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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上 变戏法的遗愿
硭石镇,这个曾经兴盛了百余年的矿业小镇随着本地矿产的枯竭而日益萧条,城中的年轻人大量外出谋求生计,使得整座小镇暮气沉沉,年久失修的街道坑坑洼洼,下过雨后满是一滩滩积水让小镇显得更为破败,镇中心曾经的地标性建筑萨维教堂因为镇中老年信徒们的捐赠而勉力维持。
教堂门口,老人们三三两两或站或坐晒着太阳聊天,不时有完成了祷告的老人从教堂中出来加入他们的行列,在缺乏娱乐的小镇中晒太阳唠嗑是老人们为数不多的午后活动。儿女大多已经不在身边的老人们守旧不愿离开故地而选择留在了破败的小镇中。
几个顽皮的孩童边吵边跑从老人们中间穿行而过,一位修女慌慌张张地追在孩子们身后,想要喝止他们的无礼行为,但老人们却完全不在意,不少人慈爱地看向吵闹的孩童们,这些孩子都是被教堂的福利院收养的孤儿们,对于老人们来说,这些孤儿就像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能叫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
跑在最前面的孩子叫亚伦,他挂着长长的鼻涕,一边转头对追不上他的同伴和修女大呼小叫,他是这的孩子王,这次组织小伙伴们从缇娅修女看管的午俢偷溜出来玩也是他的杰作,但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意外发生了,亚伦一脚在门口的台阶踩空,向台阶下一头栽倒。
“啊!”修女和老人们一声惊叫,这个台阶说高不高,但十几步的高度摔下去如果撞到头也会事的。
缇娅修女慌慌张张地小跑过来,亚伦要是出现意外,那她会愧疚一辈子的,修女匆忙赶到台阶旁,几个老人也关心地跟了上来,他们面色凝重,生怕亚伦摔出个好歹来,原本追着他跑的孩子们大多都愣在了原地,只有两个跑的快的孩子已经走下了台阶,下面没传来哭闹声让缇娅稍为安心,往台阶下一看,亚伦已经被一个黑袍男子抱住放回了地面,他脸上挂着的鼻涕糊在男子的胸口,看来他摔下去的时候正好被那人接住了。
“是变戏法叔叔!大叔你好久没过来了!”
“叔叔,叔叔,给我们讲你旅行的故事吧。”
“我要看变戏法。”
“有没有带糖和好吃的!”
“叔叔你上次给我们养的小白现在长好大了,你快来看看!”
台阶上的孩子们听到下面吵闹声也一个个激动地向台阶下走去,一脸兴奋叽叽喳喳地围着黑袍男子,看样子都和他非常熟悉,缇娅悬着的心也放下了,黑袍男子她是认识的,此人名叫罗修,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也是硭石镇唯一的一名魔法师大人,他经常给教会捐赠善款,而且数目不少,今天好像也是上午就来捐赠了一大笔钱,凯尔神父亲自接受了他的告解,还挽留罗修一起用了午餐,看样子是刚刚准备离开。
缇娅非常尊敬并且羡慕着会魔法的人,但她也清楚自己一个凡人怎么也学不会那些高深的魔法,魔法师们毕竟是被神所选诏的使徒,和凡人拉开了一个身位的阶级,自己没有那方面的天赋,魔法对她这种凡人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所以她也就只是想想而已,毕竟如果会魔法的话就能赚很多很多钱,在教会中也会取得更高的地位,萨维教堂也可以从主廷获得更多的拨款……看着孩子们身上衣服的补丁,就可以知道萨维大教堂的经济状况并不好,真的只是勉力维持而已。
缇娅不是第一次见到罗修,罗修很受孩子们的欢迎,不可避免地也会和负责看护孩子的缇娅修女打交道,但每次和罗修说话还是让她难以抑制心情的激动,缇娅只是个被教会福利院收养的孤儿,成年礼后发誓将毕生献给神明的普通修女,在教会中也只是最低等的七阶司阍
教会神职分为七阶
七阶司阍,只能从事看门,掌灯,清扫等杂务。
六阶经颂,负责给信徒们述颂经文,讲解教义。
五阶执事,相当于低阶神职人员的小头目,负责管理六七阶的神职人员。
四阶的神父,一般来说主掌一个教堂的事务,资历深的神父甚至掌管着一整个教区。
而再往上三阶的主教,二阶的辅祭与司祭,一阶的红衣枢机大主教以及至高无上的教宗,这些人物缇娅平时根本接触不到,人往往就是这样,对于自己世界以外的东西关心度就明显下降,所以在缇娅的认知中,凯尔神父已经是她所了解的权力最大的人了,而凯尔神父平时也不在教堂,他经常要去各地散播教义,发展信徒,或者去参加宗教会议,只有祭典和洗礼的时候才能偶尔看到他,今天也是因为前几天一年一度的神恩节,凯尔神父才回到硭石镇,不过好像明天就又要离开了。
“不好意思罗修大人,亚伦他们太调皮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们,您的衣服……要不脱下来我帮您清洗吧……”缇娅娜毕恭毕敬地双手居中下垂低头半躬身询问罗修,这是向执事述职时表示谦卑的礼仪,这时她也不自主地用上了,在她的心目中,魔法师大人应该是和神父同一阶级的人。
“哦,缇娅啊,好久不见,不用不用,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劳烦。”
罗修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污渍,似乎毫不在意,他抬手打了个响指,胸前突然升腾起一团火花,一瞬间火花又散去,黑袍上已是干干净净,而且黑袍也没有半点被火花灼烧的痕迹。
“哇,好厉害!”
“叔叔再来一个!”
罗修的无意之举却一下子点燃了孩子们的情绪,他们兴奋地又跳又闹,缇娅连忙将他们挡在身后,免得哪个皮猴子又把鼻涕蹭上去了。
“罗修大人这是准备离开了吗?”
“是的,我等会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
“愿休拉永远庇佑着您。”缇娅双手交叉躬身行礼,这是发自内心的祝福,她对这位和善的魔法师大人从心底怀着敬意。
“同样庇佑着你们。”罗修还了一礼,摸了摸还吵着要看变戏法的亚伦的小脑袋,转身离去。
一直目送罗修在远处的街角转弯消失在视野中,缇娅才带着孩子们回去福利院,下午还有功课要做,再被他们逃出来乱跑连自己都要被玛姬执事责骂了。
“那位就是罗修吧,好像还是个法师是吗,在镇上也住了有十多年了吧,就是平时不怎么见到啊。”
“十二年啦,他搬来的时候正好是吉斯特老板的矿产全倒闭,矿石商人大量离开的时候,诶,是个好孩子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感叹道。
“罗修也三十好几了吧,你还叫人孩子呢。”
“他搬来时才十七岁,今年也不到三十,那时候还叫我奶奶呢,我和他可是邻居呢。”
“和你邻居?你老糊涂了吧,温莎你不就住在我家隔壁吗,我咋不知道?”
“罗伯特你个遭瘟的老混蛋,你才老糊涂呢,我是说以前,那时候我不是住在镇最北边的街区吗,都快出城的那里。”
“老街区?那里现在还有人住?不是早就荒弃了吗?”
“唉,谁知道呢,我年轻时那条街可是……”
老人们又开始晒着太阳没完没了地聊起往昔的光荣岁月,感叹小镇的衰落,罗修的出现和离开只是他们生活中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个插曲而已,最多就是让他们的谈资又多了一个话点,但老人们都对这个住在镇上十几年却和大家的生活几乎没什么交集的法师大人不怎么了解,想谈也无就从谈起了。
荒凉的北城郊,这里比起有着萨维教堂和镇公所的镇中心更为破败,一阵风吹过,荒弃多年的木制废屋门窗吱嘎作响,好像随时要掉下来,罗修穿行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找到自己的家——一堆废屋中唯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一座,两个多月没回来了,用可有可无的钥匙打开房门,大厅中除了蒙上了一层灰尘什么也没变,不住人的房子似乎更容易吸引灰尘,屋中的布置简单至极,除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墙边的柜子以外什么都没有,很难想象会有人生活在这么简陋的屋子中,当然这种住所的好处就是根本不怕有人闯空门,贼人看到这种屋子时内心应该是崩溃的。
罗修从柜子中取出了一个杯子和一瓶淡黄色的酒瓶,他平时并不喝酒,这是几年前给一个酒庄老板办事后别人送的,据说是瓶好酒,但不知就这么放在柜子中十多年会不会坏,不过酒应该是越放越陈越香吧,根据他对酒类少的可怜的知识,罗修判断这酒应该还能喝。
毫不在意桌上和凳子上的灰尘,罗修径直坐下,他又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瓶子。
玻璃瓶中,绿色的粉尘在略显阴暗的屋中散发着莹莹绿光,显得十分妖异,看着这绿色的粉末,罗修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微微变色,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真的,要这么干吗?这可是没有回头路的。
彼岸花粉,又名半步天堂,是几乎所有国家都列为一级违禁品的强烈致幻剂,只需要半个趾甲那么多的粉末就能让人恍惚数日,如同置身天堂一般,当然其价格也是匪夷所思,无数人为了那么一点东西倾家荡产,罗修手上这一小瓶的份量价值800个罗威亚银币,几乎是他这十几年的法师生涯半数积蓄,当然另外一半刚才也全捐献给教堂了,罗修现在是身无分文的状态。
“这些喝下去,应该没有半点痛苦吧。”罗修看着已经掺入所有彼岸花粉的一杯酒,这无疑远远超过了人能够承受的最大剂量,原本琥珀色的酒液现在微微泛绿,散发着致命的幽香。
罗修也不想多犹豫,越是深思越是怕死,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了,他仰起脖子,把整杯的酒一饮而尽,带着些许奇特口感的辛辣液体滑过食道进入胃袋,酒杯从手中掉落摔了个粉碎,罗修趴在桌子上,渐渐失去了意识。
二十二年前,七岁的罗修家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同村邻人,屋中几个穿着各色法袍白胡子老头争得面红耳赤,其中甚至有来自中土大陆的有名法师,罗修的父母一脸自豪抱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在这个末法时代,一名非名门出身而先天资质优秀的魔法师实在太难找了,不安中带着些莫名喜悦的小罗修还不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了。
十七年前,十二岁的罗修从导师手中接过成绩单,又是从理论到实战全科目的满分,在导师赞许和所有同学艳羡的目光中,罗修无所谓地回到位置上,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才吧,而天才的模板就在此处了。
十三年前,十六岁的罗修从传奇法师摩西维克校长手中接过象征着魔法学徒的胸章,“不用这么麻烦吧,三个月后我就能把它换成三阶,不,至少四阶以上的胸章了。还有你,别拖我后腿,不行就躲的远远的,和我分到一组进行休业旅行真是走大运了你。”自负已经刻入罗修的骨髓中,但他确实也有这个资本,近一半的魔法师穷尽一生也无法触碰到中阶法师的门槛,而他,刚毕业已经具备了这个实力。老校长笑了笑也不说话,倒是和他分到一组的女学徒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十二年前,罗修刚过完自己的十七岁的生日,而在他面前,是惨死的导师,和如海啸一般涌来的无尽魔物,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逃出升天,罗修只知道,这次意外后,他感染了所有法师的噩梦,噬魔症。
两年前,第七次倒在二阶法师晋级考试考场的罗修在考官轻蔑的目光中离开了法师公会,二十七岁的一阶法师,还是中央魔法学院出生,不敢说几千年来独此一家,也是让人笑掉大牙的存在了。
一个月前,跪在父母尸身面前的罗修连报仇的想法都没有,魔族入侵的第十年头,西北境靠近烛狼山一带早已乱成了一团,据说袭击罗修父母村庄的只是一个魔族的游击小队,后来还击溃了追击的库恩王国的正规军,随后下落不明,而此时的罗修,已经病入膏肓,几乎已经没办法使用任何魔法,就算想为父母报仇,也没有任何资本。
三十分钟前,走在回家路上的罗修撑着墙壁大口的喘气,他压下翻腾的气血擦掉从鼻子中留下的鲜血,连在孩子们面前维持下身为一个变戏法的尊严都已经几乎竭尽他所有的魔力,除了苦笑,他还能干什么呢。
这是,走马灯吗,已经神志不清的罗修居然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人生中的各个片段,但为什么是这些,连老天也想嘲弄我这如同荒诞剧的一生吗?罗修有些不忿的想到,不过这也表示着,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吧。
罗修的思维如同浮在空中一般完全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同时也脱离了缠绕了他十几年的病痛,他从没感觉这么轻松过,就在他打算彻底放弃思考的瞬间,一个怪异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
“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谁?!”罗修猛然张开眼睛,却发现周围苍白一片,根本不是刚才残破的小屋中。
就在这虚伪苍茫的一片白色中,一个身着纯黑礼服似男似女的怪人直勾勾地看着罗修,如果说世间真有让帝王抛弃江山的倾国之人,那一定就是她这幅模样,但细看,又会觉得他是个男身女相的出尘少年,这幅奇特的外表让罗修楞了一下。
“是……引渡使吗?那么死后的世界是真的存在的吗?”罗修曾经听说过人在死前会有黄泉的引渡人来接走,不过他也只是一笑了之,毕竟真见过引渡使的人也不能散布出这个传言,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罗修一头雾水,就不能让自己安安稳稳的去世吗?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还没到死的时候。”
“我就知道……”
“再给你一次活的机会,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去和平的国家开个咖啡厅,每天过悠闲的生活。”
礼服怪人诧异地眨了眨眼
“恐怕没这么简单咯,你将要获得的,是超乎想象的力量你将要面对的,是超乎你想象的命运。”
“为什么是我?我并不想要……”
“闭上眼,用心去感受,你看到了什么?”
“金钱,山一般高的黄金”
“还有呢”
“食物,海一样多的佳肴”
“其他呢”
“女人,数不尽的美人”
“是真的吗”
“不,我骗你的”
“真话呢?”
“尸山血海。”
怪人微微一笑,走近罗修,如同小情侣打情骂俏一般用手指在罗修额头上一点,顿时,罗斯额头一阵刺痛,整个人向后倒去,一股如同从万米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席卷而来。
“啊!”罗修惨叫一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是,是梦吗?”脑袋昏昏沉沉,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太阳已经落山,屋中没有照明的工具显得越发昏暗,而桌子上却有红光泛出。
罗修马上意识到这红光的光源是自己的前额,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下一秒,如同被铁锤敲碎一般的剧痛从额头传来
“呃……啊啊啊啊!!!”一次性喝下那种剂量的彼岸花粉是不可能还有命活着的,罗修刚想谴责一下卖给自己假货的无良奸商,但他此刻痛的连开口的能力都丧失了,超乎想象的命运他倒还没见识到,超乎想象的剧痛是他现在唯一的感觉。
而罗修下意识摸向自己额头的右手居然诡异地握住了另一只手。
一只从他额头伸出来的手!
序章下 我,死亡骑士
罗修曾经听说过,女人生孩子的痛非比寻常,经常有人痛晕过去,甚至有人直接痛死,他现在倒是非常希望能够痛晕过去,而且痛死也好像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他原本就是准备去死的。
但仿佛和他恶作剧一般,罗修的意识清醒到不可思议,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十分纤细,但关节处有胼胝,应该是个女人的手,并且是个习惯用剑的女人。
剧痛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罗修完全不想再回忆起这段自己用额头分娩了一个几十斤重的健康宝宝的惨痛经历,看着这个毫无防备躺在自己面前的“新生儿”,罗修陷入了沉思。
大名鼎鼎的五月商行应该是不会为了区区800银币卖假货给自己的,他们丢不起那脸,那自己唯一没死的原因,只可能和梦中那个礼服怪人有关了。
点亮屋内照明用的明光石,久违的光明顿时让罗修有种怀念的感觉,人类果然是个向往光亮畏惧黑暗的生物。
而地上个来历突兀的少女显然并不是那个梦中的怪人,如同尸体一般没有任何反应的女孩脸部五官明显是西林人的特征,年龄大概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左眼角有颗泪痣,翻开眼皮确认过银色的瞳仁后,罗修确定此人一定是西林的瓦尔修雷人,至少也是他们的后裔,但黑色的长发明显又和瓦尔修雷人的灰白发系不太一样。
“混血吗?”罗修自言自语道“等等,难不成……”刚刚触摸到女孩的手以及面部时,那种完全不像活人的冰冷触感让罗修十分在意,当再一次确认过女孩的呼吸后心跳后
“还真是尸体……这……几个意思啊?”罗修对自己所面对的状况一头雾水,他对传说中的宿命论或者天选使命也是毫无兴趣。
“不管了,还是继续自杀吧……”罗修决定去找根绳子,不知道将来如果有人发现这一屋的两具尸体会作何感想,畏罪自杀的变态诱拐犯吗,罗修甚至有点想为了自己的清誉先把那个女孩的尸体给埋了。
不过在此之前,罗修还想确认下自己的额头,虽然他已经大概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果然……”镜中的罗修面色惨白的可怕,这使得额头上的血红六芒星法阵格外引人注目,“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用人体作为法阵媒介的!”
六芒星是常见的法阵基图,根据效果的不同各种六芒星周围的魔法文字和符号也不同,而这个法阵虽然有些莫名的眼熟但并不属于罗修认知中的任何一个,不过罗修对空间系的魔法本来就了解不多,也就不再纠结了,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根绳子。
但就在他将要转身的同时,额头上再次传来刺痛感,镜中的一抹红芒是那么的刺眼。
“f**k!还来!”罗修忍不住爆粗,他完全不知道这么折腾自己的用意何在,不过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额头上传来的是一种微妙的灼热感。
罗修凑近镜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头上的法阵,深怕又从中冒出什么东西来。
但出乎罗修预料的是,这一次的不速之客,却不是来自法阵,墙上的镜子突然碎裂,确切的说,是整面墙向内崩碎,吓了一跳的罗修踉踉跄跄向后退去,墙上悬挂的明光石也掉落在地被碎石掩埋,屋内又一次被黑暗所侵蚀,夜色中一只巨大的黑影向罗修扑来。
凭借着极其没有风度的往地上一滚险险躲开了这一扑,罗修狼狈地撞上了并不宽敞的屋中的桌子,更糟糕的是手还撑到了刚才自杀时摔破的玻璃杯碎片上划开了一道大口,背部和手部同时传来疼痛感让罗修倒吸了一口冷气,好在有了刚才人肉传送阵的经验,这点痛感对罗修来说已经有些习惯了。
破墙而入的不速之客将这破旧的小屋撞了个通透,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不到一秒就给拆了让罗修的心情有些复杂,不过好处是屋子透光后,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即便没有明光石的照明罗修也能看清些东西了。
碎石扬起的尘土中,一只巨大的犬型生物走了出来,凭借着昏暗的月光,罗修一眼就认出了这只袭击他的元凶
猎灵犬,一种常见的纯粹使魔,根据召唤者实力的不同召唤出来的等级也从2到4阶不等,纯粹使魔是一种纯魔法生物,作为使魔而言随招随用非常方便,当然能力而言比起同阶需要捕获认主的魔兽使魔略低,从这只猎灵犬的体型和散发的魔法气息来看,应该是一只3阶顶的使魔,并不算特别强大,但即便如此,如果是半天前连普通人体质都不如的病秧子罗修,那便是无解的差距。
但是当死里逃生之后,罗修再也没有感觉到那折磨了自己十二年的噬魔症的存在。
噬魔症,又被称为斯拜因的诅咒,200年前,人类为了对抗统治大陆近千年的魔族,魔法师们动用了禁术之王邪法师斯拜因的最终禁术,虽然成功的驱逐了魔族,但那个时代的魔法师们几乎为此死伤殆尽,更绝望的是从此之后的魔法师自出生起便有一定概率会患上这种会永久性废掉法师生涯的恐怖绝症。噬魔症的患者不但从此魔力不会有寸进,甚至每次使用魔法都会出现魔力的负增长,即便不使用魔法也会日益衰退,而魔法师们先天或者后天都会用魔法回路来取代自身的脉络,几乎所有的噬魔症患者最后都是死于魔力枯竭,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法师们都毁在这个病症上。
罗修原本已经打算好步先人们的后尘了,没想到这么一出闹剧后这从未听说有过痊愈记录的绝症居然不药而医了,不用说,一定又是那个礼服怪人的杰作了。
罗修能够清晰地感应到体内熟悉而又陌生的魔法波动,虽然还没有恢复十二年前全盛时期的实力,但同一只三阶的使魔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然而,猎灵犬看了一眼全身戒备准备随时一搏的罗修却是兴趣缺缺,转头走向了那具来历不明的少女尸体,但走到一半似乎又接受到新的指令,又一次转身朝向了罗修。
“我还怕你不来呢!”罗修的魔杖两年前就卖掉了,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使用魔法了,魔力的运转十分流畅,在猎灵犬扑上来的半秒时间内罗修已经想好了不下三套组合魔法应付接下来的场面。
无吟唱无魔杖瞬发魔法,这是中阶法师都很少掌握的高阶技巧,法师在和同阶骑士一对一的单挑中处于劣势的原因就是他们太慢了,越是高阶的骑士越是能压制法师,他们总能准确地打断法师关键性魔法的吟唱,从而赢下对决。
罗修都已经摆好自以为帅气的胜利pose等待着下一秒魔法之炎吞没那不知死活的使魔了,但就在他释放魔法的一瞬间,一股熟悉感觉涌了上来,魔力再一次迅速衰竭,预想中的炎墙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出现,反而是猎灵犬毫无阻碍的扑倒了直挺挺站着的罗修。
“该死!”罗修感觉到这猛烈的撞击连自己的肋骨都碎了几根,还来不及查看伤情,魔犬的血盆大口已经朝他脖子咬了下去,满嘴的尖牙带着腥臭的气息和他的脸近在咫尺
“为什么你个纯粹使魔还会有口水啊!”
人濒死的力量还是相当可观的,即便被一股腐败味的口水淋了一脸但罗修居然用手掌活生生合上了魔犬的下颚,当它再张嘴的时候已经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一口咬在了罗修的肩膀上。
“啊啊啊!!!”惨叫已经不足以表达罗修现在的心情,他都不记得今天到底被疼痛折磨了多少次,但这一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无计可施
罗修不知道为何已经恢复的魔力又再次枯竭,但没有魔力的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不,还不如一个普通人,一到三阶的低阶魔兽属于人力可敌的范畴,一个成年男子经过系统训练是可以击败二阶魔兽的,三阶魔兽则需要一个训练有素的十人小队才有可能击杀或捕获,凭罗修现在的能力,再挣扎也就是早死一秒晚死一秒的区别了。
明明同样是死,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经历这些闹剧呢,是神故意跟自己开的劣质玩笑吗。
万念俱灰,罗修闭上了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恩,就像他几个小时前做的一样,但不得不说
今天的意外一个接一个
纯白的光阵以罗修为中心缓缓升起,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被光阵包围的猎灵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为虚无。
“圣……圣言系魔法结界?”十字正教特有的白魔法分支,罗修看着中午刚从凯尔神父处得到的十字胸坠刚才被犬牙咬到后漂浮在空中,散布着圣洁的白光,圣言系的魔法兼具杀伤和回复的双重功效,罗修可以看到肩和手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白光持续了有一分钟,罗修的胸口和肩膀虽然还是钻心的痛,但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白魔法不是万能的,它能治愈伤口但不能把流出来的血灌回去,刚才被魔犬巨口咬伤的肩膀出血量惊人,现在罗修的半边衣服还被血浸透着,顶着失血的晕眩感罗修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无比的混乱,到底闹哪样?
“哇,刚才那是啥,裸眼3D?”
原本在墙角的少女尸体此刻居然坐了起来,一脸好奇地看着罗修。
罗修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今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让他感到惊讶了,就算下一秒女孩变成一条巨龙烧了整个小镇,罗修大概也能坦然面对了。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罗修走向墙边的碎石堆,他决定先把明光石挖出来,月光虽然不错,但人类对光明的追求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我这是在哪?那个石头是啥,哇还会发光,喂喂,叫你呢,咦,外国人,嗯……砍油……砍油斯皮克……拆尼斯?”
屋内如被龙卷风掠过一样一片狼藉,罗修把明光石放在桌子上走近正在喋喋不休的女孩。
通用语?罗修皱了皱眉头,西北边境属于西林语系,也有不少国家用的是是库恩古语,而通用语则是北方的大国帝政天上的语言,随着这两百年间帝政天上的疯狂扩张,商人和外交使遍布全世界,隐隐有一统大陆的趋势,他们都官方语言也就被称为通用语了。
而这个女孩明明长着一副西林人的面孔却一口流利的通用语,让罗修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好在通用语作为基础魔法语言的一种,也是魔法学院的基础课程之一,虽然很久没用过了,但罗修学过的东西就很少忘记。
“嘘,别吵,你到底是谁?”
“你会说中文啊,你这黄毛不会是染的吧还是假发,cosplay?我还想问你是谁呢,我又是在哪?你这额头上画的是啥啊?”
挡开女孩想去抓他头发看看真假的手,对这个两秒十七问的问题少女,刚刚还流了一地血的罗修顿时感觉大脑供血有些不足。
不过借着明光石的照明,罗修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女孩手上居然也有个魔法阵,虽然颜色是黑色的,但和自己额头上的应该是……
慢着,罗修突然想起一个常识性问题,镜子中看到的魔法阵不是反着的吗?
是了,这个正向的魔法阵一下子点燃了罗修的回忆,他确实认识这个图形,十几年前他还是中央魔法学院的学生时,曾经偷偷溜进过学校的禁书馆,在那里的档案中他看到了一场百年前浩劫的详细记载
亡灵天灾
117年以前,就在这西北边境,有三名死灵法师机缘巧合下得到了斯拜因的手稿,他们找到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国王,将他治下的三十万国民全都变成了亡灵军队,从而开始了这场西北境历史上最惨烈的杀戮狂宴,亡灵大军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感情,没有疲劳,不需要休息,难以消灭,而且被杀死的普通人在死灵法师的邪术下又会成为新的亡灵,这一切就像一场瘟疫一样,亡灵短短两年就席卷了整个西北境,大军过处不留生灵,整个西北境化为人间炼狱。
但奇怪的是,这场浩劫却是有始无终,一夜之间,人类束手无策的亡灵们消失无影无踪,连禁书馆的秘密卷宗上也没有任何记录,只记载少量亡灵越过烛狼山逃入魔界,成为了后来的尸魔一族。
说回法阵,这个法阵就是死灵魔法中的一种,死亡骑士的炼成法阵,死亡骑士是高阶亡灵,死灵法师们杀死强大的人类骑士后用邪术改造他们的尸体,刻下永远服从的灵魂烙印,注入虚假的记忆来控制他们,死亡骑士在战力顶尖的同时也非常稀有,鼎盛时拥有千万亡灵大军的天灾军团却只有13位死亡骑士,被称为天灾十三骑。
“喂喂,你怎么了,说话啊,吖?我手上怎么也有这个纹身,不对这不是我的手!”
“安静,我在想事情呢。”
“诶,诶?诶?!这腿,这胸,这腰,都不是我的,发发发发生了什么?!”
“安静!”
“我的声音怎么回事!我不是我!不对,这这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说安静!”
“这你叫我怎么安静的下来啊!”
“……”
“……”
对视了半分钟后,两人都恢复了理智
“姓名?”
“桑……桑可怜……你呢?”
“罗修,职业?”
“漫画家!”
“什么玩意!”
“你这是职业歧视!”
“好好好知道了,我姑且算是一名法师。”
“看你也三十好几了,都会搓火球了吧,放心我不会看不起你的。”
“少说些莫名其妙的傻话,出生地?”
“中国X州!你是查户籍的警察吗?”
“没听说过的国家和地名啊,是哪个大陆的小国?”
“你说的不是中文吗!为什么不知道中国啊!”
“把舌头伸出来。”
“你还是医生吗?啊(张嘴)……德都丧唷色麽吗(舌头上有什么吗)?”
“好了,看完了。”
舌头上的玫瑰纹让罗修基本可以确定了,这幅身体确确实实是一名死亡骑士,但注入灵魂的过程不知道出了什么错,现在控制着这幅身体的是一个毫无常识说话还颠三倒四不知道从哪来的女孩灵魂。
“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
“这难道,难道就是……穿越?我穿越了?这不是什么恶搞节目吧?”
“穿什么?”
“穿越啊!wowwww!太酷了,这一定就是剑与魔法的异界大陆吧!刚才那些都是真的吧!那是魔法吗?你能教教我吗?”
自称桑可怜的女孩似乎已经从混乱中习惯了过来,并且又一次活跃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乐观所能解释的了,甚至可以说……没心没肺?
“等等,等等,我们需要好好谈一下,首先,你现在的身份,是一名死亡骑士。”
“我,死亡骑士?”
“是的。”
“那你会给我打钱吗?”
“打什么钱?”
“那我是走血dk呢还是邪dk呢?”
“你说这个谁懂啊!”罗修终于爆发了。
夜幕中的钟楼顶层,这是硭石镇最高的建筑,在这里连废弃的北郊区都能俯瞰地一清二楚,一名身着银甲的骑士坐在钟塔边缘,在他的后面背身站着一名红袍老者。
“老巫婆的预言确实很准啊,圣器真的准时降临了呐,但老爹你为啥不直接带走那个女孩呢,派个低级使魔去不是多此一举吗?”
银甲骑士抬头望向红袍老者,完全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复杂化。
“圣器尚未觉醒,现在夺过来也毫无意义,我们只是来确认圣器降临的。”
“啊?那你还派个低级使魔去,万一弄巧成拙破坏了圣器怎么办?”
“十字教的和尚昨天就盯上了我们,使魔怎么行动我自有分寸,去试探下是否有陷阱而已,看来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走吧,那个和尚不好对付。”
银甲骑士歪了歪头站了起来,两人遁入夜色中,钟楼高塔上再次空空荡荡。
荒凉的硭石镇北郊区,唯一亮着的小屋中吵吵闹闹,而属于罗修和桑可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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