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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大爷,来把瓜子儿呗?”春来镇上,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儿用脏兮兮的小手抓了一把瓜子儿,举到一位身穿灰白劲装,腰别崭新朴刀的弱冠男子跟前。离男子不远停着一辆风尘仆仆的镖车,车旁围坐着七八个跟男子同样打扮的彪形大汉,车头插着枚三角镶黄镖旗,旗上隐约可见纹着个亮金色的“远”字。
“一边儿去!哪儿来的小混蛋!”男子极不耐烦的将小孩儿的手拍到一边。
“大爷,别啊,您说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春来镇,不留下几钱儿碎银子,尝尝我们镇的春瓜子儿,能走了吗?”小孩儿似乎一点儿不介意男子的态度,死皮赖脸的又将瓜子儿送到其跟前。
“小兔崽子,你还来劲了是吧?”男子火气一上头,正待要抬手给小孩儿来上一下。
“游龙!住手!”一直站在镖车当前,身形富态,穿着朴素却难掩一脸威武的半百老者喝止了弱冠男子,看样子,这个老者是这群人的头儿。
“我的乖乖!你还敢动手打我不成?”小孩儿本来被吓得正要抱头鼠窜,见男子被那老人给叫住,反倒起了劲:“知道你小爷是谁不?在这春风镇里,敢动你小爷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你?!”被唤作游龙的男子刚被老人压下火,听小孩儿这么一闹,气得立马又要动开手。这次游龙难得跟父亲一起跑趟镖,本想遇上些个小毛贼练练手,也好在众人面前露露脸,岂知一路风平浪静,都快到镖地了,空怀一身武艺却没处使,怎生不上火?
“游龙!怎么?爹的话不管用了?”老人双目一瞪,不怒自威。
“爹,你说我们出来闯,不就图个快意江湖吗?这一道上畏首畏尾的,要让人知道咱们远天镖局连个乡下来的小王八蛋都怕得罪,以后您铁臂双刀穆远天的名声还往哪儿搁啊?”游龙一肚子的窝火。
“你是怕你的面子没地儿搁吧,穆游龙?你爹的面子不用跟这乡下人身上取。你要闲得没事,前去探探路,省得在这儿添乱!”穆远天气不打一处来。当年穆游龙还小时,流落街边。穆远天妻子去得早,只留下一女,膝下无子,见其可怜,将之收养。后觉此子孝顺,干脆让他跟了自己姓,算是认下了这个养子。话说此子什么都好,就是爱冲动,好大喜功,好比现下这春来镇的黄口小儿,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个不懂武功的小痞子,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是,爹!”穆游龙说说气话行,但也不敢真违逆,叹了口气,独自向北走去。
“喂?大王八蛋!别怪小爷没提醒你,镇子南边有山贼,听你爹的话,可别冲动了啊!”小孩儿嘴上倒是不吃一点亏。
穆游龙瞪了小孩儿一眼,一折身,反倒向南去了。
“嗨,小兄弟,给我说说镇南山贼的事。”穆远天不动声色的走到小孩儿身前,扔下两枚铜钱。
“哈,还是老爷子讲究。”小孩儿笑着接下铜钱,说话也客气多了:“不瞒老爷子,这春来镇虽算不得什么富裕的地方,但却是去往蒙顶山的必经之路,过了此镇,再有一天,便可到蒙顶山。从此处经过的,不是上山拜师的就是求人办事儿的,谁还不揣个几斤几两银子?有人送银子,就自有人打银子的主意。这不,镇南林子里,平日可不少强人呐。”说完,小孩儿头也不抬的嗑起瓜子儿来。
“可有其他路通往蒙顶山?”走了大半辈子镖的穆远天虽还没将几个毛贼放在眼里,但走镖这行,凭的就是个万事小心,能不涉险就不涉险。
小孩儿一言不发,伸出脏脏的小手,摊出掌心。
穆远天也不含糊,又掏出两枚铜钱,抛到了小孩儿掌中。
“镇北有条道儿,山里老乡们爱走,绕不多远儿也能去蒙顶,路是窄了点,但过你们这车嘛……”说到此处,小孩儿仔细打量了一眼镖车后才说到:“没问题!”
“好,多谢小兄弟。”穆远天说完也不多做停留,转身走回镖队,众人见总镖头回来,都起了身。穆远天向其中两人交代了些什么,那两人便各自向镇里走开了。
过了盏茶的功夫,两人回到镖队,向穆远天说了些什么,穆远天回头打望小孩儿一眼后,点了点头。小孩儿像是根本没看穆远天,依旧低着头自顾自的磕着瓜子儿。
“总镖头,少爷回来了!”一个镖师指着镇南的方向喊道。
“爹!镇南林中确有几个毛贼,已让孩儿料理掉了!”穆游龙人未至,颇为激动的声音已先达。也难怪,穆游龙虽练武已久,可出来历练的机会并不算多,这次憋了一路,终于遇上机会一显身手,恨就恨众人当时没在,没能亲眼见着自己的武艺。
“少爷好身手!”众位镖师虽未得见,但总免不了夸赞一番,毕竟少镖头平时待人还不错。
“如何料理的,说来听听!”穆远天自然不担心游龙败在几个山野小毛贼手下。
“当时有两人在明,一人在暗,均使单刀。”穆游龙见爹问起,迫不及待的将当时的详情一一道来:“孩儿先前已发觉暗处有人,故在两个毛贼杀将过来时,胡乱挥舞双刀,装作力有不及,退向暗中那人所在,直至离那人不及一丈,未等那人现身,突然转身,右手刀从上至下一刀劈出,使得一招“一刀两断””,说着,穆游龙轻轻一比划,此乃双刀刀法中常用的一招,众人再是熟悉不过。
“暗中那人也非庸手,见被发现,立马单刀上举,挡住了孩儿这一劈。”穆游龙反过模仿起对手的动作,“孩儿早已料到有此一出,左手一招“抽刀断水”已提前为其备好,见其起身,立马横扫而出。”说到此处,穆游龙得意的将双刀一收:“那人不及回挡,只两招,便被孩儿砍倒在地,不得应战。”
“好——!”众镖师听得少爷出手即中,忍不住叫起好来。
“恩,料敌先机,再引蛇出洞,不错。”穆远天微微一笑,似乎对穆游龙的战术颇为满意。
“直到此时,另外两人才刚巧赶到。”穆游龙获爹夸赞,更是高兴,接忙说了下去:“当先那人为救暗中同伴,人未至快刀已先递出,孩儿见其急于出手,下盘轻浮,故侧身让过后,顺手一刀“斩草除根”斩向其双膝。那人反应倒也不慢,就势向前一跃,腾空而起,避过了孩儿这一招。”说到此处,穆游龙故意停顿了一下。
众镖师等着游龙接着往下说,穆远天似乎已料到了什么,却并未说破,只笑着微微点了下头。
“谁知,孩儿那“斩草除根”只是虚晃一招,未待力尽,突得一个转身,一步“马踏飞燕”跟了上去,左手一招“以刀代剑”刺向中路,那人尚在空中,无处借力,眼见要被孩儿刺中要害,只得勉强横刀一架,却被孩儿右手跟上的一招“一刀两断”给真断了小臂。”
“好!”这次未等镖师开口,穆远天倒忍不住先叫了声好,虽然对手实力平平,但五招连续砍伤两人,丝毫不拖泥带水也实属难得。
穆游龙清了清嗓子,略带骄傲的说到:“孩儿本以为三去其二,最后一人当知难而退,岂知真正的精彩才刚刚开始。”
众人听此一说,刚松下的心弦又绷紧起来。
“就在孩儿伤了先前那人,尚未回身之际,突然察觉背后有凉风顿起。”说着穆游龙舞起双刀又比划开来,“说是快,那时快,孩儿不敢丝毫轻敌,头也不回,双刀便过肩向后接连挥出“斩钉截铁”和“密不透风”,幸得如此,孩儿才能有命回来见爹啊。”说到此处,穆游龙摇了摇头,似乎仍是心有余悸:“本想着第一招就能荡开对方来袭,第二招只做掩护,哪知剩下那人不但来势如风,力道也异常凶猛,远远不是那前两人可比,按孩儿估计,至少有爹的三成力道。故两招过后,孩儿才堪堪接下那人一刀。”
“啊?”众镖师当然知道穆远天的一手功夫,虽不敢说能在江湖中论资排辈,但若除开一庄一堂和八大门派的那些个难得一见的高手以外,还真是鲜逢敌手,能有其三分功力,也足以仗剑江湖。更难得的是少爷连伤两人后,居然还能接得下此人全力一击。
“接着说。”穆远天听到此处,也来了兴致。
“好勒。”穆游龙对父亲和镖师们的反应非常满意,这才得意的说了下去:“虽是被动,但接过两招后,孩儿终于得以转过身。见得此人一脸愤怒,刀法精湛,知不可力敌,于是借用树林的掩护和家传身法跟他展开了游斗。”
“此人武功也确实了得,刀刀生风,步步为营,虽招数不及我们家传的双刀刀法精妙,但论经验,力道和速度,都比孩儿高上一筹。孩儿虽一时半会儿不至落败,但却也一直没有还手的机会,长此下去,怕是迟早会力尽不敌,故孩儿一直用心观察,希望能找到其破绽,所幸,数十招后,还真让孩儿找到了!”
“怎说?”穆远天眉头一皱,问到。
“此人每打一阵,刀势就会稍事一缓,似乎气有不继。孩儿猜想应该是练气时出了什么问题或是身体本身有疡。于是孩儿算好了时间,待他刚要不继时,突然一招“白刃追月”左手单刀脱手而出,袭将过去;同时,右手刀也不敢怠慢,一轮接一轮“千刀万剐”使将开来。”
穆远天听到此处摇了摇头,穆游龙顿了一下,见爹没说话,又接着说了下去:“此人动作虽缓了半拍,但还是很轻松的将孩儿的“白刃追月”拨开一边,并连连接下五轮“千刀万剐”,但怎奈孩儿的刀法越打越畅,越畅越快,而他的招式却越发迟缓,终在第六轮未能跟上速度,肩头被孩儿一刀割伤。”说着穆游龙举起右手刀,似乎在搜寻那可能还残留的血迹,翻来覆去都没找见后,才继续说到:“本应乘胜追击,但我见此人已有退意,且爹常吩咐穷寇莫追,又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故孩儿也就未再出手,拾回左手刀后,看着他们三人搀扶着离开了。”
“你可有留下名号?”穆远天担心的问到。
“这点道理孩儿还是明白的,未免多生仇家,孩儿未曾开口,请爹放心。”穆游龙自问这一仗打的甚是精彩,当时虽也曾想过留下点什么,但想到爹的再三吩咐,最终忍了下来。
“好,很好!”听到这里,穆远天终于放下了心:“有胆识,有谋略,会观察,懂应变,不为小名,顾全大局,非常好!”镖师们见一向严厉的总镖头都不吝赞赏之辞,更是纷纷握拳道贺。
“谢谢大家谬赞,全凭爹平时多教养。”穆游龙虽然话中谦虚,但得意的神情却一丝不落的挂满了脸上。
“只是——”穆远天突然拉长了声音,穆游龙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有后话。
“只是你那招“白刃追月”使得有些冒险了。要知道我们双刀刀法论力道论速度都不及一般的单刀,全靠双刀配合方显威力。“白刃追月”本是用在出其不意的偷袭,出刀必伤人,伤人方出刀。在双方注意力都高度集中的打斗中而言,起效甚微。若万一对方不是力有不继,而是故意卖拙下的圈套引你上钩,你凭一把单刀可是能全身而退?”穆远天问到此处,意思已不言而喻。
穆游龙听到此处背心一凉,万一真像爹所说,别说全身而退,自己能否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于是赶紧低头答道:“是,爹教训得好,孩儿确没想到这层,有些托大了。”
“不过没事,有了这次经历,下回你就知道了,哈哈哈哈!”虽然游龙的表现仍有瑕疵,但穆远天见儿子在众人面前出了彩还是很高兴的,于是也不多说,向众人招呼到:“大家伙儿拾措拾措,我们先去住店,明儿一早走镇北上山。”
“镇北?爹,既然已经赶跑了贼人,为什么我们还要走镇北上山?”穆游龙一时不明就里。
“游龙啊,你又怎生知道这些贼人背后没个硬手撑腰?况且我们现已打草惊蛇,说不定还有其他什么人暗里等着我们送货上门呢?”穆远天心知儿子江湖历练还少,耐心的解释到:“刚我已吩咐你郑叔徐叔到镇上查探过,确如那小孩所说,镇北有条道,要安生不少。”
“原来如此,谢爹教诲,孩儿明白了。”穆游龙这才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穆远天突然想起了什么,可等他回头再去找那卖瓜子儿的小孩儿时,却已不见踪影,只在地上留下一摊瓜子壳。
翌日,镇北小道,两匹骏马拖着镖车缓慢前行,车轮在地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看来押送的货物不轻,总镖头穆远天一步当先,众镖头分散两翼,穆游龙押后。
此处离春来镇已在五里开外,正是不见人烟的清净处,众人均是格外小心。
“咔嚓!”一声脆响凭空传来,众人尚未及反应,但见镖车向下一陷,跟着又是一声巨响“轰隆——”,整辆镖车连着车上所载木箱,一起坠下,堪堪跌入了个近一人高,像是为镖车量身定制的大坑。
“陷阱!救马!”离镖车最近的穆游龙喊出了声,却赶来不及出手,眼见拉车的两匹骏马就要被镖车拖入大坑,离车最远的穆远天却已飞身而起,不动声色间竟后发先至,也不见如何出刀,只觉刀光一闪,四股拇指粗细的缰绳在同一时间被纷纷割断,两匹骏马得以保全。游龙心下惭愧,昨日完败三个毛贼,还当自己小有所成,可若老爷子这断绳刀是向着自己而来的话,估计自己连一招也接不下,更何况这还不是老爷子的全部实力。
此时,众镖师也相继反应过来,刚要向陷阱聚拢待查看一下镖车情况,霎时间一方被削得尖锐的竹排从天而降,落向坑口,更有数支暗箭从周边丛林中胡乱射出,这陷阱竟还有后招。
“镖车丢不了,找掩护!”穆远天是见过场面的人,虽遇袭,却并未慌乱,初一判断,镖车落在坑里虽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但贼人也不可能轻易取走。看样子对方是想将己方制服后,再从容取货,如此说来,现在保存队伍实力最为重要,故才有此一吼。
众人会意,拨开第一波暗箭后,各自散开躲入了林中,避免再着了暗器的道儿。
一盏茶功夫过去了,树林中却丝毫没有动静,既不见有人杀出,也没有暗器再度射出。众人虽有诧异,却依然耐心的等待着。
又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穆远天对空喊到:“不知哪路英雄在此落脚,远天镖局穆远天有礼了!”
树林中反复回荡着穆远天的声音,无人回应。
“我等路经宝地,未能提前拜会,实属不当,还望英雄赐教名号,穆某人行天下路,若是他乡遇故知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穆远天也不管对方理会与否,先将话带出去,也算站住了理。
“若是平日里英雄要留下些辛苦钱穆某人也不是不懂规矩,但此趟镖是蒙顶山所要,穆某实在不敢妄自决断,若不嫌弃,穆某人愿自掏腰包,奉上纹银三十两,但求守得对货主的承诺。”穆远天见对方自始至终不予搭理,心想此事恐难善了,不若抬出离此不远的八大门派之一的蒙顶山来,或许能让对方有所顾忌,同时再主动让出些利,说不好即可揭过此间。
直到话音又一次在林中完全落下,却依然没有任何回应。见对方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穆远天也有些上火了:“藏头露尾实非英雄所为,穆某行走江湖三十余载,朋友颇多,树敌也不少,可像阁下这样求财不露脸的,尚第一次得见,莫不成阁下自惭形秽,不敢见人?”
好话歹话说尽,穆远天见对方始终没有回应,于是向郑、徐两镖头打了个手势,三人小心翼翼走出树丛,试探着来到陷阱旁,用刀背挑起盖在坑口的竹排,向里望了一眼,镖车尚在,似无异样。众人见状也陆续走了出来,两三人一组,背靠背慢慢围到了陷阱周围。
“爹,我们是不是有些过于紧张了?想来贼人布下陷阱,却见到我们远天镖局的旗号,早早跑远了。”穆游龙手持双刀意气风发的与穆远天并肩站在一起,倒也没落了远天镖局的名声。
“或许吧……”穆远天觉得事有蹊跷,但也没有其他解释。
“大家伙儿,来,把车弄出来!”不等穆远天下令,穆游龙便招呼开了众人,不到半柱香时间,镖车和木箱又一次重见天日。
穆远天走到木箱前,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土,仔细看了眼完好无损的铁锁,这才放下心,给镖车套上缰绳,吼了句:“镖起——!”
众人接道:“一路平安——!”
一彪人马这才又上了路。
当远天镖局的车伍消失在了小道尽头后,陷阱里居然有了动静,原本还算平整的坑壁“噗”得一声被推开来个两尺不到的小洞,一个灰头土脸不见样貌的小孩儿连滚带爬从洞里钻了出来。
“呸呸呸,还好没枉费小爷一晚功夫搞出个这么大的阵势来,嘿!到了这里,不被我游小满游爷骗上一把,都不算你到过春来镇!我的乖乖,这次发达啦,哇哈哈哈!”游小满一边嘀咕着一边把玩起了几枚亮灿灿的金锭,听这轻浮无赖的说话声,不是昨日镇上卖瓜子儿的小孩儿还有谁?
第二回
“总镖头,出事了——!”徐镖头一边喊着一边近似狂奔的冲入了总镖局,镖局的人都认得老徐,故尔没有上前阻拦,只不知是何事让向来镇定的徐老镖头如此慌乱。
自从上次有惊无险的亲自走完一趟大镖后,穆远天已有了隐退的念头。一是年岁已高,多年的行镖生涯让其深知此刻的安稳来之不易;二是这些年来也攒够了家底,女儿穆嫒姎虽顽劣,却也快到了出嫁的年龄,养子穆游龙也愈加成熟稳重,自己也是时候过过颐养天年的清闲日子了。此刻,他正坐在镖局练武堂的堂座上看着穆游龙练武,想着也该将镖局慢慢交给游龙打理了。
“总镖头,出事了——!”徐镖头一步踏进了练武堂,连抱拳礼也没行,就喘着气奔走到了穆远天跟前。
“徐镖头,何事?”穆远天心念近期也没有接活儿,还有什么事能让徐镖头如此失态。
“郑镖头、宋镖头、赵哥、武哥死了!还有小安和小唐也死了!”徐镖头一口气说完后,开始剧烈的咳嗽,不知是因为尚未缓过气来,还是惊慌造成的。
“什么!!!——”穆远天哗得一声站了起来,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将整面茶几拍了个四分五裂。
“我来前发现的,应该是今早刚刚发生的事!”徐镖头吐了一口唾沫,此时穆远天才发现徐镖头满眼充血,目眦尽裂,想来现场异常惨烈。
“带我去!”穆远天不等徐镖头答话,一把抓住他胳膊就要冲出练武堂。
“不用!我来了——”突然一个难辨年纪的声音从堂口响起,等声音落下时,一位白发灰袍的老者已傲然立于练武堂中央,静静的抬头看着天,未曾向在场的三人看上一眼,就像他原本就一直在这里般,唯一不太协调的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过于年轻。
穆游龙甚至都没看清此人是如何出现的,直到老者站定,方才发现老者脸上带着副彩色面具,消瘦的身形站得笔直,看似弱不禁风,却能感受到其从头到脚都释放出一股危险的信号。
“是你?!”穆远天心里先是一紧,等看清此人方才松了口气。
“东西还我。”老者平静的说到,声音依然年轻,人却依然一动不动的看着天。
“什么?!”穆远天心里一惊:难道遇上诈镖的了?
“唉——”老者轻轻叹了口气,淡淡说到:“那六人,是我杀的。东西,还我。”
“你?!”穆远天两眼一黑,双拳紧握,狠狠的说到:“先生,穆某为你所托,是曾为你亲自送过一镖,但镖已送达,未敢有丝毫损伤,你,你,你何以平白无故杀我镖局之人!!”
“呵呵,未敢有丝毫损伤?”老者终于转过身来,用深邃的眼神直视着穆远天,“若你只是贪图些金银珠宝,本人何苦千里迢迢来灭你满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天印还我,免你门下三十四口性命。”
“郑镖头、武哥和小安他们,是你杀的?!”徐镖头望着老者,颤巍巍的问到。
“是。”老者瞥了徐镖头一眼后,转头不再看他。
“我杀了你!——”徐镖头一咬牙,反手拔出单刀,一步腾起,双手紧握刀柄,一招自创的“雷霆万钧”自半空发起,带着刀锋尖锐的呼啸和重重刀光,倾泻而下,看气势,不一刀将老者劈成两半誓不罢休。
“不可!”穆远天抬手想阻止徐镖头却已然来不及了。
“找死。”老者挤出两字,看也不看,右手向着刀来的方向随手一挥,衣袖刚好拍在单刀最脆弱的刀腹侧,不见声响,却将精铁打造的刀面瞬间拍成了碎片。余劲未了,又挟着碎片急速反射,甚至比来势更加迅猛。
徐镖头根本无力躲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簇刀锋碎片结结实实的没入了自己胸膛,尔后方觉疼痛,喉咙一甜,喷出一注鲜血,身体从半空摔落下去,双手还紧握着光秃秃的刀柄。
穆远天脚尖一点,飞身接下了徐镖头,想点穴止血,但看着他满身的伤口血流潺潺,却不知如何下手。只几吸功夫,欲言未尽的徐镖头就含恨而去了。
站在练武堂中,刚还本想配合着徐镖头出手的穆游龙愣在了当场,在他眼里,父亲的武功已然卓越超群,是一座终身都未必可以逾越的大山。但毕竟父亲的功夫毕竟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可这老者的武功,却根本就不是自己可以想象的,若是刚才出了手,估计下场不会比徐镖头好多少。
“好狠的手段!”穆远天轻轻放下徐镖头,站起身来,看着老者咬牙切齿的说到。
“还有三十三口。”直到现在,老者都站在原地未曾挪动一步。
“我再说一遍,穆某人行镖三十余载,从未动过货主的东西。更何况,即便是护镖不利,有所损失,也必定加倍赔偿,让货主满意为止。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我门下七人,这笔账,该怎么算?!”穆远山心知走到这一步,今日已是凶多吉少了,即便老者放过镖局,自己也不能不为死者讨个公道,就是血洒当场,也不能负了“义气”二字。更何况听老者将镖局人数盘点得如此清楚,哪还存什么侥幸心理,要不是心中还放不下女儿和养子,连这句场面话都不必说了。
“你最好还是仔细想想,要是命都没有了,拿着宝贝又有何用?”老者说完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穆游龙。
“游龙快跑!——”穆远天当然知道老者下一步要干什么,未等老者动手,两柄寒刃已经递出。寒刃是穆远天为配合自己的刀法而特地找人打造的一对双刀,短刀轻薄,长刀厚重,是穆远天的趁手兵器。
穆远天心知自己不是老者对手,只求用快攻抢占先机,为游龙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所以一上手就是自己的拿手武技,由双刀刀法淬炼而来的——风雷刀法。此刀法一刀快,一刀勇,再用寒刃配合使出,端得如风雷滚滚般连绵不绝,气势如虹。
只见穆远天长刀一挥,看似不快,却将整个练武堂笼罩在一股让人窒息的势压之下,但这竟然还不是杀招,另一手的短刀已后发先至,无声无息的沿着最隐蔽,最直接的角度刺向了老者的下腹。
“螳臂当车。”老者不屑的退了半步,轻描淡写让开了短刀,就势一蹬,灰影一晃,人已来到穆远山身侧。
穆远山没想到对手来得如此迅速,大吃一惊,急忙回撤一步,并引长刀回撩,短刀则画了个弧二次刺出,与长刀的回撩形成了合围之势。
老者似乎早已算准此招,不等长刀发力,一手已举掌半空,刚好切向穆远山握着长刀的手腕。
手掌虽软,但高手过招雷霆万钧,这掌若是被切实了,即便是铁打的身躯,也非被废了不可。此理穆远天何曾不晓,但却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反倒是将短刀刺得更急了,大有你切我一掌,我刺你一刀的两败俱伤之意。
“愚蠢。”老者冷笑一声,单膝一抬,也不见怎么快,却刚好架上了穆远山握着短刀的手臂,真气一发,内劲如决堤的洪流般澎湃而出,顿时将穆远山震得五脏俱裂,连刀带人一并飞了回去,而其另一只握着长刀的手却跟着长刀一起,竟被老者一掌生生切了下来。
“爹!——”穆游龙深知今日镖局迎来了一场浩劫,本已狠下心独自逃生,为镖局留下一点报仇的念想,刚趁着穆远天和老者交手之际,飞身上了屋顶,却忍不住回头望见了穆远天被老者生生切下手掌的一幕,一时悲痛万分。
“走!——”穆远天人尚未落地,短刀已带着毕生内劲脱手而出,直奔老者下盘,正是使得一招“白刃追月”,刀方离手,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老者双足一点,人若羽毛般飘身而起,一脚踢中正在坠下的带着穆远天手掌的长刀刀柄,一脚轻拨了下刚好飞至腿前的短刀。寒刃双刀竟陡然变向,以雷霆之势射向了刚跑到房顶的穆游龙身后。
穆游龙怎料有此一出,更是不及抽刀回挡,在穆远天一声撕心裂肺的“游龙!——”声中,被寒刃击中,一长一短两锋刀刃贯胸而出,整个人也被双刀带落屋顶,当即断了性命。
老者轻身落定地面,看了眼游龙的尸体后,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到被自己内劲重伤倚墙而坐已毫无反抗能力的穆远天身前。
“唉,英雄一世,糊涂一时啊——”老者用悲怜的目光看着穆远天,“还剩三十二口,老英雄,你又何苦如此。”
“咳……咳……你……你要的什么……天印,我真没有,杀了我,放……放过其他人……”穆远天心知对方武功绝伦,自己命不久矣,也放下了挣扎与矜持,只求镖局少丢几口性命,况且,嫒姎一早外出游玩未归,若能求得老者相信,女儿尚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你,真没动过箱子里的东西?”老者此刻似乎也有些相信穆远天了。
穆远天望着躺在地上的游龙的尸体,回想起自己当初为了挣这一笔不菲的镖银,接下了老者这趟镖,亲自检查了箱子的情况,挑了两匹骏马,拉出一辆加过固的好车,插上崭新的镖旗,调来了最信任的三个镖头——郑镖头、徐镖头和宋镖头,又叫上了得力的四个镖师老赵、老武、小安和小唐,最后再带上游龙,一夜也未曾耽搁就当即出发了。一路上风平浪静,莫说打家劫舍,连出来叫板讨钱的都没遇上一个……莫非……
穆远天心头一震:难道是……是春来镇……难不成……想到这里,穆远天一时悔恨不已,一激动,又一口淤血喷了出来。
“老英雄?”老者见穆远天抬起手来似乎有话要说,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一股真气缓缓注入穆远天体内。
“春……春来……镇,瓜……瓜子儿……小孩儿……”说完这几个字,穆远天终于崩溃,双手一摊,随他儿子一同去了。
“春来镇,瓜子儿?小孩儿?”老者起身后,重复着这几个字,似乎是穆远天最后留给自己的线索,究竟是真的线索?还是只为了保住镖局一干人等性命而故意留下的话呢?
“唉,对不住了,老英雄,不管真假,斩草,还得除根。”老者自言自语的说完后,向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劲装蒙面人从练武堂阴暗的角落走了出来,竟没有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来也非庸手。
“清理干净后,春来镇找我。”老者说完向劲装蒙面人比了个割喉的动作后,一转身,未见迈步,人已出了练武堂。而劲装蒙面人就这么一直恭敬的站着,直到老者消失在了视野之外,才默默拔出一柄短剑,走向镖局深处……
“我回来啦!——”纯白俊骥,贴金辔头,亮铜马镫,将远天镖局外一身着红装飞骑而至的妙龄女子衬托得愈发英武。
“秦婶,开门!——”女子马尾辫一甩,缰绳一勒,白马乖乖停在了镖局门前。
“秦婶,开门!我回来啦!”女子清澈的燕莺声再次响起。
“这个秦婶,肯定又开小差了,哼哈,那可别怪本小姐不讲礼数啦!”女子噘着嘴自顾自嘀咕完后,修长秀腿一抬,越过马鞍,玉足轻点鞍垫,柔身毫不受力得腾起半丈来高,眼见人尚未达墙头去势却已将尽,女子并未慌乱,柔荑扬出马鞭,不偏不倚,鞭尾刚够缠上门头的檐牙斗角,藕臂顺势一带,莲足在墙面借力一蹭,蛮腰一收,纤纤玉体堪堪越过了墙头。
尚未落地看清院里情形,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已扑入女子的娇俏琼鼻,待站稳,一幅原本只存在于噩梦中的场景洪水般势不可挡的闯进了女子美眸。
整个前院的青石地板像是刚被鲜血洗过,一摊连一摊的血泊红得刺眼,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压着尸体,光前院就少说陈了七八具之多,尸体下还不断掺出黏稠的血水,冒起腾腾热气。死者均是镖局之人,秦婶也在其中,躺在墙角,紧握双拳,死不瞑目的瞪着大门,似乎想要警示小姐千万别回家。
“啊!!!——”女子何曾见过此等惨烈的场面,眼前一黑,若不是想起爹和哥哥安在,怕是当即就要昏倒在地。
女子跌跌撞撞的冲进练武堂,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墙角的穆远天,显然,是已死去多时的穆远天。
“爹!——”一声凄凉的哀嚎,女子扑了上去,无疑,此女正是穆远天的独生女儿,一早出游未归的穆嫒姎。
“爹,呜——,哥哥,呜——”穆嫒姎抱着穆远天的尸体,坐在地上,透过泉涌般的泪水看到了不远处穆游龙的尸体,却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恩?还有人?”当劲装蒙面人杀光了内堂的二十几口人出来,准备离开镖局之时,看到了梨花带雨的穆嫒姎。
“是你?!”穆嫒姎虽然悲痛欲绝,但也看到了从内堂走出的蒙面人,以及他手中提着的沾满鲜血的利剑,“人都是你杀的?为什么!——”穆嫒姎翻身而起抽出双刀在手,秀目圆睁盯着蒙面人,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愤怒。
“人,是我杀的。至于为什么?问你爹去吧。”蒙面人说完举剑刺向了穆嫒姎。
穆嫒姎更不答话,右刀一招“倾国倾城”使出,刀光漫天,如倾盆大雨般飞袭而下。别看穆嫒姎平时贪玩,但对武功却别有所好,加之天资聪慧,穆远山又细心教导,手上功夫一点不含糊,虽因年弱真气修炼尚浅,但若单论刀功技法,镖局之内除穆远天外已无人能及。
“咦?”蒙面人一诧,原以为解决这最后一个羸弱女子只在呼吸之间,想不到此女居然是今日所遇武艺最为精湛一人。诧异归诧异,蒙面人却依然未将穆嫒姎放在眼里,也不变招,依然保持举剑直刺的姿势,只将身速猛得一提。
穆嫒姎本以为自己的刀光能赶在蒙面人的剑至之前将其笼罩住,岂知蒙面人来得如此之快,刀光未下,剑已刺到酥胸前。
“咣——”左手刀出招了,一技“一刀两断”自下而上恰巧赶上将蒙面人的利剑拨开。
此本为杀招,想当初穆游龙就用的此招砍断了毛贼的手臂。而到了穆嫒姎手上,则随手用作了自救,只因穆嫒姎自知力弱,若按常理出牌未必能挡下蒙面人这迅猛一击,故才有此一变,足见其过人的武学天赋。不过即便如此,因蒙面人一击势大力沉,穆嫒姎连退了几步方才稳住阵脚。
待穆嫒姎才要准备发起下一轮攻势时,蒙面人的剑转瞬又到了,几乎和刚才那招一样,只是比刚才那招更急,更狠。
穆嫒姎不做多想,抽身急退,同时,竟用双刀一并使出双刀刀法中最强的杀招——千刀万剐!与当初穆游龙打败毛贼不同的是,穆嫒姎又将此招化作了防御。
听得“当—当—当—当……”一阵狂风暴雨似得格挡声后,穆嫒姎披头散发退到了墙角,背靠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持刀的两手抖得几乎难以自控,一股鲜血从白皙的虎口流过凹凸不平的刀刃,滑向刀尖,一滴一滴滴到地面。
“以你女流之辈,碧玉年华,竟能接下我的剑二,实属不易。”蒙面人依然是当初的姿势,剑尖一动不动的直指穆嫒姎,淡淡说到:“本人杀人无算,从不手软,今日破个例,你且自裁吧!”
破例?自裁!好狂妄的口气。穆嫒姎虽在蒙面人的剑二下保住了性命,但刚才为了接下剑二已气技尽出,体内血气翻腾,双臂麻木,用尽全力也仅能保持刀握手中不至掉落,更别说再接蒙面人一招了。
穆嫒姎没有答话,弃掉短刀,双手一并握住长刀的刀柄,颤抖着慢慢将长刀举到身前,刀尖直指蒙面人,似乎在告诉蒙面人穆家女子至死也永不屈服。
“唉——”蒙面人长叹一口气,“跟你爹一样倔强。”
说完,蒙面人向前轻踏一步,扬手一剑刺出,光是剑气已将穆嫒姎手中颤颤巍巍的长刀推到了一边,穆嫒姎自知必死,望了望着穆远天的尸体,双眸一闭:爹,女儿来陪你了。雨蝶般轻盈的睫毛带下一滴苦涩的泪晶,皎若秋月般的面容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叮——”一声脆鸣在穆嫒姎身前响起,眼见已经刺到胸前的利剑竟像是撞在了铜墙铁壁上,被无情的荡向了一边。
“谁!?”蒙面人大吃一惊,丢下还在发呆的穆嫒姎,一个转身,持剑护住全身要害,目不转睛的盯着屋顶,刚才他清晰的察觉到一枚暗器自屋顶方向飞来,击在了剑尖,让自己错失的这致命的一剑。
虽说蒙面人并未使全力,但一枚小小的暗器就能将自己的剑一震开,此等功力,确是自愧不如,故此蒙面人才摆出如临大敌般的阵势。
“嘻嘻,你问我吗?”银铃般的声音从屋顶响起,一身黑色长裙,一瀑披肩长发,一位明眸皓齿的女人从屋顶落下,未见用力,却如踏空而行般,盈盈几步飘到了穆嫒姎身前,背对着蒙面人,看着穆嫒姎,笑着说到:“一名女流之辈而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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