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跟我来之人到中年》： 赤橙黄绿青蓝紫 谁持彩练当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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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赤橙黄绿青蓝紫 谁持彩练当空舞

周海最近经常失眠。老婆黄丽华大骂，吵死了，自己不睡，吵得人家也睡不着。所以周海宁可睡沙发也不想睡床了。就像很多人，晚上下班到楼下了，却不上楼，呆在车里抽支烟再回去一样。周海和黄丽华是大学同学，从相识相知，到恋爱生女，二十多年，已经从亲密无间发展到相敬如宾了。

也不算失眠吧，晚上二点睡，早上六点醒，周海这样想，可能与年龄有关吧。过了四十岁后，周海就感觉非常焦虑，这一年换了无数次工作，每份工作都做不长。老婆质问，他也只能回答说老板太抠门。其实是焦虑，无名的焦虑，每过一天，增加一分。有时候，周海很怀疑自己有抑郁症，或者精神病。随后又自我安慰，显然没有啊，我很正常，只有精神病人才会说自己没病。每份工作老板对周海很客气，授以大权，委以重任，周海自己却有些心不在焉，时间一长老板嘴上不说，周海心里也清楚，只好谎称自己身体不好请辞。

周海的现在的工作（或者说是临时工作）是对外联络，有个好听且洋气的名字，BD总监，实际就是个跑腿的。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副总，这次回来，老板为了照顾他的面子，还是封为副总，不过得做具体的事。他也很自觉的把名片和工牌换成总监，实际干着经理的活。

市场部就两个人，周海自己，和新招的一个老姑娘。前天老板打电话来，暗示市场部数据很差，对老姑娘的工作很不满意，暗示周海趁着老姑娘还在试用期开掉她。周海看着自己报告上惨淡的数据，各种忧郁，想起招人时，老板的各种不同意，现在开人的各种果断，心里明白，自己要把专员的活也兼着了。

周海是公司年龄最大的员工，加入公司二十年后离职，半年后回归。回去后一个月就是春节了，周海带着老婆和女儿周晓莉回到SX老家，母亲看到晓莉长得苗条漂亮，笑的睁不开眼，想站起来，挣扎了半天，也只能坐在沙发上。周海的母亲身体不好，大腿无力，行动不便，基本靠老父亲和在家的弟媳妇照顾。老父亲快七十了，身体也不好，算是勉强支撑。

周海十五岁离家读书工作，浪荡社会，没正经在家待过几天。弟弟周洋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太原，离家不远，每周都回家。弟媳妇也在太原工作，生小孩后就在家带孩子没去上班。看着弟媳略带蜡黄的脸色，略带凌乱的头发，周海心里其实很难堪，二十年了，没担过家里什么负担。转念又想，周海也就心安理得的自我安慰，我离家远嘛，奈何？

临走前，周海老婆说要送周晓莉进私立中学念初中。老父亲正在整理家乡土特产，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周海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拿泡沫纸包裹纸箱里的鸡蛋。周海其实心里很得意的。周海很自立，从离家读书开始，没有找过家里帮忙，大学毕业找工作，离职去FJ打拼，结婚生子，买房买车，家里人只要等着通知就好。二十年了，周海都是走在同龄人的前面，周海也一直认为，自己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如果有解决不了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二十年了，都是这样。周海自负，高傲，而且自我感觉良好。

现在，周海突然觉得很焦虑。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没有很明确的概念可以描述，就是莫名其妙的焦虑。一点小事也会让周海很不自然。周海是工科出身，在工厂年年指标都是第一，还写的一手好文章，真正的煤化系统的文武全才，老局长来工厂调研，一眼看中，一个月后就借调到机关。老局长的讲稿，单位的通讯，市一级的大材料无不出自周海的手笔。老局长退休后，周海受学历的影响提升无望，又受排挤，在单位联欢晚会上高歌一曲《海阔天空》后辞职下海，凭着技术自己也能混一口饭吃。周海头脑灵光，业余坚持进修学管理，连续拿下专科、本科、MBA，连老板只能说一个服。二十年职场，带出新人无数，放眼公司中层，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周海的学生。公司老板周剑也是同乡，多年配合，默契到无话可讲，只能默默的疏远，于是很适宜的封周海为副总经理，分管运营和产品交付。周海拿到印上有VP头像的名片后，也兴奋了好几天，三千人的公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周海不知道为什么焦虑，周海知道是哪一天开始焦虑的。

周海没当上副总之前是运营总监，周海没当上副总之前，公司也没有副总。部门总监们各自负责一块，直接向周剑汇报。有大案子要协调，周会上提出来，周剑一锤定音。周海当上副总之后，揣摩着要招个运营总监，周剑却没接话，也没表态，只说这几天要出差了，回来要看业绩报表。周海只好收了这份心思，高高兴兴的兼着运营总监的事情，依旧到二楼运营部办公。行政部张洁没有得到指示，也不敢说什么。过了半个月，周剑回来发现周海还窝在二楼，眨巴了几下眼睛，没说什么。回头就让小秘书把周海请上三楼办公室。

“周海，你是副总，你是一人之下，几千人之上，你是公司的脸面，你得替我把住公司形象。你是副总，是要有个副总的样子。”周剑很客气的请周海喝茶，讲的话却很不客气。周海很茫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嗯嗯两声，算是回应。“我明白运营总监的位置很重要，你提出来要找一个人来顶上，我也没反对不是？正因为这个位置重要，公司才没有轻易做决定不是？”周剑喝了一口茶，稍微缓了缓，“但是哥，你也别让我难堪啊！”周海越发不知道如何回答了，额头上密密的冒了一层汗。

“这样，周总，等下你搬到上面来，”周剑大手一挥，“最东的那间给你。等下你找行政安排一下。”周海没有管过行政，正要考虑要不要请老板下个手令给行政。周剑又讲，“人来人往的，谁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你是副总，公司唯一的副总，我不在，公司你做主，行政你直接安排。安排了，不动，看我不削他！”周剑干笑了两下，继续讲：“周总，你也要拿出点魄力出来，这点小事，要是安排不动，也是让我笑话你。”听到这里，周海算是明白了，心里各种滋味，也不好多讲，连连答应了。

回到二楼，周海拿出电话打给行政部张洁交代事情。张洁人长得好，细腰身大长腿，常年制服加黑丝，但是作风异常彪悍，是老板周剑招进来的人。在公司五六年了，从文员干到总监，也就是二三年的事，套句俗话，周海是看着张洁长大的。不过，周海向来对美女都是敬而远之，对张洁这样的彪悍型美女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平时打交道的少，有事也是让下面的人去办。今天算是躲不开了，只得自己打过去安排。张洁倒是没多说，安排着买了沙发茶几，大班台，书柜，又请合作单位送了一把刚出的老板椅，张罗着搬进去，又叫一楼清洁阿姨上来里里外外的把房间打扫一遍。

周海搬上三楼时，中层们都来欢送一下，张洁也从办公室出来，热情的鼓掌。周海有点感动了，忙不迭的给大家作揖拜谢，好一阵寒暄，这才走到楼梯口。正要迈开腿上去，不经意回头，却看见张洁脸上平静的有如没有一丝涟漪的湖水，明宁静，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从此开始莫名的焦虑。

第二章 九嶷山上白云飞 帝子乘风下CW

周海搬到三楼办公后，逐渐忙了起来，运营的事情自是不用说了，产品交付那边人员变动大，好几个案子都没法按时交付，客户以前都找老板周剑，现在都打给周海了。好在产品总监何伟也是老人，处理这些事也是熟门熟路，时间到了，自然搞定，没人手，催也没用。都是同期晋升总监的一波，私底下彼此都笑称同年，周海也不好拉下脸来讲重话。临到月末时，终于有个单子要爆掉了，客户一天十几个电话夺命连环call，周海再也坐不住了，迈开步子去二楼找何伟商量。本来他可以打电话叫何伟上来三楼，想想还是算了。

“老何，我找你。”周海在一堆图纸里面把何伟扒拉出来，后者的胡茬满脸，刺猬一般。何伟一看，从抽屉拿出中华，起身就走，“正好，我也停一下，累死！。走走走，今天搞中华。”FJ人说“停”的意思很多，有暂停，中止，辞退多种意思，要看语境，这里是休息一下的意思。两个人慢慢走到楼梯拐角，互相拿一根点上，何伟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又接了个追龙，过了半晌，徐徐吐出来，只剩下淡淡的白色了。周海心中着急，嘴上却不说半个字，只是静静的看着何伟表演。

何伟表演完了，看周海没动静，自己先说了，“怎么了，郴州的单子急了？”“是有点急，不过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也难。”周海慢慢的讲，“月底交不了，赔钱是肯定的，老板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要再有三个人，这些都不是菜，分分钟搞定”何伟打嘴一撇，满不在乎的回答。周海急了，“少来啊，计划是你定的，人力、时间都是你定的，现在跟我讲这个，心里没点B数吗？再说，加人也没辙了，现在是现场部署的问题，你派老张去郴州就是个坑！老张什么人，再有三个月就拿退休金了，他管你死活！”

何伟嘴巴耷拉了两下，没说话，又慢慢吸了一口，“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其他两个小子还没拿到认证，去了也没啥用，只剩老张了。”

“没证怎么招进来的？”周海急了。

何伟朝楼下努了努嘴，“张洁说了，这是老板的面子，我只能照办。”

周海倒吸一口凉气，欧鼎公司是个做特种设备的，特定的行业有特定的规矩，没有认证的不能上岗，这是规矩。无证上岗出了事故是刑责，老板不可能不知道。“这两小子，有上过项目吗？”

何伟嘿嘿两声：“你当我傻啊！来了就当打杂，有证了再说，就当养两个闲人。不过这两小子不错，聪明，技术到位，就差一本证了，计划报上来了，再有三个月就到手了。”

周海也是一笑，“那你现在怎么办，给个方案。我要回客户。”何伟狡黠的朝周海甩了一眼，“周总，周老大，你帮个忙呗。”周海呵呵一笑，“我有五六年没上现场了，再说，运营那边我也一摊子事呢。”

“那是那是，当我没说哈，我再想办法，等我半晌就好，再计划一下。”

“计划个屁，mmp，不行你自己去搞定，一周时间，郴州如果再打一个电话来，我就撸你1000块。”周海也不跟何伟客气，撂下句话转身上楼。

周海回到三楼刚坐下，小秘书过来请周海，：“周总，您好，老板请您过去。”小秘书姓庄，鹭岛本地人，天生一副南国女子的形象，拿当下流行的词来表达，就是肤白貌美，胸大腿长。周海没当副总前，经常和小秘书开玩笑，当上副总后，碍于身份，就很少七扯八扯了，避嫌，周海总觉得和周剑有紧密联系的人都不一般，“啊，好的，马上过来。”周海心知肚明周剑找他干嘛，只得硬着头皮过来，心里还存着侥幸，随手把下半年的计划拿在手上。

周剑的办公室很大，典型的闽南布局，大面积，大茶几，摆着一溜的茶具，这几年流行岩茶，背后的柜子摆着一溜的大红袍，肉桂。“来来来，周海，这边坐，我新搞来的，正宗马头岩，绝对够劲！”周剑看到周海进来，热情地招呼。

“老伙计了，我也不跟你客套了，周总，郴州的单子，你得帮我盯紧了，哈哈，公司一半的利润都在这里，我是晚上都睡不着啊。”周剑一脸忧郁开场，看到周海没反应，又接着说：“郴州陈总一天打两个电话给我，我也招架不住了。应该也没少打给你吧？项目业主要配合市里面的节奏，国庆前必须搞定。昨天CZ市委开协调会，点名批评我们啦，压力山大啊！”周海听到这里再难也的回话了：“老板，事情我了解过了，刚刚还找何伟讨论了。”周剑截住周海的话头，“何伟那边我清楚，也不怪他，老张年纪大了，思维死板，这个项目，不要亲自出马，帮我搞定。项目竣工了回来，我给你摆酒庆功，小庄呐，要好好敬周总几杯。”周剑边说边朝小秘书努努嘴。小秘书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周海知道老板的意思，可周海心里面真没这份心思。“那个，我也知道运营这边也离不开手，你不是还缺个运营总监吗？我让张洁给你打打下手，帮你管着，随时向你汇报。”周剑一眼瞥到周海手里的半年计划，又讲，“其他的事，先撇在一边，实在甩不开的，你手里那个半年计划吧，先扔给张洁，你遥控指导一下就好。”周海说：“我这是业务部门呢，张洁没接触过，会不会…”周剑大手一挥，“周总，不要小看任何人呢，再说不是还有你把关嘛，我这些经理级的，不都是你带出来的？张洁要是有灵性，你带一带，肯定没问题的啦。”周海也没什么好讲了，起身告辞：“那，老板我就晚上飞过去了。下午张洁那边我交代下。”

周海站起来：“急什么，明天去嘛”回头指着小秘书，“小庄，你帮周总定明天上午的机票，开我的车，送一下”周海忙不迭的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情。”

“就这样，你别推辞，年轻人，让他们多干点事情。你这次去是代表我的，隆重一点，是应该的”周剑回头又交代小秘书，“小庄，记得啊，别误事。”小庄坐在旁边还是轻轻一笑：“知道了，周总”

“那好，我就明天出发。到时候要辛苦小庄了”周海起身，向小庄点下头，准备走时，又被周剑拉住，“来来，茶叶拿一包过去，慢慢喝。那个，小庄，送下周总”

“好好，那谢谢老板。”周海也不推辞，接过茶叶出门了。小秘书送周海到门口，“周总，票定好了我通知您。明天上午我直接去接您。”周海一脸苦笑：“庄秘书，小庄，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周海吧。周总周总的，我不太自然。”小秘书只是微微一笑：“周总，不会的。”转身回去了。周海看了看手里的茶叶，上面马头岩三个血红的大字张牙舞爪，摇摇头，回了自己办公室。

武夷山周海去文艺过一把，专门拜访过牛栏坑，马头岩，鹰嘴崖这几个名气在外的地方，也就三分两亩地吧，天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的牛肉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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