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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瞎子和赤脚少年
蜿蜒但尚算平坦的山道上,林木葱茏,浅草淡绿,不知名的小花零星点点。
道左深沟处一条小溪曲弯伏游,寸长的小鱼倏忽来去,悠然自得,清阳洒下,水面波光粼粼,橘红泛荡。
山道间行着一老一少。
老者头发稀疏,以一根青绿细竹根半别着,鬓角斑白,麻衣葛裤草鞋,身形干瘦,脸上的皮肤褶皱如鸡皮,双眼内凹,却是个瞎子,右手搭在少年左肩上。
少年十一二岁左右,身高只到老者胸口处,脸形还没长开,稍显稚嫩,头发厚密垂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坚毅。他赤着双脚,抬步落步间也不挑松软地方行走,脚上早遍布或细或粗的伤口,污垢和着鲜血结成宽厚的血痂,即使再踩在尖锐的石棱上,也不会在流太多血。但从始至终,少年眉头都没皱一下,脚步间的距离一模一样,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一老一少似乎都不是多言之人,一路上竟是一句话也不说,宛如两个陌生人。
此际正是深春之时,便是有日光照耀,依旧有很重的寒气,路间浅草含露,山石冷冽。
山路悠长盘旋,两人在山脚时,远处山间本云雾缭绕,朦胧难窥其貌,及至两人到得山腰,日头攀高,远山云雾尽散,露出真容。颜如黛,有春风借道,林海起纹,使见者顿生壮阔气概,恨不能长啸高歌。
瞎子突然问道:“落儿,我们到哪处地界了?”
少年眉头微蹙,想了想道:“师父,已到南颦里壶山。”
瞎子停下身,抬头“望”天,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复又低下头道:“差不多就是这儿了,你把这处地方四周的情形描述给我。”
少年也停下身,四下张望,心下有数后道:“有两座山,此山朝南,对山朝北,中有一道深沟。”
瞎子顿时喜上眉梢笑道:“就是这儿了,咱们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人家。”
“嗯。”
然后少年带路,瞎子跟在他身后,两人继续向前赶路。
走一阵,瞎子又问道:“落儿,你望‘气’功夫也练了一段时间,你说说这处地界的‘气’如何?”
少年知道这是师父在考校他,仔细打量四周,脑中不断思索着,开始他还未注意,此时细细想来,再看向四周,震惊不已,约莫柱香时间后方讶然道:“南北承接阴阳,却直接避开了日月升落,乃是极阴极阳之象,鸿沟中割,阴阳相离,却是阴阳调和,按师傅的说法,这处格局虽不高,但应已产生白蓍,徒儿却是一丝‘气’也不曾见。”
瞎子面露笑意,道:“落儿你这望‘气’功夫越发精深了,只是你说的也对,也不对。”
“啊?难道不是这样?”少年自忖答得八九不离十,却没想到师父却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瞎子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道:“以后你自会知晓,走吧。”
少年了解自家师父的性情,既然他不愿说那肯定不会再多言,虽然心中依旧疑惑万千,但还是默默赶路。
依山道而上,越过一道山埂,一片小村庄映入少年眼帘。
村庄不大,粗看去约莫有十几户人家,农田菜地围绕着村庄,人影绰动,农人忙碌着翻地为新一年播种做准备,儿童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嬉笑声在山间回荡。
土屋上方升起淡淡的炊烟,应是在准备午饭。
少年脚步渐渐轻快,回头道:“师父,前面有一处村庄。”
瞎子拍拍少年的肩膀道:“嗯,我们可能要在此处住上几年。”
少年微讶,边走边道:“我们不继续往南了吗?”
瞎子顿了一顿,半晌才道:“不了。”
少年也顿停一瞬,然后不再作声,向村庄走去。
田里的农人已经有人看见了两个人,远远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倒是几个小孩子围上前来,但没有说话,一直缀在两人身后。
少年看向其中一个最为高壮的少年,想了想问道:“小孩儿,请问你们这儿叫什么?”
那少年瞧了他一眼,鼻间哼了一声,却不回答他。
倒是另一个挂着鼻涕的黑瘦小个子看了那高个子一眼,弱弱道:“我们这儿是王家庄,还有错哥儿可不是小孩儿,不然叫错小心他打你。”
少年愕然,他自小跟着师父到处游历,接触过各种人,唯独跟同龄间的孩子相处最少,以往就是遇到也是一些青皮无赖,街头孤儿,互相之间称小孩很正常,黑瘦小个子一说他才觉察刚才自己的口误。
所幸他心思机灵,瞬间就反应过来,忙赔礼道:“原来是错哥儿,是我的不对,我叫游落,今年十一岁,你们可以叫我小落。”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山下孩子最爱吃的桂花糖递到那高个子手里。
那高个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一把不知名的东西。
“这叫桂花糖,甜的,你们吃吃看。”少年笑道,看他们犹豫不决,自己先丢一颗到嘴中,眯起眼,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
其实这糖要说多好吃也不见得,只是他吃习惯了,每天总要吃上三颗才行,他做出这番表现只是想弱化几人的疑虑,让他们知道桂花糖是没问题的。
但他却是想岔了,山间孩子不比山下孩子,没多少心思,他们之所以犹豫不决不是因为怕这糖有问题,而是觉得刚见面就收人东西不是很好。
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看少年自己吃了而且似乎很好吃的样子,心下那点尴尬也就瞬间化为乌有。
高个子细数一下,一共六颗,他们共五个人。
一人分一颗后,他这儿还多一颗,他本想把多余的一颗还给少年。
这时黑瘦小个子早就把糖投进嘴里,随即发出一声愉悦的呻吟。
高个子少年心想真没出息,心想再好吃也不能这么丢人,只是他手上动作却不停,将一颗桂花糖丢进嘴里,想试试这叫桂花糖的东西是不是真有那么好吃。
糖粒入口,一股淡淡地桂花香瞬间充盈口腔,香甜味混合着唾液瞬间滑入腹间,脑袋一阵轻灵,如饮琼浆,然后他也没志气的呻吟一声。
及睁开眼睛,嘴中还含着没有化去的桂花糖,看向众人都瞧着自己,脸色一红,心下纠结片刻,默默把剩下的那颗桂花糖收好。
其他四个孩子拿到糖就开始吃,然后陷入美妙的感受中,根本就没观察高个子那儿还有一颗桂花糖。
游落看着几人吃糖时的模样,旋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吃桂花糖,心想桂花糖果然好吃,不光我觉得好吃,他们也觉得好吃。
瞎子的手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游落的肩膀,当少年为那些人觉得桂花糖好吃高兴到呻吟而开心不已时,瞎子眉头微松,嘴角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如此,我便放心了,他想。
高个子少年藏好糖,眼中含笑,呵呵道:“小落,我这么称呼你可以吧?刚才是我......嗯,反正就是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叫王错,十四岁,年龄在他们之中最大,他们平时叫我错哥。”
黑瘦小个子赶忙到:“小落小落,我叫王过,十二岁。”
“我叫王崖,十二岁。”
“小落,我叫王松,十二岁。”
“落哥落哥,我叫王流,八岁。”
几个孩子都没什么心眼,吃了糖顿时亲近许多,咿咿呀呀介绍着自己,就像在学堂报到般热闹。
一把糖后几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上许多,孩子们在这儿呜呜哇哇,早就引起一些田中大人的注意。
一个汉子放下农具走来,厉声道:“没看到老爷爷吗?你们打招呼没?还不请老爷爷进村喝口水,你们这样像什么?”
那汉子显然与小孩关系极好,虽是板脸喝问,但孩子们却不是很怕,八岁的王流更是做着鬼脸。
但他们却很懂事,也意识到自己做的不对,光顾着吃糖,还没跟人家大人打招呼,确实很没礼貌。
“爷爷爷爷,去我们家喝口水吧。”
“爷爷爷爷,他们家水不好喝,我们家水好喝,去我们家。”
王错即使个头大,但毕竟是个小孩子,一步上前,推开另外四个小孩嚷道:“去去去,要说喝水还是我们家水好喝,爷爷,去我们家吧。”
游落差点没笑出声,瞎子则已是哈哈大笑,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那汉子脸色通红,心想这群犊子,平日里能的不行,这回怎么就这么不出息。
他一脚踢在王错屁股上,王错一个踉跄,汉子粗暴的声音传来:“你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啊,快滚回去让你娘多准备两个人的饭,中午这两个客人要在我们家吃饭。”
王错哎哟一声,一拍脑门,心骂自己是真蠢。
他看向游落道:“小落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可要来我家吃饭。”
汉子作势又要一脚,王错忙转身往村子里跑。
其他四个小孩见老大都跑了,也跟着跑了,但走时依旧不忘跟游落打个招呼,桂花糖的威力可见一斑。
等小孩都走了,汉子才道:“山上娃子,见不得世面,还请老丈不要见外。”
瞎子心情很好,笑道:“哪里哪里,小孩子嘛,都是这样。”
自家的孩子自家疼,汉子谦逊完几句后道:“我们这儿是王家庄,我叫王山春,家中行二,庄里人都唤我王二,未请教老丈贵姓。”
瞎子把右手从游落肩上拿掉,抱拳道:“贵姓不敢当,姓游,父母赐名无周,这是我徒弟,是个孤儿,随我姓,单名一个落字。”
游落躬身一礼,大方道:“王二叔好。”
王山春瞧着游落,憨道:“这娃子机灵,游老伯好福气,我那崽子要有落娃子一半机灵我也就不用整日受气。”
瞎子又把手搭在游落肩上,仰叹道:“这小子是个倔脾气,所幸对小老儿还不错。”
游落笑笑,也不作声。
招呼过后,王山春跟田里的几个汉子交代几句,就领着两人往庄里走去。
第二章 望“气”医人
王家庄一共十四户人家,都是王姓,围着两口池塘而聚集。池塘一上一下,塘边各栽有几棵李树,李花雅白中点点明黄,随风摇曳,淡香绕鼻。
三人来到庄口,王错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王家庄深居山内,除过年过节外一般不会有人到来,以是有几户人家做饭的妇人都出来望望,与王山春打过招呼后就站在门口用围裙一边擦手一边看着游落两人。
王山春便一边走一边一家家介绍开去,游无周双目不能视,只是点点头,游落则都是先鞠躬行礼,然后一口一个婶娘喊着。
那些妇人见游落这般懂事又是一顿夸赞,而后纷纷留饭,王山春就站出来非常自豪地说游老伯和小落中午要在他家吃饭,那些妇人又都纷纷让游落晚上去他们家吃饭。
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何如此的热情,这与他跟师父这几年来遇到的人截然不同,所以他很迷茫。
游无周搭在游落肩上的手稍稍用力,游落知道这是游无周要让他自己决定。
游落思索一阵向王山春投去询问的眼神,王山春乐了,心里却感叹着都是娃子我家娃子咋就比别人差那么远呢?
山庄汉子看似敦厚,其实有哪一个不是人精,不说每月要跟山外那些人打交道,单说在庄子帮自家婆娘吵架就不是个容易事儿,不会点察言观色的功夫晚上还不得被“折磨”死,虽然他很喜欢那种“折磨”,但一晚来个十几次任谁都受不了,况且第二天还要下地做事,被人瞧出来又是一番嘲笑,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都知道了,婆娘也就知道了,晚上又得不了好,如此反复几天下来算是废了。
游落想要回头问游无周时他就看出来少年的尴尬,也更加确定他心中的那个猜想,但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小家伙会怎么办,没想到最后问题又甩还给他。
他挥着手笑道:“去去去,起什么哄,一事不烦二家,老伯晚上就在我家住,要说你们这些娘们儿就是嘴上会说,老伯真要去你们家吃个饭,还不得被你们吹上天去,矫情。”
说完领着两人往家里去,身后这才传来一阵咒骂声。
王山春恍若未闻,转眼就来到自家门前。
王山春家在上塘东边,坐东朝西,二进四连的土屋,算不得多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东向一件小矮房就是灶房,两道人影在其中忙活不停,油香混着饭香飘出,游落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灶房内时不时传出几句妇人的骂声:“你个东西,烧个火都不会?你哥哥可是比你强多了,等会儿客人来了可得给我放端整点,别丢了我王家面子。”
王山春赭颜,强一笑着板起脸朝灶房喝道:“瞎嚷嚷啥?客人在呢。”
“老娘......”
那声音戛然而止,只有阵阵饭香扑鼻。
王山春暗舒口气,他刚才差点是真怕自家婆娘冲出来当着外人面给他一耳刮子,他可从没对她说过语气这么重的话。
“老伯,小落,正堂坐。”
两人跟着他进入正堂,入眼是一张大方桌,方桌后摆着一条长案,供着祖宗牌位,排位前安有一只香炉,炉中插着三炷点燃的香,火迹如星点,烟气袅袅。
王山春自己坐在正对牌位那一方,游无周和游落照王山春的指示坐在他的右手侧,王错坐在他的左手侧。
这时从东向的过道上走来一个女孩儿,端着案托,低头走来。
游落回头望去,顿时一惊,“气”蒸如泽,日月相应,但瞬间又什么都看不见,他忙看向游无周,却发现自家师父毫无反应。
他便又看向那女孩儿,依然平平无奇,“气”若游丝,毫不起眼。
“客人请用茶。”
直到那女孩儿将案托上的茶水放到几人面前时,游落一个激灵醒转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莽凸,刚要道歉,那女孩儿已然走远,却是连她的模样都不曾瞧得。
游无周平静如常,王山春看破不说,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总让游落觉得这个汉子不怀“好意”。
王错虽然因为桂花糖对游落印象不错,但想起他看自家妹子的那副眼神,就很是不舒服,而且还一直盯着看,太失礼了,即使妹妹确实很好看。
场间一阵尴尬,所幸不一会儿一股菜香从内道飘出,几人的肚子顿时叫起来。
一个雍胖的妇人从内道走出,手上还托着那道案托,上面放着三道菜,一壶酒,两个杯子。
妇人把三道菜放到桌上,眼光却一直在游落身上,王山春用手肘轻轻碰她一下,她方不舍地把目光从游落身上移开,然后将杯子摆到王山春和游无周面前,斟好酒后道:“两位客人,我们家没啥好菜,这些都是我这当家的去冬打的些野味,你们先喝点酒,等会儿开饭可好?”
游落开始时被妇人瞧得很是不得劲,又加之没来由的心虚,忙起身道:“婶娘客气了,是我们叨扰才对。”
妇人又一次打量他,笑道:“听错儿说你叫游落,可比我家错儿大方多了,不像他见到生人话都不敢说,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准备两个下饭的菜。”
目送妇人离去,王错呲牙道:“这还是亲爹娘吗?”
王山春目色一黯,作势欲打,王错只好偃旗息鼓,看着桌上的菜又眉开眼笑起来:“葱爆兔肉,炖鹿筋,还有一道烤雪雀,爹,你去年搞得那点东西都在这儿了吧?这比过年还豪气,我要多吃点。”
王山春那个气,又不好当着外人发作,一手把他拎起来放到门口道:“去你娘那儿,她肯定给你留了。”
王错巴不得离席,屁颠屁颠就往灶房跑去。
回来落座,王山春一口饮尽杯中的劣酒,夹起一块鹿筋嚼着。
游无周轻啜着酒,游落吃的满嘴流油。
王山春突然道:“老先生应该不是凡人吧?”
游落动作一顿,游无周神态自若,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不是,也是。”游无周淡淡道。
王山春哦了一声,继续喝酒吃菜,一点也不惊讶,居然也是神色如常。
酒过三巡,妇人端上饭菜,女孩儿依旧没出来,王错也没上桌。
饭后王山春把两人安排到客房,然后自己下田开始忙活,王错跟着王山春帮工,女孩儿据说进山采药去了,夫人则收拾完碗筷后开始洗碗。
日头升高,妇人搬来两张旧躺椅放到日头底下,又拿来两张毛毯,到客房喊出两人,说是这时晒太阳正舒服,然后自己就进屋忙着做入夏的衣物和鞋子。
妇人姓陈,游落将游无周扶到躺椅上躺着,道:“陈婶儿,您忙吧。”
妇人走后,游落也躺下,闭上双眼,阳光洒下,暖烘烘的,但游落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思来想去想不通,他只好开口询问游无周:“师父,我总觉得王家庄的人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游无周打个哈欠,似乎很是享受,半晌道:“哪里不对劲,我觉得很对劲啊,有吃有喝还有太阳晒。”
游落直翻白眼,将自己想到的几点疑惑都说出来:“师父,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他们太热情了,而且王二叔似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是,是你所说的修士,但他居然一点都不惊讶。更重要的是,师父,那个女孩,‘气’,你说的‘气’,太满了吧,而且似乎已经达到了你说的‘气’蒸如泽的地步。”
他一口气把所有疑问说出来,心中的那股不安总算轻了几分,本以为能听到师父解惑几句,却听到一串呼噜声响起。
他懵了几个刹那,却又很无奈,长叹一口气,也躺在躺椅上开始睡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师父还在,自己担心这么多干什么?
待他沉沉睡去,游无周突然坐起身,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然后起身向里屋迈步走去。
行走间畅行无阻,完全不像个眼盲之人。
他走到主房前,敲敲门,妇人探出头,正迎上游无周已瞎的双眼,一股黑气从她天顶涌出,游无周抬手间黑气化为虚无。
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不停磕着头,嘴中含糊道:“多谢神师,多谢神师......”
游无周喟然一叹道:“起来吧,这处鬼域几个月后就要坍塌,我只能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妇人霍然抬头,不明所以,游无周在拔除妇人身上的黑气后气色已然憔悴了几分,此时也不欲多说,又回身往躺椅走去。
妇人没得到回应,而且她又摸不清游无周的脾性,不敢上前搀扶,只好连连磕头,等游无周躺好发出呼噜声时她才站起身来,知道这是神师默许了自己独自行动,便如飞般向田岸奔去,一路上几家妇人看她匆匆的神色本想怼上几句,打打嘴仗,可是总感觉今天的王陈氏比之往日极为不同,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待反应过来王陈氏已跑远。
下塘北向的一处人家门口矮凳上坐着一个老汉,头上只有几根稀疏的银发,身上只有皮包骨,旁边趴着一只老黄狗,屋内骂骂咧咧,一会走出一个大幅度拧着腰身的胖女人,一手端着一只破瓷碗,也没有筷子,里面是些已经发馊的冷饭。
他把碗望老汉怀着一丢,嘴中咒骂着:“老东西还不死,天天就等着吃,还不如这条老狗能叫唤几声看看家。”
若在往日老汉也就听之任之,笑笑就算过去了,但这时王陈氏的身影从远处奔过,他目光如电,腾地站起身来,忽而泪流满面。
他一起身撞翻了胖女人手上端着的碗,馊水溅到胖女人的裙摆上,胖女人哪料到这一出,愣了两个刹那才反应过来,怒目睁张,抬手欲打,这在往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老人也从没还过手,甚至没还过嘴,但今天老人抬手间胖女人就飞出两丈远,老黄狗也四脚直立,打着哈哈,舌头一伸一缩,显得极是兴奋。
“去把山秋叫回来。”老人吩咐一句,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口。
胖女人目瞪口呆,抹抹眼睛,确认没看错,门口已经没人了,她勾着身子慢慢摸到门口,却没看到一个人,老黄狗也不在了,活似见了鬼,冷汗霎时密布背脊,她迈动小步子托着两百来斤的肉身逃也似往田里跑去。
王家庄祠堂内,一个每日负责打扫祠堂的老者又扯下一根头发丢入铜炉,然后盖上炉盖,喃喃道:“也不知道这头头发还能扯多长时间哟。”
祠堂外传来一阵畅然大笑:“老家伙,你家老大好大福气,你这头发啊,保住啦。”
一人一狗出现在祠堂门口。
接着又有两个老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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