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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庆进城
“强子,抓稳了,别总站着四处看了,小心从车上掉下去。”大庆一手拉着小花,一手拽向强子的衣角说道。
“大庆,你坐着吧,我没事,我第一次坐大卡车……,城里太好看了。”强子的兴奋的语无伦次的说着。
“大庆哥,咱们村离城里也不远,怎么人家的大马路这么宽,人家的房子这么整齐啊。”小花感叹着。
“人家这是城里呗,你们快看,你们快看,小轿车,比咱们县长的车漂亮多了……”大庆也对这个普通的城市一景惊呼着。
“还是城里人生活好啊,你看人家的衬衣多白……都骑着自行车,路又平……等我发了工资,我也买一辆……”强子一边看,一边自语着。
“你家不是有自行车么?”大庆问。
“那是我爹的,我买的是我的,不一样!”强子执拗的说。
1983年6月的一天,一辆解放卡车拉着一车农村青年向阳江市纺织厂驶去,大庆和强子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两个小伙子。两人都十八周岁。恰逢今年纺织厂到农村招工,工厂准备从陈家沟招十个适龄女工。强子的爹是陈家沟的村支书,硬是把强子和大庆一起塞给了来招工的刘科长,美其名曰:有两个小伙子帮衬着,村里的女娃娃在城里不会受欺负。如果不要这两个男工,女工就一个也别想招走。
刘科长也不是第一次见如此跋扈的村干部了,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还专门向武厂长讨了指示,可以适当的帮助每村的村干部解决两个男工指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阳江纺织厂随着改革开放的步伐,每年都在扩大着规模,纺织女工的辛苦很多城里女青年都受不了,从城里招10名女工,干到年底跑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吃大锅饭,出工不出力。武厂长一怒之下,决定基层女工一律从周边的农村招,试用期3个月,合格之后就是临时工了,临时工干满3年可以转正式工。第一年消息一放出去就有好几个公社的干部找过来,打包票说这些名额自己公社包了。为了这招工指标,有的还蹲守在武厂长家门口,又是拉关系套近乎,又是送土特产。武厂长起初不解,后来突然醒悟过来:农村的女孩子到了十七八,要么嫁人,要么给家里做做饭,干点杂活,农忙时下下地,能进城当工人挣工资,简直就是一家子的幸福,女孩子一下子从“赔钱货”变成了“抢手货”。好景不长,没两年农村女工也越来越难招了。人事科刘科长转了好几个村才弄明白:女青年进城务工的多了,村里的男青年找对象又成了问题,“僧多粥少”,女家要的彩礼也越来越高,就连强子这样支书家的小子都掏不起彩礼了。没办法,村支书们的一致态度就是:招一个女工走必须招一个男工。纺织厂车间的劳动主力都是女工,用不了几个男工。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武厂长默许刘科长:招十个女工可以帮村里解决两个男工。就这样,连城县的几十个农村青年有了吃商品粮的机会。
“强子,你先收拾东西,我去看看小花安顿好了没有。”大庆把自己的铺盖扔到一张靠窗的上铺,转身便出了门。
“怂货,你家小花还能让人拐了不成?”强子话没说完,已经不见了大庆的人影。
大庆和小花是爱情小说里的青梅竹马。俩人的爹是一个头磕下去的拜把子兄弟,一起当的兵,一起上过越南战场,一起入的党,一起负的伤,最后一起复员回家。两人都是村党支部委员,就连名字都透着亲兄弟的味道:陈有富、陈有财。如果不是大庆他俩有机会进城当工人,两人的爹这会应该正张罗着办酒席呢。
大卡车进入纺织厂附近后,左拐右拐的将一车人带到了一个大院子里,司机停好车,让众人纷纷跳了下来。简单说了句:“这里是单身宿舍,以后你们就住这里了。”随着就上车开走了。
大庆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的5栋三层楼房:崭新的红砖墙,明亮的窗户上有的拉着窗帘,有的透过窗子能够看到里面的人,楼梯走廊外侧是红砖砌起的一米高的镂空围栏墙,围栏墙里的过道上,晾晒着形形色色的男女外衣、袜子、内衣……汽车喇叭声响起后,一间间宿舍门打开了,里面陆陆续续走出了一些单身职工,趴在围栏墙边好奇的打量着这些新来的工人。
“都到我这边来,我给大家分配一下你们的宿舍,听到名字的就去宿舍放东西去,简单收拾一下赶快出来,我要给大家强调一下家属区单身职工的生活纪律,然后带你们去见见你们被分配的岗位领导……”刘科长大声的说着。
强子把铺盖放到了大庆的下铺,他知道这个铺是大庆留给他的。他俩家是左右邻,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大庆平时话不多,但人很拧,他想好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就像这次来纺织厂务工。村里差不多大的后生都想去当兵,手握钢枪,保家卫国,如果在部队能提干就更光宗耀祖了。大庆和小花的爹都不愿意大庆当兵,没别的,心疼孩子,怕当了兵真赶上打仗……。进城当工人是两位老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大庆也一心想进城,至于干什么,怎么生活,却从来没有过规划。
强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爬到上铺准备帮大庆把铺盖摆好。大庆来时只带了一个包袱,包袱打开,几件夏装,一条褥子,一张床单,一个枕头,连被子都没带一床。此时正是盛夏,倒也不影响什么。他们村离市区并不远,天冷了再回家拿也赶得上用。铺好床,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几个竹子衣架,拎起大庆的衬衣时,一小卷钱掉了出来,一分两分、一毛两毛的居多,最大的一张是五块的。数了数,五十三块整,把钱塞到大庆枕头底下时,大庆回来了。
“挺快啊,没和你媳妇腻味会?”强子不怀好意的咧嘴笑道。
“女工单身宿舍就在咱们楼上。这楼是新盖的,一楼住男工,二楼三楼住女工,楼上有个大娘看着,不让男的上去。”大庆有些沮丧的说。
“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想来纺织厂,原来是惦记上女儿国了。”强子脸上的坏意更浓了。
“别贫了,该出去了,一会还要开大会呢。”大庆适时的打断了强子的无限联想。
“你的铺我给你铺好了,衬衣里的钱在枕头底下,快收起来吧,这个宿舍还要住六个人呢,别弄丢了。”
两人闲聊着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喊:“新来的门口集合了。”出了宿舍楼才发现,小花已经在楼门口了,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刘科长扯着嗓子喊道:“大家安静,站好队,听我说。”
“我旁边的是人事科干事王拥军,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阳江纺织厂,然后王干事带大家在厂里转转熟悉一下情况,随后会将你们送到各自的车间主任那里,明天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一队人跟着王干事出了单身大院,沿着宽阔的家属区内道路行走着,大庆看着整齐的50米一个的电线杆,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高大梧桐树,听着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变大的机器运转声,思量着自己今后将会做怎样的工作……
“大庆哥,我在二楼二零三,我们屋八个人,都是咱们县的……”小花边走边在大庆的身边窃窃私语着。大庆嗯嗯的点着头回应着。直到听到人喊了几遍“陈大庆”,才机械的答了声“到”。
“陈大庆,这是库房的周主任,你跟周主任去吧。”王干事有些不满的冲大庆说道。
周主任大名周正平,矮胖的身材,秃秃的头顶,一张油光圆润的脸,一眼看去很难分辨年龄。周主任很和蔼,说话时也总是笑呵呵的,像极了挂历上画着的弥勒佛。
“小陈啊,咱们厂一共5个仓库,棉花、棉线、织造布、色织布、染料等等吧,你刚来,一句两句也说不清,跟着老师傅们慢慢学吧。”周主任语速缓慢的说道。
“恩,我一定好好干。周主任,您喊我大庆就行。”大庆对这个面相和善的领导说道。
“赵九龙!过来!”周主任大声喊着。
远处一个正在抽烟的小伙子听到喊声,两手揣着裤兜,歪戴一顶粗布鸭舌帽,晃晃悠悠、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龙龙,这是新来的大庆,你带他去成品库房吧,跟他说说都有什么活儿要干,教教他规矩。”周主任跟这个吊儿郎当的小伙子交待道。
“走吧。”小伙子看了看半袖衬衣磨得透亮的大庆,用一种拖着长调的声音说。
大庆便这样开始了他的工人生活……
阳江市有四区九县,一面环山,三面平原。阳江市的几条小河从西边的三个县汇入阳江,进入红桥区江面逐渐开阔的阳江从城区穿城而过,东流入海。阳江市是仅次于省会常山的东湖省第二大城市,交通虽便利,但经济基础薄弱。
新华区是老工业区,阳江市第一大国有企业阳江纺织厂便坐落于此。纺织厂连同生活区就占了新华区小半个区。生活区大多是联排的平房,排与排间有着两米宽的过道,过道的路面坑坑洼洼,能看出来过道上用的材料有石子、瓦片、炉灰渣等等混合而成,比较老旧的平房墙面上,有着一个个战争年代留下的子弹孔,一些多年不修整的屋瓦上,长着零星的野草、野花。为数不多的几栋楼房是厂办小学、托儿所、医院、老干部宿舍、招待所等等。阳江市纺织厂是东湖省最大的纺织厂,解放前就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厂,解放后老资本家跑去了台湾,厂子被国家接收了,厂里的德国机器一直用到了文革时期,期间几经繁荣与衰败。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阳江市政府决定依托以阳江纺织厂为主的轻工业底子,将阳江市打造成以纺织、印染、服装、商贸为主的轻工业城市。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阳江纺织厂工人的身份在这个城市老百姓嘴里说出来,都很有面子。
陈家沟虽然是农村,但却是连城县最靠近城区红桥区的村子。大庆家穷。农民都穷。除了种地,农闲时进城打打零工,是这个时代陈家沟农民的写照。但今天不一样了,大庆他们几个当工人了。
大庆被赵九龙指挥着搬着一卷卷从车间拉来的布,没多一会儿,赵九龙也不跟大庆说什么,拿着一个长方形的铝饭盒出去了。大庆见状,估计是要开饭了,可是他第一天来,也没有准备饭盆,正一脸苦恼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声长长的响遍全厂的铃声传到了他耳朵里……
“新来的!下工了,吃饭去吧!”一个女人对大庆说道,说完就拿着两个饭盒走了。
大庆看着这个穿着浅灰色女式西服,深蓝色裤子,扎着一个粗粗的大辫子的女人背影,心里有些不满的想:都是库房的,你倒是告诉我食堂在哪啊!
没多一会儿,强子和小花找到了大庆。
强子冲一脸呆滞的大庆说:“我知道你没带饭盆,我刚去厂门口的服务部买了三个,走吧,吃饭去。”
“多少钱啊?我把钱给你。”大庆说。
“50。”强子笑眯眯的小声道。
“你买的是县太爷家的银饭盒吧?”小花笑着说。
“我们用银饭盒干嘛?这个太贵了,你赶快退了去。”大庆严肃的说。
“大庆哥,你傻啦?强子跟你开玩笑的,你都听不出来?”小花笑着说。
“初来乍到的,确实有点儿懵……”大庆不好意思的说。
“走吧,吃饭去。”强子摸着有些不争气的声响的肚子说。
“你知道食堂在哪啊?”大庆问。
“哎,你真是傻了,这么多人拿着吃饭的家伙都朝一个方向走,你说他们去哪里?”强子说。
食堂里的伙食很丰富,大庆捏着手里刚换的五块钱饭票却什么都舍不得吃。农村人吃饭向来是自给自足,他还不习惯一吃饭就要花钱。大庆三人驻足恍惚的时候,“土包子。”几个女工嘀咕着,从大庆身边走过。大庆听到也不生气,拉上小花和强子买饭去了。
“以后咱们天天吃煮鸡蛋!”大庆有些赌气的说。
“还好食堂吃饭不用粮票。”小花边吃边嘟囔着。
“不给你俩当电灯泡了,我去印染车间吃了,今天第一天上班,早去会儿打扫打扫卫生,给师傅们个好印象。”强子说完起身离开了。
“强子就是有心眼儿。支书的儿子真不白给。大庆哥,咱俩也早点走吧。”小花在不经意间已经吃完了一个馒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花娘走得早,十年前生小花的弟弟时难产,母子都没有保住。小花在家里总是早早的给父亲做好饭,等她爹吃上了,她才开始吃,永远都是第一个吃完就起身去收拾灶房、刷锅、刷碗。
大庆爹最中意这个未来儿媳妇。小花虽然人不漂亮,但端正、勤快,能持家。陈有财不要彩礼,他却不好意思不给。他知道,小花一嫁到他家,有财家里的活儿就没人管了。
库房总共四排,占地两万多平米,新纺出的棉线和棉布散发着一种特有的味道。大庆年轻有力气。周主任让他负责码货和装车。和他同组的几个城市工经常偷懒跑出去抽烟,把活儿丢给他一个人。大庆也不埋怨,累了就喝口水。第一天上班很漫长,好容易熬到下班回宿舍,强子却不在。大庆跑到楼下喊小花,同舍的女孩告诉他小花被安排了中班,从今天开始三班倒了。大庆无奈只好一个人出去溜达,他好奇的左看右看,记着自己走过的路。
傍晚时分,刚吃过晚饭的人们出来乘凉了,七八个老人穿着印有阳江市纺织厂字样的大背心,手里拿着芭蕉叶做的蒲扇,围在一起下象棋,这些老人都是解放前就在纺织厂工作的老工人,退休了有国家养老,同龄的农民还要下地刨食吃呢,怎么能不让人羡慕。大庆路过他们身边,心里想象着等自己老了也能这么悠闲,想着想着咧嘴笑了。没走多远一帮小伙子正在拉电线、搬桌子,一个大个子微胖的小伙儿搬了台电视机放在了桌上,一个个大姑娘小媳妇拿着马扎儿向电视机围拢过来。大庆第一次见这么大、这么漂亮的电视机。陈家沟只有强子家有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7点聚到支书家看新闻联播是全村成年男性晚上的主要活动。支书心疼电钱,看完新闻电视就关了,用一块绣着鸳鸯的绒布将“宝贝”小心的包好搬回屋里。强子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鄙视的骂了支书一句“土包子”。眼前是一台18寸黑白电视,电视里放着动画片《神笔马良》。这是大庆第一次看动画片,尽管今年大庆18了,却仍然像个孩子一样好奇的迈不开步子。时间转眼就到了新闻联播时间。大庆新欢看新闻联播,强子总说他“没有当官的命,还总爱操当官的心”。大庆发现白天在厂里干活,时间过的贼慢,一看电视时间就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天已经快黑了,他一直站着看到所有的人都散了才意犹未尽的向着宿舍走去,心想改天一定带着小花来看电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散场的人们看他时嫌弃的眼神。大庆长的很憨厚,粗壮的四肢,一米七二的身高,褶皱中夹杂着土腥气的白衬衣上,沾满了白天干活时蹭上的油渍,肥大的粗布灰裤子的膝盖位置,对称的打着两块深蓝色大补丁。大庆有新衣服,这是他怕干活弄脏了专门给自己准备的“劳动服”。
纺织厂不缺布,很多质量有问题的布都作为福利发给了工人,这些布要么脱色,要么不平整,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种福利被大部分市民深深羡慕着。纺织厂的职工和家属很容易辨认,因为他们总穿着一些泛白的衣服,乍一看有些老旧,但阳江市民都知道,这是纺织厂的人,人家的新衣服只不过是掉色了而已。
大庆回忆着下午库管员马大姐张罗着给他做围裙、套袖的情景。甩着粗辫子的马大姐从一卷成品布上麻利的裁了半米就开工了,一边剪样子一边跟大庆说:“傻小子,一匹布少半米谁也看不出来,一会装车发走了,谁也不知道,你别瞎说就行了。”边说还边对大庆挤眼。马大姐很利索的又从几卷布上分别裁了半米,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大庆一下子就明白了:马大姐在偷布。他既不敢说也不敢效仿。这毕竟是他第一天上班。后来大庆才知道:马大姐是个寡妇,一个人养活两个女儿。虽然是正式工,但也不富裕。马大姐干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凭借着和周主任的“亲密关系”,一直在库管员这个岗位上干的有声有色。
工人生活简单又机械,大庆第二天下了班,发现强子在床上呼呼大睡。“醒醒,醒醒。怎么大白天就睡上了?”大庆一边摇晃着强子一边说。
“他娘的,倒霉啊,第一天就赶上车间加班,我从昨天干到今儿上午10点才回来。”强子睡眼惺忪的揉着咕噜咕噜响的肚子说。
“走吧,去食堂吃点东西,小花晚上要上夜班,你跟我出去溜达溜达吧,外边可好玩了。”大庆兴奋的说着。
两人边走边向对方讲述着自己昨天的见闻,听到大庆说有大电视看,强子不屑的说:“看电视有啥意思,我听几个工友说新华公园里到了晚上净是搞对象的,天一黑啥刺激事儿都有,这真人现场直播看着多过瘾!”强子坏笑着跑去找人问路了。
两人到了公园才知道进去要掏钱,一张门票五分钱。强子没待大庆开口便掏出一毛钱买了票。进了公园两人不住的感叹:真漂亮!假山、凉亭、垂柳,一切都像梦境里似的,怪不得城里人搞对象都来公园。林间小径上时不时走过一对男女,男的大多崭新的白衬衣,垂垂的西裤;女的穿着各色他们叫不上款式的裙装,一个个青春靓丽。大庆并没有自惭形秽,在他眼里,这些光鲜的行头自己迟早都会有的。大庆想的是有空带小花来公园,给小花打扮漂漂亮亮的,咱也学城里人谈谈恋爱。
“嘘……,大庆,这里。”强子暗示着大庆别出声,蹑手蹑脚的拉着大庆向假山的背阴草丛处走去。强子拉着大庆蹲下,指着一个黑黢黢的角落:一对男女趁四下无人,在草地上忘情拥吻着,男人的手在女人脖颈处游走,女人温柔的揽着男人的腰……。不一会大庆红着脸把强子拉走了。
“你拉我干嘛?再看会么,又不花钱,不看白不看。你小子说实话,你跟小花都偷偷干过啥?她早晚是你媳妇,我才不信你们没偷过腥。小花也就是不够俊,要不然我都想跟你抢了,大胸大屁股的,多美……”。强子一边坏笑一边做着揉捏的动作。
“滚犊子!再瞎说我跟你翻脸了啊!”大庆板着脸严肃却小声的说,他怕惊醒不远处的男女,使劲拉强子,强子却不起来。大庆又一加劲,却见强子人虽然起来了,裤裆里却支着个小帐篷。
“再出来换个肥点的裤子!”大庆看着爱赶时髦的强子穿着一条紧巴巴的牛仔裤,没好气的说。
“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懂,你就自己偷着美吧,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强子一边说一边回头望向那对男女。
大庆有个秘密,一个羞于启齿的秘密,大庆迫切的想进城也多少和这个秘密有关。
过年时,小花来家里给她未来公公磕头,看到家里中午要招待亲戚忙不过来,就留下帮忙做饭了。陈有富便打发大庆去喊他未来丈人来家喝酒。陈有财没什么酒量,几杯下肚就有些语无伦次了,大庆和小花只好先搀着他回去歇了。大庆琢磨着回去还要赔亲戚,心里就不得劲儿,家里勒紧裤腰带招待一次亲戚后就不大好过了,他打心眼里反感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风俗。于是便留在小花屋里说话,好容易两人有机会独处了,聊着聊着就抱在了一起,起初大庆只是把手伸进小花的衣服里乱摸,后来想的紧了便去扒小花的裤子。小花本是保守内向的姑娘,大庆扒她的裤子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她从来没答应过,不是她不愿意,她是怕还没成亲就大了肚子会让村里人笑话。大庆的手每次在她身上游走时她都异常煎熬,一面想:要不就给了大庆哥?一面又想:自己真不害臊,怎么就不能再等等。但这次小花真的忍不住了,她也是荷尔蒙迸发的年纪,她大胆的回应着自己心爱的大庆哥,伸手摸索着大庆的裤腰带。就在大庆褪去裤子爬上小花身体的一刻,一个笤帚大力的砸在他头上,随之而来的是他爹在门外的一声喝斥:“滚回家去。”
大庆连滚带爬回到家,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他爹是什么时候去的有财叔家,他和小花都太专注以至于谁也没注意到院子里的脚步声,他爹后来也没再跟他说什么。再后来大庆和小花又有过几次独处的机会,大庆每次都是亲亲摸摸,再没有做过更进一步的事。小花心里美滋滋的,在她看来这是大庆爱她在意她。可只有大庆自己心里知道:上次被他爹撞破好事后,他那东西有点不中用了。这件事的发生让他内心变的越来越复杂,他想找人问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找谁说?怎么说?说了就能管用?大庆虽然没接触过什么生理卫生知识,但是他想明白一点:这个事只能和大夫说,只能和不认识自己的大夫说,只能和城里有本事而且不认识自己的大夫说!
大庆进城前他爹曾说:进城要想变成正式工人留在城里,就要响应国家晚婚晚育的政策,可不敢像村里似的,人还没到二十就连孩子都有了。等你们在城里转了正式工,也就差不多到结婚年龄了,趁这几年咱好好攒攒钱,到时候也能给你和花儿好好办办。大庆也赞成他爹的主意,这样他也能趁这段时间好好看看自己的毛病。
“大庆,你小子命好,库房里干活儿可是肥差。”强子酸溜溜的说道。
“肥你个头,肥也是肥管事的,你真当我傻啊?我干的就是个扛大包的活,那些城里正式工不愿干的都甩给我了。唉,谁让咱是新来的,还是临时工呢。”大庆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暗自揣摩:以后想靠工资过日子也不容易。
第三天,大庆下了班终于见到小花了。小花倒休,白天没事干,进城逛了一天。她步行从纺织厂走到了江北区市中心的百货大楼,又从百货大楼走到工人文化宫。她哪都不认识,但明她白一点,哪里人多哪里肯定热闹。逛了一天的小花一点也不觉得累,见到大庆的一刻,她的嘴就一直没有闲着,不停的叙述着今天看到的高楼和小汽车,还有她最羡慕的城里姑娘穿的漂亮衣裳……
第二章 厂长轶事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大庆三人的试用期结束了,大庆拿着120块试用期工资,激动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100块拿回家交给老爹,20块自己留着用,大庆暗自打定了主意。100块钱差不多是这个年代一个农村家庭多半年的收入了,大庆为自己能在三个月挣120块而深深自豪着。
“大庆,走,喊上你媳妇儿,我请你们去惠风楼吃饭去!”强子喜滋滋的喊道。
“惠风楼?乖乖的!我早就听说过这地方了,听说国家领导人都表扬过那里的厨子……那就吃大户去?”大庆听后,也不跟强子推脱,接话道。
强子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光景。大庆有次和小花发誓说:等他俩结婚的时候,一定抱个大彩电给有财叔做彩礼,让有财叔风风光光的显摆一下。小花听了说:据他爹讲,强子家那个黑白电视花了一千多块呢,买个彩电还不贵得吓死人?买回去不当吃不当喝,以后还要不要过日子了?而且就算咱攒够钱了,也找不来电视机票啊。大庆机灵的改变了誓言:那就买辆永久牌加重自行车!这个电视机事件在大庆这个一心想靠双手致富,不怕苦不怕累,什么都肯干的傲娇之心上狠狠扎了一针,这一针注入的有痛苦,但更多的是迷茫,是对如何实现想象中遥不可及的幸福生活的迷茫。
惠风楼是一栋五层的宝塔式建筑,东湖省的文化专家们按照历史上记载的位置,按照考古出土的文献资料记载的结构,重新组织建筑单位在原址上翻盖了它,改革开放以后,为了让这个仿古建筑发挥更大的作用,阳江市政府邀请全国著名的建筑设计师,在惠风楼的外围设计了一个单层环形的联排仿古宫殿,起名和畅居。这个一塔一环殿的建筑以传统的惠风楼命名,转型成了阳江最大的国营饭店。这里有几道名菜全国闻名,不但来过中央领导,甚至还接待过外宾。
强子这仨月总听一些城里的正式工吹嘘:惠风楼怎么怎么牛,自己的哪个当官的亲戚总去,什么什么的。
三人换上了自己感觉最得体的衣服,梳洗打扮了一番之后,坐上了去往惠风楼的公交车,但到了之后就真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了。强子故作镇定的跟服务员点着菜:“来四个你们的特色菜,两荤两素最好,再来一瓶阳江大曲,快点上吧。”
“你去收银台交钱吧,交完钱把单子给我.”服务员扭头边离去边说。
强子这才知道这国营大饭店要先结帐后吃饭,只好自讨没趣的去交钱了。四个菜、一瓶酒花了八块五,大庆和小花都暗自乍舌。
“强子,以后咱可不来了,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花呀。”大庆对吃大户这个想法心有愧疚的说。
“以后再说以后,咱们先享受享受,长长见识,省得那帮正式工总狗眼看人低!”强子骄傲并不无愤慨的说。
大庆坐在惠风楼五层的窗边,远眺着阳江奔涌而去的壮阔豪迈,近赏着惠风楼里古香古色的桌案陈设,不禁暗想:古代的皇帝出行,路上吃个饭也不过如此吧?
三人正好奇的看着服务员端上的盘子时,强子的表情突然变了,不可思议的神态像触了电一样,大庆顺着强子的目光看去,也不自觉地电了一下。一个姑娘,不,一个“仙女”朝着他们这桌的方向走来,只见那粉色的毛衣开衫里一件带着蕾丝花边的白衬衣,浅灰色的女式西裤下一双精致的半高跟皮鞋,这都不算什么,这身时尚的装扮之上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照的所有人都暗淡无光,细腻的皮肤就像缎子一样光滑,一头刚刚过肩的乌黑长发映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微笑的表情尤为凸显出她那艺术品般的五官。“仙女”也就不过如此吧,大庆心里想着。
“哼!”短促而有力的一个和声在仙女经过大庆他们桌边的时候发了出来。这声音是“仙女”和小花同时发出的,警告的对象略有不同罢了:“仙女”是对两人“流氓”式的“注目礼”表达不满;小花则要简单的多,就是警告大庆别总看不该看的。
哼声并没有完全阻止两人的目光,真正让两人目光完全回避的是向“仙女”迎过来的纺织厂厂长武志学。他们怕,真的怕,怕这来长见识的一顿饭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口中的“资产阶级作风”沾边。怕刚刚的“注目礼”被厂长发现。毕竟他们仨都刚过试用期,离心中向往的吃商品粮的正式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其实他们想多了,他们认识厂长,厂长可不认识他们几个破临时工。武志学请的“仙女”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仙女”名叫王楠,是北京纺织学院刚毕业的大学生。
(评书上总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们的故事也要一个人一个人的讲。)
武厂长66年清华毕业,今年40岁,在纺织厂工作了近二十年,其中辛酸苦辣冷暖自知,文革结束他后被任命为纺织厂厂长,怀着一个振兴社会主义工业事业的雄心,他将纺织厂的规模和产量年年提高,深受市领导和工业局领导的重视。他深知改革、开放、搞活这几年来给他们厂带来的改变,但他也知道厂子效益虽好却又问题多多。很多时候他想大刀阔斧的改革,无奈沉疴难愈,一个小试点还没搞好,就引发一堆问题和矛盾。消沉的时候又会想趁这几年形势还好,自己弄点好处,再找找关系去工业局干个副局长也不错。
武厂长喜欢跳舞,夏天时候最爱在纺织厂的工人礼堂组织消夏舞会,起初是为了锻炼身体,丰富职工文化生活,后来很多女干部和女职工都抢着给他当舞伴,舞跳得多了,流言蜚语也慢慢多了。他并非没有耳闻,但他懂“清者自清,流言止于智者”的道理,也没太在意这些事。直到有一天妻子郝爱霞跟他大吵一架,又要分居,又闹离婚,他才感到事态严重。
郝爱霞是厂办医院的院长兼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计划生育开展以来,流产手术和结扎手术成了医院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武厂长为了支持妻子的工作,率先做了男性输精管结扎。这件事情也让郝爱霞感动不已,毕竟绝大多数男性都接受不了这个事情。厂长与厂长夫人是纺织厂连续6年的模范夫妻,家门口挂着的“五好家庭”的红牌子更让郝爱霞深爱自己的男人。跳舞是两口子的共同爱好,工作上互相帮助,下了班步入舞池出双入对。那时纺织厂的女工经常说自己丈夫的一句话就是:“你也学学人家武厂长,又能干,又疼老婆!”
但自从去年郝爱霞的颈椎和腰椎出了问题,不能跳舞了,问题也就来了。郝爱霞不能容忍丈夫总和别的女性有肌肤接触,尤其是自己正在年老色衰,而围绕在丈夫身边的女人却越来越年轻。随着女性更年期的到来,她听到舞会这两个字都会发通脾气。一句流言让郝爱霞彻底爆发了:武厂长就是看的深看的远,那玩意结扎了又不影响使用,睡多少女人也留不下把柄,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啊!
今年厂长两口子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去外地念书了,武厂长也和郝爱霞正式分居了。厂里事多,面对手下的干部职工,面对外地的客户,面对上级领导,面对通过各种关系找到自己的个体户,武厂长觉得自己就是会川剧绝活“变脸”都不好使,回了家想躲清静也不行,没办法,办公室就成了他的唯一去处。武志学爱自己的妻子,但他的“最亲密的战友”、贤内助郝爱霞已经不是原来的郝爱霞了,自己索性就全身心的投入到社会主义事业中去吧!
武厂长的风流韵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但要上升到乱搞男女关系,就真是冤枉他了。这几年年轻人的着装越来越多样化,尤其是女同志,各色时装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女性美。年轻人里总有那么些爱赶潮流的,每当年轻漂亮的女工脱下白围裙、白帽子,换上青春时尚的裙装步入舞池的时候,总会引来很多男职工的口哨声和尖叫声。武厂长喜欢和年轻人交流,他想知道他们的想法,他想知道什么样的改革方式最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但事与愿违,最摩登、最活泼、最热情的那些女性大多也是最想走捷径的人。有一次一个高挑丰满的女干部来邀请他跳一曲快四,他很高兴。这个舞由于节奏感强、速度快、技巧多,所以合适的舞伴很少,职工礼堂里也很少放这样的曲子,毕竟年轻人更爱迪斯科。他不知道的是:工会放的舞曲大多是宣传干部、文艺干部们为了取悦厂长而精心设计的。一个个高难度的旋转、停顿让女干部的心跳急速上升着,那丰满的胸脯也在舞姿的律动中摇曳,宽敞的领口让武厂长时不时就能看到那雪白的酥胸。一向自诩儒雅的武志学心慌了,他知道自己心动了。待一曲结束,武志学发现舞池中只有他们俩人在跳,别人早就跟不上节奏退下去了,这时的他并没有完成一曲高难度舞蹈的满足感和成就感,相反的是,他只有被别人窥探内心后的挫败感。他的失态都被手下人尽收眼底了。
郝爱霞是武志学多半生来唯一的女人。他们在大学时代就恋爱了,那时的郝爱霞是医学专科学校的一枝花,他们相识于高校联谊舞会,同学们都说他俩是天生一对、金童玉女。可随着恋爱的升温,武志学知道郝爱霞是真正的“玉女”,他虽然还算一表人才,但绝对算不上“金童”。郝爱霞的父亲15岁参军,打过鬼子,参加过解放战争,解放后正团职转业回地方,郝爱霞上大学时,她父亲已经是市委委员了。他武志学却只是一个东北普通工人家的孩子。好在郝老爷子从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他膝下无子,只有三个闺女,郝爱霞是老大,虽然有的是人给大闺女介绍对象,但他还是尊重女儿的选择,托了托人让武志学同郝爱霞一同分配回了自己所任职的阳江。郝爱霞是医生,夫妻生活大部分内容在她的观念里就是科学严谨的传宗接代。儿子出生后夫妻生活就更少了。好容易熬到儿子能走了,各种运动又来了。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中更多的是斗争岁月里的相濡以沫,而如胶似漆的日子却短暂的让人回忆不起来。
“快四事件”之后武志学就很少去舞会了。有的女干部跑到办公室请他,他也不去了。他需要维护厂长形象,保持婚姻、家庭稳定。他搬回家住了,郝爱霞的脾气也发的少了。
武厂长戒掉了自己唯一的爱好,是有大毅力的人?不,武厂长是发现了更好的去处。有一次下班回家,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子等在他家门口。
“您是武厂长吧,我叫王坤,是工业局王副局长介绍我来找您的,这是他写的条子。”来人一边说一边递过了一张字条。
武志学看了看字条,又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对方。
“您看这生活区人多眼杂,咱们能换个地方借一步说话么?”来人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你等我一会。”武志学回家跟郝爱霞打了招呼,说出去谈点公事,就和王坤离开了。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个个体户不像以往,不好打发,因为王副局长曾跟他提过他有个叫王坤的侄子。
王坤领着武志学来到一个名叫“鸿雁酒家”的私营饭店包间里。武志学打量着四周,他很少去私营饭店,第一因为乱,第二因为脏,但这家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一进门就有打扮漂亮、穿着整洁的服务员热情的招待着,餐桌擦拭的干净如新,洁白的墙壁看不到一丝浮尘,后厨通往前厅的过道门帘上醒目的写着卫生标语,从里间端菜出来的服务员围着干净的围裙,带着纺织女工的白帽子。
“武厂长,这个饭店是我开的,您想吃什么随便点就是,要不我先叫服务员过来给您介绍介绍?”王坤坦诚的说道。
听到这是王坤开的饭店,武志学不禁对这人高看了一眼。他平实瞧不起那些个体户,一个个都是一副谄媚小人的嘴脸,为了钱什么尊严都不要。而这个人不同,说话大方、得体,还挺会管理。雇员工作热情,环境清新整洁等等,都不是一个普通个体户能做到的。想到这里武志学又深深打量了一遍王坤:国字脸,干练的短发,鼻直口阔、浓眉大眼,既不显精明,也不显蠢笨,说话有条理,让你感到自然的熟络。
“吃饭不急,说说你的来意吧。”武志学现在有些好奇心了。
“武厂长,您有没有听说过国有企业要搞承包责任制?”
“略有耳闻,但还没有具体政策。你一个开饭店的个体户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在中国,一个不懂政治,不研究党的政策的领导不会有什么大的政治前途;同样,一个不懂政治,不研究大政方针的个体户也成不了什么大事。”王坤口若悬河道。
听到这句话,武志学又有些不屑了,心想:一个小个体户跟我谈什么国家政策?要不是你有个当副局长的叔叔我都没空搭理你。
“阳江纺织厂效益不错,年年增产,但却不增收!为什么?”王坤看武志学沉默时,果断抛出个一个具体话题。
武志学继续沉默。
“因为包袱大!企业机构臃肿,职工人浮于事,设备陈旧老化,工艺跟不上时代发展!计划内的指标有政府收购还好,计划外的产能又基本没什么利润,何谈增收啊!……”
王坤连珠炮似的一番言语让武志学惊诧了,他想不到这个人还有如此见识。
“打破大锅饭,减员增效,更新设备,引进人才,搞好市场调查,提高产品附加值。这些都亟待开展啊……”王坤继续说着。
武志学听王坤滔滔不绝的说着纺织厂,心中有些不平,严肃的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减员怎么减?每年都要帮市里解决城镇适龄青年就业,老的少的都是国家正式招来的工人,用谁不用谁?退休的工人年年增加,不能劳动了也要厂里继续发退休工资。这些都是国有企业应负的使命!我也想更新设备,你都知道没增收了,哪来的资金给我更新设备?引进人才,引进人才!局里开会天天说这个!恢复高考好几年了,我就没见到一个专业学纺织的大学生分配给我们厂!”
武志学的一肚子苦水像是没处倒一般向着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倾吐着。不一会上了酒上了菜,武志学将王坤奉为知己的谈论着自己的改革构想。不经意间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酒过三巡之后武志学在王坤的思路中得出一个结论:党给个小政策,我们就要勇敢的迈一大步。摸着石头过河就不能怕湿鞋,只要淹不死这河就要过!
王坤最后和武志学口头商定,国企如果搞承包责任制,他就把阳江纺织厂计划外产能的销售承包下来,市场调研他来做,保证将计划外产能的毛利提升一倍。他要销售收入的5%作为完成任务的费用。
从此之后武志学就和王坤成了朋友,隔三差五就到王坤那里小聚一下。武志学有次悄悄的跟不认识他的服务员结了账,王坤知道后很生气,觉得武志学不拿他当朋友。武志学连连解释,王坤就是不听,武志学只好又把钱收了回去。离去时王坤拉着武志学的手说“大哥,我知道你喜欢跳舞,我也爱跳,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跳舞去。”
“你知道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舞厅我可不去!”武志学严肃的说。
“不会的,跟我走吧!”王坤拍着胸口保证着。
王坤领他来的地方还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场所,是阳江市最大的国营大饭店阳江宾馆。阳江宾馆也是市政府的招待处,这里是仿照北京饭店的样子建成的,也是阳江市最正规、最豪华的接待场所。
“阳江宾馆有个舞厅,以前是用来招待一些喜欢跳舞的高级领导的,不对外经营。现在宾馆建了新的贵宾楼,楼里的设施非常齐全,于是这个旧舞厅就提前搞承包了,实际承包人是阳江政府办主任的儿子。开业的时候我来给人家捧过场,所以知道这里。”王坤一边走一边说道。
舞厅门口有个小牌子:男士门票10元。看到这个价格武志学想通了:社会闲杂人等根本就花不起这个钱。
舞厅十分的宽敞,有散座还有包间,舞池里的灯光很柔和,既不昏暗也不闪烁,舞池中央是平整的木地板,刷的透亮的地板漆在旋转的射灯下反着彩色的光晕,舞池周围供客人休息的区域里铺着红色的纯毛地毯,深蓝色的真皮沙发透着富贵的气息。这里的舞曲以慢三慢四为主,偶尔穿插一曲轻快的迪斯科,既调节气氛又不显吵闹。武志学对这个地方十分中意。美中不足的是两人都没带舞伴,正当武志学想跟王坤说这个事的时候,王坤向吧台的服务员做了个手势,不一会两个身着专业舞裙的女孩走了过来。
“你陪我大哥跳吧。”王坤指着其中那个更漂亮一些的女孩说。
“大哥,我去点些喝的,顺便找个安静的座位,你先跳着,一会累了过来坐。”说完就领着另一个姑娘走开了。
武志学被姑娘拉进了舞池。几曲舞下来,武志学知道了姑娘叫芳芳,至于真名叫什么姑娘不说他也没问。姑娘的舞步远没有身上的行头专业,但比业余水平还是要高些的,不一会两人就跳的十分默契了。芳芳还是很漂亮的,举手投足间能看出有一定的教养。武志学对这个舞伴很满意。
娱乐时间总是过的很快,散场之后武志学和芳芳约定下周还来。刚要走却被芳芳拉住了。没等武志学说话,王坤便拉过芳芳,塞给她两张大团结。
“她们都是陪舞的?”出了舞厅门武志学忍不住问王坤。
“嗯。”王坤应着声但又不愿多说。
“挣的可真不少。”武志学感叹道。
“都是以前的剧团里出来的人,工作始终恢复不了,就转行干这个了,虽然交谊舞都是后学的,但一看人家就有练过舞蹈的底子,哎,都不容易。”王坤感叹着说。
“你常来么?”武志学问。
“哪有啊,这里才对外营业没多久,我也是这今年饭店的生意顺了,才偶尔来放松放松。”
武志学爱财但并不贪财,作为一厂之长,他是见过“大钱”的人,但这次舞厅经历带给他很大触动:想满足自己的一点小爱好都需要这么多钱,也不怪社会上总有人鼓吹资产阶级奢靡之风多么严重。自己这样算犯了作风错误么?看来让人们尽快富裕起来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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