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奈何》——第七轻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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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夜刀客（一）

“老刘头，来二斤黄酒，我要带回去喝。”门外是风雪交加的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王五一瘸一拐的踱了进来，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呵了口白气。

酒楼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盹，闻声睁开了双眼，看见来人，一张老脸上挂起了笑容，乐呵呵的道:“呦，老五啊，你可有好些日子没有来了！怎么？是嫌我老刘头的酒不好喝？”

“嗨，哪儿能啊！”王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笑容，道:“前段时间跑了一趟杭州，这不，一回来就想你老刘头的酒了！你还别说，这酒啊，我喝了这么多年，还就你的酒合我的味口啊！”王五有些感叹。

老刘头脸上也有些感叹，起身给王五盛酒，边道:“唉，还好你回来的早，要是再晚两天，说不得就喝不到我老刘头的酒喽！”

王五有些楞了，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我儿子说要我去京城帮他打理布庄，再有两天就要启程了，明天这酒楼啊，也就关门喽，你倒是来的巧，哈哈。”老刘头笑着道一边将盛满酒的酒壶递给王五。

王五伸手接过酒壶，面色有些茫然:“你……要走了？”

“是啊，要去京都了。”老刘头道。

“那我该去哪喝酒啊……老刘头啊，要不我和你一起去京都吧？没有你的酒，这日子还是人过的日子吗？”王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骤然回过神来，向老刘头笑道。

老刘头也笑着说:“那再好不过了，说实在的，从你搬来这北宁城也有十年光景了吧？你天天来喝我的酒，要是突然少了你这个酒鬼朋友，我还真不习惯，哈哈！”

“是啊……十年了……该换个地方了。老刘头，那我们就明天早上北城门见吧。”王五听见老刘头的话，有片刻失神，很快就回过神来，笑着道。

“成，明早北城门见，你小子可别放我鸽子啊！”老刘头笑呵呵的说道，一边摆摆手拒绝了王五递来的五枚铜钱，“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这钱就算了吧，反正也没多少，就当是我请你喝的。”

王五见老刘头不要酒钱，也不强求，将那几枚脏兮兮的铜钱重新塞回腰带里，提起酒壶冲老刘头挥了挥手，道:“那多谢了，咱们明天见！”说完，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略显瘦削的微躬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没入门外纷扬的雪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北宁入冬以来，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鹅毛搬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在房檐上，树梢上，和那铺排整齐的青砖大街上，像给原本红墙碧瓦的北宁城披上了一层素白的锦纱。

北宁城的繁华在大夏国也算的上是数一数二的，此刻静下来以后，别有一番意趣。

王五手里提着酒壶，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雪落的太大，蓬松的积雪一踩便陷下去，得有一尺多深，险些漫过家家户户的门槛。寒风也盛，刺肌砭骨，拂面如刀割，因此原本开市时摆摊的那些商贩，这几天都歇在了家里，除了街道两旁的零星商户还开着门，宽大的街道上已是难见人影，偶有几个人，也都是搂的衣衫紧实，步履匆匆。

一脚深一脚浅，王五走得摇摇晃晃，他的腿脚本就不好，雪天路难行，此刻更是一副快要跌跤的样子。

他想要喝几口酒，拿起酒壶，右手却不停的颤抖起来，他的眼里掠过一丝凄凉，又抬起另一只手扶住酒壶，这才让酒壶停止了晃动。

一仰头，便是一大口酒下肚，老刘头的黄酒是北宁城里的一绝，其酒烈的程度比之白酒更胜一筹，此刻王五一口酒下肚，醇香浓郁的酒液就如一道火线一般顺喉而下，在肚里燃烧起来，将王五身上的寒气一扫而空。

王五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边喝边朝家中走去，不一会的功夫，就回到了自己那座在巷子最深处的瓦破墙驳的老旧小屋门前。

他正要抬手推门，却无意间瞥见门槛前的积雪比其他地方稍低一些，一双原本浑浊昏黄的眼眸瞬间变得清亮起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光芒。

“呵……还是……”王五轻笑一声。

他摇摇头，低低叹了口气，将酒壶里的酒咕噜咕噜地一口喝干，然后咂了咂嘴，随手扔掉了原本当成宝贝，片刻不离身的酒壶，一把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回身带上门，他走到桌旁点灯。

这间屋子四壁空空，还有许多裂缝和窟窿正呼呼的剩着寒风，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之外，就只有那个半人高的木柜最引人注目了。

“哧——”王五划着了油灯，暖黄色的光芒顿时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那道一直静静盘坐着的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月白色长衫，面容俊逸，黑发并未结发髻，而是披落在后背仅用一条白布束了，简单干净。

男子盘坐在床上，双膝之上放着一柄带鞘长刀。

王五转过身，声音略带几分苦涩，但却意外的并不显得惊讶。

“十年，你们追了我十年！终于还是被你找到了……你们为何就不肯放过我！”

那男子没有动弹，只是启唇，声音清朗的回答着。

“雷刀陈隐，好本事，十年前得到那东西的七个人里，除了一向神出鬼没的鬼盗李长风现在还没寻到外，就属你躲的最久了。”

王五惨笑了一声，“那又如何，不还是被你们找到了吗？其他人呢？叫他们一起出来吧。”

“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

“没有？呵呵，只有你一个？未免太瞧不起我陈隐了吧？”

王五心中有些怒意，冷哼了一声。

那男子却将视线移到了王五不停轻颤的手上，流露出一丝遗憾与惋惜的神色。

“其实我今天来有两件事，一是为了那件东西，二是曾听说陈隐的刀是江湖上最快的刀，想要见识一二，可是如今看来……你还能拿刀吗？”

王六一怔，又是一怒，可心底却从最深处涌上了一股悲哀。他如何不想大声反驳对方的话？曾经的雷刀如雷霆霹雳一般迅猛，江湖中谁人不知其名号？但现在……连酒碗都端不住的手，还能拿的起刀吗？

他无力反驳，只能默然。

王五不说话，那男子也不开声。两个人一坐一立，就这样在这个漏风，破旧的小屋里，默然相对。

良久，王五叹了口气，幽幽的说。

“是啊！连刀都拿不起的陈隐，还算是陈隐吗？……这十年东躲西藏，狼狈至此，也够了吧”

话毕，王五再次叹了口气。他摆了摆手轻声说道:“东西就在这里，你，拿走吧！”

说完，王五转过身来，到那唯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前说完，王五转过身，来到那个半人高的木柜前，抬手打开了柜门，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木盒。

王五将木盒放在桌上然后靠桌坐下，两眼直愣愣的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发呆。

原本盘坐在床上的那个男子，此时，却微微地摇了摇头，他轻声的笑了笑，透着一股无言的嘲讽:“原来，这就是雷刀啊！”

“没错……这就是雷刀……”王五有些失神，自嘲道。

“那么，我就告辞了。”那男子起身向王拱了拱手，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那一个木盒，用布包裹起来背在背上，转过身正准备出门，却听见王五在身后幽幽的道。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停住了脚步回身望向王五:“晚辈长昭。”

“长昭……好名字……年轻人，我奉劝你一句，那个盒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好不要留它在手里，否则我现在的样子就是你将来的下场。”王五的双眼依旧无神地盯着烛火。

“哦？真有这么恐怖吗？”长昭有些玩味的笑道。

王五的眼神中透露着些许挣扎的神色，“你真的以为一个糟老头子，当初能在江湖上闯一下那般诺大的名号吗？”

“也许……”长昭耸了耸肩，面上是无所谓的神色。

“年轻人你不相信？”王武的眼里有些怒意，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表示蔑视，这让王五感到尤为的愤怒。

“对，我不相信！”长昭很是平淡的道，抱着双臂，怀中是那一柄带鞘长刀。

“不相信？”王五冷哼一声，但转念似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又颓废了下去“不相信……那就算了吧……你走吧！拿着东西，以后不要再来寻我。”

长昭看见王五这幅模样，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毫不客气的道:“陈隐，你就是个懦夫！你不配用刀！”

王五听到长昭的话，忽然一下转过头来，一双眼睛骤然爆发出极为锐利的光芒:“你说什么？我不配用刀？！”

“是的你不配！”长昭毫不示弱的和王五对视着。

“呵呵……我不配……”王五低下头想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他望着长昭轻声道:“你想不想见识见识雷刀？”

“乐意至极！”长昭道。

第二章:雪夜刀客（二）

长昭的眼里，因为陈隐的话，涌现出一丝惊喜的光芒。

原本他在看见陈隐的第一眼。心中是有几许失望的，他并不认为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配的上江湖第一快刀的称号！

无论是气势，还是身体，都配不上！

直到此刻，他才兴奋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了陈隐眼睛里那隐隐显露的锋芒。一个刀客，若是失去了锋芒，那便不能称之为刀客！

此时的陈隐，才配和他交手！

此时的陈隐才是陈隐，是当初江湖上那个赫赫有名的第一快刀，而不是那个落魄潦倒的王五。

王五再次起身走到木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柄被布条缠裹的严严实实的长刀。

长昭转过身来，左手提着他的刀，右手放在左胸口，向陈隐微微一欠身，以表示尊敬。

“请！”

陈隐没有看他，而是专注的看着自己的刀，一层层的将缠刀的布条给解开，一柄较之寻常长刀要宽大不少的好刀，显露在了微弱的灯光之下。陈隐抬手轻轻抚摸着长刀的光滑刀柄，眼中满是怀念之色。

他轻轻地呢喃着:“唉，老伙计，这十年来委屈你了！”

长昭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并未出声打扰，他知道，一位刀客对于自己配刀的感情是多么深厚。

因为他也是一名刀客！

英雄榜上皆英雄，第二十位，烈风刀长昭！

英雄榜是由江湖上最为神秘莫测的组织风雨楼发布，十年一更迭，记载了江湖上公认的前一百名高手，尤以准确的排行，成为了江湖人人都深信的最正规的榜单。

而长昭，就是此次刚刚公布的英雄榜中排名最前的刀客。排行前四十名的江湖人中，仅有三人使刀，其中，雷刀陈隐是唯一一名十年未曾露过面，却仍旧留在了榜中的人。

长昭很好奇，极其好奇！

他是在这十年间才出道的后起之秀，因此不曾见过陈隐的刀到底有多快，但他却知晓，风雨楼决不会无的放矢，他们的排行皆是有着真凭实据的。所以尽管他现如今在江湖中有着第一刀客的称号，但他自己却知晓，他还不是！至少……在和陈隐交手前还不是！

所以，当他得知了有人在风雨楼的风雨阁发布了悬赏令，他就主动请缨前来追踪陈隐。

他，想要一战，无论胜负！

对于这个结果，发悬赏的人和接悬赏的人自然都极为满意，事实上，英雄榜前30名的顶级高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

有长昭这样一个大高手，去对付陈隐这样一个昔日的大高手，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长昭没有急着催促陈隐，而是静立着调息起来。修刀也是修心，修一颗一往无前，挡者披靡的心！

长昭无所畏惧，只愿能尽兴一战！

陈隐轻抚着刀身，半晌，沉声吐气，低低的笑道:“今日，我陈隐与你一同，最后一战！”

只见他手腕迅如闪电般在身体各处连点数十下，闷哼一声，口中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一般，精神抖擞起来。

他霍地一下站起身，抬手唰地一把抽出了鞘中长刀，雪亮的刀身，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丝丝寒光。

刀，微微颤动着，发出清越的嗡鸣，刀背有一处空纹，龙蛇般蜿蜒的纹路是古篆体中的“雷”字。

王五就是陈隐，他躲了十年，藏了十年，今日，终于不再隐忍。

作为一名刀客，他有他的尊严！

在十年前，他夺到那东西时，与江湖上一众高手一番混战，身受重伤，至今未愈，以至于他连刀也握不起，更莫逞是再动内力了。

但今日他以刺穴激脉之法，强压伤势，强提内力，回到巅峰时期的战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次压制得住。

也就是说今日之战，无论胜败，他都会死！

但就算是死也要作为一名刀客，在战斗中死去，因为他是雷刀陈隐！

陈隐轻轻挥动着手臂，手中的刀划动间带起一阵阵细微低沉的轰响。

这是雷刀的雷音，昔年江湖中人何人不识？只可惜沉寂十年，如今的江湖怕已是无人知晓了。

长昭的眼中有些动容，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陈隐此时的状态。一个原本可以选择低头求生的人，却为了刀客的尊严，宁愿一死也要一战！这样的陈隐，值得他的尊敬！

“前辈，今日一战，无论胜败，晚辈皆会将您的名号宣之于江湖。”长昭道。

“名号不名号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早在十年前，我陈隐便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如今这般落魄全是拜那东西所赐”陈隐抬手指了指长昭背上的那个木盒，眼中有些悔意，“年轻人，若是你愿意听我的，我奉劝一句，这东西今日你若是胜了，马上交出去，别留着，这玩意儿不是宝贝，留在手里就是一张阎王爷的催命符！”

长昭面色平淡地应答了一声。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那东西，也不是很清楚那东西的价值，他只是想和陈隐一战罢了。

陈隐见他的表情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长昭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没听进去，但已经和他没有太大关系，言止于此，他只要一战！

“来！”陈隐低喝一声，身随声动，手腕一弹，雷音轰然爆响间，刀已经劈了出去。

刀光如电，迅猛难及，话音刚落间，刀光已然临面！

快！真快！

直到刀刃划过后，半个呼吸的时间，才有着破空声响起。

扑面而来的不仅有刀光，还有那一股如雷罚般的狂猛气势，压的长昭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长昭目光一凝，脚尖轻点，身形后撤，同时张口爆喝一声:“好！”

这一声暴喝，混着浑厚的内力，并非无的放矢，而是欲借此破开陈隐的刀势。刀客出刀，最重刀势，一步落后便是步步落后，除非对战双方在功力上有着极大差距，否则一旦让一方刀势大成，另一方很难有回天之力。

长昭这一退一喝起了效果，陈隐的刀劈开了那张桌子，刀速慢了几分，刀势也有了些许散乱，不似之前的狂猛霸道。

这给了长昭出刀的机会！

“噌！”地一声轻响，长昭的刀出了鞘。

刀出如风，瞬间便带着冷冷的刀光，侧面斩击在了陈隐的雷刀上，带着沛然内力，力量巨大。

“锵！”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双方的刀同时震开，后退。

“好！”陈隐一生大喝，哈哈笑着，将有些好奇的目光投到了长昭握着的刀上，“这是传说中，东南沿海倭国打造的倭刀？”

长昭手腕有些发麻，心中暗自震惊不已，陈颖的力量之大令他始料未及，仓促间，始一交手便吃了些小亏。

“正是！”长昭一边放松手腕，一边回答。

他的刀与中原惯用的宽刀不同，刀身细长且窄，刀身较之中原宽刀也更加平直，刀柄也更长，可以双手持握。

“早就听闻倭国倭刀坚硬锋利，是难得的好刀，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陈隐也是不急，他正暗自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经脉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过奖！”

毕竟年轻，长昭此刻已是调息完毕，右手提刀，微微攥紧了刀柄。

“小心了！”陈隐率先攻击，依旧是迅猛无比。

长昭有了准备，右手长刀也是化作一道刀光斩了出去，快如闪电。

快刀对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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