条该死的咸鱼,不准提那个疯婊子,我会杀了你的。”
“可是,这是我的身体,美丽又伟大的真主大人曾说,你是大海里最肮脏的东西,我的任务就是将你彻底净化,向我学习吧,脏东西,你会变得像虹鳉一样美丽又优雅。”
终于有一方获胜了,“库布里奇,你知道脖子下藏着些什么吗?噢,我忘了你没法说话了。让我告诉你吧,抛却那些硬骨头和嚼不烂的筋膜外,其他诸如血管里源源不断上涌的绝妙红酒、鲜而韧劲儿十足的肌肉,它们就十分讨喜了。我讨厌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少爷和小姐们,一吮就没气儿了,实在不过瘾,要听你这样的硬汉求饶才是至高无上的享受。现在你应该立刻告诉我,这该死的咒化术到底怎样解开,还有丹芙妮那个臭婊子在哪,你都知道的。”
梅奇斯特抬手在耳旁向后招了招,示意咸鱼附耳过来,咸鱼将他的尖头靠在梅奇斯特肩上,梅奇斯特顺势将手伸入咸鱼的嘴里,将它撑开,咸鱼下意识地反抗,细密的利齿几乎将梅奇斯特的骨头磨碎,电光火石间,揭开了胸前的菱形水晶,十四粒乳白色的泡泡便趁这时闯入了咸鱼的食道,滑入了它的喉鳔,咸鱼惊骇莫名,一尾巴将梅奇斯特拍得老远,梅奇斯特借机牵动了三下长绳,在咸鱼的咆哮声中回到了湖岸。
“你以为这些小把戏能奏效?你这杂种,我要把你脑袋弄下来去八罪殿撑柱子。”,咸鱼愤怒地抽动着鳍和尾,摆动的节奏渐渐契合了暗涌的脉流,若在湖边放上一只懂得乐律的蝙蝠,它大概会为这神秘而高潮不断的湖之歌而陶醉,若再给它一颗痴心,兴许会在止戈湖留下为乐殉情的传说。可惜,岸边除了霜花、冷雾,就只剩两个熟人了,对他们而言这仅仅意味着只要进入止戈湖,便会成为咸鱼囊中之物。
“梅奇斯特,任何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你不能疏忽了。”梅奇斯特责怪自己大意,斯嘉都勒御牢咸鱼个人档案记载了另一个灵魂的事,霍尔霍德·哮冰·索罗丁,阿斯加德帝国前任奥古斯都的私生子,性格残酷无常,擅于逼供,因爱私自改造囚犯肉体而被称作“地牢缝纫师”,为人所厌恶和恐惧着,却自称艺术家,曾扬言要用他的艺术品取代圣母像。
止戈湖渐渐律动起来,仿佛一池煮沸的水,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霍尔霍德浮出湖面,瞪着梅奇斯特,“库布里奇,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到这儿来,但你似乎需要借助我的力量,我们至少该好好聊聊。”
“这里是炻国山门所在。”梅奇斯特盯着只露出三角形头部的咸鱼,思索着,霍尔霍德是个疯子,但是,比起咸鱼让人头疼的性格,他显然更有效率,唯一的麻烦是,他得给霍尔霍德一个为自己工作的理由。
“炻国,噢,不就是自满的古卡洛斯人的残次品在蛮荒建立的国度,这跟你出现在这儿有什么关系?一群蛮子能有什么?金矿?宝藏?难道库布里奇的后裔已经沦落到要做探险家或海盗了吗?我不认为这是个有趣的笑话。”霍尔霍德认为梅奇斯特在戏弄他,止戈湖的水又沸腾了起来。
梅奇斯特抱起双臂,玩味地笑道,“什么,蛮子,哈?霍尔霍德,你对现在的世界一无所知,你在斯嘉都勒御牢里呆得太久,心智退化了吗,怎么像个婴儿一样吵闹,别告诉我,你连奥古斯都·索罗丁走上神坛的事儿也忘啦。”
“库布里奇,别挑战我的耐性,除非你想成为我的收藏品。”霍尔霍德的眼珠跟泡泡眼金鱼一样暴突,湖水漫上岸来。
梅奇斯特竖起三根手指,“三个,这个时代出现了三个像奥古斯都一样的人,他们和奥古斯都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进过这座山门。”
“你是说?”暴突的眼珠猛地回到眼眶,瞳孔收束如针,霍尔霍德无法掩饰内心的动荡。
“没错,俯视众生的秘密,就在湖底。到时别说小小的咒化,霍尔霍德,整个世界都会对你顶礼膜拜。阿斯加德人会像迎接奥古斯都一样请你坐在飓风石城之巅,圣母教会遗忘你的过去,在格林沃克中央神殿为你塑像。想象一下吧,你的艺术将离开阴暗的地下室,它将出现在神殿的山墙上,画在贵妇人的梳妆镜上,铭刻在不朽的金币上,伫立在所有城市广场的中心接受世人的巡礼。世间一切荣光和权柄尽归汝身,按自己的意愿去缔造一个时代吧,霍尔霍德·哮冰·索罗丁,机会就在湖底。”梅奇斯特一直是个优秀的演说家,不论是诱导性的言辞和语调,还是富有激情的肢体语言都恰到好处地助长着着霍尔霍德心中的野火。
“你想要得到什么?”霍尔霍德虽然十分意动,却对梅奇斯特的动机仍抱有疑问。
“实话告诉你吧,没有你我无法进入湖底迷宫,但没了我,迷宫便是你的埋骨之地。”梅奇斯特收敛所有情绪和动作,又一次捧出圣祷书,随着简短的叩心礼结束,他的唇边已划开一道自信的弧线,好整以暇地在岸边打理起衣领和袖口来。
“既然没有我你连门都见不到,你不觉得应该好好求求我吗?”
“霍尔霍德,你要明白,只要多花些时间,再找一个能到达湖底的人是轻而易举的事,你应该感到幸运,我选中了你。事实上,我早就有了预备人选,给你一个忠告吧,永远别拿自己的无知去衡量他人的能耐。”
霍尔霍德急不可耐地嚷起来,“哼,别说废话了,告诉我具体位置和方法吧。”
“很简单,一直向下深入,直到一圈冒烟的柱石阵,你只要从柱石阵中走过,湖底迷宫的大门自会向你敞开。”
“但愿如此,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霍尔霍德深深地望了梅奇斯特一眼,梅奇斯特俯视着他,“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就呆着别动,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霍尔霍德没能如愿品尝到新鲜的恐惧,反而因视线的高差而有种挫败感,他转身向着湖底进发。
止戈湖深处,极致的寒冷让霍尔霍德不得不想起,三十六年前(注:此处时间为霍尔霍德的认知)一座冰川倒塌,在哮冰岛引发了一场海啸。他诞生在海上,一叶裹着海豹皮的木舟里,季风将他送到了大陆,人们常认为婴儿是没有记忆的,是的,基于自我保护机制,但灵魂遗忘的痛苦都铭刻在肉体的记忆里,这一刻霍尔霍德又成了漂泊在海上的婴儿,呼吸困难,无依无靠,随时都会死亡。
霍尔霍德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他有记忆以来便和酒鬼养父生活在一起,他像牲畜一样被养大到十三岁,承担了远超这个年龄的劳动重负,在捕不到海豹的那些日子,酒鬼甚至会用绳子套着将他放进冰洞去抓鱼。又过了两年他便杀死了这个酒鬼,因为酒鬼毁掉了他记忆中唯一的温情——他按照想象雕成的圣母冰雕。
他开始逃跑,事实上并没有人追捕他,除了他想象中的圣母像,他在结冰的海面漂泊了很长时间才回到陆地。那时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身体正散发着将死之人的气味,一群渡鸦在他盘旋。在试探性地啄了霍尔霍德几下没遭到抵抗后,它们越来越大胆了,它们开始去扯霍尔霍德的头发。谁知霍尔霍德忽然一口咬住了其中一只飞来啄他眼睛的渡鸦,顾不得拔毛,几乎没怎么咀嚼,霍尔霍德便咽下一块肉,渡鸦群也被惊散了。
霍尔霍德在冰原上跋涉,在暴风雪到来前,幸运地碰上一只刚刚老死的海豹,他剖开海豹的肚皮,钻了进去,挨过了这一夜冷冽的寒风。他从海豹身上割下最肥的几块肉,绑在背上,继续无谓的逃亡。
好运似乎已经到头了,他再没找到获得食物的机会,吃完最后一口海豹肉后不久他就倒在了白茫茫的冰原上,渡鸦们又回来了。
霍尔霍德听见了马蹄声,黑雾的狂潮涌向他,渡鸦们四散而逃,世界之树的嫩枝刺穿了他的胸口,他被逡巡神王领土的神鹰选中,狂猎来迎接他了,他的体内流淌着神王奥古斯都·索罗丁的血。
可在地位尊崇的生父眼中他只不过是把浸透耻辱之血的刀锋,幸好还算锐利。他亲手击碎了记忆中的冰雕,过去在漫长的孤独之旅中已经消亡,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他按照奥古斯都的需要重塑了自己,所以他的血才会那么冷,像蛇一样让人不寒而栗,也因此他不惧寒冷,谁会害怕早已习惯的东西。
他停止继续下潜,因为他悬浮之处几仞远的地方温度骤变,烟囱似的石柱上热气泡滚滚而来,每个气泡都不断变幻着瑰奇的色彩,从中仿佛能看见逝去的时代影像。湖底反光的金属粉末仿佛群星在闪耀,他依稀辨认出熊咆星座,里边摆着个沙漏,其他柱石阵里还有诸如水晶雪片、猫头战车、玉玲铛、衔尾蛇指环、丰饶羊角、刻写着符文的石板等六物,这绝非偶然,这是人为创造的环境。
这片石柱林吸收止戈湖四周的热量已不知多少年,若是不知好歹地随意靠近,造主才知道会发生什么,试探性扔下的鳞片在触碰到气泡的同时就“滋滋”地熔化了,虽然他并不清楚梅奇斯特如何能给他消息,但他在等梅奇斯特的提示。
当岸边的梅奇斯特数到第1800闪时,湖底的霍尔霍德蓦然身子一颤,“到符文石板正上方两仞高处张嘴。”他仿佛从身体内部听见了声音,该死的库布里奇,他究竟在我身体里耍了什么手段?阴鸷一闪而过,随即游到石板的正上方,张大了嘴,不多不少十四个气泡闯出牙门,其中七个分别冲向柱石阵中的七件物品,顶着能熔化鳞片的热气,却在即将触及柱石阵中的物品时碎掉了。剩下七个气泡略微悬停了一会,似乎在修正路线和速度,随即以更快地速度再一次冲向柱石阵,破碎后遗落七滴血,恰好落在七件物品上。
阳光下梅奇斯特的影子似乎和他的身形有些不符,一阵扭曲之后,影子又回归了正常。始末不过片刻,湖岸的梅奇斯特已冷汗涔涔,要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操控气泡精准到达指定位置已十分不易,而为了避免被蒸发,速度更是快到令人发指,仅凭他自己肯定是无法做到的。
湖底,当七滴血浸润七件物品后,柱石林中七星神的幻影一闪而逝,柱头也不再吞吐气泡。黑暗骤临,霍尔霍德被一股引力拉扯着跌落湖底,他身边已感应不到湖水的存在,似乎也被黑暗吞噬了。
水晶雪片所在的困兽星座猛地亮了起来,接着霍尔霍德便发现自己回到了阿斯加德北部的暴风雪中。不,比那儿更加寒冷,像极了传说中的极北之地——永冬之冠。他忍不住抱住了双臂。
双臂?他向下看到了双腿,在脸上摸到了鼻子,他变回了自己本来的面目,甚至连他常用的短刀都挂在腰上。被囚禁在咸鱼身体里的事好似一场梦,霍尔霍德摇摇头,打算先到处走走,探明自己的处境再思考这个问题。
他忍受着饥饿和严寒,在风雪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初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诅咒库布里奇家族和血歌人的女王,他心中疑惑:难道库布里奇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我冻死在这里?不可能,他完全可以趁我苏醒前就动手?我的苏醒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决定换一个合作者,于是将我骗进了这个鬼地方吗?他恐怕早就离开了。
虽然心头有如此多不详的预感,但他很快闭上了骂骂咧咧的嘴,并找了个雪厚的地方挖了个雪洞,在里头呆了两天,想要保存热量。他还对梅奇斯特抱有希望,他认为梅奇斯特既然煞费苦心地营造出现在这样的局面,就绝不会弃他不顾,除非梅奇斯特已经放弃了本来的目的。而只要想想咸鱼用那样拙劣的表演便能将梅奇斯特诱入湖中,便能推断出这件事已经重要到让他不惜性命的程度。
那么梅奇斯特一定知道出去的方法,可始终没有消息传来,他只能靠自己了。他又开始在一望无际的白色冰原上漫游,他不敢再张嘴咒骂,因为会浪费不少热量。第六天,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的神志开始混乱,他不太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但却无从分辨真假,也许是错觉。
第七天,霍尔霍德感觉身体越来越沉,就快失去神志了,不然怎会看见一个男孩在冲他笑呢,“太好了,霍霍,你回来了。”“霍霍,快来啊,我抓到一条好大的鳟鱼,我们可以大吃一顿了。”“别怕,霍霍,我会保护你的。”
“冥殿收留你,库布里奇家的杂碎,我不会死在这儿”。霍尔霍德发疯似地在冰原上疾走,却跌了一跤,脚不听使唤了,正捶地咒骂,猛然发现前边有块亮晶晶的东西,他卖力地爬过去,是块水晶雪片,他颤颤巍巍地拾起了它,无意识地将它贴在嘴唇上。
骤然风住雪止,空中响起沉闷而庄严的和声,有清脆的童声,婉转的女声,粗犷的男声,老人的沧桑之音,他们一同问道:“恶徒降临,河流被谋杀,树木无声地悲泣,天空、大地都沉默不语,只有远方来的风儿在哭嚎,风儿,风儿,你为何而来?”
这时他终于想起了梅奇斯特的指示,奇怪的是他当时没有听清梅奇斯特的话,可现在却一字不差的记得,就仿佛他听到的不是梅奇斯特说话,而是自己的一段记忆在说话似的。
迟疑了一会儿,他终于按照梅奇斯特之前的指示答到,“躲避冬雪之刑”。
冰川快速消融,雪流从高处崩落,将霍尔霍德掩埋了。大地渐渐萌发了绿意,鸟儿群聚来此觅食,河流汇成湖泊,一切都欣欣向荣。霍尔霍德在一座绿色的神殿醒来,穹隆爬满了缀着各色鲜花的藤蔓,不时飘落一阵彩色的花雨,上演一场飞花逐蝶的好戏。绣眉鸟、翠雀、情鸟都在尽情歌唱,醉人的香味一直甜到心里。他不由自主地跪在神殿中心的宝座前,宝座上坐着一位年轻女人,她的脸隐在迷雾中,却使人只能联想到美。
年轻女人向他走来,脚踝的玉铃铛荡出悦耳之音,她娇笑着问,“人们热切盼望它来,极尽溢美之词去恭维它,将它捧上幸福最顶端的王座,任它生杀予夺。它亦成了个喜怒无常的君王,倨傲地俯视它的臣民。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在它失落时赐予人们的悲痛面前也相形见绌,世上也绝不会找到比它欢乐时更美丽的容颜。”
这次霍尔霍德不再犹豫,果断地回道,“爱情。”年轻女人抬起头,藤蔓收缩了枝条,只见王冠星座在穹隆中间的采光口闪耀着,一辆猫头战车从王冠星座落下来。年轻女人将猫头战车驶到霍尔霍德面前,招呼他坐上来。霍尔霍德忽地看清了她的脸,和丹芙妮那个臭婊子一模一样。他怒不可遏地伸手抓向女人的脖子,却从她身体中穿了过去,然后她就像海市蜃楼一样在一阵轻笑中消失了。此时猫头战车的绿眼睛猛地亮起来,四个轮子变成了腿,带着霍尔霍德跃上穹顶,又蓄力一跳,神殿在猫头战车脚下崩塌,而它却笔直地射向了星海。
在即将到达风悬星座的瞬间,猫头战车一个急刹车,后座上扬将霍尔霍德摔了出去,撞在一株二十人也无法环抱的树上,枝干早已腐朽,无法辨识种类,但仍可想见这生命存活时的雄伟。
霍尔霍德还没落地,无数锁链似的根须便从地面窜上来将他牢牢锁住,耳边传来阴毒、尖刻的声音,一些诡异的东西在耻笑他的反抗。
他发现随着他的挣扎,根须长出了利刺,扎破了他的肌肤。这些带刺的根须很快饱满起来,一会儿就变得透明了。霍尔霍德看见自己的鲜血在这些根管中流动,他的身体变得虚弱,肌肉开始萎缩。而枯木的时间却开始逆流,终于,它迎来了春天,原来是一株柏树。也许霍尔霍德不能算是史上最高明的审讯官,但一定是最残忍的,他发明的刑具比从前全世界所有种族的总和还要多,他的审讯方式亦使人闻之变色,虽然他从未在自己身上试验过这些刑具,可此刻他却笃信自己身受的折磨远超他审讯过的任何犯人。
他已忍不住要靠大喊大叫来宣泄痛苦,可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完成这项工作了。他被囚禁在一株扎根星海的柏树上,快速地死去,在他的感知中,生命衰逝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对生存的渴望越强烈,恐惧的阴影也愈发庞然,霍尔霍德那超乎寻常的求生欲如今成了他最大的敌人。
只要还活着,就尽力呼吸。也正是这种品性才能通过风悬星座的考验,所以他听见了一个孩子坐在柏树的分枝上吹口哨的声音,接着那孩子又怪声怪气地念道,“大道亦或歧途,条条道路通此路,君王亦或流浪汉,凡人皆行此路。”
“死……亡。”沙哑得让霍尔霍德自己都惊讶,为了说出这个词他几乎用尽了力气。
小孩的蓝胡子垂下来,将锁着霍尔霍德的柏树根须全都绞断,蓝胡子又并作长刀在柏树上划开一道口子,最后化作一只手,从口子里掏出一颗白色的树心,塞进了霍尔霍德口中。
生命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霍尔霍德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柏树倒在了星海中,很快地腐朽了,但根茎却不断地盘曲生长,架起一座通往熊咆星座的桥梁。
霍尔霍德紧跟着生长中的根茎前行,最后走进了一座黑色的丛林。野兽在嘶吼,路上鬼影幢幢,阴风阵阵,尽头处躺卧着一尊巨人,正是月舟神侍诺阿的缩小版,但依然跟座小山似的。他是信雨月的神灵,在诸神黄昏的战役中失去了四肢,蜜宓为他替换了各具神力的四肢,分别是熊之巨力、鹰之遒劲、豹之神速、马之久持。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咆哮了几声,震动了大地和森林,星海也仿佛被震慑住了,黯淡了不少,霍尔霍德却无动于衷,所以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笛的时间,诺阿结结巴巴地开口了,“恐恐恐惧的孪孪孪生兄弟,远远远方的灯灯灯塔,灵灵灵魂的警警警钟,使使使庸庸庸人成成成为传传传奇之之之物……”
霍尔霍德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信念。”诺阿不好意思地用他的熊掌挠了挠头,又张开鹰翼,一巴掌呼向了霍尔霍德,这可把霍尔霍德吓住了。他连退了十步,熊掌拍在地上,露出了用藤蔓捆在手指上的沙漏,诺阿的大鼻子里便传出呼噜声,他完成了任务,已经安心地睡着了。
霍尔霍德不敢真的相信诺阿在睡觉,一定是个陷阱。在生死攸关的问题上,他一向很有耐心,又是一笛时间过去了,霍尔霍德维持着十步之距,绕着诺阿转圈,无论怎样看诺阿都只是在睡觉而已,可还是不能大意,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每前进一步他都要围着诺阿转十圈以观察他的状态是否改变。
九步,八步,七步,六步,等等,诺阿刚才好像呼吸节奏出现了变化,霍尔霍德又停下来等了一笛时间,确认了刚才的变化只是个错觉。
五步,四步,又一次检查了诺阿的熟睡状态,霍尔霍德一跃便到了熊掌前,扯下了沙漏。这时熊掌忽然向他翻了过来,霍尔霍德时刻关注着诺阿的举动,立刻退到了丛林小道口,果然有诈,然而回头去看时才发现,原来诺阿真的睡着了,刚才只不过是翻了个身,谁睡觉的时候还没翻过身呢?
在离开丛林的路上,霍尔霍德试着摇了摇沙漏,但它中间的小孔好像堵住了,两部分沙子毫无变化。等他出了丛林,发现来时走过的桥已经消失,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孤岛,悬浮在璀璨绚烂的星海中。那些光将它们亘古长存的寂寞映进了霍尔霍德的眼里,自杀死了酒鬼养父之后,他第一次想到,自己像块浮冰。
一天后,他又去了森林尽头,巨人诺阿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他把沙漏砸在诺阿身上,仍然毫发无损,他对它已无计可施了,他又回到了森林里。
一个月过去了,霍尔霍德已经尝过这里所有的野兽、鸟雀、蛇、蚯蚓、独角仙的味道,他从树汁里提取水源,维持身体机能并充当武器,一些树汁中含有能使身体麻痹的毒素,他没花太长时间便熟悉了如何利用它来捕食,一旦和树汁建立了联系,他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它的运动趋势。
他采用的方法简单高效,将带麻痹效果的树汁凝成针状射向猎物,最初是没能见效的,打在猎物身上就像一线大风中横飞的雨水,失败几次之后,霍尔霍德偶然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将树汁凝聚成冰针,虽然只能造出冰针这样微小的形体,但无疑源器已发生了改变。
整整两年,霍尔霍德开始忘事了,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养父,他开始怀疑尊贵的奥古斯都是自己生父这件事纯属臆想。又过了一年,他已忘了斯嘉都勒御牢里的日子。渐渐地,他迷失了自己,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忘却了姓名。十年后,他偶尔还会想起这几个问题,这里难道不是他的出生地吗?他难道不是为了做猎人而生的吗?
日子过得很快,霍尔霍德已经衰朽得像有白蚁筑巢的木头,他躺靠着诺阿的石像,向他祈祷。霍尔霍德把他当做赐予自己生命的神灵,也是最亲密的朋友,亲人,霍尔霍德常向他倾诉心中的疑惑,死之归处,生之所往?而就在诺阿的身后,被他扔在灌木丛里的沙漏下部只剩下最后一粒沙了,并且正慢慢地上浮,即将通过时光的隧道。
祈祷完之后,在饥饿的驱使下,霍尔霍德走向了丛林,步履蹒跚却从不回头。他技巧虽然纯熟,但已耳目不清,难得命中猎物,幸而这丛林不算太大,他在这里打了几十年的猎,已在兽物中攒下赫赫威名,寻常是不会有野兽敢于挑战他的。
他终于射中了一只豹子,可他太老了,老得已经杀不死一只全身麻痹的豹子。终于,豹子的麻痹感渐失,虽然失去了不少鲜血,但它的力气已恢复到足以杀死一个老人,它虽然害怕这个轻易杀死了它无数同胞,鬼神一样的怪物,但它是只年轻的豹子,它还有冲昏头脑的勇气,它咬破了霍尔霍德的脖子,可它不能相信自己真能杀死霍尔霍德,它以为他还会再爬起来,像过去一样,于是逃之夭夭了。
霍尔霍德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死去的自己能看、能听,但他确实听见了苍老的叹息声,然后又看见自己的身体腐烂,乌鸦飞来啄食自己的尸体。
丛林里倒着走来一个老人,他白袍上的鲨尾星座像真正的星星一样闪烁着幽光,长长的胡须拖在路上,望不到尽头,他挥舞着木杖驱赶乌鸦,“胆大包天的强盗,从未失手的窃贼,如影随形的小偷,最初,它在身边打转,你熟视无睹,直到它越转越快,就要变成一道旋风离开你,你开始流泪。”
一个词汇从记忆中跳出来,霍尔霍德本能地想使它发声,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迫,可他没有嘴,没有喉咙,要如何才能说话呢?他注意到在自己尸体上享用美餐的乌鸦,其中一只抬起头来,仿佛感应到有什么阴森森的东西在注视它,他盯着乌鸦的蓝眼睛,它那黑色的瞳仁越来越大,最后霍尔霍德进入了其中。他扑腾了一下翅膀,凭借乌鸦身体熟记的动作,很快他就飞得顺畅了,他落在老人的肩头,一张嘴就是嘶哑又不幸的叫声,他一直不停地尝试,终于在老人耳边发出了近似人的声音,“时间。”
随即一座燃烧着的陆地从麦穗星座飞了过来,瞬间点燃了丛林,一阵风吹过便全都成了灰烬,这时霍尔霍德才惊觉自己站在了金色的大地之上,衰老、死亡的感觉只留存在脑子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深呼吸,成熟麦穗的香气、瓜果蔬菜的清香、草泥的气味填满了他的胸腔,金色的幸福感充盈了他的心,驱走了衰亡的灰影。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手里操持着从未见过的武器——一根垂直铆合着铁片的木棍(锄头),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懂得它的用法。
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撒播小麦种子的场景,这片金色的大地全是他的功劳,他流露出一种因满足而略显骄傲的笑容。收不完的小麦,采不完的苹果、秋苋和芜菁,霍尔霍德满怀激情地在金色大地上奔波着。太阳的温度刚刚好,温暖而舒适,金色的麦浪也保持着恒有的节奏,连霍尔霍德的头脑也仿佛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每次霍尔霍德累了,只要一闭眼,身体立刻便恢复了活力。他奔跑在繁盛的小麦丛里,好似在快乐的海洋里畅泳,他毫不怀疑自己是快乐的,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内心感受都无法相信,那世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更何况从前霍尔霍德的生命里只有冰风和鲜血,他甚至遗忘了什么叫快乐,他为自己敏感的心烙上了残忍的面具,用狂笑取代了流泪,从不知晓世上还有如此丰盈的生活,所以他仍无法想起自己的姓名。
他早就在田间发现了一块石碑,每次路过他都忍不住去瞧那个身着血迹斑斑的铠甲、狞笑不止的男人,他被锁在石头里,歇斯底里地咒骂着什么,他隐约觉得不妙,从不去读石碑上的文字。
直到遇见坐石碑上用麦穗编织头冠的女人,她在自言自语,“种子因大地的恩典被喜悦簇拥,感恩者恒昌,觊觎者永劫。”
霍尔霍德不假思索地应道,“丰收”,他说完这个词后,蓦然气急败坏地冲向这个女人,他恨她那张美丽的笑脸。他掐住她的脖子,可她原来只是个稻草人,而石碑里关押的男人这时又出现了,他傲慢地冲他冷笑,又挑衅地朝霍尔霍德勾了勾指,霍尔霍德咬着牙一脚踢向石碑,却猛地陷了下去,然后被石碑里男人拖了进去。
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幽暗囚室,六面皆是冰凉的花岗岩,四角各有一根装饰性的壁柱,柱边的墙上都有一个空着的神龛,哪儿也找不到将他拖进石碑的男人。霍尔霍德想要挥动锄头砸墙,才发现手中空无一物,袖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血从他的肩甲上滚落。
刹那间失去了恒有的快乐,血腥味仿佛又引动了他身体中沉睡的野兽,霍尔霍德就像被激怒的野牛,双目通红,野蛮的原罪蠢蠢欲动,疯狂地渴求破坏,用拳头和额头在墙上留下不少血印。
屋子正中骤然亮起一粒黄豆似的光,是支蜡烛,蜡前置一蒲团,天花上出现了一张不知忧愁的脸,他在一片金色的大地上奔跑,像个傻子。
看着天花上的傻子,霍尔霍德脸色发青地想:我和他互换了身体?还是说那就是我?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坐在蒲团上思考,因为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记忆里,“你是霍尔霍德·哮冰·索罗丁,克鲁特伊四世的私生子,王室警卫总长,哮冰岛的领主,地牢缝纫师。”他没有来到金色大地之前的记忆,但他无法相信这个仿佛被灌进自己脑中的念头。他何止不相信自己的名字叫做霍尔霍德·哮冰·索罗丁,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有一个名字,除了金色大地上那份幸福,他什么也不愿考虑。
回味着刚才嗜血的冲动,违和感越发强烈了,关于金色大地的记忆深刻得仿佛重复了许多遍,他对着墙壁挥拳时就发觉身体的反应快得像经过长期训练,在思维下达指令前,墙上已经盖上了血印。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只待一个缺口霍尔霍德的愤怒便要倾巢而出,但他的审讯官生涯为他提供了一种找回理性的方法,在他被心头纷繁杂乱的念头逼疯前,他无意识地从自己手上咬下一块肉,磨着牙将它吞进了肚子,现在他可以冷静地思考了。
最大的可能是他自己无数次重复了这过程,身体记住了动作,这也就意味着,他已在密室和金色大地之间多次往返。
接着他便看见天花上出现了一只手,他只要轻轻一拉就能重新回到那份恒有的幸福之中,他碰到了那只手的中指,浑身神经质地一颤,像被针扎般缩回了手。所有有关金色大地的记忆都美好得近乎虚幻,强烈的违和感让他按捺住心中的迷恋和躁动,他相信身体的记忆才是对真实岁月的反射。
他用自己的血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标记,然后拿起蜡烛仔细地检视了每一面墙,发现壁柱上的浮雕分别是擎天松、天平、成熟地麦穗以及雨中归燕,蒲团下是一块符文石板,可并没有找到自己上一次在石室里留下的记号,什么也没有。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思忖着,我不是第一次想到留下印记,至少上一次我一定想到了,也就是说每次交换身体后密室和这具身体都会重置。
那要是没有将金色大地里的自己拉下来呢,会一直留在这儿吗?一滴滚烫蜡油落在他手上,他明白过来,蜡烛,这是一间有时间限制的密室,蜡烛燃尽之后,就会被强制交换身体。
但这个毫无提示的哑谜究竟要如何破解?他甚至连谜题在哪都不知道,他望着天花中另一个自己,竭力回想着石碑上的文字,是用石文刻写的,他是阿斯加德人,只会古卡洛斯人遗留的通用语和一点点由奥古斯都开创的符文,并不具备阅读石文的能力,但他却明白文字的含义,仿佛有人曾与他讲解过这段文字。
不过因为他并没有仔细地阅读,所以记忆并不清晰,他勉强从中揪出几个关键概念:天平、春雨、麦穗、松树、旅程、眼、守门犬,其中四个已在壁柱上显现(松树、天平、春雨、麦穗、)。
眼是为了看到光而存在的,那么蜡烛勉强可算作眼,天花上的另一个自己就是守门犬。那么旅程呢?既然是精心设计的谜题,这屋子里就绝不该存在没有意义的事物,他开始打量起屋子正中的蒲团,他并不知晓蒲团的作用,他只当是个草垫子,他把蜡烛放在上面,盘腿坐在一旁。
蜡烛燃得很快,只剩半个拇指高了,但什么也没发生,霍尔霍德还没想到旅程究竟是指什么?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吗?不对,一定另有所指,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就是破解谜题的关键,那所有线索都应该是围绕它的才对。
“你是霍尔霍德·哮冰·索罗丁,克鲁特伊四世的私生子,王室警卫总长,哮冰岛的领主,地牢缝纫师。”讨厌的声音又从记忆中浮现,不断地重复这个问题,他已经不胜其扰,紧迫感又出现了,他想吹熄蜡烛,又怕蜡烛熄灭的瞬间就会被强制转移,他已经无比接近答案了,不能冒这个风险。
就在霍尔霍德绝望地想要吹熄蜡烛时,源器也陷入了紊乱,咸鱼逮住机会冒头嘲讽,“脏东西,你真是个笨蛋,蒲团是用来坐的,你在上面点蜡烛会引发火灾的。”
霍尔霍德出自本能地驱使源器重新镇压了咸鱼,一抹不自然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源器虽又陷入了死寂,但那瞬间已带回了许多记忆,尤其是梅奇斯特的提示。
他将蒲团移开,将蜡油滴在蒲团下的符文石板上(板上有石文:以眼还眼),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炸开,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霍尔霍德·哮冰·索罗丁,阿斯加德帝国第十九任奥古斯都的私生子,王室警卫总长,哮冰岛的领主,令人畏惧的地牢缝纫师。
每个星座的记忆都和它的象征物一起回归,困兽星座的水晶雪片(冬雪之刑)、王冠星座的玉铃铛(爱情)、风悬星座的猫头战车(死亡)、熊咆星座的沙漏(信念)、鲨尾星座的衔尾蛇指环(时间)、麦穗星座的丰饶羊角(丰收)。
他戴上衔尾蛇指环,在每个神龛中滴了蜡油,将爱情给了雨中归燕,死亡和天平同样公正,冬雪之刑赐予坚毅的擎天松,麦穗值得一场丰收,然后把沙漏抛给了金色大地上的自己。
最后他将蜡烛放在符文石板上,烛光闪烁了几下,微弱的火焰陡然旺盛起来,显出鲨尾星座老人的脸,“世代传颂之物,它用七柱石建造了自己的屋宇—不偏不倚的天平,挺拔的松树,无声的春雨,低着头的成熟麦穗,长途跋涉的旅程,望穿虚妄之眼和一只守门犬。”
“智慧。”霍尔霍德强抑着兴奋答道,因为这是梅奇斯特给他的最后一个答案。
老人扬起火焰胡子,在墙上画了道门,霍尔霍德轻轻一推,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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