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村异闻》免费试读_清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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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杨村没有怪谈

说一点神叨叨的故事儿，从一个叫陆青的朋友那听来的。地方呢，就在国道边的村庄里。上个世纪的时候还是自然形成的村落，那会叫杨王村，听着名字便晓得多半是按照族群姓氏命名的。上世纪八十年代铁路建设编组站的时候拆了一大半，倒也还剩下些许稀稀拉拉的村户口，也有唤作小杨村的叫法。陆青便是在这村边的货运站谋一份差事，过着四班倒的日子。

都说偏僻的村落是乡村怪谈的孕育好地。不同于都市怪谈霓虹灯下的醉酒后恍恍惚惚的光怪陆离，村落里是伴着蝉语蛙鸣，喵呜狗吠的夜路，若是遇上冬季里，夜色下静悄悄，屋檐下的积雪折着三分月光，闪一闪，一个眨眼，怕是错过了什么夜的精怪。

但偏偏小杨村是没有怪谈的，缘由大抵是挨着货运的编组站，每每夜里，驼峰溜车拉过减速器吱啦啦的嘶鸣一阵阵划过夜空——大抵没有比这更频繁的打更声了，莫说鬼儿，人也听着燥得慌。按照陆青的原话，走夜路的时候，偶尔拐过路口，还能瞧见片瓦房里开着的棋牌室，里面正推着长城，决战到天亮呢。

真要说静悄悄的荒地，倒也有一片，铁路沿线的地方，有一片拆迁后尚未改建的废墟。里头还依稀有些碎砖碎瓦，半截墙头，毫无规律地散落着，剩下便是闲置的土地了。附近尚未搬走的村户，闲来无事翻了土来种菜，划出一片片地块，一层层种上各式蔬菜，硬生生垦出一股梯田的范儿来。这块地按理说是不会路过的，巧在从这片废墟，贴着附近住户的小道，能歪歪斜斜的通出去，一直上到村口的国道，便是一条近道。所以偶有急着出去办事的时候，从这里抄一抄近路，便留了印象。

便是有这么一个冬日的晚上，陆青不知怎么的肚子就咕噜叫起来，但这个点村口最晚关门的炒面摊子都关了，他便想一想去国道对面瞧一瞧还有没有馆子开着。夜里虽然不起风，但是出门没几步陆青便觉得脸颊有些冻得疼，他裹紧大衣，便从荒地边上的小道绕过去。

月色朦胧，不过借着远处车站单身公寓的灯光，倒也还看得清路。果然是位置偏了些，车站里的噪音传过来已然模糊不清，四下里静悄悄，只听得到自个儿沙沙的脚步声，荒地里乱石遍地，偶尔有几个断墙立着，若不是能看到露出的土地上依稀的“菜田”，陆青便要生出一番身在什么遗址的错觉来了。

陆青加紧步伐，目光扫过一间就拆了两片墙的小破屋，里头还能瞧见斜靠着的黑色的破旧木梯子，墙角盘着个圆墩墩，看不清是菜瓜还是冬瓜，老藤还弯弯绕着。正走着，募得听到耳边听到模模糊糊的口琴声来。细细听去，不是幻觉，愈加清晰。陆青第一反应怕不是哪位住公寓的老兄吹口琴呢，但是这旋律分明盘旋在荒地上空，不像是公寓那传来的——口琴声怕不是传不了那么远。

陆青不解地摇了摇头，步子倒也没有停下来——肚子正催着呢。曲子伴着步子悠悠趟着，这口琴音色居然听起来还脆脆的，有点半音阶的感觉，旋律也全然不是小夜曲的感觉，倒有点让陆青想起《菊次郎的夏天》，想到这，陆青下意识摸了摸被冻得有点干的脸颊。

转过两片旧楼，声音渐渐淡了，陆青也没在意这这事儿，因为他闻到了股炸串的味儿——脑海里立刻涌出一阵扑哧扑哧的油炸声音和油脂滴落的画面，扑哧一下就把悠扬的音给盖掉了。不过小杨村也没有卖炸串的呀，有什么新开的夜摊吗？陆青一边想着，脚步寻着味儿在小路上找起来。

在荒地交接出村口的地方，老远能看到一铁皮的手推车，吊着一白炽灯泡，灯光下依稀用红胶带工工整整贴着“炸丸子”三个字。

陆青便过去一瞧，店主就一人，光头的精瘦的中年男子，身着一灰色单褂，光头在白炽灯下铮亮，眼神看起来炯炯有力，正一面盯着两口油锅，一面理着手里的炸串，瞧见陆青走来，咧嘴一笑，声音洪亮，“来点什么？”

“我瞧瞧，”陆青打个招呼，便瞧起推车上的玻璃格子，乒乓球大小的白鱼丸墨鱼丸牛肉丸之类的用串子串起来，码得整整齐齐，也有鸡腿鸡翅，面筋蟹柳之类的，瞧着瞧着，陆青的肚子便抗议起来。

“给我一串牛肉丸子，两串豆腐……”陆青指着玻璃柜子，点起来。

“好咧，稍等，”店主手脚麻利地拿起盘子把串子装上，分顺序放进油锅里。扑哧的油响和飘起的油香很快溢出，裹住了这家手推车的小店。不出几分钟，炸串起锅，沥干油，裹上五香麻辣粉，装盒装袋，店主递过袋子，“一共二十三。”

陆青递上零钱，接过袋子，一边慢悠悠往回走，一边先拽出一根炸豆腐吃起来。串儿酥而不老，调料也香辣合适，一股满足感涌上来，陆青步子都轻快起来。小路拐了两拐，绕过两片旧楼，顺着荒地的小路往回走。

夜色依旧朦胧，四下一片静悄悄，陆青倒觉得有点不习惯，这才想起来那口琴音不见了，大概是乐手吹完了吧。陆青四下瞧着，依然是乱石成堆，就拆了两片墙的小破屋里斜靠着旧竹竿儿，墙角搭着两片碎砖。再往前走，就能听到远处车站的声音了。

所以说啊，小杨村是没有什么怪谈的，陆青在袋子里摸索着下一根炸串，随意想着。

二 小杨村没有随记

到冬春交接的时候，天气总是像恋爱中的少女一般难以琢磨，连番的日晒让人几乎要产生夏日降临的错觉，然而傍晚的一股带着青草气息的夏风，带着一阵来得过早的暴雨，可以一夜之间让人感受到什么叫做乍暖还寒。

之后，却是姗姗来迟的，阵阵绵绵的春雨了，雨的大小让人很犹豫该不该撑把伞，真要说的话，沾进这片这股绵密，便会想起龙须酥，初入口是似有似无，入口即化的，抿实了之后却是一阵紧实，有嚼劲而满口生香。

与这浅有趣味的雨幕相比，让人不适的大概便是小杨村的湿滑了，大抵由于这片区在铁路还是市政的划分上尚不明确，小杨村保留了浓厚的原生风味的泥沙路——具体来说大概是数十年没有维护的简陋水泥路的感觉罢。一到雨季，便是湿湿滑滑坑坑洼洼，深深浅浅浅浅深深，到了夜里，借着手机闪光灯的光线，用反光的程度来区别路况，一路前行，真教人生出一番战壕穿行之感。若是单身公寓前的排水沟被泥沙堵起，门前积起一条小溪，便要接着左右的土堆和垫起的碎砖石板才能进得去——这时候，便是头发花白的大爷，也得化身身手矫健的马里奥，施展左右跳跃的身法，一路跳进单身公寓区。

因为下雨的缘故，货站的灰尘被洗净，夜景也稍许干净些，还能看到远处的XX钢材商贸（不是“亚洲投资”那种）的广告牌，铮亮的灯光配合着月色，照亮了拆迁区废墟的菜园。这个时候若是掏出一幅桌凳，月色作茶点，饮一杯热茶，倒也别有一番趣味。更别说若是赶得巧，你还能碰到对楼里下班的小哥，躺在走廊破旧的躺椅上，举起手中红酒杯，对你示意呢。

莫要觉得奇怪，这样的生活方式其实是饶有趣味的，陆青就试过在春末的时候，夜里在铁路线路旁上夜班的时候，借着繁忙的间隙，泡上一杯红茶，掏出一小碟快递来的冷藏马卡龙，就着夜色一口甜点一口茶。虽然平常喝下午茶的时候吃马卡龙都会觉得太甜，但是这番时候反倒觉得美味——深夜的苦涩与绵软的甜食真是绝配。

小杨村的夜是忙碌的，焦虑的，苦涩的，就像高纯度的巧克力，要熬到天亮方有一丝丝回甘。这时候一夜寒气入体，便要寻着村里的早点味儿去暖一暖身子，站口的面馆是极好的，手擀面加些许油盐葱蒜，下锅烫熟捞起，嚼劲十足，配上卤干煎蛋，舀一勺咸豇豆，捡两条腌萝卜，便是下夜班的回春盛宴。一碗下肚，暖气从脚底缓缓升起，便可以晃悠着步子，回宿舍了。路上不时飘来煤炉子的烟气，熏得空气暖暖的。

真是乍暖还寒时候，小杨村却不难将息，单身公寓虽是破了些，却有一记热水澡，一个暖被窝，虽道是一夜无眠，却乘日上三竿时，春雨悠悠作配菜，且与周公再对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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