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小编为您详细介绍了关于《《御仙门》免费试读_武陵酒生》相关知识。本篇中小编将再为您讲解标题《炎眷曲》:序章。
序章
这是天空中有两个太阳的年代。
阿道夫用左手微微拉下草帽的边沿,以遮挡投入他眼眶的一束阳光。
真的是老了。
收回的手掌牵起垂落在马脖颈上的缰绳,阿道夫看着右侧那个年轻的骑士——或者称为东海的主人、图森行省公爵、斯威夫特皇室的三皇子——这样想到。
曾经的他也像这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骑士,虽然可能没有那继承于剑刺蔷薇的英武俊朗的脸庞,但同样是在阳光下追逐着名利场内和名利场以外的、上位者该拥有的一切。
可是时间是刻痕,磨钝手中剑,划出眉角纹。阿道夫发觉自己已无法像十年前那样轻松地跟上艾伦皇子,但又不得不强撑在随行队伍的前头,以在纷乱时给予这些年轻人安慰。
自踏入北森林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他们却仍未找到那只遁入此间的独角鹿——后者正是斯威夫特皇室的艾伦三皇子此番游猎的目标。它比众人想象中敏捷了不止一倍,以至于帝国内最以迅疾称道的长鬣马也一直无法缩短彼此间距离。而低估猎物的后果则是让艾伦皇子共随行队十七人脱离了原定的路线,进入了这片人迹罕至的密林。
阿道夫记得很清楚,在雨燕之乱的第八年,叛军攻到了图森城外仅二十里的绯红堡,正是那时,帝国发下禁行令,严禁任何非军事单位进入碧江以北地域,自然也包括了这片一直未得到开发的北森林。而这道禁行令直到两年前才得以撤除。此刻看到面前一片摇曳的密林,阿道夫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属于近三十年来第一批拜访这里的人。
“梅里特,你确定它逃进了这里面?”
清楚而腔调高昂的声音正是来自骑着白色长鬣马的艾伦皇子,而他说话的对象则是其右侧的红发骑手。
“没错,气味是从前面五里范围内散发出来的。”
骑在马上的时候,“梅里特”的外形粗看上去和普通人别无二致,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双腿明显比其他人短了一截,并且脚掌似乎也比常人宽大。
阿道夫在艾伦皇子的左侧,因而看不清梅里特的神情,但他能想象到此刻对方抽动着比旁人更大上一圈的鼻头的样子。虽对此感到几分嫌恶,但他并未将其表现得太过。
艾伦皇子点点头,同时将戴着白色镶金丝边手套的左手上举以示命令:“全体下马,步行前进。”
从阿道夫的角度,可以看到那只手套的手背中心位置缝了一朵蔷薇,其红色的浓度恰到好处。
在一片整齐划一的应声后,众人纷纷下马。在此过程中,阿道夫扭到了一下腰,尽管不怎么痛,但在几年前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怎么了?”
阿道夫以为自己的呻吟已经很小声,但艾伦却依然察觉到了。
“啊……,多谢殿下关心,不过是扭了一下腰,没什么问题。”
阿道夫回以礼貌的笑,幅度不大,而眼角的皱纹已经像涨潮时的波浪般拱起。
艾伦微微皱了皱眉,又看了阿道夫两眼,才继续说道:“要是有什么问题就休息下吧,别硬撑着。”
对对方眼中关怀的一览无余,反而使得阿道夫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老态:“艾伦殿下,请放心。”
似乎是对阿道夫这种老顽固性格已经习惯,艾伦不再在这方面多说,“你安排下他们吧。”
说话的同时,艾伦将牵着他那匹白色长鬣马的缰绳递给了阿道夫。
阿道夫躬身接过缰绳,随即转身朗声道:
“各自把马拴好,动作小点,别发出太大的声音,可别又吓跑了那家伙。”
“是!”几乎所有人都应道,其中也包括了艾伦右首的梅里特。而没应声的也有两人,其中之一自然是艾伦皇子本人,另一人则穿着纹饰精致又不失方便的银白色轻铠,身披染成斯威夫特红的华丽披风,眉眼间不怒自威,颇为英武。
蔷薇骑士。
所有在帝国内长大的男孩,小时候都有两种梦想。一种是成为法师,另一种就是成为蔷薇骑士。阿道夫正属于后者。但自从二十岁那年参加温特省比武大会并在第三轮惨败后,阿道夫再也不敢有这方面的妄想。即便后来他已经成为了图森省帝国军中出了名的好手,阿道夫也不会认为自己会是这位骑士的一招之敌。
因为每一位蔷薇骑士,都是连续三届行省比武大会的卫冕冠军。而考虑到行省比武大会每三年才举办一届,很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见证蔷薇骑士诞生的授予仪式。这也使得蔷薇骑士成为了每一个武者一生的最高追求,也是凡人眼中一代难以一见的传奇。
阿道夫还能想起三年前佛伦省的比武大会上,这位名叫“帕萨克”的蔷薇骑士仅仅一个照面,便在第一轮冲锋中挑翻了那位在前五轮比试中都所向披靡的“莽丘的猛虎”,以毫无争议的大胜第二次卫冕冠军,从而被封为近五年唯一一位蔷薇骑士。
若不是有蔷薇骑士在,恐怕芙莱女皇也不会放心让没有米勒法师随身的艾伦皇子率性出游吧。
先后将艾伦和自己的长鬣马拴在密林外围的几棵还算粗壮的树干上后,阿道夫又安排了两位年轻的骑士留下来看守马匹,而他自己则和梅里特分处左右领头前行,艾伦皇子和沉默不语的蔷薇骑士紧随其后,剩下的十一人自然就跟在了后面。
作为长久以来未有人迹涉足之地,北森林中罕有坦径,取而代之的则是高矮不一的灌木,其中还不乏各种尖刺状植物,所幸一行人都穿着质地坚实的皮甲。只是偶尔有虫豸乱飞,途经阿道夫的蓬松乱发,虽有几分瘙痒,但对有长年军旅经历的阿道夫而言无甚大碍,不过队伍中的几个年轻人还是在这般侵扰下难捺烦躁。
这般缓慢前行了半刻钟后,路途终于开阔,而周边的植被也从半人高的灌木转变为低矮的杂草和菌类。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几处看起来并不算深的泥潭。
阿道夫擦了擦脸颊上的汗,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有种陌生的腥气,淡到难以察觉,又或许根本是错觉。
“殿下,那边……”恰于此刻,梅里特轻声对艾伦附耳道。
下马后,梅里特低矮的身材愈发凸显,以至于站在身姿挺拔的艾伦身旁时就像一个还未到学龄的小孩,而它已尽力压低的“轻声”,事实上也粗得像钢锯锯铁板一般难听。
也许在半身人中,它已经算是高大的了吧。
阿道夫的嘴角以微小的幅度扯动了一下后,还是把目光朝梅里特所指的方向望去。
而艾伦也偏过头,带动暗金色的华发翻涌。
在梅里特所指的方向上,是一处植被稀少的泥潭,其上散布着几枚四瓣花状的足印,显然正是属于那只独角鹿。
艾伦微微点头,眼眸中透出一闪而过的喜悦。皇子以左手向前轻轻一挥,示意众人朝着足印所在的方向前行。
然而再朝着这个方向走了一段路后,植被又渐渐茂密,相对地,四瓣花状的足印则渐渐模糊不清,以致众人再次失去了目标。
“呦!”
正当艾伦指示梅里特再嗅探一下猎物的准确方位时,众人的左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高昂的鹿鸣。
不需艾伦吩咐,阿道夫迅速背身向众人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以免又有人把这只直觉敏锐的独角鹿惊走。而艾伦同时也悄声从背后取下了一把灰色长弓,弓腰上装饰着几根红色的羽毛。如果阿道夫没记错的话,这羽毛属于两年前艾伦猎杀的那只焰鹰。
阿道夫虽已年近七十,但目力依然不俗,根据这声鹿鸣的方向,他很快便捕捉到那只独角鹿在重重灌木掩蔽下的身影,而后者却还并未发现他们。
艾伦同样发现了独角鹿的位置,但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出手,而是向阿道夫做出了一个往回勾的手势。
阿道夫点点头,随即从自己身后背袋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支散发着微弱黯光的箭矢。箭矢的尾部并非是用现今流行的稚鹰羽所制,而是几片尖锐的晶状体。箭矢的尖端则是一种黑红色的金属,经阳光的透射而映出深邃的反光。
附魔箭。
对于图森北境特有的独角鹿,一般的箭矢只能刺入其表皮,随后便会被其健壮的肌肉卡住而无法再深入。只有这种特制的附魔箭,才能彻底剥夺其行动能力。但附魔箭极其严苛繁复的工艺要求也限制了其产量和使用,即便是身为皇子的艾伦,能随身带着的附魔箭也只有阿道夫身上这一袋。
艾伦伸手接过阿道夫递上的这把附魔箭,深吸一口气,喉结微微凸起。随后将其搭在那把灰铁木长弓的箭槽之上,双眼则慢慢向独角鹿的位置聚焦。
“中。”
一声沉稳而自信的低吟后,只见一道弧光划过,紧接着便是一声金属撕裂血肉的响。
听到了这一声响,阿道夫不用看也知道艾伦稳稳地命中了目标,但他心中第一时间泛起的情绪却是略微的惊讶:就这么简单?
如果是十几年前,阿道夫会把这份惊讶清楚地表现在脸上,但现在的他已擅长掩饰情绪,或者说、已失去了表达情绪的能力。
所以当艾伦的脸上流露出那个年龄段那个身份的人独有的自信时,阿道夫甚至已经不再有从前的那种羡慕。
“跟我来。”
艾伦将灰铁木弓重新挂到背上,迈步向独角鹿的方向走去,后者在被艾伦这一箭正中腹腔后已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
众人跟上,来到了猎物的身前。
“确实是只母独角鹿,”梅里特的左手抬起独角鹿尚在喘息的头部,右手则抚摸着其额上坚硬的黑色长角,“六个分叉,有五六年大了。”
阿道夫看着独角鹿奋力眨动的暗棕色瞳孔,心思却被另一样东西所吸引。
很臭,肯定不是错觉。
环顾周身后,众人同样欲言又止的怪异表情帮阿道夫下定了问话的决心。
“殿下...您有闻到一股腥味吗?”
艾伦用左手按住这只处在生命最后时刻的东西的脖颈,一滩红色的血液从其身下流淌开来,“腥味?应该是从这里传来的吧。”
“殿下,不对,那气味不一样……我从未闻过这种……”
梅里特抽了抽粗大的鼻翼,露出犹疑的神色,而当他这句话刚说到一半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蔷薇骑士却徒然上前。
“有危险,走。”
如此简短而又坚决得让人无法质疑的声音,让人怀疑在他面前的到底是帝国的皇子还是寻常的平民。
但梅里特没机会怀疑了,永远也没机会了。
当那只铺满黑色鳞片的长矛从围抱住天空的树枝间划下时,六十七岁的阿道夫失态得好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那天。
从左肩到右大腿内侧,梅里特像一个被切成两片的乌瓜般从中间裂开,而切碎他的黑色长矛像并未受到阻碍般继续划下,在黄土上犁出猩红的伤痕,恰似独角鹿垂死的颜色。
那长矛不止一根,噢,不,那不是长矛。
阿道夫的瞳孔扩大到整个眼眶,却尚不足以容下这三根黑色长矛的主体:一只狰狞如钢盔铁剑熔铸的幽暗巨爪,在此之上,每一片黑如深渊的鳞都像在呼吸般起伏,所谓长矛原来不过是其上延伸出的尖趾,却要比阿道夫在战场上见过的所有长矛都要粗大。
“退后!退后!!”
大概花了五个呼吸的时间,阿道夫成为了这群人中第三个从震惊中复苏过来的。蔷薇骑士已先一步拉着艾伦退到了十余步外——虽然对于那巨爪可能还不到一步。
黑色巨爪并没有随着众人的行为而马上有所动作,但伺机而动的猛兽更让人不安。
阿道夫感觉到自己的右手的脉搏正以一个夸张的幅度抖动,频率甚至要快过自己的心脏。而当他和众人退到一棵至少有五人合抱粗的白烨木下后——从那个角度可以透过凌乱的树枝看见黑色巨爪的主人——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是他第一次凝视这样的眼睛:它是比高悬西天的第二日还要大的烈焰,但这烈焰不是通常所见的火红,而是一种彻底的黑,暗到如同梦中的永夜,暗到仿佛要将所有视线吞噬。没有瞳孔,黑色眼睛的中央是两条交错的、狭长的红色裂纹。而镶嵌眼睛的那颗头颅,甚至大过了苍穹城的塔楼钟。
“龙……是龙吗?”
第一次,手中握着的、那把伴随着他越过了三十多年的艾斯沃德铁剑没能给予他平静。
“不……很像……但龙……龙……有四趾……”
阿道夫忘了加上殿下的称呼,艾伦也忘了在意。皇子的左手上,象征斯威夫特的红蔷薇垂落。
是的。
那黑色眼眸的主人确实很像龙,从狰狞的爪到外张的牙,从黑色坚硬的鳞到灰白锋锐的角。
但龙不会直接杀人,除非人主动冒犯了它——这是埃布尔在《天空行者》中写到的,那是一本红蜥皮作封面的旧书,很旧、很旧了。
作为当世仅存的记录龙的书卷,《天空行者》中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桥段:巴伦是艾尔加德不世出的无双骑士,曾在帝国比武大会上徒手格杀了两只钢鬃熊,后来更是在灰山下以一人一马挡住了近百骑狼的驯风者。但当那条红色的巨龙开始吐息的时候,伟大的巴伦只是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后就变成了一滩沸腾的血水。
虽然面前的这只黑色巨兽应该不是龙,但以往常年游走于刀尖之上的经验依然让阿道夫嗅到了一种极端的危险气息,而它带来的不安甚至要超越了他曾经历过的所有生死边缘。老骑士现在无比后悔在米勒法师外出时答应艾伦出来游猎。
下一刻,黑色的巨爪终于再次抬起,随即以看似缓慢如星辰偏移的速度向阿道夫一行人扑来。
有那么一瞬间,阿道夫看出艾伦想要试着抵抗一下,但蔷薇骑士的眼色让缺乏经验的皇子放弃了这个疯狂的想法。
“跑!!跑!!!”
阿道夫用尽全身的力量发出了不可能从六十几岁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嘶吼,但随即有一声甚至不可能从这个世界里发出的嘶吼从“黑龙”裂开的巨口中响起,如人间崩坏。
那是无法用人类的文字来描述的一种声音,阿道夫感到自己的耳膜像是被无数根利箭同时刺穿了,被刺穿的还包括他的整个头骨,声音从一边透到另一边,从身体内透到灵魂中。
“啪哒!”
手中的艾斯沃德铁剑飞落在地,不是因为阿道夫没有握紧,而是因为剑刃与剑柄的连接处被震裂开来,遭受同样命运的还有艾伦的那把灰木弓,以及整个森林近半的树木枝干。
巨爪带来的无形风浪与这尖锐啸声交织下,阿道夫向后踉跄跌倒,堪堪躲开了最锋利的趾尖部位,而那苍白的尖爪则深深嵌入了他原本倚靠着的那颗白烨木上。
但阿道夫来不及庆幸,因为下一刻,这颗五人合抱粗的白烨木拦腰而断,并向他跌倒的位置压了下来。
如果是十年前,甚至哪怕是三年前也好,阿道夫都有足够的把握躲开,但他衰老的速度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以至于那几个曾在自己麾下吃奶的年轻骑士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倾倒的树干后,阿道夫自己却被压到了来不及抽出的左腿。
对于疼痛,阿道夫并不敏感也不畏惧,但那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却几乎像死刑的判决声般砸在了阿道夫的心头。老骑士很清楚,在这样的怪物面前,如果说断了一只手还有可能幸免的话,那么断了一条腿就相当于断了整条命。
在阿道夫准备闭上双眼坦然的迎接终结之时,黑色的怪兽却无视了这个干枯的躯体。巨爪在切断了白烨木后,直接向后方的人群之中扑去,其目标似乎正是暗金发色的艾伦。
它是来杀艾伦皇子的?
阿道夫倍感错愕,在那个瞬间,有许多大胆乃至疯狂的猜想涌上了他的心头,但这些想法又随着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情而全部瓦解。
爪尖粗长锋利如长矛,却又迅捷快速如利箭,它从艾伦身侧划过,带起的风浪甚至划破了后者的脸颊,而几乎要和空气摩擦出火星的尖端,则向另一个人掠去。
蔷薇骑士。
帕萨克早已握剑在手,但同样对自己竟然是这巨兽的第一目标感到诧异而措手不及。他并没有像个英雄那样、像他在佛伦比武大会上那样直面这刚刚撕裂了梅里特的一击,而是以一个迅捷的侧身躲过了三只趾爪中的两只,并用剑脊挡下了躲不过的最后一只。
“当!”
蔷薇骑士像是被一记重锤击中般向后倒飞而去,那把剑也同时脱手飞出,在空中抛洒出红蔷薇色的血迹。
众人肃穆。
落地后的蔷薇骑士一动不动,从阿道夫的角度看去,可以发现他染血的嘴唇不断地在抽搐,像是要说些什么,而在他倒折成一个夸张角度的右手肘间,折断后凸起的骨头清晰可见,尤其醒目。
阿道夫虽然对此已有预期,可当事实以这样直接残酷的方式呈现眼前,震惊依旧在所难免。
原来凡人中的巅峰在半神面前,依旧脆弱如斯。
“黑龙”在此一击之后顿了下来,仰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引得枝叶纷纷坠落。众人马上抓住这个间隙往来时的方向逃去,艾伦也被簇拥在其中,眼看阿道夫就要被抛弃,“黑龙”的嚎叫却忽然从尖利转向凄厉,如同指甲划过树皮脱落的朽木。
阿道夫偏过头,向凄厉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见证了这奇幻的一幕。
“咔咔,咔咔……”
“黑龙”原本庞大如小山的躯体在这一声尖叫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其前肢上那被鲜血染红的巨爪也同时收缩,浓郁的黑气从它周身的各个位置散出,形成难以看破的浓雾,将这噩梦般的怪物淹没于其中。
“阿道夫!”
斯威夫特家族从来没有庸人,当那些曾宣誓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皇子的人已经被惊吓得纷纷四散奔逃的时候,唯一还能站着的艾伦却推开众人,回身跑到无法脱身的阿道夫身后,并在这个最为容易让人感动的时刻向原本已经放弃了的老家伙伸出了援手。
如果蔷薇骑士没有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阿道夫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出笼络人心的戏码——倘若两个人的身份互换,阿道夫很确定自己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对这老头弃之不顾。
这完全不是一个王者该有的决断,除非……
阿道夫忽然发现自己误会了那股恶臭腥味的来源,只是。
未免太晚。
“别害怕。”
皇子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这微笑看上去真诚、恳切。落入阿道夫眼中,却忽然变得和‘黑龙’狭长眼眸的凝视一般可怕。
“你……认出我了吧?”
像支离玻碎的红水晶,那张英俊的脸上,苍白的皮肤纷纷剥落,发出清脆、悦耳而熟悉的声音。
在最后一个瞬间,阿道夫第一次看到了这个自己跟随了七年的“皇子”的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种彻底的黑,暗到如同梦中的永夜,暗到仿佛要将所有视线吞噬。没有瞳孔,黑色眼睛的中央是两条交错的、狭长的红色裂纹。
第一章
雁之月从西天升起时,杰兰特刚好从无梦的一觉中醒来。
银白色的辉光透过窗户,洒在渡鸟毛织成的薄被单上,带一些微微的寒意。大陆南北千万里之遥下,连这天空与月光都不尽相同。
门外传来旅店里鸣蛙的报时声,混杂着几声一夜未眠的游者们的交谈喧哗。杰兰特看了眼窗外,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差不多快是时候出发了。
在整个长青走道上,这家白莺酒馆不算是多好的旅店,但杰兰特看中的正好是这一点。他此刻所在的是最普通的经济房,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之外就只有一对桌椅和一面镶嵌在墙上的方形长镜。想起之前在佛伦省住过的莫尼卡公馆里截然相反的、宛如斯威夫特皇宫殿堂般的寝室,杰兰特摇摇头,露出无奈中带几分自嘲的苦笑。
墙上这幅镜子的镜面是用大陆最常见的白铜做的,故而成像不是特别清楚,但至少也能从中看出杰兰特的大概轮廓。一头典型的游侠短黑发,硬朗而略泛白的面容则属于耐看而不引人瞩目的类型。稍高于二十岁青年的身高与结实但不过于粗壮的身材之外,唯有额头前那一撮由黑转红的斜发显得有那么一些醒目。
捏了捏鼻梁以清醒下头脑后,杰兰特随即把目光转向了房间右侧墙上的挂历。
艾尔加德历,流火之年,七月,三。
也是,故事开始的时间。
房门上带着简单的镂空花纹雕饰,雕饰的形象看上去是一群仰天而啸的狼。用左手推开它的时候,杰兰特认出这是北穹省的寒狼之啸图腾,作为偏剽悍的北方民风的标志,这一路上几乎在任何地方的任何角落都可看见。
他想起第三次在一只红凉木酒杯上看到这个图腾,终于出于好奇问了下店员这个印记的含义时,对方的回答:早在文明开化之初的第三个纪元,大陆北方的人类以狼为伴,最终建立了盛极一时的寒狼之国,此后数千百年,国终湮没,而寒狼的图腾则代代相传到如今,成为了北方三省人族文化的象征。
第三纪元?那是多久多久以前了。以一个纪元一千年估,离现在的第九纪元也有六千多年了。而如今大陆历史上最强盛的斯威夫特帝国到现在也不过只有八百多年的历史。
走出房门,过道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幅布制地图,描绘的正是长青走道。长青走道始于大陆东海岸入海口,贯穿东北三大行省,而收尾于温特省省会温特城,自斯威夫特历三三六年建成以来,它便一直作为帝国北境最为重要的交通要道。
商旅、军队、游民、佣兵,各种各样人的脚步累累下,长青走道在数百年后的今天本身也发展成了一种文化的寄托,沿途陆续建成了许多旅店商铺甚至军事要塞,而如今人们在经过这条所谓“走道”时,也不再仅仅是为了赶路,反而对各种别处罕有的货物奇珍的渴求、对走道中途雄冠天下风景的追逐,或许已经慢慢成为大部分人的主要动机。
下楼后,便是白莺酒馆的一楼大厅,此时尚不到清晨,却也有三两成群的几撮人散坐在四方。杰兰特把目光转向柜台处,却没看见旅店老板兼掌柜的老丹恩的身影,只瞧见一只全身纯白色毛发的卡兰恩特狗被栓在一边,追着自己的尾巴,乐此不疲地打转。
卡兰恩特狗是九十年代突然流行起来的家养观赏犬,基本没有看家护院的能力,但现在每一家旅店或酒馆都会养上那么一两只,主要还是看中了它卖萌耍宝的本事。
未一眼发现老丹恩让杰兰特稍微皱了皱眉,不过他马上便恍然,随即走到柜台前,探身向里一望,果然发现了趴在凳子上小憩的矮人,后者的身高勉强是卡兰恩特狗的两倍,以至于一旦伏趴便无法从柜台外被看见。
“丹恩先生...”
杰兰特刻意提高分贝的话未说完,一头红色乱发的矮人马上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哪位?噢噢!佩尔斯先生是吧,您是要结账吗?”说话的同时,老丹恩爬到他刚刚小憩的那把凳子上挺身,也唯有这样才能让他在和精灵或人类交谈时不至于要一直费力的抬头仰望。
杰兰特点了点头,并把棕红色的木质房卡递给老丹恩,在烛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上面用通用文刻着“二零五”三个数字。
老丹恩用左手接过房卡,而用另一只手翻开了桌面上那本快比他自己还高的账本。片刻后,矮人特有的磁性低音从他那同样是红色的大胡子中发了出来:“...三个晚上,每晚四十帕克,一共是一百二十帕克,佩尔斯先生。”
帕克作为艾尔加德唯一的官方通用货币,却并非仅有的一种等价交换物。某些较为罕见的魔法矿物也能起到相同的作用,比如“红晶”。且在汇率上,一枚帕克大小的红晶片就相当于差不多两百帕克,而杰兰特此刻从挎包中掏出来的正是这样一片质地纯正的红晶。
“多的就不用找了,不过我上次问的事情,有没有新的消息?”趁着老丹恩用他那砣恐怕是从第三纪元用到现在的称衡量这片红晶的分量时,杰兰特道。
“噢,哈哈,那真是感谢您啊!您说的是寒鸦领的那两只角魔吧?不好意思啊...俺这两天比较忙就没特地去问。不过有只‘夜鸦’现在正好在店里,您或许可以去问问他,他应该知道不少吧。对了,您知道什么是‘夜鸦’吧?”兴奋到脸色和毛发变得一样红的老丹恩说到一半,想起这位佩尔斯先生说过自己是来自南方的人,或许还真不知道什么是夜鸦。
若在两个月前,杰兰特倒真不知道什么是夜鸦,但这两个月的北境之旅已让他了解到许多新概念。像“寒狼之啸”,像“驯风者”,自然也包括“夜鸦”这个神秘的情报组织。
夜鸦在南方并不算太出名,但在北方却隐隐有不输给帝国军方的势力,他们虽无明面上的武装部队,也没有稳定的根据地,却拥有几乎没有死角的情报收集体系。从温特省总督扎克有几个精灵族情人,到寒山贫民窟里没眉毛的那个乞丐最近捡来了什么颜色的内裤,天神般无所不知的“夜鸦”甚至开始让帝国感到了威胁——莫尼卡公馆的酒保曾这么跟杰兰特说。
对老丹恩点了点头,杰兰特回头打量了现在大厅里的十余个人一遍,“是哪一个?”
“戴着灰色兜帽,南席的那一个,”矮人用长满红色毛发的手指道,“他应该会要一点钱。”
当杰兰特把目光转向矮人所指的方向时,那个戴兜帽的人也正好把头转了过来。
酒馆里的灯火并不算太明亮,看不清那人兜帽下的面容,但有那么一瞬间,杰兰特好像透过那层朦胧的黑,看到了一抹莫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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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就让杰兰特不得不改变了原先想好的说辞。
“啧啧,瞧瞧这是谁啊?没想到在这破地方还能碰见蓝山的继承人。”
杰兰特稍稍皱了皱眉,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被认出来。
“我本以为夜鸦这种鸟只生活在北方。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这句话说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杰兰特终于看清了对方兜帽下的面孔。
那是一张标准的北方人的脸,鼻梁高挺,额头宽阔。下颚上长着几根稀疏的胡茬,深陷的褐色双眸中隐约有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神色。
稍作回忆后,杰兰特确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呵呵。”这人发出两声干笑,“既然幼龙飞来了北方,那鸟儿听到点风声也不奇怪吧?”
“这么说来,阁下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了?”
“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虽然您的身份确实尊贵非常,但实话实说,我等的是一位矮人。您可以算得上是不速之客了。”
矮人?
这个词在杰兰特的脑海里闪过,但他有更关心的问题要问。
“既然如此,那阁下是如何认出我的?可别告诉我每一只夜鸦都认得在下。”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没有即时回答,这只“夜鸦”用左手支撑住兜帽里微微倾斜的头部。在他的嘴角,那抹莫测的笑再次浮现。
“这是您二十年来第一次离开蓝山吧。现今的艾尔加德已不再是当年的艾尔加德,而不久之后,这个世界还会发生更多的、之前从未有过的变化,那时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您这个问题的答案,恕我只能到时再告诉您了。”
“不过,关于您想问的那两只角魔,我倒是确实知道那么一点。”
第二句话让杰兰特再次皱起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来,但他心中的犹疑反而又加重了数倍。这个人带给他的第一印象已经让他倍感警惕,而他接下来的这两番话更让他感觉自己在其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亲眼看到那两只怪物的人大概还有二十二个活着,”他用右手的食指碰了碰嘴唇,杰兰特因而注意到他的手指干枯且细长,“不过拥有线索的幸存者只有一个。是个十七岁的男孩,叫做哈里。您可以在寒鸦领一个叫岔树帮的小团伙里找到他。”
“你怎么知道只有他有线索?还有,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夜鸦只负责转达情报,而没有解释情报的义务。即便是您,我也不好坏了规矩。至于第二个问题的话——您除了相信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有趣”,杰兰特轻笑一声,“我就不能找其他的夜鸦吗?何况这件事情也不止你们夜鸦知道吧。”
“实在很抱歉。我确实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真相的‘夜鸦’。至于其他人——如果他们知道的是真相的话,法兰大人也不至于派您来调查这件事了吧?”
杰兰特挑了挑眉,这种完全被看透的感觉让他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真是很有压迫力的眼神啊,不愧是法兰大人的儿子。不过,我等的另一位客人马上就要来了,恕我没时间再和您交流了。”
他用右手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
“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向苍之剑圣问好。我的名字是:克里斯托弗。”
杰兰特最后看了他两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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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加德历的一年一共有十个月份,每个月份三十天。当西天的第三轮月——霜狼之月垂下,便是新一年春天的开始。而第二日——渎火之日越过苍穹城的通天塔那天则会被定为当年的夏至,往往是五月中旬的某天。再几个月后,沿着内海的海岸线、大陆从北至南的人们会依次亲眼目睹无名的第一日的坠落与霜狼之月的复苏。有些年份里,第一日的坠落会早于霜狼之月的复苏,而在另外的年份里则恰恰相反,前者将会成为秋之年,后者则被称为冬之年……”
“呸!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他娘的的秋之年呢。”
安德鲁·盖茨往地板上吐了口唾沫,随后用长满黑色毛发的宽大脚掌踩上,粗鲁地将其抹匀。
被打断的梅寇笑了笑,放下手中那本纹理粗糙的薄皮书:“北境早就没有秋天了,看来这本书是写在第七纪元前的,翻译它的人也没改这段。”
“今天就念到这吧。还有…明天能赶到北穹前营吧?”
“中午就能到。”
“很好。”
安德鲁捏了捏下把,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月光透过雕成狼图腾的窗户,斜射在矮人将军健硕而毛发茂密的胸前。
比我老婆的可大多了。梅寇暗想到。
对于安德鲁粗鲁的言行和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外形,梅寇早已有所耳闻,但他在此之前从未想到这个在雨燕之乱中杀人如麻的屠夫竟然会有“听”野史小说的癖好——“老子不认字,所以你来念,我来听”,这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接到任务后听到对方说的第二句话。
而第一句话则是“不想惹麻烦的话,别多问。”
作为帝国内数量稀少的雇佣法师,安德鲁是第一个敢这么和梅寇说话的矮人,可能也是唯一一个。直到如今,帝国内的绝大多数人类还是无法理解芙莱女皇为什么会破例让一个矮人拥有足以破坏政治天平平衡的实权——哪怕他在雨燕之乱中立下了首屈一指的功劳。
这四天来,梅寇平均每个晚上都要给矮人将军讲上五六篇小说故事。而在他印象里,上一次这么口干舌燥还是在九七九年给苍蓝学院的学生们授课时。
但总比悄无声息地死在宫廷斗争里好多了。
“你在北穹关有朋友吗?”
“……有几个认识的,还算不上朋友吧。”
“我是说,关外,精灵那边。”
梅寇正对上安德鲁眯着的双眼。雇佣法师突然明白了。
帝国要对精灵的雪之国度动手了。
“没有。”
“那样最好。”
但梅寇想不通的是,“灰原之约”不是去年才刚刚签订吗,如果在这个时候撕破协约,不止精灵那边,恐怕蓝山另一头的矮人们也会反抗。能被称为“剑刺蔷薇”的芙莱女皇不是花瓶更不是傻子,她怎会做出一个重蹈雨燕之乱覆辙的决定呢?何况坐在自己面前的任务执行人本身也是一个纯种的矮人。
“是精灵那边的问题。几个尖耳朵撕毁了协议,在暗地里搞事情呢。”
安德鲁用左手的中指敲了敲靠背椅的扶手,指头的关节上长满了茧。
梅寇恍然。倘若真的是精灵先撕毁了约定,那么帝国的这个举动就无可厚非甚至是理所应当了。
可理所应当并不代表实际可行。
“拥雪之森长期有数十个高阶法师坐镇,那三万精灵射手更不是摆设,虽然我并不怀疑安德鲁将军的指挥才能,但只靠北穹前营的那些兵力恐怕还是不够吧?”
这句话刚脱口而出,梅寇便后悔了,他不太确定这属不属于“惹麻烦”。
安德鲁没有睁眼,霍戈果发出的白光照在矮人脸上,映出了一条从额头穿过左眼一直划到嘴角的狭长伤疤。
片刻后。
“不是所有尖耳朵都背叛了帝国,”伴着着安德鲁鼻音严重的话语声,那条伤疤就像一条丑陋的蚯蚓般蠕动,“另外,戴蒙斯殿下已经在那边了。”
梅寇没有接着说话,他看着对面那副镶嵌在刷成白色墙壁上的方形长镜,白铜制成的镜面里映出一张脸:眼窝深陷在脸中央拱起的山脊两侧,像黝黑的盆地。紧抿的嘴唇薄如刀刃,有些泛白。如果更仔细地看,还会发现这刀片在微微地颤抖。
身为经验老道、阅历丰富的雇佣法师,他本不应有如此剧烈的心理波动。但那个名字本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事物,在八岁的梅寇通过魔法天赋评定仪式的那天以前,它就已经代表了一个真正的传奇。
“我去外面走走。”
梅寇吐出一口气,从杉木凳上站起身,走向关紧的房门,灰色的术士长袍后摆“漱漱”地拖过肮脏的地板,却不沾染一点尘埃。
“帮我带两只烤鸡回来,晚餐那点东西还不够塞老子牙缝的。”
推开房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副长青走道的地图。对于骑马的普通人而言,要从远在万里之外的苍穹城穿过内陆的塞壬海以及长青走道途中的重山叠岭来到这家偏僻的白莺酒馆至少得花上一个半月时间。而一个擅长传送法术的雇佣法师却能轻易地将这段距离所耗费的时间缩短到几乎十分之一。
可是梅寇此刻能感觉到的唯一情绪只有后悔。曾经他以为不和那些随波逐流的家伙一同加入皇室已是一个足以称得上明智的选择,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几个甘冒大险创立了巫师自由议会的傻瓜才是仅有的聪明人。
他想起离开苍蓝学院那天班尼迪克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别做任何超越你器量的事。”
一个他花费了快二十年才懂的道理。
楼道并不长,梅寇刚刚戴好兜帽,便已下到了一楼,透过侧边的窗户,可以看到第一轮月刚好升至中天,正是午夜时分。
大厅的昏暗烛光让梅寇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上个世纪,显然这间破落的小酒馆仅在客房中配有霍戈果照明。梅寇本可以用一个光芒术或火球术来驱散周身徘徊的黑暗,但这种招摇的行为只有那些刚毕业或者还在学习的年轻术士们会去做。
身穿灰袍、头戴兜帽的雇佣法师静悄悄地穿过了充满夜猫子们喧闹声的大厅,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是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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