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君》免费试读_常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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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入人间

又是大雨瓢泼，听得纷纷雨滴被大地破碎的最后一声，却数不得几树的芬芳残落。做那不能言语的树是遭罪，为人却也好不到哪去，只要在这时有风雨的天地间飘摇过，任你有翻覆天下之能，免不了教红尘蔽聪塞明，唯有到了最后一刻，拜伏天命之下，方能明了来去几尺几丈。

“陛下——”

人声不欲示弱于天音，泪珠不过自几尺处的高处落下，却因人们不愿意自己辛苦造就的眼泪白白耗费，所以歇斯底里地哀嚎，好为它们的滴落伴奏。人间的泪与天界的泪对峙着，不知是因为人间的苦痛更甚，或是人间的表演技艺更甚，总之在这宫殿之中，是唯独能够听得见哭声的。

僵卧在榻上的人却在这片鬼哭狼嚎中，不为人所察地将嘴角向上提携了几分，自觉颇为费力。想当年手掌翻覆决生死，口齿张合定乾坤，何曾料知今日？于是心头自嘲意味更甚，却实在难做为更多表现。虽然与哭嚎的人们同台，却无力同他们唱上一出戏，真是十分可惜。

他努力地想向跪倒在床边恸哭的各类人投去一个指示的眼光，努力了许久，也只做到了看见。眼光实在衰微，在这亮堂的大殿中不细看是绝看不见的，而人们正专注于伤心的事业，无心理会这将死之人。不过他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至少发现了坐在身旁珠围翠绕的贵妇人。

“母亲......”

贵妇人抬起头，梨花带雨的模样着实可怜。若不是知道在那姣好的面孔之下有着那样多的故事，他甚至要以为她正值桃李年华。他的手被她紧紧攥着，即使并未有多少知觉，他也知道她必定用了极大的气力。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不过他料定这时候她会说的无非便是些哄自己的鬼话，所以也并不想听。鬼话自己这辈子听了不知多少，在这人世的最后，还是想记着些人言，到冥界才好显摆。

只是或许人间的鬼话要远比冥界泛滥？

他径直望向头顶，这时候的满目金碧让他觉得是对自己一生的讽刺。他本来是想苦笑着自嘲的，可喉中实在太苦太苦，让他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才足以与那苦味相媲美，这时候做这些也未免太耗费力气，索性放弃了。更何况他这一生，也并不知道怎么苦笑，这时候再从头练习，未免也晚了些。

在茫茫苦海之中，似有一座满是生机的岛，在这春天里有着无限的可能。即使他知道自己再难上岸，知道自己或许不能看见自己期望了那样久的可能在自己眼前实现，而仅仅只是望着也能有些欣慰。他轻轻地言语，不知是因为已经有气无力，还是本该温柔道来。“皇后......”

“——贺陛下，龙子降世！是位殿下！”

在这个时候来报的人语气竟然颇为欣喜，那些跪在下方假装泣涕的人们正在心里嘲笑着他的愚蠢，却没有想到听见这报喜的调子，那最悲哀的人是极为开心的。

这内侍后背已然湿透，不知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处置。平日那些个大太监在君前游刃有余，今日却一致推了这差使，交由他这位卑者。小内侍权衡再三，以为喜事报以悲情更为大过。况且即便是在人人皆道皇帝将崩的情况下，这位天子依旧迟迟难舍欲界，弥留至今。所谓否极泰来，天子的福运，谁又能说得清道得明？

小内侍瑟瑟发抖了几时，却没有得到处分，暗暗松了口气。看着床上已在末路的他，竟有种自己穷途将尽的感觉。

床上的他的确也是满意的。知我心意，答之合时，可惜将死方识此人，不然必引以为左右，省我劳心。

然而若人人尽知天子心意，应是费心甚矣。

不过我即将去见列祖列宗，这等麻烦事还是留给那小子头疼罢。

于是他竟然笑出了声来，笑得那样爽朗，可以与那一干人的哭声持平。有些人哭得愈发悲哀了，他们知道，陛下将崩了，这如凛冬里突兀的太阳一般，既然春天遥不可及，也不过是灿烂一时，然后更觉寒冷。

“他是朕的嫡长......”

这想必是他最后一句流利的话了，在吞吐这样久的时间里，能这样畅快也让他极为舒畅。只是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声音便弱了下去。他的眼光也愈发黯淡，但他并不能就这样让它发不出任何光，他该点明的东西还尚未被照亮。

年轻美貌不输孩儿妻妾的母亲即使如何不愿承认，也知道这必是他最后一句话了。急忙将耳贴于他的唇边，一如儿时稚嫩的他红着脸对自己倾诉最深的秘密。

想到这样一番情景，母亲的眼泪愈发汹涌。为了能够清楚他最后的话，只有用狠劲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哭声透出。即使如此还觉得不够严实，便用左手掩住，再加上一层保险。

他看到母亲的发丝，本是乌黑亮丽，自自己病倒竟生出了几丝银白，一个将死之人居然为她悲哀起岁月的无情来。然而他最后传达给母亲的应当并非唯独哀情，一口气，一丝情，载了一句话，向着母亲的耳，直达母亲的心，最后布告天下。

可以一丝情承载的，必然是极轻的物件，轻如鸿毛。所以他气若游丝。

可以一丝情承载的，可以是极重的东西，重比五岳。所以他瞪大了双眼，撕裂了喉咙，用尽了全身的热血才推出这几个字。“子承父业——”

他是拼命说的这句话，战前多少次鼓舞士气所谓的拼命，都没有这次来得真实。他铆足了劲，比任何时候都要努力，一次性用了他这一生的气力。

已然达到母亲的心中，他便轻松下来。布告天下的事情即使是生龙活虎之时也不是由他亲为的。

那小子不知是一副什么模样？有没有他父亲的勇武？有没有他父亲的英俊？有没有......

没有人听见他的问题，他只好带着这些问题去问他不知是否还存在的祖辈。在足以刺穿宫殿上那片阴霾的哭喊声中，他去了。穿过那嚎啕为他开辟的道路，他只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哭声。他终是笑着的，丢下了所有，只记下了那一声哭啼。

越武威六年，帝崩。

……

魏仁均翻了个身，自家睡了十年的床不知道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舒适。许是刚刚做了个被车撞了的噩梦，惊悸之后发现自己在一张床上，无论刚刚什么样的梦都是安心的。毕竟梦从来都是一瞬的，只要成不了现实，美梦噩梦都是过过瘾罢了。

不过这时候在一旁精疲力尽躺着的美人儿大概并不这样认为。她面上明明是疲倦的，然而那直直看着魏仁均的眼里，满满都是光芒。灯火的光辉，首饰的映射，没有一样能够盖过她眼里的光。

“我的陛下......”

第二章 是梦非梦

魏仁均觉得自个儿一定是看小说看疯了，所以才会做这么一个皇帝梦。

男女老少，贵贱美丑，不论是婀娜的宫装女子，还是文雅的广袖男儿，但凡见我，无不口称陛下。不知道还有什么梦能比这更让一个中二少年得意？

应当是让这位中二少年以成年人的躯体来体验这个梦。

魏仁均很纳闷，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中二我认，可我从没有想过做个巴掌大的小孩儿呀？我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难得的美梦就这么浪费了？

魏仁均想抱怨，用他那些熟练的粗口话，可自个儿的舌头好像一点不听使唤，叫唤半天，也就只是“哇哇哇”的婴儿哭声，还惹得那些似乎是宫女的姑娘们可劲哄着他。

用甜言蜜语哄还就罢了，最令魏仁均不好意思的是，她们想来是觉得魏仁均是饿了所以才哭闹，就慌忙给他喂食。至于婴儿的食物……魏仁均看了一眼就觉得自个儿浑身发烫，闭上眼不去看，人还温柔地偏往你嘴里塞。刚开始魏仁均是极力拒绝的，奈何这梦太过真实，这才过了一会儿，他就饿得实在受不了……

魏仁均迷迷糊糊之中经历了登基大典，见识了山呼万岁的大场面。他记不清遗诏和流程，只记得他梦见的这个国家国号为越，传到他这儿是第三世。他没劳心思去记这些个事，只等着自个儿梦中的思维能够让自己在梦中直接跳跃至成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才叫好梦！

想到这儿，魏仁均握紧了他那粉嫩的小拳头。只是志气方生，困意便来，魏仁均翻个身，索性睡了过去。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潜意识收到了他的想法，开始改变梦境了呢？他可一直等着呢。

……

一天。

……

两天。

……

魏仁均开始慌了。

这梦也太长了点吧？我这都在梦里过了一星期就，怎么还是没法醒啊？

魏仁均决定下点狠，举起他那小粉拳就往自己胸口锤。

小拳拳锤我胸口！

“哇哇哇哇——”

这一锤不要紧，只是哭声又把奶娘给招来了……

饱餐一顿之后的魏仁均意识到，问题有点大。刚刚那一拳可是实实在在的疼，虽说这小孩儿的身体没多少力气，但是身子骨也是脆弱得很啊！这一下可一点都不好受。难道说我真穿越了？

这才醒了没多久，魏仁均就又困得不行。也罢，反正自己是个婴孩儿，成天也就是睡睡睡，不如就再等等，说不定这不过是个长点的梦罢了。翻个身换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好再会周公。

“尚书令蔺华荣，中书令和凯歌，门下侍中晏鹏飞，接旨——”

老黄门的声音很是有穿透力，引得一旁的小黄门纷纷投来崇拜的目光。老黄门估计是早就习惯了后辈对自己的敬仰，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也依旧把这诏书宣读得四平八稳，这就让小黄门们更加佩服了，各自想着待过了今日这大场面该如何与老黄门讨教讨教。

下方跪的三位老翁可不在乎老黄门宣旨的本事如何，更不屑那些小黄门的佩服。为官几十载，直到今天这个地步，哪个不是门生遍地？他们在意的不过是那书在锦绣其上的内容，也只有那些个方块字，能够决定他们是能够接着让人抢破头称作先生，还是就此让那些个学生继承衣钵。

“臣接旨。”

“太皇太后懿旨：昔大行皇帝在时，每与吾论政事，言及三公，多有称赞，常言‘朕征战在外，诸公治理于内，长此以往，则我越盛世，指日可待。’三公之能，上见天子，下闻黎民，方今皇帝年幼，不能执事，国朝政事，不可废一日，故今着三公辅政，望不负重任，勤勉尽忠——”

老黄门一字一句宣旨，抑扬顿挫无一不少，临了还把“忠”字拉得老长老长，就为了让这三位飞黄腾达的老头子多在他面前跪上一会儿。不过老头子们可不在乎，多跪会儿就换得这个辅政大臣的职责，怎么算都是千值万值。就跟约定好了似的，一齐朗声回复。

“臣领旨，敢不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

魏仁均信了。信了自己没在做梦。

他当小孩儿已经很多很多天了，因为他没日没夜地睡觉，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天。他现在很担心在那个世界的自己，若是转世……自己在那个时间难道已经遭遇不幸？

不过这么想想，魏仁均就有些害怕。他连忙向各路神仙都祷告一遍，请求自个儿在那个世界别死得太随便，至少得让人知道，让几个人替自己哭上一嗓子。不过就凭他糊糊涂涂地来了这儿，想必死的也是挺窝囊的。

他涕泗横流，大声喊叫，只希望父母能够听见。我一定会努力找到回去的办法！老子可是二十一世纪的好少年！

“陛下第一次同时见母亲与祖母，高兴得很呢！”

魏仁均这才注意到，自己面前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庞。虽然不加妆饰，却都精致非常。不得不说，就是魏仁均这个在后世见过无数有美妆修图加持的美女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两张极其漂亮的脸蛋。

她们看着自己，眉眼弯弯，其中看起来更加年轻的那一位竟然伸出手来抱起魏仁均。只见她解开衣裳，魏仁均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过了这些天，他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心安理得地吮吸起来。

那位看起来成熟些的美人儿似乎很是满意，待魏仁均饱食过后，便将魏仁均接了过去。她让魏仁均以最舒服的姿势卧在她怀中。她美目如星辰般灼烁，投射出怜爱的光，看得魏仁均有些不好意思。

“皇帝，你可要快快长大，你父亲打的这天下，可都是留给你的。”

一旁年轻的太后这时也重新穿好衣裳，跟着把目光往魏仁均身上照。

魏仁均此时明显有些受宠若惊，看看这位再看看那位，终于被她们这场精心设计的情景剧所打动，努力摆弄他的舌头。

“妈妈，奶来，我吱道惹。”

今年便是平和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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