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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觉
我在一阵阵的疼痛中逐渐恢复了意识。全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没有一丁点儿力气,即便是轻轻动一下手指也很难做到。要不是还能感觉到头上和手臂上的疼痛,能够闻到医院特有的淡淡的酒精的味道,我都快以为自己已经全身瘫痪了。后脑勺的痛感最为明显。如果有人说我的脑袋上漏了一个大洞,我绝不会怀疑。
随着意识的恢复,妈妈的声音从耳边传:“宝贝儿,能听见妈妈说话么?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头顶上传来不停按动开关的声音,接着就是爸爸喊大夫的声音,然后一片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接近。我勉强张了张嘴,可眼皮似乎有千钧之中,怎样也睁不开。脑袋里晕晕的,意识略做挣扎便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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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晚上,一睁眼就看到妈妈正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织着一件粉色的毛衣。妈妈见我醒了,忙放下织着一半的毛衣,冲到床边,一边按着呼叫开关,一边关切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别着急,大夫马上就过来。你身上没受什么伤,就是左胳膊脱臼,还有些轻微的脑震荡。”说着,一位年青的大夫和一位中年女护士走了进来。
之前的记忆开始陆续回到我的脑海中——我在开车去东北的路上,因为下雪,后车追尾。万幸车速度都不快,我伤得并不严重。我心中暗自庆幸,竟然只有脱臼和轻微脑震荡。随着大夫和护士的靠近,他们的胸牌也清晰的滑入我的视线内——西什库医院!西什库医院?西什库医院!我是脑震荡和脱臼,为什么会住西什库医院?西什库只有一家医院——一家口腔医院,我从小到大的牙齿问题都是在这家医院看,非常确定这家医院真的只有牙科。
我发现不止这一件事不太对劲。我有四百多度的近视,眼镜一摘,入眼的一切都应该像是打了马赛克一般,可现在明明没有戴眼镜,眼前的一切——妈妈关切的眼神、医生护士胸牌上的小字、茶几上的《北京晚报》、墙上时钟秒针下的阴影——全都清清楚楚!
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对。我一边我机械地回答着大夫的问题,一边却不由自主地悄悄打量妈妈。的确是那熟悉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憔悴,想来我受伤住院,让她很担心。但仔细一看,却有些不对劲——妈妈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很多,脸上的细纹和头上的白发竟然都不见了,头发不但比以前乌黑,也更加浓密,皮肤细腻白皙,望之如三十许人,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半旧的蓝色上衣。我目光下移,妈妈穿着一条黑色休闲裤,双腿纤细修长!是那种只能在学京剧和舞蹈的人身上见到的纤细!我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恐惧。妈妈小时候因为出身不好,与舞蹈队、京剧院、话剧团失之交臂,并没有这样纤细的双腿。
我下意识的低下了头。低头的瞬间,我看到了自己的双手。我的双手遗传了爸爸的修长,由于小时候有咬指甲的毛病,手指并不像姑姑那样细长,骨节较为粗大,指甲也有些短粗。可眼下我看到的这双手,完全是奶奶家标准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均匀,指甲修长圆润,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这不是我的手!我悄悄翻过手掌,但见两只手手腕内关穴的位置,各长着一颗熟悉的小痣。我心下稍定,世上不会有两个人会长出完全相同的两颗痣,何况还是这样对称生长在内关穴的痣。我微微垂着头,注视着自己的手背——皮肤很薄,青筋外露。如果不看手指,手背也确实是我熟悉的样子。
医生检查完,对妈妈说我身体很正常,脑震荡也没什么大碍了,这两天可能会有头晕的现象,尽量多休息,过两天再做一个详细的检查,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了。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医生才出门,妈妈立刻听了医生的话,把我按到床上躺下,就出去给我买吃的了。
妈妈刚出门,我顾不上左臂的伤和又晕又疼的脑袋,光着脚冲进卫生间。镜子里是一张与我所熟悉的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只是,记忆中眼角处的小疤,却并没有出现在镜子里的这张脸上。我的皮肤薄,小的时候皮肤特别细嫩,但也特别容易受伤,因此长大后比较粗糙,可镜子里的皮肤却很是细腻。我有过敏性鼻炎和咽炎,每年有半年的时间在患病中,必须右侧卧才能入睡,因此五官略有些向右斜,但镜子里的脸却非常端正。
一股寒意渐渐从心中升起。我迅速卷起裤腿,膝盖内侧原本有五道被猫抓出的伤疤,呈五指分开状,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膝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极轻松地将腿放到了洗手池上。我慢慢地将腿放了下来,身体居然完全不需要后仰,腿就能很轻松地收回。我又将腿抬了起来,放到洗手池上,大约一米的高度,竟然就像在平地上迈出一步那样简单。我又慢慢地伸出胳膊去够后背。又是极轻松,我摸到了自己的肩胛骨。极僵硬的关节竟然变得如此灵活,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身体。我又不死心的检查了自己身上的每一个角落,这个躯体像从次品变成了良品一般,与记忆中相同却又不同。
我有些晃忽地走出卫生间,赤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几乎挡住整个窗户的松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发生在我身上发生的变化似乎也同样发生在妈妈身上,相似的面容,从次品变成良品。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强迫自己盯着窗外的雪松,告诉自己君子坦荡荡,没什么可怕的,可心里依然如一团乱麻。我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一阵花香随着初春的寒风飘进了病房中,是腊梅的香气。我只记得中山公园的惠芳园中种了几株腊梅,但在西什库却从来没见到也没闻到过腊梅。
我想看看香气是从哪儿来的,便强忍着头疼探头向外看。这栋楼只有两层高,我的病房在二层。借着楼内的灯光和突然变好的视力,能够勉强看清楼前种着一排雪松,每棵树都至少有四层楼高,每棵雪松之间都种着两株腊梅,点点嫩黄在昏暗的灯影中格外显眼。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悠远低沉的钟声。我一愣,钟声又响了起来。但窗外的雪松正对着我的窗户,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钟声响了九次,我回头看到墙上的挂钟——九点钟了。
我关上窗户,默默回到床上躺下,等着头晕和头疼慢慢缓解。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似乎每个毛孔都感受着威胁。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直到妈妈回来。妈妈买了一碗山药莲子粥和几个小菜,我不敢多说话,匆匆喝完了粥,就赶快下了。
妈妈并没有怀疑,只把灯关了,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得以在黑暗与静谧中暂时将自己隐藏起来。从昏迷中醒来之后,虽与妈妈的交流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极少,但妈妈的举止却让我有了熟稔的感觉。爷爷奶奶和姥姥的性格都偏内向,爸爸妈妈也不是黏黏糊糊的人,一家人坐在一起,即使各做各的事情,一天不说话也能够感觉默契与融洽,只有在讨论具体的话题的时候大家才会打开话匣子。
昏昏沉沉的脑子就像生锈的机器,没转多久就罢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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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沉眠,直到七声钟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睁开眼睛,外面的天空黑沉沉的。
妈妈也刚刚从病床旁的床上坐起来,见我也醒了,就把大灯打开了。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零一分。妈妈简单的洗漱之后,去楼下买早点。我还在床上磨蹭,见到妈妈出去,才光着脚下了床。脚下是竹地板,踩着很舒服。我走到茶几旁边,没有动那份《北京晚报》,只是扫了一眼头版——2018年2月13日腊月廿八日。我是11日出的车祸,如果昏迷了两天也说得过去。可头版报道的每一件事,提到的每一个人名,都无法和我所知道的任何事、任何人联系起来。我似乎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我又走到床边,摘下挂在床头的病历册。病历册的夹子竟不是塑料的,而是类似于纸或秸秆的材质。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姓名:云漱秋,出生日期:1989年2月19日……入院日期:2018年2月11日丁酉年腊月廿六日……诊断:轻度脑震荡……”名字和出生日期都没有错,但我从没见过哪家医院的病历上还记农历日期。
我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瞬间,一阵巨痛击中了我的心脏。我拉开病号服的裤子看了一下,大腿上一片乌青——这一下掐得真是实实在在。但一切都没有变化。病历册上的文字也与之前一样,那夹子的手感也没有任何变化。
《庄子》中说:“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欤,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但我完全没有“栩栩然蝴蝶”的感觉,反而像是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
我将病历本挂回原来处,躺回床上。也许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想,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只打量着这间病房,顿时又发现了特异之处。
房间布置简洁而温馨。墙面不是惨白,而是略偏暖色调,明显是在白色中掺入了少量的红色和黄色,使得整个墙面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深棕色的踢脚线带着淡淡的木纹,做工很精细,地面铺着原色的竹地板。卫生间虽然躺在床上看不见,但我记得很清楚,墙面是月白瓷砖,地面则是深浅不一的蓝色马赛克瓷砖,外面一扇原木嵌磨砂玻璃门。卫生间对着一个双开门的樱桃木纹的柜子。病床并不是医院常见的那种有床型,反而更像家里的小双人床,只是床架是全钢结构的。床单和被罩都是米色的,角落处用棕线绣着一串编号。床边贴墙放着一个床头柜。病床上方的墙上是呼叫器、火灾警报器,以及各种插头接口。病床边上放着一台不知做什么用的仪器,架在一辆四轮小车上,电源线垂在半空,想是暂时用不着。窗帘是双层缎子,一层浅棕,一层深棕,和踢脚线的颜色相呼应,刚刚已经被妈妈拉开了。外面的天还很黑,影影绰绰的能看到那棵松树的影子。窗下是一张小圆茶几和两个小沙发。正对着病的墙边有一张普通的单人床,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方形的白色挂钟,表盘纯白,没有边框,只在五点钟的位置有一片彩绘花卉,只这一点色彩,便让整个挂钟都染上了几分春意,连带着病房也生动起来。
这不是我熟悉的医院该有样子,太艺术了。几乎像售楼处的样板间,只差一位端着职业化微笑的售楼小姐。
我不得不认真地考虑起穿越的可能。但又对自己说,我是科学的信徒,不相信违背物理定律的事情,我是孔夫子的信徒,子不语怪力乱神。旋即却又想到,夫子只说不语,没说不信。
也许是睡过就忘,也许是随遇而安的天性使然,也许是潜意识中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我大概已经接受了现实,竟然还有精神想这些有的没的。于是迅速抛弃了刚刚还比较坚定的科学信仰,告诉自己,变良品总比变废品好,就当是做了个微整形,不管怎么说,日子都是要过下去的。
我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略有些强迫症的性格,使我总是有意无意的将注意力放到镜中那张脸上与记忆中不同的地方,但却已没了昨天那彻骨的恐惧。我告诉自己,这是个好现象,再看几次应该就能习惯这张新脸了。
“就当是做了个微整型。”我再次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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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刷着牙,妈妈竟和爸爸一起回来。我赶忙漱了口,走出卫生间。除了早点,爸爸还带了一束粉白双色的月季花。我不着痕迹的偷偷打量了爸爸几眼,那也的确是爸爸的脸、爸爸的身形,但是,没有肚子!我顿感五味杂陈。既震惊于爸爸突然的改变,又欣喜他终于减肥成功,想来血脂和血压也会正常了。
爸爸让我躺回床上,在床边按了一个按钮。我才发现在距离床头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三个按钮,就像电动窗帘的开头一般。爸爸刚按了朝向床尾的一个,床头就开始慢慢抬起。又按了中间的按钮,床头立时停下。这个角度正好能让我靠坐在病床上。爸爸又拉起病床下的挡板,转动到与床面平行就成了炕桌。
见惯了手摇升起病床的我,此时竟与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差相仿佛。
爸爸年着我有些呆滞的表情,大概以为我头晕,便揉了揉我的脑袋,笑道:“快把早饭吃了,这是你奶奶给你做的藕盒,大夫不是说多吃藕有好处么,你奶奶怕你现在吃油炸的不好,这个是烤的。快点,一会儿护士要来送药了。要是头晕得厉害,早点吃完药才好睡觉。”我也不敢多说,只轻轻咕哝了一声“嗯”。
妈妈照例在楼下的小馆子给我买了一碗山药莲子粥,她自己吃的是豆浆油条。爸爸是在家吃完来的。
我揭开粥碗的盖子,喝了一口粥,顿时,山药和莲子的清香混合着米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山药和莲子都切成了碎丁,与煮熟的米粒一般大小。轻轻一嚼,山药的脆嫩、莲子的软糯与大米的韧劲完善的结合在了这一口之中。在我的记忆中,这样的粥即使是五星级酒店也做不出来。这粥里的三种材料很可能是各自分开处理,最后才合到一锅煮的。米白色的粥,装在秸秆制成的黄色打包盒中,让我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是在原本应当无比熟悉的日常生活中,在一切的人事物中,无处不在的隔膜,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又夹起了一片藕盒。真的是一片。想来是为了让我嚼得省力,藕盒用的是面藕,藕片切得也比正常的要薄。肉馅调得极是滑嫰,而且没有加葱姜之类有刺激性的作料。外面那一层薄薄的鸡蛋糊略有些焦,吃起来咸鲜可口。
奶奶喜欢吃藕和茄子,也常作藕盒和茄盒,只是从来没有烤过。这藕盒明明与以前吃的藕盒都不相同,却让我感觉到了无比的亲切。
我不由开始想像起奶奶身上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如果忽略那种隔膜感,不得不说,我所看到的所有变化都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我心里也希望奶奶也能够变得更好。随即又想到已经去世的爷爷和姥姥,从没见过面的姥爷,心中不免遗憾。
我和妈妈吃早饭的时候,爸爸已不知从哪弄了一个觚形玻璃花瓶,注了半瓶清水,将他带来的月季花插了进去,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就坐到沙发上看起了报纸。
我听着爸爸妈妈时不时的几句交谈,心里想着,老年人整容的不比年轻人少,就当是买了个家庭装的整容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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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吃完早饭,昨天那位护士便送来了体温计。我瞟了一眼,是老式的水银体温计,也很老式地放在盛着浅浅一层凉水的托盘中。
10分钟过去,我刚取下体温计,大夫就像卡着点一样来查房,还是昨天的那一位。看了体温计,又问了我几个问题,便对我和爸爸妈妈说:“恢复得很好,原本伤得就不重,醒过来就没什么事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不耽误过年,回家之后多睡觉、多休息就行。明天出院的时候我会出一份详细的医嘱。今天还有两瓶点滴,你的气血不足,又两天水米未进,需要补充一下营养。今天可以吃得好一些,但要忌油腻。”
听了医生的话,爸妈都很高兴,但我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心情。伤得不重却昏迷两天,难不成是因为穿越?灵魂要适应新的肉体,所以其实不是昏迷而是昏睡?
不过倒是能够确定一件事,就是我的确是昏迷了两天,那份2月13日的《北京晚报》就是昨天的。也就是说,今天是2月14日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而我也要真正面对所有亲朋好友的检视了。
医生离开后不久,护士就来了,麻利的给我打好了点滴。护士才走,爸爸就开始仔细盘问我车祸的事情。幸好爸爸的脾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还没等我说话,车祸的一些情况就已经在数落我开车不小心的话里透露出来了。原来也是追尾,而且车祸地点竟然与另外一场车祸一样,只不过一个是出京,一个是入京。不知道地点的临近和我的穿越有没有关系。我很老实的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又强调了天气因素造成的不利影响,以及我作为被撞者的委屈,最后又问了一下车祸的处理结果。爸爸说道;“事实很清楚,是对方撞了你,双方对赔偿金也没有异议,你又昏迷不醒,索性就等到春节后再去办手续。”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样的处理方式。
我不敢说太多话,生怕露出什么破绽,于是闭上眼睛装睡……然后就真的这样睡着了。直到打完点滴,爸爸叫来护士为我拔针的时候才醒过来。升起的床头已经放下。妈妈对我说:“多睡会儿好。你现在就是要多睡觉,睡不着也尽量闭目养神。”我乖乖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对妈妈说:“您们回家吧,不用在这陪着我,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是睡觉。明天早上再来接我出院就行。”妈妈想了想也就同意了,但还不忘嘱咐我道:“衣柜里有衣服,要是下楼记得穿上,别着凉了。待会儿我去给你订中午和晚上的饭,到了饭点护工会送过来。明天早上我们再来接你出院。记得多睡觉,少想事情。”我答应着目送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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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走了十分钟,估计不会再折返回来。我立刻跳下床来,跪坐在床头柜前,拉开上面一层抽屉。只见抽屉里放着一支墨绿色的手机。屏幕全部碎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的零组件。但我依然不死心的想要试着开机,可惜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最终只得无奈的将手机放了回去。又拿起手机旁边的钱包和钥匙包。钱包里既没有钱也没有银行卡,只有一张身份证和一张工作证。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工作证,上面写着——中学教师工作证。这里的“云漱秋”竟然是一名中学教师!而我是一个策划编辑!我不知道“我”教的是哪一科,如果是文科,我还可以试一试。可如果是理科,那就只能辞职了,我已经超过十年没有看过理科相关的内容了。
现在信息太少,想太多也没用。我完全没动钥匙包,又拉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竟躺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我把电脑拿出来,这次很容易的开了机。电脑是指纹和视网膜识别,不需要密码就进入了系统。系统从没见过,但我现在也顾不上研究新鲜事物,在电脑迅速的浏览着各样文件。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找些什么。只是不断地寻找我能够找到的所有文件,然后打开、浏览、关闭,再找到下一个文件,打开、浏览、关闭……直到眼睛和头都已经疼得受不了了,才把电脑合上,塞回抽屉。揉着几乎坐僵的双腿,艰难地爬回床上。
我紧闭着双眼,开始回想刚才看过的各种信息。现在可以肯定原来的云漱秋教的是理科,因为电脑里的文件基本都是教案,以及编写教案所需资料,而且很多都与物理相关,但内容却多是我在高中时完全没有学过的,很多内容甚至没有听说过。也就是说,这个时空的中学物理远比我学的高中物理要难得多。看来我没法继续做这份工作了。从物理这一科就可以看出,其他科目的难度恐怕也比我所学的大,就算是我大学主修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我也未必能够教好,这样的情况我肯定没有那个能力继续做这个中学老师。而突然更换所教科目,只怕也易启人疑窦。
我心里很是烦燥。刚刚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马上就面临失业。我不知道这个自己有多少存款,这些存款又能养活自己多长时间。如果按刚才看到的那些中学物理教案的难度推断,我这个大学本科毕业的人,未必比这个时空的高中生程度好,很多工作说不定我都做不来。
这个可能性是非常高的,就像爷爷那个时代,高中生的含金量不要说碾压我这一代的本科生,有些方面恐怕还要超越很多博士生。
我不由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想着:至少我现在还有老可以啃,暂时不用担心饿死,其他的多想也没用。随即又想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等睡醒的,等睡醒就出去看一看,看看这个世界的西什库究竟有多大的变化。
第二章 城墙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中午护工来送饭,我只将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就继续睡了。再次醒来,已是日落时分,肚子也饿得咕咕作响。赶忙拿起床头的“午饭”,匆匆几口扒拉进肚。
才放下饭盒,护工又来送晚饭了。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热,暗自庆幸护工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吃完了,不然太阳都落山了才开始吃午饭,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幸好护工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尴尬,放下了一个新的盒饭,又将中午的饭盒收走就离开了。
刚送来的晚饭装在一个湖蓝色的塑料饭盒里,还有一个同样颜色的罐子盛着汤。我有些奇怪,中午的饭盒明明是月白的。这时的我还不知道,在医院里吃到两个相同颜色饭盒装的盒饭有多么地不容易。
同时我也没有想到,西什库医院的饭菜做得竟然这么好。没有打开饭盒,就传出一阵饭菜的香气,就连我这样刚刚吃饱饭的人都垂涎不已。我打开饭盒一看,里面有一两米饭、三块东坡肉、一份芦笋炒口蘑、一份清炒蒿子杆、一份烧茄子、一份蓝莓山药和一罐虫草山珍汤。
蔬菜清脆可口,肉片滑嫩,香气诱人。可惜刚刚的狼吞虎咽过的肚子早已被塞得满满的,我只得恋恋不舍地将盒饭放到床头柜上,准备回头当夜宵。天知道因为通勤时间过长,无法回家吃饭,只能长年外食的我,多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菜了,还是医院的饭菜。在另一个时空中,我只在护国寺中医院见过这样好的“病号饭”。
看得到吃不到的感觉并不良好。于是我下床到衣柜里找出了袜子穿上,又套上一件白色羽绒服,准备到楼道里看看。作为一个自认“猫系”的“少女”,要像猫一样谨慎又勇于探索。
可当我真的我站在病房门后,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楼道和楼道窗户外面的雪松时,我又紧张了起来,甚至能够听到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竟似有千斤之重,完全无法动作。短短几息之间,像是经过了一万年那么久,那扇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只要我不推开它,我就依然能够生活在熟悉的世界中。可心里又有另一种声音,仿佛受到召唤一般,不断催促着我,去推开那扇门。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出院在即,早晚都要面对,我没有逃避的理由。随即不再思想,心一横,直接推开房门,走出了病房。
就在病房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只一眼,眼前的一切全部定格。这两天的恐惧、紧张、焦虑、痛苦,还有未来可能面对的考验,一切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全都得到了慰藉。
正对着病房的玻璃窗外,也是一排高大的雪松,但是没有了墙壁的阻隔,在松树的间隙中能够看到,远处立在一片四合院中的高大的哥特氏尖顶教堂。在更远的地方,视野的尽头,一座小楼立在一道高墙之上。那高墙一直从遥远的天边延伸过来,又从病房外面不远处经过,向北而去。
我用力地眨着眼睛,将泪水从眼中眨掉,走到楼道尽头的窗前。那高墙映着火红的夕照,只有留有一片黑色的剪影。
我依然在巨大的震惊当中。虽然从来都没有见过,但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坚定地告诉我:你没看错,就是它!没有错,一定是它!是城墙!是北京的城墙!
我推开窗户,伸头向北望去。向北延伸的城墙消失在了夕阳的阴影中,但我却久久无法收回视线,像是能一直看到西直门一般。直到扶着窗户的手冻得发疼,我才回过神来,慢慢关上了窗户。
我的头又疼了起来。
我慢慢靠着窗户坐了下来,将自己隐藏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面前洒落的一片夕阳。我伸出手,抚摸着那片温柔的光芒。虽然我隐在角落里,但刚刚所看到的一切却晰地刻进了脑海之中,也刻进了我的心里。
记得在《建国大业》里,当解放军到达北京城下的时候,看到夜幕下北京城影影绰绰地出现在镜头中,我流泪了。我流泪了,我明明应当发笑的,为了那个太高爬不上去手榴弹也炸不穿的地主大院而发笑。导演可能也想让观众发笑,所以由葛优和王宝强来演这场戏,但我反而哭了。
北京城,被誉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单体建筑,城内的历史文物建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都多,历经战火依然完好,却在和平年代被夷为平地。曾经我以为我只能在那些稀少的老照片中一窥他的身影,却从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竟然有幸能够亲眼看到他。
我扶着墙站了起。夕阳从城墙的方向照射过来,暖暖地落在我身上。我就在这暖暖的夕阳中,沿着空无一人的楼道踽踽前行。
楼道尽西头儿是一个不大的楼梯间,楼梯间外的墙上有一张火灾逃生线路图,详细绘出了二楼的平面结构。这楼上有三个楼梯,分别在两侧和中间。东侧的楼梯间内还有电梯。我的病房是楼道西侧倒数第二间,与楼梯间只隔着一间病房。那间病房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这间病房。墙上的挂钟将要指向五点半,病房有些昏暗,里面的格局与我的病房类似。床头上并没有挂着病历,床上连一丝皱褶都没有。看来之前住在这里的病人已经出院了。我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窗外还是那株挡住我病房窗户的雪松,但从松枝的空隙间能够看到一个不小的庭院。庭院正中是一座小假山,假山上种着一些小灌木。正值寒冬,那些小灌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透过树枝,能够看到对面是二层小楼,里面已经亮起了灯,有人在楼道里走动。
我并没有在这里多呆,出了病房便向自己的病房走去。就这几步路的工夫,那种隔膜的感觉再一次的出现了。
楼道里很安静,除了我自己之外,没有看到其他人。虽然以前从来没有在腊月二十九住过医院,可一层楼只有一个病人也太不正常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犹豫着是去楼道那边看看还是回去睡觉。楼道里实在静得有些瘆人。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一些发生在医院中的恐怖故事。
就在这时,楼道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明亮的灯光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了大半。我还是没有回去睡觉,而是沿着楼道继续走下去。
病房所在的是一座南北向的二层板楼。楼道窗户朝南,望过去就是刚刚看到的那尖顶教堂。如果这里真的是我所知道的西什库,那么那里就应该是西什库教堂了。而城墙上的小楼或许是阜成门城楼也说不定。
太阳已经大半没入了城墙之后,远近的一切都分成了红黑两半。
我艰难地将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正好落在窗外的一栋木结构的二层小楼上。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马路,不知道是不是大红罗厂街。马路被树枝遮挡着,看得并不真切。只有两排路灯标示出道路的走向。
楼道西侧有五间病房,转过第五间病房的把角是一个护士站。一个年轻的护士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我,便微笑着问道:“起来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得厉害么?”
听到护士说话,那种隔膜登时一扫而空,我也笑了起来,答道:“比早上好多了。”
那护士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你虽然伤得不重,但还是要注意别走太久,你现在还是要以卧床休息为主。”
我笑着答应了,从善如流地转身向病房走去,准备酝酿一下,继续睡觉。一个陌生人,鲜活而生动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笑,与我说话,就将我从噩梦中拉回到了现实中来。
回到病房,我将羽绒服挂回衣柜,脱了袜子躺回了床上,闭着眼睛回想刚刚看到的一切,心情很是激荡。想着等到好一些,一定要好好看一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心里计划着出院之后的“旅游”路线,就这样,慢慢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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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又足足睡了八小时。
我就着楼道中透过来的灯光,摸索着下了床。这一次醒来感觉明显又清醒了好多,头部的痛感几乎已经消失。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呆坐片刻,找出之前穿过的袜子,摸索着穿上,慢慢下了床,从衣柜中取出羽绒服套上,慢慢走出了病房。透过窗户,能够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还有远处城楼的灯火。我没有停留,径直向楼道尽头的小楼梯间走去。
我轻轻推开楼梯间的门,向楼梯走去。楼梯间里的灯光比楼道里要昏暗许多,而且只有一盏,装在靠近门边的地方。在这样的光线之下,只能大概看出楼梯边缘的轮廓。若非我的近视消失,恐怕连这一点轮廓都看不出来。
我正想扶着扶手摸黑下楼。才靠近楼梯,就有三线灯光从最上面的三级台阶的边缘亮起。光线微弱,只堪堪照亮四级台阶。我就着这亮光踏上了楼梯。就在我的拖鞋触到第一级台阶的一瞬间,第四级台阶的边缘又亮了起来。我的另一只脚也踏上第二级台阶,第五级台阶的边缘也亮了起来。我缓步下楼,脚下的灯光也伴随着我的脚步逐次亮起。而我的身后,灯光也会在我走出三级台阶之后自动熄灭。无论我如何改变速度,一会儿下楼一会儿上楼,或是在楼梯上站住不动,身前身后总共七级台阶边缘的灯光都会一直根据我的位置的变化而亮起或熄灭。我有了一种脚踏五彩祥云的感觉。
可惜从二楼到一楼的楼梯就那么二十几级,很快就走到了头。我走出楼梯间,一楼的楼梯间外也是一幅火灾逃生线路图。这栋楼有四个出口。楼道正中间南北各有一道门,楼道两侧尽头也各有一门。西边这个门就在楼梯间的旁边。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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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
这是北京难得的没有风也没有云的夜晚,抬头便一道银河横亘夜空。从小我就会背“疑是银河落九天”,会背“长河渐落晓星沉”,会背“安得壮士挽天河”,会背“络角星河菡萏天”,会背“星河欲转千帆舞”;也知道我们脚下的地球所在的太阳系,只是广阔银河中边缘的一小点亮光。可就是这样醒目以至于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银河,却总是躲在北京夜晚天空中那一片桔红的光幕之后,所以,我们并不熟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了出来。冰凉的空气中带着浓浓的腊梅香气,还有淡淡的松枝的清香。四周花木扶疏,令这医院中少了几分冷寂,多了几分生气。
门边挂着一个白色的木牌,用黑体写着“西什库医院住院部”。门边各有一盏路灯。路灯通体黑色,灯罩做成宫灯的形状,灯面嵌着磨砂玻璃。初看不觉有异,再看便觉其中另有些门道,仔细去看便能发现灯上屋顶似的挡雨板将所有的光线都折射向了下方。向远处的路灯望去,几乎能够看到一条明显的分界线,拦阻着橙黄的灯光射向天空。
我环顾四周。这住院部的楼是一栋中式风格的二层小楼。楼北不远还有一排坐西面东的平房,但楼南没有其他建筑,从这里直接就能看到围墙的栏杆和栏杆外影影绰绰的马路。
我没有多想就向马路的方向走去,刚踏出一步,路边的草丛中竟也透出光亮,将原本刚刚能够看清的青石小路照得一清二楚。我又走出几步,小路已经拐向了楼南。而草丛中的光亮也和楼梯上的一样,会感应人的步伐,自动点亮熄灭。我在草丛边蹲了下来,轻轻拨开几乎快要长成球的草,便见花池边上嵌着一排地灯。灯光非常柔和,即使直视灯泡也不会觉得刺眼。灯罩内部还有一个很大的角度,使灯光能够集中照到路上。
在这样的距离下,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地砖干净异常,一丁点儿因为污渍造成的深浅不一都没有。我不由感叹眼睛不近视真是太幸福了。长方形的砖缝间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嵌缝材料,像是空的一样。我好奇心起,齐根掐断一片干枯的草叶插入砖缝之中。草叶长约一尺左右,插入不过5cm手指便感觉到草叶产生了扭转,应是碰到了实地。我抽出草叶,叶尖上沾了些水渍,这缝隙竟是排水孔。我不由为这巧思而赞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两天,却给了我太多的惊喜。我开始渴望能够更多的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世界还能带给我多少的惊喜。
我站起身来,边走边看向住院部楼外种着的那一排雪松。说是一排,其实只有四株,只是每棵树都长得极大。当年种树的人恐怕也没有想到,这些树竟然能长这么大。因为树间的松枝下,还留有砍过的树桩子。想来是这些树长大了,生长空间不足,只能砍掉一部分。松枝离地面极近,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我心里想着,若是这里有松鼠,抱着一只松果坐在树桩子上,透过松枝看着外面人来人往,一定非常有趣。
住院部正中的门可能是正门,楼门立柱上挂着一只黄杨木抱对,上面用大楷写着“西什库医院住院部”。楼前有一片空场,正对着医院大门。医院大门是金属栅栏门,围墙是混凝土立柱金属栅栏围墙。栅栏边上还种了一圈粉色的藤本月季,而且竟然还在冬天开花。
我走近大门,门边有一幅“西什库医院平面图”。从这图上来看,医院分为南北两个区域,北区是门诊部和住院部。门诊部应该就是之前我在隔壁病房看到的,中庭对面的那座小楼。中庭东西两侧的厢房分别是手术室。我现在就在北区的南门。而一路之隔的南区则是急诊部。医院往北是西什库中学,西边是西皇城根。东边没有标注,大概是普通民房。而最令我惊奇的是,这平面图上的线条竟然亮着微弱的光芒,所以不需要照明就能看得很清楚。我贴近去看,这平面图刻在一块有机玻璃上,刻痕中填充着类似于嵌缝剂似的东西,就是这东西在发光。我环顾左右,见四周无人,伸手用指甲在这发光物上用力一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发出的光芒也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只得放弃,转身走出了大门。
出了大门,我回过头去看住院部。楼前能看到四株雪松,楼后也冒出四株雪松的树冠。每棵树都要比住院部高出一层楼的高度。明明应当很有气势的建筑在高大的树木的面前竟显得有几分娇小,像是马上就要被这些雪松压倒的样子。看这几棵树的高度,怕不有七八十年的树龄了。我只在心里感叹了一小下,但并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些雪松的树龄。
医院外面的马路叫大红罗厂街,街道上铺着与医院里相同的地砖。我顺着马路向西行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又想要看些什么。只是直觉地想要向西走。
急诊部的院子西北没有围墙,直接露出了停满救护车的院子。继续往前走,前面渐渐露出一堵红墙。红墙在路口处开了一个豁口,所以我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存在。那红墙看来似曾相识——两人来高,红墙灰瓦。这样的墙,每个到过天安门的人都曾见过。这是北京皇城的城墙,这里是东皇城根!
我竟有些迫不及待,不顾自己的头晕,疾走几步,来到墙下。我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红色的城墙。我闭上眼睛,慢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墙上。墙上那略有些粗糙的的触感,在额头下清晰地传来。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伸臂抱住了城墙。只是这个姿势实在有些怪异,没抱两秒就全身都很不得劲,索性靠着城墙坐了下来。头枕着皇城根,眼前是一排顺着皇城根种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片还顽强地留在树枝上,昭显着它们是银杏树。现在还是隆冬时节,等到秋天到来,银杏叶变黄,红色的城墙衬着金黄的银杏,一定美不胜收。
我的手随意地垂下,碰触到冰凉的地面,手下的触感竟然不像是柏油而像是沙子。我低头一看,果然是沙子。我下意识地向大红罗厂街望去,地砖地面在路口处结束,而皇城根下的这条街铺的则是沙子。
沿着墙根底下是一条细细的突起的地灯,刚才因为太激动,光看见城墙了,都没注意别的。地灯斜照着城墙边的马路。借着这灯光能够很清楚地看出,马路的路面上铺的确不是柏油而是沙子。我伸手在地面上用力按了按,顿时明白过来。
我在另一个时空中是策划编辑,曾经接过一个私活,为一个防水材料厂商作企业宣传ppt。我不懂建筑材料,而ppt是在个庞大的系列,我边做边学,期间了解到了许多和建筑相关的材料和技术,其中就有用沙子铺马路的方法,只是因为一些行业潜规则,这种方法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极少得到应用,国内就更加没有,想不到竟然能够在这里看到。如果我没看错,那北京的路面恐怕基本都是这种沙马路。
想着,我又用力按了一下这地面,手指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沙子下面有一定弹性的,那是环氧树脂涂层。这一涂层能够起到和柏油相同的作用,却不会像柏油一样长期散发挥发性有机物,对降低入肺颗粒物很有帮助,毕竟柏油的使用面积实在是太大了,因此对入肺颗粒物(pm2.5)的贡献量是极其可观的。加之柏油耐热性差,容易造成路面起鼓脱空;大量含水,不利于液体蒸发,还会侵蚀喜干不喜湿的混凝土基础;易老化,隔不几年就要重新铺,后期维护成本极高;新旧柏油色差大,不方便打补丁……而环氧树脂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环氧树脂涂层下面就是路基。用这种施工方法修路要比用柏油少很多工夫,因为整个马路就只有级配碎石基础层、混凝土基础层、环氧树脂防水缓冲层和细砂摩耗层。这种道路施工方法,还会在环氧树脂下面的混凝土中掺入水泥基渗透结晶型防水材料做结构防水和防腐,同时提高整个路面的抗压和抗裂性能。这样的混凝土路基基本能够在设计使用年限之内完全不用维修,经济又环保,成品路面也更加美观。我竟然有些等不及了,想着快些天亮,也好亲眼看看这对我来说一直算是“传说”中的道路。
然而光天化日之下红墙灰路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在脑海里,反而是簋街和新街口那黏乎乎的泔水路面突然闯了进来。我登时一僵,随后从地上一跃而起,连头痛都顾不上了,赶紧跑到路灯底下,扯着羽绒服的后摆查看——白色的羽绒服上竟然没有一点在地上坐过的痕迹,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我顺着马路延伸的方向看去,才发觉地面上竟是如此的干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天冷冽的寒气直冲头顶。我几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知道和身体的不同有没有关系。在空气质量指数只有20的时候,空气似乎也没有这样清新过。呼吸着这样清新的空气,我竟有些恍惚,呆愣愣地站在马路中间,望着远处天空与大地相交汇的地方,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不等大脑作出反应就已自动迈步向前。
看着头顶蓝得发黑的夜空,黄景仁的《绮怀》诗、《国风·绸缪》都随着双腿的动作涌入脑海。我顺着马路慢慢地溜达。星河烂烂,繁星闪烁。猎户座三星就在天空中最醒目的位置。俗话说:“三星正南,就要过年。”一点儿不错,这不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么。这三颗我从小就认识的星星,却还是第一次在北京的天空上瞧见。我就这样溜溜达达地一直向南。就在我硺磨着“天之空兮星斗寒,海之缩兮潮波还”后面一句是什么的时候,一座大殿似的建筑慢慢从前方树后露了出来。我将后面那一句诗抛在了脑后,向前又走了一段路,那“大殿”渐渐露出了全貌。就在周围明亮灯光的映照下,“大殿”旁边的一块白色抱柱上的字远远地映入眼帘。与此同时,那“大殿”的轮廓也完全露了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很不文雅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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