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境》：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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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你知道吗？世上有一种花，一生只绽放一次。它最美的瞬间，便是它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刻。”

残阳如血。昏黄的日光下，花月影注视着眼前那一朵摇摇欲坠的花儿，喃喃自语。

小婴儿仿佛听懂了一般，盯着那血红的花朵，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嚷着，眼看着那花瓣散落，随风飘向近处的小溪。

花月影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木盆，里面铺着软绵绵的小被子。她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抹平被子的褶皱，像是为离家的游子收拾行囊。

她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脸蛋，孩子惬意的在母亲怀里伸了个懒腰，伸出稚嫩的小手想要去抓母亲的袖角。

忽然间，天昏地暗。有风声从远方传来，密集的乌云从东方被赶到了西面，遮住了天上的夕阳。

花月影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说罢，便把孩子轻轻地放在木盆里。

花月影紧紧抱着木盆缓步向小溪走去，流水潺潺的声音却吸引了小家伙的注意力。看着孩子一会儿看看溪水，一会儿看看她，她的心里突然松了口气。

“本有千言万语想说与我儿，现在看来为娘却只希望你可以平安长大。”

“你年纪若再大些，娘还可以教你些做人的道理或者打架的本事。”

“如今看来，未来的路我儿要自己走下去了，原谅娘不能陪你……”

短短几米的距离，像是走了多年。她的眼眶湿润了，再也说不出话来。她俯下身子跪坐在溪边，把木盆放在了溪水之中。一边扶着木盆，一只手轻点孩子的眉心。

孩子感受到了一些不安，眉心隐隐吃痛，刚要张嘴，却又觉察到一股暖流缓缓流淌全身，打断了他嘴里即将到来的哭声。

一捧红光自木盆中挥散而出，溪水周围的空地上，朵朵散落的花瓣如繁星般围绕在木盆上方。

风声越来越近了，天上的乌云也越积越多。花月影依依不舍地松开木盆，还没来得及与孩子告别，却见一把利剑自云层中穿出，极速飞去木盆流走的方向，势要斩断溪水。

说时迟，那时快。花月影心意一动，身体瞬间挡住了剑的去路，她一挥衣袖，便将那把剑送去了千里之外。

于此同时，两个身影出现在花月影的面前。她定睛一看，才看清这两人。他们一个是举世闻名的观星师弈星伯，身穿七星袍，脸上沟壑纵横，眸子却如星光般闪亮；另一个则是纵横剑道的大剑师梁上松，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剑的剑鞘，面无表情。

弈星伯见花月影依旧执迷不悟，不肯将孩子交与他们，怒声斥责道：“花月影，你为何要罔顾天命，逆天而行！”

花月影听闻此言，目光一撇渐渐远去的木盆，笑道：“天命？天命便是你们要对我儿抢之，夺之，养之，愚之，而后祭之于那高高在上的昊天么？”

弈星伯义正严辞地说道：“天命之子，亘古有之！他出生那天，我便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天命。千百年来，命运之子，成年之时，当寻昊天。这是昊天的启迪，亦是昊天的恩赐。”

“说什么天命，说什么注定。不知是你这观星老儿瞎了眼，还是昊天瞎了眼！去他娘的昊天，我儿将去之地没有昊天！”

“昊天无所不在”

“我不信昊天！”

“此事已成定数，这就是他的命啊！”

“我不信命！”

“信与不信，他都会回来！”

“是的，他会回来。”她忽然笑了，痴痴的望向远方，那是她的孩子远行的方向，那里通向另一个看起来很美好的世界。

她顿了顿，说：“是的，他会回来。来取你们的命，来捅你们的天。”

花月影话音未落，身形突然向后一退，左手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色的花瓣。手指微松，金色花瓣悄然向下坠落。

弈星伯早有警觉，心念一动，暗自与苍穹之上的命星取得了联系。这是观星师独有的战斗方式，无论白天黑夜，他们都能依靠星光战斗。

弈星伯悄悄给大剑师梁上松递了一个眼色，梁上松当即会意。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剑鞘再次阻截溪水流向。

却不料花月影的金色花瓣悄然绽放，漫天花雨形成一道屏障，阻隔万物。

就在此时，风声，水声，花瓣飞舞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星光之剑自星空而来，璀璨夺目。

“放弃吧，花月影。这是老夫此生……”弈星伯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见得花月影以肉身挡住了星光的去路。

星光之剑一化二，二化三，三化为千。千变万化，进入了花月影的身体，而后消失不见。

一时间，风声水声花瓣的声音又一次出现。

花月影口吐鲜血，她的身体因星光灼烧而重伤。她却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孩子。

木盆晃晃悠悠随着溪水已经进入了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的另一边，是一个新的世界。

花月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弈星伯读懂了花月影的不屑与骄傲，一挥衣袖，愤然说道：“冥顽不灵！”

花月影却转过身去，朝着溪水走去。声音颤抖的说：“我儿就是从这个洞口走的，你去追呀大观星师。”

弈星伯不再言语。

鲜血顺着花月影的手指往下流去，每一滴都滴在她前行的路上。她每走过一个地方，便有火红的花火拔地而起。满天的乌云也被染成了红色。

花月影艰难走到了溪水边，朝着洞口的方向继续迈进。她抬头看向天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儿就是从这里走的，你去追啊！昊天老爷！”

弈星伯看向花月影坚定的身影，后背突然觉得有一丝冰凉。他疑惑地看了看遥远的星空，这一次，昊天没有给他启迪。

花月影依旧向前走去，溪水也被染成了血色，她边走边喃喃地低语：“我儿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我要去找他呀。”

说罢，花月影的身体渐渐消失，散作漫天飞舞的红色光点，飞也似的飞向了洞中木盆的方向。

……

“这世间有一种人啊，一生执着。或者钟情于心爱之人，或者以守护至亲之人，或者只为留住自己的本心。”

“爱啊，自由啊。都那么珍贵，怎么能轻易地放弃呢。”

“颠沛流离的人眼睛里有火。”

“我的孩子啊，你会怎么选择呢。”

……

远处急忙赶来的温暖光点缓缓落入孩子的眉心。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声的低喃。

木盆里的红光依旧盛开。

他却不再好奇头顶的花瓣，也不再聆听盆外溪水的轻吟。

他攥紧了拳头，一滴泪滑过眼角。

天亮了。

第一章 山雨已过少年初游

细雨蒙蒙。

在青平山蜿蜒的山道上，身穿蓑衣的于花间抬头望向前方。那是世间第一修行宗门鸿渊道宗所在的地方。

人间的凡夫俗子自是难寻山门所在，若不是于花间手里拿着那枚引路的信笺，怕是在这云里雾里走上一辈子，也寻不到山门的朝向。

这信笺原是一个老道士给他的。在他八岁那年，刚刚从私塾里下学回家，在家门口遇见了这个满脸褶子，一口黄牙的老道士。

老道士一见于花间便张口闭口的夸他是个好苗子，问他愿不愿随他去道门修行。于花间却不信道士的言语，以为这老道是那种拐骗小孩的江湖骗子，眼珠子一转，便问老道是不是要送他一场造化。

老道士闻言更是吃惊不已，一个八岁的孩子竟妙语连珠，一语言中他心中所想。老道刚要向年幼的于花间稍稍展示他的一点神通，用以说服这个年幼聪慧的小子。却不料于花间转头就进了自家的院子，紧紧的关上了院门。

老道笑眯眯地站在门前，心想着这孩子有点意思。这院门挡不住他，但夺门而入非礼也。细细思量之下，老道竟盘膝坐在了于家门前。

于花间透过门缝隐隐约约看到老道的背影，他想这老道可能是肚子饿了，想缠着他要些干粮。于是他决定进屋里寻些吃的，好打发走这要饭的道士。

就在他拿好干粮准备出去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于花间一路小跑，打开门却发现并不是老道，而是养活自己长大成人的爷爷于老汉。而老道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却见于老汉红光满面，拉着于花间说自己在外面遇见了活神仙，还说这活神仙送了一场机缘与于花间。

于花间一下子明白，这道士原是打了擒贼先擒王的主意，便晓得这道士定是蛊惑了爷爷的心。拉着爷爷的胳膊与他细说这老道是如何猥琐如何行骗。

于老汉却一脸严肃，向他讲起了道士的来历。原来这道士姓黄，道号为清风，乃是鸿渊道门在外行走的行者，时常出没于人间。老汉告诉于花间，在老汉小时候就见过这个黄道长，据他回忆，那时的黄清风就是这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几十年来居然都没有变化。

于花间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询问老汉方才与黄清风说了什么。直到数年后，于花间十四岁之时，于老汉这才拿出那枚信笺，让他北上青平山去寻觅这道宗圣地。

山间的小雨突然越下越紧，把于花间从回忆带回了现实。念及于老汉每每讲起黄清风道长时那狂热的模样，于花间不禁微微一笑。

“不能辜负老头的殷殷期望啊，或许他以前也是希望来修行的吧。”于花间小声说道。他伸手把背上的斗笠拉到头上，这是他继承的老头的雨具，如今他决定继承老头的梦想。

雨越下越大，于花间凭着信笺的指引继续走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山路崎岖湿滑，一个不留神，于花间脚底不稳跌了出去。就在他祈祷老天保佑自己不要摔的太惨时，信笺突然金光大作。于花间连忙闭上眼睛，信笺却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

再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天地却变了模样。阴雨连绵变成了晴空万里，崎岖的山路变成了端庄的石阶，就在这石阶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威严的石门。

只见石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四个金色的大字：自在悠然。再往上无穷无尽的云雾，缭绕于天空之中，肉眼无法辨别这石门后究竟别有洞天，还是山峦叠嶂。

就在于花间还在震惊这突然的变化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猝不及防之下，于花间向后就是一拳。却见那拍他之人竟是那年的猥琐老道黄清风。

于花间此时想收回拳头已经来不及了，但他却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黄清风呵呵一笑，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牙齿，对于花间说：“哎哟，小娃娃，多年不见了你可安好啊？”

于花间轻轻把斗笠向后一推，虽然眼前的这个老道笑起来猥琐的像只黄鼠狼，但他却是爷爷所尊敬的人。于是他对黄清风微微作揖，抱拳回道：“多谢道长挂念。花间代爷爷向您问好。”

黄清风闻言，心中一喜，大呼了三声“好”，便拉着于花间进了山门。

于花间抱着蓑衣和斗笠，紧紧的跟随着黄清风。刚一进门，便看见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拿着扫帚清扫小道，小道上本就一尘不染。他好奇的问黄清风：“小道之上这么干净，那位小哥哥为何还要反复清扫，这不是徒劳无功吗？”

黄清风平淡的说：“这是他的道，他自然要扫。”

于花间好像听懂了，也好像没听懂。他不再多问，有些事情他想要自己弄清楚。

一路上他遇见了很多人，有长得很漂亮的练剑的小姐姐，也有拿着经书坐在水边摇头晃脑的大叔，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做。

黄清风看着于花间好奇的模样，忍不住对他说：“你的命真的很好。”

于花间不懂他的意思，他想起第一次见黄清风时的场景。那也是个日头初落的时候，阳光照射在地上，一个衣衫不整的道人蹲守在他家门前。

他说：“为什么呢。”

黄清风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入道心法》和一个玉牌，交给于花间。

“在你入道之前，你都要这本书为伴。修行不仅要看天分，你可明白？”

于花间轻轻点头。

“玉牌乃是身份之证，亦有其他用途，好生保管。道宗有道宗的规矩，你要在这鸿渊道外门破茧化蝶，待到那日，我自会带你去见识真正的世界。莫要让我失望。”

于花间说：“道长，你要走了吗？”

黄清风点点头：“长路漫漫，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了。”

话音刚落，黄清风轻拂衣袖，身影便消失在眼前。

于花间看着手里的物件，脑子里回想着黄清风的话语，喃喃自语道：

“原来你也是个算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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