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隋为武》——风至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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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北顾顾景

大业十三年初春，大隋江都。

自年后开朝以来，大隋皇帝陛下已经又是数次歇朝，诸事皆交由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等人掌理。

其实准确来说，自杨玄感之乱后，皇帝便渐渐懒于朝政了。

有些久伴圣驾的老臣，自然是知道皇帝陛下的性子的。那些朝中新贵或是自各郡升任朝官的大隋官员们，在见多了殿门外被杖毙的人的鲜血后，便也都懂事了。

也难怪陛下“疏于政事”。

且不说有虞侍郎和裴软御史这样的“能臣”佐事，颇得天子圣心，单只说皇帝陛下喜好武功，胸怀四海，可那高句丽偏偏迟迟打不下来。因此皇帝陛下忧心烦躁，无心政事，也是在所难免。

朝中的许多大人便是这样，一边看着大隋江山日益糜烂，一边在惴惴不安中安慰着自己和朝中同僚。

而诸多吴地世族，如张、陆、朱、顾等大姓门阀，则是一边或喜或愁地看着大隋的江山四处狼烟，一边关起门来为自家前途私谋。

今日，朝中的消息刚一传出宫外，已是古稀之年的顾为，便派人去请身在江都的顾姓同族前来议事。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和十余个各堂各房的家长商议良久，直到顾为拿手指轻点着案几，点着头像是认可一样念叨起一个名字：“顾景……顾景……独孤从的儿子。”

密室一般的屋子里，有年轻些的人，疑惑地轻声向身边人问询，还有些人则上前与顾为细细探究起这个“顾景”的年纪与禀性。

自北魏孝文帝拓拔宏雅重望族，定下崔、王、郑、卢、李这“五姓七望”以来，朝野间遍兴起了同姓间互续宗谱之风。

顾为这些人，世代居于吴地，是为“南顾”；而他口中的“顾景”，则是出身于并州太原顾氏，称作“北顾”。只是顾景这一支的顾氏族人，在早年间随独孤信西迁关中时，被军主独孤信赐了独孤姓。

直至杨隋代周后，文帝重兴汉风，太原顾氏在关中的这一支，方才又改回了顾姓。

顾为口中的独孤从，便是十多年前曾与吴地顾氏有过来往的关中顾氏。

大隋平定陈国后，现如今的当朝重臣裴矩大人在开皇十年时，曾奉诏巡抚岭南，护卫裴矩的侍卫中，有一个唤作顾从的人，便是北顾旁支。

时值高智慧、汪文进在吴越之地作乱，顾从随裴矩行至南康，有当地豪族相助，得士卒数千，其中便有南顾氏子弟。

在得知随侍在裴大人身边的人里，有顾氏同族后，南顾子弟便主动与北顾续上了宗谱，认作了一姓同族。

裴矩大人虽然心知这些吴地大族的伎俩，不过是在为自家与新朝扯上些功劳关系之举，却也乐见其成。新朝又何尝不需要与新得的吴地的豪族缓和关系，彼此亲近？

其后裴矩率此数千之卒平定岭南，立下功劳，回朝后便升作了民部侍郎。

顾从毕竟是受过胡姓之人，虽说两顾续上了宗谱，但南顾一族只是为了与裴大人搭上关系，心底又委实瞧不上姓过胡姓的“顾从”，再加上后来顾从与突厥人征战时死于沙场，因而两家此后再无多少往来了。

而这顾从，便是顾为口中的独孤从。

此时，顾景正与几个同是关中五陵应募的骁果，在一间酒楼的雅间里饮酒。

其实“他”不叫“顾景”，或者说，他只是莫名其妙地“寄居”在顾景的身体里的。

顾景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靠”，而是发自肺腑的惊喜！

他患病多年，只凭医药吊着小命，苦苦挨了几年，终究扛不住癌细胞的肆虐，平静地告别了父亲母亲，便盍眼辞世了。

哪知死后所归之处，不是天堂地狱，也没见黄泉路和奈何桥，倒是来到了古时候的一座军营里头。

据守在他身边的几个袍泽的说法，顾景是在与人争执后被人下了黑手，半夜里拍了脑袋瓜子才昏睡不醒的。

那几个关中同乡连日来为他寻医问药，这才候得顾景“醒”来。此后又歇息了大半个月，顾景方才痊愈。

今日，便是顾景为答谢几位好友的照看之情，而设下的酒宴。

“这些时日，多谢几位兄弟为顾某奔忙！兄弟无以为报，先敬诸位兄弟一杯！”顾景按着记忆里的规矩，笑着向几位骁果表示感谢。

待众人将酒饮尽，一个面相斯文的家伙猥琐道：“什么无以为报？曲水楼里的美人儿，可是有些时日没见咱们这些恩客了！嘿嘿……”

“赵兄说的是！我昨夜里还梦见了那位冰儿姑娘……那身段，那小腰……那……”紧挨着赵卢的冯进章也眼冒色光地附和道。

眼看冯进章的话越来越不像话，座中最为年长的周怀安拦下他的话头，对顾景笑道：“你哪来这么多客套话？你我兄弟，当年一同应募从军，以你最为年幼。当年百余五陵兄弟，如今不过四五年光景，还活着的不到半数，还在骁果军中的，也只你我数人而已。我等又岂能对你坐视不理？”

顾景在军营里躺了半个多月，已经将自己所处的环境和这副身体的记忆整理清楚了。

顾家祖上西迁至关中后，便居于长安城外的五陵原。

五陵原本来是汉朝时皇家园陵所在，因有五座皇家陵邑而得名。此后汉高祖刘邦在五陵原设长陵县，又将关东的高官豪富之家迁徙关中，其中便有些人家居于五陵原。

此后虽然朝代更迭，但能居于五陵原者，多为贵族豪富。而顾景祖父因受军主独孤信的器重，也有了居于五陵原的资格。

只是后来独孤信被迫自尽，而顾景的爷爷也在不久后便也病逝。当时顾景的父亲方才十岁，还唤作“独孤从”。可以说从独孤从那一代开始，居于五陵原的顾家，其实已经开始没落了。

独孤从长大后，改回原姓。因其家为军藉，顾从便也入了大隋鹰扬府的军藉，成了大隋府兵中的一员。

开皇二年，顾从随行军总管达奚长儒血战突厥，侥幸存活下来，因功入了左卫，成了正八品的翊卫。

此后顾从随裴矩征岭南，又立下功劳，做了右武卫中的一个小小校尉。只是没过多久，顾祥便在与突厥征战时战死沙场。

因此，顾家到了顾景这一代，算是彻彻底底的家道中落，与其他五陵原上没落了的人家一样，隐隐成了五陵原的笑话。

待到顾景的生母因操劳过度病逝之后，三代单传的顾景，在衣食没有着落的情形下，也不得不在大业九年时应募从军，作了骁果。

“周大哥说的是，是小弟说错话了。”顾景笑着为周怀安斟酒。

这位周怀安大哥，骨子里其实是个读书人。早年世道尚没这么乱，朝廷的开科取士之举，虽不算年年都有，但总归是寒门子弟和想要重振门楣的没落世家子的，一条“鲤鱼跃龙门”之路。

只是待周怀安学有所成，准备应举时，大隋皇帝开始东征高句丽了……

第二章 弱冠宿“将”

直到周怀安行了加冠礼，朝廷都一直不得空来开科举。已经成年的周怀安，既受不了乡邻与同族的讥讽奚落，又没门路和钱财去行“便宜之事”。恰逢大隋皇帝颁下诏书，募骁勇果敢之士，二征辽东。周怀安便学了那大汉的班定远，弃笔从戎了。

周怀安从军时，已是二十多岁，而当时顾景刚刚束发，因此周怀安这些个兄弟平素里对顾景颇多照顾。

赵卢和冯进章见周怀安将风月话题岔开，也不恼怒，他们知道周怀安一直不愿众人“教坏”顾景这个小弟。二人自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地小声交谈起了曲水楼里的“风雅之事”。

也难怪他二人色心泛滥！

他们这些关中骁果离家日久，跟着天子先是远征高句丽，再平杨玄感。此后不及解甲归乡，再一次远赴辽东。待高句丽王投降称臣后，这些关中骁果又随天子去了东都洛阳。

这四五年里，倒有大半时间跟着大隋天子巡游天下，期间还和陛下在雁门城同生共死过一回。而现在，他们这些人，已经在江都呆了大半年了……

大伙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刀口上舔血，箭雨里活命，血气自然是“阳刚”了一些。

顾景与周怀安又饮一杯，见周怀安面有郁色，眉宇间颇有些凝重之意，不禁开口问道：“周大哥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周怀安看看其他几个兄弟都围着冯、赵二人说些勾栏院里的趣闻，轻叹一声，低声道：“你的事，我已上报了司马将军，只是一直未有什么动静。”

顾景也压着声音说道：“周大哥不必再为此事操心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怀安以为顾景起了私下报仇的心思，赶忙劝道：“你切不可再与他们起争执！如今……如今正值多事之时，若是行差踏错，何止杀身之祸！”

顾景知道周怀安的好意，笑道：“周大哥的意思，小弟心中明白。且请周大哥安心，小弟不会乱来的。”

周怀安怀疑地看了看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也不再说什么，神情郁郁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景当然有自己打算，比起报仇，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去谋划。

作为一个被迫当了几个宅男的“过来人”，他当然知道深宫里的那位皇帝已经走不出江都了。前世他闲得无聊，整日里尽在网上泡着，虽然对历史知识一知半解，但“桃李子”的故事，他还是知道的。

在顾景昏迷之前，江都市井已经有人在传“桃李子”的歌谣了。而在“桃李子”传出不久，杨广便一命呜呼了。

这些天来，顾景一直在想着怎么能带上这些个兄弟去太原投效李渊这个未来的皇帝，哪怕立不下什么功劳也比死于战乱的好，哪怕现在的李渊父子尚未作乱还是大隋的忠臣。

只是他自己是光棍一个，这些兄弟们可是还有家人尚在五陵。顾景现在既没有想好怎么和这些兄弟提起此事，也没有想好该如何作一个逃兵。

顾景想着这件事，心里有些烦躁，便也端起酒来自顾喝了。

周怀安纳闷地瞧着他，说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些不同了？”

顾景听了吓了一跳，略作掩饰地笑道：“哪里不一样了？莫非周大哥这便喝醉了？”

周怀安摸摸脑袋：“像是老成了许多……”怔了一下，又道：“说起来，你便不该让沈将军将你调回来！”

顾景笑了笑，没再搭话。

周怀安的话中之意，顾景当然明白。

如今天下民乱四起，齐地诸郡与河洛诸郡多半已为民贼占据。尤其是在屡破贼人的大隋骁将、齐郡通守张须陀老将军，被瓦岗贼人设计杀害之后。河北窦建德甚至在年初时自封长乐王，遴选贤才，大施政令，有如国家。

而河洛数郡，在声威大振的瓦岗军的兵锋之下，无人敢挡其锋锐！据管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前番随杨玄感作乱的李密，正准备带兵攻打兴洛仓。

如今江都以北道路阻绝，大隋天子已经被困在江都，再回不了关中或者东都了。

顾景并不像周怀安他们，一直呆在这骁果军中。

方才周怀安口中的沈将军，是数万骁果中最为勇武之人。沈光将军也是世家子弟，只不过是南陈世家。南陈被破，沈家迁居关中，家道一落千丈。沈光将军之父，乃是陈朝吏部侍郎，如此尊贵之人，却要沦落到为人抄书度日。

沈光将军少年时便骁勇善骑，多与关中豪侠相交。那些家道殷实的五陵少年们，也都争相与之结交。周怀安当时一心读圣贤书，并不曾与沈光有过来往，但顾景这个“世代簪缨”之家的后人，却是地地道道的沈光的仰慕者！

天子招募骁果时，沈将军自忖功名但在马上取，便辞别父兄亲友，于渭水边应募从军。

后来沈光在高句丽时奋勇攻城，为天子赏识器重，将他封作了正四品折冲郎将。

按军制，骁果军属于天子禁卫军，从属于四内府中的左右备身府辖制。各府又置折冲郎将三人，以为骁果军之长。

沈光之前，沈光之后，两府六位折冲郎将，也仅沈光一人南地寒门出身。毕竟在大隋世家眼中，南陈的世家，不算什么世家，何况沈家在南陈诸世家中，也算不得什么大姓门阀。

顾景在雁门之战后，沈光便以他是家中独子的缘故，将他打发回关中，去大兴城戍守宫城了。

只是好景不长，顾景在大兴宫城里过年半年多的太平日子，便又被调走了。

前左备身府郎将董纯因被皇帝迁为彭城留守，依制只能调遣郡兵。当时各地鹰扬府早已兵源不济，郡兵自然也多是应付差事之辈。就连骁果军，也因皇帝失言，未酬谢众骁果死守雁门之功，许多骁果私逃兵役，

董纯在彭城，自然更是缺兵少将，只得向备身府中的旧部求援，借调将校。

那左备身府长史原是董纯的旧部亲信，于是顾景便成了董纯麾下的步军校尉，随董纯将军征讨彭城左近的叛贼彭孝才。

等到彭孝才被诛，皇帝陛下却因彭城附近的盗贼越来越多，又听信了朝野间风传的董纯怯战的谣言，竟将董纯治罪。那刑部的人擅自揣测天子心意，可怜董纯这一纯臣良将，竟然就此枉死。

经此一事，顾景再不想留守地方，也不愿回关中驻守宫城，便借故寻到东都找了沈光将军，这才又调回了骁果军中。

去岁天子乘了新造的龙舟巡视江都，顾景随骁果军伴驾，便也来到了这江东之地。

他却哪知，不过一年光景，骁果军已非当初的骁果军。军中少了许多顾景的旧识，而各级将官里，却多了许多他不认识的世家大族的远亲旁支！

半年时间里，顾景便与那些人起了好几番冲突。直到不久前，被人下了黑手，拍晕在了大营里。

而如今执掌骁果军的，是一位叫做司马德戡的的大人。据说此人深得陛下信重，权位尚在沈光这位天子亲自提拔的折冲郎将之上！

冯进章几人听周怀安说起顾景不该调回来的事，也都不再探讨莺莺燕燕之事，凑过来替顾景这位小兄弟抱起不平。

“我们这些人，天天盼着能回关中，你小子不惜福啊！”赵卢叹息道，他虽然喜欢去接济江都城里的皮肉女子，却更想回关中老家去。

赵卢在五陵原有个指腹为婚的小娘子，虽然从前那小娘子的父母瞧不上他，颇有些要反悔婚约之意。但如今赵卢已经是校尉之职，手里头也攒下了不少钱财，想来有这些黄白之物敲门，应该是能抱得美人归的。

伍君豪饮下一杯酒，摇头道：“也不知我家中那小儿还认不认得我……哎！”

顾景知道他一直记挂着家里的妻儿，忙劝道：“伍大哥放心，先前我在关中时，常去你家探望小侄子。小家伙虎头虎脑，很是机灵！”

几个人三言两语之下，大家想起了家中老小，一时间都没了说话的兴致。

冯进章和顾景一样，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见兄弟们都满怀惆怅，连忙引开话头：“嘿，兄弟们听说没有？陛下有意要在江南募集骁果，说不定没几日，咱们这些人便能回关中了！”

周怀安惊道：“此事你听谁说的？”

冯进章得意道：“前两日我护卫裴矩大人出去办差，听裴大人与人谈起过此事！”

赵卢冷笑一声：“就算真在江南招募骁果，你我也回不了关中！若非兵力不足，朝廷哪会愿意用这些南人？更何况是侍卫陛下的重任！”

顾景不明白赵卢的话中之意，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周怀安点点头道：“没错。南人一向心思不定，陛下怎会放心他们？不过，说不得大家伙又要升迁了。”

赵卢接道：“这还有些道理。既然大人们不放心南人，想必还是要靠咱关中子弟统率他们。嘿，这年头，还能这样升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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