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南麓》： 江宁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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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宁烟雨

南方的雨和北方不同，它总给人一种朦胧的浪漫气息，。在雨中撑伞是件极文雅的事情，因为你必须小心翼翼地摆出一副文人模样，有的穷酸秀才还装腔作势的摇头吟咏一番，以搏得在凉亭画舫赏荷的富家千金侧目与青睐。

江宁一带风水极好，此时虽不及作为国都时的繁华，但六朝古都的底蕴使得江宁一带的文气与富庶仅次于汴梁。

说到汴梁，就不得不说说另一边的国都——燕京。

是的，汴梁与燕京分别为国都，一个在黄河以南，一个在黄河以北。此时的中国由南北两大王朝统治，宋朝，金朝以及后来的元朝通通没有出现，南国以苏氏为皇室，而北国则以周氏为帝族。

两方表面看似平静，其实暗地试探有之，黄河两岸小范围的兵燹也是逐年扩大。

江宁白氏本是一方大族，以商贾起家，到了白夜这一代已是第七代，前四代只是富裕人家，到了第五代，也就是白夜祖父的那个时期，白家才逐渐向官场靠拢，等到了白夜这代，已是无可争议的富贵世家了，财富和地位均仅次于当今的皇族。

树大招风这句话在什么时候都被巧利的商贾奉为圭臬，白家亦是如此，白家家训一向告诫白家人做事尤要低调，特别是对待皇室。尽管这样，一山难容二虎，白家的商铺布纺生意总是被朝廷官员有意无意地打压，甚至有一部分官员还是白家扶植过的。

好在白家的产业多在江宁，天高皇帝远，白家自然便成了江宁第一大世家。

到了祖父白雍这代，白家与皇室的尴尬处境才得以缓和，白雍年少之时曾救过微服出巡的先帝，后来步入官场，更是政绩斐然，官至宰辅，老年退隐被先皇征为太子太师，也就是当今皇帝的老师，和先帝更是过命的交情。

白夜的祖父有两儿一女，老大白卿相便是白夜的父亲，白夜的姑姑白霓裳排行老二，是王府王妃，至于这门亲事是到底怎么回事，不得而知，但不得不赞叹白夜祖父白雍的智慧，一山难容二虎是不错，但要是一雄一雌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先帝苏彦隆也乐见其成，一方面是白霓裳的优秀以及二儿子苏陌的欢喜，另一方面，也是对两方势力的一个协调。

而白夜在未出生之前就被姑姑和祖父卖了，指腹为婚这种事在古代可是着实不少，据说当时还是皇帝亲自下的诏书，当然，至于有没有身为皇上弟妹的姑姑白霓裳的推波助澜就不得而知了。

在两个孩子先后出生之后，当今皇帝苏文亲临藏龙寺，向一个得道高僧求得锦夜二字，并赐给两个孩子金锁美玉，以求金玉良缘之好。据传言，当初身为太子的他亦是喜欢自己老师的千金苏霓裳的，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让自己的兄弟捷足先登，所以，对于自己女儿的亲事，他特别的看重。

白夜的小叔名为白之珩，自幼聪慧过人，加冠之后，才情更是名满江南，名副其实的第一才子，但唯一遗憾的是他无心官场，整日游山玩水，白家家大业大，一世富贵自然不在话下。

“小夜，据说苏锦儿那丫头瞒着她父亲来江宁赏荷，估计今天就该到了，你去见见？”白卿相笑道。

白夜低着头不说话，一脸的不情愿，显然有点小叛逆。

“去见见也好，小夜啊，就当出去散散心，别整天闷在屋子里弄你的火器，闷坏了可该如何是好，再说了，你跟锦儿早晚是要见面的，实在没见到，赏赏荷也好嘛。”老太公苏雍捋了捋葫子道。

“哎哎哎，小夜啊，要为娘说多少次才行，记得把衣服换了，脏兮兮的还以为是小乞丐呢！”白夜的母亲赵氏溺爱道。

看到连母亲和爷爷都发话了，小白夜只好起身福了一福，跟着丫鬟红豆去换新衣服。

烟雨蒙蒙的江宁城如同一位用纱巾掩着绝世面容的妙人，充满着神秘与美好。大到五姓十族，小到寒士商贾，都为江宁城的安逸所动容。

“锦儿，快看快看，那边的亭子中有人在赏荷，我们去那边里好不好？”一身淡蓝色衣裙的苏小小在轿子里拉着苏锦儿的手说道。

“好呀，小小妹妹，不过，我得和王护卫说一下。”苏锦儿掀开了轿子的流苏，对着一个中年男人说道，“王叔叔，我们想去那边的亭子赏荷，您让那些抬轿子的先回去吧，我们想撑着伞体会一下江宁的雨景。”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最后缓缓说道，“既然公主执意如此，那么……老臣就依公主所言好了。”于是这位庙堂宗师便和两人一起打伞往亭子处走去。古代的伞具没有现在伞具质量好，而且颜色单一，多为青绿色，一般只能容一人避雨。所以为两人打伞的王彪便多少有些狼狈。

三人走进亭子，只见已有几个富家子弟在那边吟诗赏荷，稍远的地方也有名门世家的女子欣赏雨景。

王彪耳力极好，只听那边的人说道，“都说这唤雨亭有趣，可还不是和旁的亭子一样，莫不是我那小妹谣传？”

“诶，并非谣传，你可知这亭子的来源？”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道。

“在下实在不知，请兄台指点一二。”那人恭谦道。

“这座亭子据说是白家三公子白之珩为一女子所造，具体情形不为外人所知，不过传言说之珩公子在这亭子之中留有奇诗，只有有缘人才能寻见。有缘人将寻得的诗取下来，便可送去白府领黄金百两，而且还可以与白家公子把酒言欢。”

“白家，莫非是江宁白家？”那人惊叹道。

“要不还有哪个，据说白公子一共在亭子中留有十九首奇诗，首首都是传世佳作，被人寻到的，如今已有十六首。”

“竟有此等妙人，不如我等也寻他一寻，好见识一下这江南第一才子的风流。”

“如此甚好。”众人附道。

“公主，这亭子竟与白家有着莫大的渊源，不如……”王彪低声道。

“我都听见了，闲来无事，听闻那人所言甚妙，既然是之珩叔叔所作，寻寻也无妨。”苏锦儿自幼习武，耳力自然不下王彪，或许还有甚之。

“公子不是要寻那锦儿公主吗，怎么走的是唤雨亭的路？”丫鬟红豆拉了拉白夜的袖子，忍不住问道。

“爷爷不是说了吗，找不到的话可以散散心嘛！”

“可……可是公子您明明就……就没找好吗。”红豆低声说道。

“你不说，我不说，有谁会知道？”白夜狡黠一笑。

“对了公子，”红豆似乎想起了什么，“前些日子又有人在唤雨亭找到您写的诗了，好像是个叫陆……陆言非的，似乎是陆府的千金，您……”

“不见不见，见了不就露馅了，我小叔虽说时常往家里寄信，但除非逢年过节，很少能见上一面。本来这藏诗之事便是年少轻狂，要是让小叔知道了，非打我不可。”

“公子……”红豆似乎有些哽咽。

第二章 红豆

古时的社会不比现在，冬天冻死饿死的流亡者和穷人并不在少数，家乡闹了水灾，举家逃荒的例子有很多，就说江宁，一等一的城市，哪年冬天不冻死几百人。只要人数不到三百，就算官府尽职尽责了。

唤雨亭是白夜小叔白之珩所造不假，这座亭子也的确和一位名字中带有雨字的姑娘颇有渊源，但这寻诗赏银的主意却是十二岁的小白夜想出来的。

天兴十七年，冬。天降大雪，明晃晃的雪花如同官老爷刮葫子的刀片一般，锋利而冰冷。

南方雨热同期，洪涝灾害时常发生，而那年的洪水却格外的无情。

水淹了庄稼，断了穷人的口粮。但这还不够，夏天雨多，冬天的雪自然不会少，而这雪一多，人便会变少了。许多人背井离乡，或是沿途乞讨，或是投靠大城市中的亲戚。白夜记得特别清楚，那年家里多了许多新面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管家丫鬟的远方亲戚，家乡遭了灾了，寄人篱下地在白府寻个下人的工作。

白夜尤其记得一个小女孩，她怯生生地在白府擦着桌子，小手冻得通红，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旧的红棉袄。

白夜有些好奇，便出声询问道：“你好，请问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小姑娘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住了，手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杯子。“砰”，很显然，杯子碎掉了。在寂静的院落那破碎的声音似乎格外的刺耳。

小姑娘呆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这是她第一天做工，恐怕也将会是最后一天，她心里这样想着。

“怎么回事，燕儿，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弄进来，浪费了我多少口舌，你这……”一个妇人模样的人走进来说道。

白夜记得她是管家的妹妹，好像是在母亲手下做事的。而周燕儿则是她的侄女，家里出了事情，无处可去，便来投奔这个远房大姨。

“没事的，高姨，母亲要是责怪下来，便说是小夜打碎的好了，这本来就是我的错。”白夜开口道。

“白少爷也在呀，我这侄女不懂事，您能帮她真是太好了，唉，苦命的孩子，还不赶紧谢谢白少爷。”高姓妇人陪笑道。

“谢……谢，白……少爷。”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

“那少爷，我领燕儿去别处做工吧。”妇人拉起女孩的便手往门外走去。

“等一下，高姨，我想单独问她点事，可以吗？”白夜突然叫住她们。

“哦，既然少爷有话对燕儿说，我就先走了，燕儿你要注意一点，别惹少爷生气。”说着，便关上了门。

“你叫燕儿？”白夜问道。

“嗯，周燕儿。”

“我叫白夜，你就叫我小夜好了，对了，刚刚真是对不起，没想到你那么紧张，我一叫你就……总之，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嗯小夜，家乡闹了洪水，父母带着我逃荒而来，很多和我一样的人都会被冻死，你能救救他们吗？”

白夜挠了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啊，可是爷爷说收留你们已是好心，还说虽然白家家大业大，但穷人是救不完的。”

“果然，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你们这些冷酷的世家子弟。”小姑娘似乎很是生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哎，别走呀，我会……想办法的……”

转眼又过了六天，天气越来越冷了，官府的衙役将一具具瘦弱的尸体抬到城外，在熊熊的烈火中，那些被冰冻的灵魂似乎得到了最后的温暖。

“小夜啊，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有些东西不是一家一氏可以轻易改变的。”

“母亲，读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写得一手好文章，以后可以像你爷爷一样。”

“但是……”

后面的话赵氏没听清。

“但是书上不是说要为万世开太平的吗？”白夜看着手上的圣贤文字喃喃说道。

从第一次与那个名叫周燕儿的小姑娘相遇之后，白夜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事实上，他很怕再见到她，因为，自己的诺言没有实现。

“姑姑，你怎么来了，小小妹妹呢？”白夜说道。

“小小去找锦儿玩了，怎么，一脸不开心，谁惹小夜生气了，告诉姑姑，姑姑找人教训他。”

“没有，就是有点想小叔了，要是他在，肯定会有好办法的……”白夜的声音越来越小。

“之珩吗，是啊，上次见他还是中秋，据说当时的诗会可是出尽了风头，连皇帝都惊动了，为此还特意赏赐一支金笔给之珩呢。”

“嗯？诗文可以换钱？”

“好诗才行。”白霓裳有点摸不清头脑。

“我先回去了，谢谢你，姑姑，回头给你一壶我爹的雕花陈酿。”少年的身影在夕阳中逐渐拉长。

“这孩子。”白霓裳没好气道。

“爷爷，若是有贫寒少年写得好诗，家里人当如何？”

“一顿饱饭足矣。”

“若是普通人家呢？”

“铜钱十吊。”

“若是富裕人家呢？”

“纹银十两。”

“若是官府之家呢？”

“纹银百两。”

“若是皇家氏族……”

“黄金百两尚且不足。”

“这可是您说的，诺，总共十九首好诗，都是小夜写的，总共一千九百两黄金，您可不能赖账。”白夜一脸得意道。

“你这孩子，就知道没安好心，但是要是诗文真是自己写的，且都是好诗，这个亏，爷爷吃就吃了。”苏雍笑着说道。深谙人心世道的老太公怎么可能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愚弄，说到底，还是……不忍心。

“少爷，为什么不直接送给穷人，非要把诗藏起来让人找？”周燕儿一脸疑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藏诗的地方都记住了吗？”

“嗯。关于唤雨亭的消息也已经发出去了，估计用不了多少时间，整个江宁城都会为之沸腾。”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他们的运气了。”少年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悲悯与，无助。

当年的那个女孩，现在叫——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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