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然之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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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呦呦鹿鸣 卷首幕

九年前，光和四年。

已是阳春三月，樱花烂漫。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信步走进这无限粉红的樱花园中。

吸引他的不是这满园春色，而是树下一薇薇少女。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面色娇红，长得格外水灵可爱，正仰着头、望着落花发呆。

“宸儿你这小家伙儿，起早就在这疯闹，可别又着凉了。”男子剑眉微皱，款款向园内走去。

宸儿的声音悦耳且稚气未脱。“嘿嘿，不会不会。——倒是先生您，这院子也该扫扫了哦。”

“那可不行。”先生脸上永远挂着一抹轻笑，望着满地落花轻轻摇头：“落华落化，滋润根系。此乃花木之愿，我自微微人云，怎可打搅这自然禅意？”他伸手接住一朵落花，端详片刻，又轻轻倾在地上。

宸儿白了他一眼，“嘿哟？先生都懒出大道理了……”

先生一愣，眉宇间威严尽皆散去，像个孩子似的傻笑。宸儿跑远去捉飞虫，他径自踱步到树下、身子一沉坐在地上，长发与雪色的衣摆一同随风舞动。暖风拂面他眼神迷离，望着树上的花瓣在风中挣扎摇曳。

宸儿回头远远望去，只见先生侧着头呆坐在那，仿佛定格了般，修长的身影美到神都会动容，却显得格外的孤单又不可向迩。

“先生是有什么心事么？”

他晃过神，修长的手指揉了揉额头，淡淡舒口气，掩饰地轻笑一声。

“为师只是近来觉得无聊……”

蓦地抬头，发现宸儿的脸凑了过来，她凝着眉，澄澈的瞳仁关切地盯着自己的双眸：“真的么？”

“当然。”

“那就好。”她直起身，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笑着对他眨眼：“我看先生你也不像是有心事的人嘿嘿，被人欺负了可要和我说呦。”

“哦？宸儿会为我出头吗？”

“出头？没道理的。我会和他一起欺负你！”

“哈哈……你这小家伙儿！”

先生笑声迷人爽朗，却有一丝怅然从他眼底掠过。他缓缓起身，拂去落于袍上的粉花。

“咦？先生不是从不饮酒的嘛？”

“这当然不是酒，只是浸了几朵樱花在清水里。不过我念这是酒，这便是酒喽。”

“那······”宸儿没太明白，“这到底是酒还是水呢？”

“呵呵~”先生一副微醺的模样，“宸儿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嘛！”说着就将剩下的半盏递给了她。

小家伙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接过杯盏、竟想都没想就一饮而尽。

“啊哈哈！宸儿好酒量！”

“什么嘛，这就是普通的水咯？”

“哎？”先生闭目吟道，

“酒焉？水焉？肝肠不知，我心方知。”

先生连斟三盏，饮罢，仰头唱道：

“物有自然兮……事有合离……宸儿？答应为师一件事，如何？”他似乎是犹豫了很久，微笑着弯下身，鹰隼般幽黑深邃的双眸注视着宸儿，疼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哼！不要~！”，宸儿的小嘴嘟了起来，“先生又开始骗小孩了！”

“你们大人呐，为什么这么喜欢骗小孩呢？——尤其是你！哼！”她甩过红袍转过头去。肩膀一耸，很是俏皮。

“为师这次若是还骗宸儿，就去学狗叫！”

宸儿微微回头，一双大眼睛打量着他的醉态。

“这次为师可是有正事要麻烦宸儿。”

“说吧，又是要我给哪位姐姐送情诗啊？”

他半蹲下来，双手轻轻搭在宸儿肩膀上，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你我师徒之契，只有八年。七年之后，你就可以离开这了，我的宸儿。”

宸儿听着一喜，“哦？终于能离开你了？”

“出师之后，为师要你每日黄昏，到白鱼山上去——”

宸儿打断了他：“到那山上做什么？”她晃晃脑袋，不解地问着。

“去等一个人，等到他来为止。”说起“他”字，先生醉红的脸上不自觉浮起笑容。

“谁？是先生的朋友吗？还有还有:为什么是每天黄昏？”

他晃着空杯说：“唔，那为师倒是不清楚……”

“不知道？呃——”这倒勾起了宸儿的好奇心，“……那他什么时候才去啊。他要是一直不去，我不会要等他一辈子吧？”她摊了摊小手。

“不会的。他肯定会露面的。”他更像在自言自语，“只不过‘约定’得模糊了些，所以只能拜托你每天都去等一等……”

“诶？那先生自己为什么不去啊？”

“我？我不能和他见面。”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她嘟着嘴，低着头思索着。看她的样子，便是答应了。这宸儿虽然平时非常淘气刁蛮，却格外听先生的话。

“信不过为师？就这么定了，可别忘了！”先生笑着摇了摇头，轻语道：“我是有些醉了，现在和你提这些干什么……”

“——可是，人见到了之后呢？”宸儿抬头一脸的不解。

“哦……”先生欲言又止。

他直起身，望向这园中景色，看不见表情。

沉默良久。

“宸儿，到时候，你自会明白……”

第一话 少年与未知险途

“咝，好痛！”

天煜被剧痛疼醒还是头一次。他浑身是伤、侧躺在一面陡坡下，身旁四处是碎石，恐怕是从上面滚下来的。

他想用左臂直起上身，却吃痛歪了下去。才发现上臂有一道很深的划伤，血肉模糊，整条胳膊向下蔓延着血。

“血有些凝固了，看来我已经昏迷了好久。”天煜心想。他颤抖地支起身子，向四处张望。

山坡旁围着大片葱郁的森林，树干互相交错遮挡住视线，望不尽它的边缘。秋日西沉，染成橙红色的云慵懒地贴在天上；林中吹过阵阵寒风，带出一丝草藓的涩味，草灌沙拉沙拉地摇摆着。林中莺鸣婉转，在鸟儿的合奏中，还能分辨出些许昆虫的嗡鸣。

“这难道是森林里么……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他才发现左脚崴了，一动便剧痛无比、站不起来，于是屁股向后缓慢地挪动，倚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大口地喘息。

看来自己伤的不轻，仅仅动动身体，就疼得要散架了一般。

“不过从那么高的陡坡上滚下来竟然没死，我还真是命大啊！”他干笑一声，吃力地向头顶张望。

意识逐渐清醒，疼痛也愈发剧烈。剧痛使他神经紧绷、心底不自主地发慌，他努力地镇定下来，开始冷静地回想昏迷之前的细节。然而浑身的剧痛还是使他难以思考回忆。

他不知，危险，正在逼近！

“是谁把我丢到这种地方来的……”。他下意识地看看手表，并没被摔坏，“这么晚……了么？”突然，天煜俊气的脸一凛，“怎么回事？”面前的森林鸟声没了、虫鸣渐渐稀疏，唯有晚风一如既往地吹过。森林中似乎透出危险的气息。

鸟儿们倏地从林间惊起，慌张地啼鸣。天煜警觉起来，不时地向左右张望。

“这种原始森林，该不会有什么狮子老虎吧？”

他下意识掏了掏裤兜——空的！手机钱包都不在。身旁并没有太好的防身之物，况且自己身体还受着重伤。要是有猛禽野兽来袭，自己恐怕是要交代在这！

想到这儿，天煜紧张地直起上身。森林却变得愈发安静，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无法捕捉。他的眼神在丛林中飞快地扫视一圈，身体不由得紧贴岩石。

“吼~”

那是一声极细微的呼气，但还是被天煜觉察到了，他浑身一颤，应声看到：一双凶恶的眼睛，正狠狠盯着他；浑身黄黑相间的条纹，正压低着身躯，藏在草灌中，小心地接近着！

是老虎！难道是闻到血腥味找到这里的？

老虎的动作轻过拂于草尖的林风，一步一步地接近，近到天煜能清楚地看到它胡须的颤动。距离这么近，老虎随时可能发起攻击。

所以？这是梦？——怎么可能！天煜浑身的疼痛不停地鞭笞着他的神经，使他立刻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这是野生保护区么，怎么还有老虎？”背后的崖壁以自己目前的情况来看完全没有把握爬上去，逃跑几乎不可能；等人来救能有一线生机，可是看这山林荒无人烟，怎么会有人？

他冷静地思考:与大型生物对峙，最好不动声色，大声呼救如果让老虎以为是挑衅，那么就是自寻死路。

天煜模糊地记得猫科动物最喜欢攻击猎物的脖颈气管，于是他采用右手扣在左肩上的方式护住脖子；他没有躲闪视线，而是死死盯住老虎椭圆的瞳仁，至少不能给老虎可乘之机。

“老天开的这是什么玩笑，这玩笑也太刺激了点？”天煜嘀咕着。

时空被冻结般地死寂，二者就这么互相注视对峙着。天煜随手握块碎石攥在手里，可老虎却迟迟未动，它多静立一刻，天煜的心里就多悬一分。冷汗裹住他的衬衫，刺激着浑身的伤口，感到丝丝的阵痛。

身后的山坡上突然滚下许多碎石，有几块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天煜的身上，疼得他晃了晃头。

老虎像是发现了破绽，以令人窒息的速度飞奔、纵身一跃，向天煜狠扑过来！

好一头聪明的猛兽！

天煜没时间感叹这些，他急忙护住头向右吃力地翻滚过去，不曾想老虎更快地偏过向冲过来。

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老虎锋利的牙尖，从指缝中弹出的利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死亡。

我就这么，死掉了？

“呀——！”

就在这一秒！坡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一个身影竟从头顶跃下来，挡住了前面的老虎！

听音色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年一束长发，双手竖根银色长棍，挡住了老虎的血盆大口。天煜看不到少年的面容，只见得他的背影：他着一身深绿色的短猎装，肤色洁白，右腿上缠着黑色的布带，浑身的肌肉看起来特别结实。

得救了！

老虎冲劲确实不可小看，竟已几乎直立，整个身子完全压向少年，少年浑身青筋凸起、弓住双腿全身后仰，勉强支撑着。

如此切真的场景惊得天煜下巴要掉下来了，他做梦也无法想象出这样的场景。眼前的少年，天煜甚至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他。

“去你的——！”

少年右膝狠点老虎柔软的肚子，双手发力，竟然逼退了老虎！

老虎吃痛，重重地踏在地面上。表情有些吃惊，更多的是愤怒。

抵住老虎冲击的，那是一股什么力量？天煜更是又惊又奇。

“没事吧？”少年问了一句，没有回头，仍全神贯注地盯着老虎。

“还好……”天煜捂着自己头上的伤口回道。

“那好！老实呆在那儿别动！”

“吼~”那老虎的前爪狠狠地夯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怒吼中夹杂着微微呻吟，那一猛击似乎击伤了它的肋骨、伤得不轻。

少年也费了不少气力，大口喘着粗气，横棍跨步挡在天煜前面。他一步一步向前挪，老虎低吟着，试探着向后退却，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恐怕血的气息已经让它野性大起，只有击败它才能全身而退。

看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喝——！”

少年猛地向前一个箭步，收于腰间的长棍，子弹般地弹出。老虎不可能反应过来，直直地杵在它的面门上，痛得它弓回身子、忙退了几步。此时天煜便离老虎已经足够远了。

老虎狠狠地冲少年呲起尖牙，也觉得自己离天煜越来越远，于是左右踱步，尝试绕过少年。少年当然看穿了它的意图，飞舞手中的长棍，一次又一次地逼退它。

老虎这次向左晃了一下，扭过肩向右踏过来。少年纵身一跃，对着向右侧试探的老虎直接飞了过去！跃动的长发飞舞，像是暗色的流星扫过半空。

天煜看到了他的侧脸，面容神气俊朗，尤其是那双漂亮的眼眸，映着太阳闪着微光，很是闪亮。

似乎料到少年会出棍阻挡，老虎猛得将前爪杵向地面，后半身在半空中向右用力一挑，整个身子扎稳地面后，又猛地舞起双爪扑向少年！少年忙灵巧地收棍挡住老虎的前肢，可二者距离实在太近，似乎不太及时。

“小心！”天煜心尖一颤，因为他听到了衣料被撕开的声音。

少年惨叫一声，他忙看向少年胸前:他的衣服被划得破烂不堪；老虎的指爪很粗大，少年胸膛的两条伤口不似刀刃的划伤，而是足足有手指宽的皮肉被撕扯下来，还好伤口不深，但很快就渗出鲜红的血，浸湿了少年深色的猎装。老虎的举动令天煜始料未及，心想如果是常人的话绝对无法招架、必死无疑；虽然天煜对传统武术不甚了解，至少他也看出少年的棍法干脆迅速、恐怕不会是一般水平。

勉强闪过恶虎的少年退到了它的腰侧，果断地向前斜扫铁棍，一声闷响，狠狠地砸在了老虎的头上，打得老虎头痛欲裂，在地上滚了一圈才正过身。它无比凶狠地咆哮着，显然已被完全激怒！

猛兽令人心中生畏，更何况是被激怒的丛林之王？但少年神情专注，嘴边凝着邪笑，大口呼气，丝毫没有怯意。

几番纠缠下来老虎却跳到了天煜更近的位置。但它像是被怒火冲昏了头，不顾一旁受伤的天煜，却狂暴地向少年扑去。少年微抛铁棍耍动一周，改用双手握住铁棍根部，收住蓄力。

“去死吧混蛋——！”少年双眼闪出无比的凶光，大喊着扑向它。

“呀——！”

老虎逼近！少年双臂青筋凸起，极快地转身一圈、像打棒球一样使出全力横扫过去。棍子反射着阳光，金光闪耀，犹如一把巨刃，狠狠地劈砍在了老虎的右脸上！

“嗷嗷嗷——”

老虎直直地向左栽过去，歪进了草灌里。好恐怖的力量，看得天煜目瞪口呆。

麒麟臂啊——

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年刚站稳，追着老虎翻去的方向一记重劈，然后又是一顿猛打！

“唔嗷嗷嗷——！”

老虎的惨叫震耳欲聋。高高的杂草挡住了天煜的视线，他只看到少年打了足足几分钟。老虎逐渐没了动静，看来这猛虎已经被活活抡死了。

少年立着铁棍大口的喘气，天煜呆呆着望着他。阳光映在他的身上，恍若天降神兵。少年用棍子动了动老虎，没反应，看来是真的死了。

他回过头，朝天煜阳光地咧嘴傻笑，露出漂亮洁白的牙齿，

“什么嘛，它竟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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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山顶，两个身影静静地望着嘈杂声处。

“看来我等的人，他终于来了……”女孩的声音如同化雪的春风，悠悠地呢喃着。

“嗯？谁来了？在哪？”另一男子站在她身后，身材又大又壮，声音也甚是粗犷。

女孩轻舒一口气。

“原来如此啊先生……”她轻声地自言自语着，而后转过身，温柔地问那个大块头，

“漆，想不想去外面走走？”

“嗯？姐，我们已经在外面了吧。”

“不，”女孩温柔地笑着应道，“姐姐说的，是‘更外面的世界’……”

“漆不想去！”

“哦……”

姐姐沉吟片刻，莞尔一笑，

“那……我们回去吧。”

先生，你要我等的人，我等到了；

但……

对不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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