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盲》——徐方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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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连州巷

“也莫言那过去，也莫说那将往，只把这眼前笑来，只把这当下哭啊！”街上奔跑的孩童这样唱道。

连州，南柯国五十州中最偏、最苦、最重要的州府。背靠连江，面对赤山，方圆千里，找不出第二个镇子，恍若连州州府便是一座被世俗所遗忘的孤城，一只失了群的独雁。但，那又怎样？连州城里的百姓哪怕是个乞儿面对这一现状，也不会有丝毫不满，不满又怎样，又不能当饭吃，有空担心州城的处境，不如多赏他几块碎银子，一天的饭钱也算有个着落。

当然，很多人会纳闷，明明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去处，又怎会落到一座孤城的待遇呢？原因很简单，水是那平常的江水，山却不是那普通的凡山。赤山，那是一座妖山，人血和妖血染红的赤山。

坐落在赤山脚下，背靠连江，连州城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做好了真正背水一战的准备。也别问什么搬走不就好了吗的傻话，对于这样的说法，连州的百姓是不屑一顾的，“这里是我们的家，搬走？你要我们搬去哪里？要是我们可以搬走，那百多年前，还没有这座城的时候，我们祖上那些老不死的，又何苦搬来？。”

是的，连州城，所有百姓都是百多年前搬来的军眷。生于斯，死于斯，在他们眼里，这，就是宿命。

“嘿！小瞎子，爷我明天去打牙祭，赏你块碎银子，记得保佑爷安稳的拎着野味走出来。”城里一条小巷的巷口，醉醺醺的中年汉子信手往地上丢下块碎银，眯着眼大大咧咧的道。

侧躺在巷口的小瞎子不搭话，左脚伸出去，把碎银子勾到自己面前，捏到手里，然后歪歪脑袋：“大人，您什么时候把您兄弟带回去啊，老赖在我这个瞎子这里算是咋回事啊？。”

“哈哈，还有你这小家伙嫌烦的时候啊”中年汉子背后，身形仿若的另一个汉子也是咧着嘴，奚笑一句，拖着醉醺醺的男人就出了巷子。末了，远远的还能听见汉子的嘀咕：小滑头一点也不爽利，街上那么多人叽叽歪歪也没能碍着你睡觉，六子嚷几句就不耐烦了还……

小瞎子赶走了醉汉，不含糊，把银子揣进单薄的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没多久睡过去了。像是这样的生活，已经有两三年了。

小瞎子是前两年跟着一支商队来到的连州城，商队也是半路上遇到的小瞎子，可怜他，不想他葬身荒野，便顺路把他带到了连州城。但终究没把他再带走。于是小瞎子就留在了连州城里，渐渐的成了当地人眼中的“当地人”。

没几个人知道小瞎子叫什么，虽然他刚来那会儿重申强调了好多次。但大家总是调侃的顺口喊他小瞎子，久而久之，还记得他名字的就没几个了。

小瞎子一开始没什么存在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守着巷口的乞讨者罢了。让大家渐渐对他感兴趣，对他有好感的是半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半年前一个普普通通的猎人晚上路过巷口，不小心被熟睡在巷口的小瞎子绊了一下，看着瑟缩在巷口的小瞎子，猎人起了恻隐之心，把身上带的几枚铜钱留给了小瞎子。第二天，狩猎日，猎人进山，不幸与同伴失散，被一头妖兽盯了上，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时，这头妖兽竟然选择了主动避让，他因此侥幸逃生。回去后的猎人百思不得其解，竟头脑简单的把逃得生天的原因归结于前夜对小瞎子的同情，并把这种想法大肆宣扬。小瞎子因此莫名成名。之后许许多多的人都怀着微妙的心理选择在狩猎日开始前扔给小瞎子几枚铜钱，求个安慰。而冥冥中或许真的天眷，之后的狩猎日遭遇不幸的猎人确实少了不少。这就更让人相信从小瞎子那里可以获取好运了。

尽管小瞎子本人对此嗤之以鼻。

“潼……”在巷口老位置已经睡熟的小瞎子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对着巷墙的脸上透着一丝嘲讽，许多苦涩。只是，没人看得见。

……明天又是狩猎日。

尽管连州城的百姓已经无数次夸耀自己，说狩猎日是对赤山妖族的一次捕杀，危险不大却能有不少的收获，像是之前醉汉说的“打野味”，但这其实不过是连州百姓为坚定自己继续在这生活的信念的苍白掩饰。因为一组数字直接的反映了这种绝望：十年前，连州城有百姓8万，赤山有妖族大概20万，十年后的今天，连州城只剩大约3万，而赤山妖族却飙升至了50万……连州累如危卵，可谓自身难保……

夜。连州城城主府。身为城主的刘路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中趋于圆满的银月，不能言语。良久，无可奈何的苦笑一声。“赤王，你究竟所欲何为……”转身，刘路走进房内，坐在了书桌前，提起笔，略略思索，开始写这封寄往都城的求援信。而类似这样的求援信，已经写了四封。只是，都等不到回信。

赤山山脉。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可以让所有试图进入探索的猎人寸步难行，更不用提这藏匿在整片森林中数之不尽的野兽与妖兽，妄图深入山脉的猎人通常只有同一个下场：那就是沦为野兽的口粮。

而在无人知晓的赤山深处，却有一片地域寸草难生，一座孤峰伫立于此。而在这个月圆前的深夜，一头看不清模样的巨兽剧烈喘息着，它庞大如小山丘般的身躯扭曲颤动着，横倒在已经被血液侵染为黯黑的斜峰上。森白的骨刺不时从其关节处探出，显得狰狞而可怖。蓦地，巨兽紧闭的双眸打开，露出璀璨银色的瞳子，只是这瞳中没有想象的痛苦，所有的，只是源自血脉的高傲和残忍……它低声吼着……

赤山中，无数双银色，血色的眼眸在深邃的森林中闪烁……

明日，是狩猎日……

第二章 狩猎日

狩猎日。

天还没亮的时候小瞎子就被来往的人们给吵醒了，他探出手去，把昨晚又收获的几枚铜钱揣进怀里，然后就坐在那里，背靠着青幽幽透着凉意的墙壁，安静的听人们过往的声音：他们步履匆匆，整装待发，大多三五成群，结伴同行，携带者各自或简陋或精致的武器。等到天大亮，小贩们摆好摊开始叫卖，这些勇猛的汉子便都已经一头扎进了城外的赤山。这个月能不能有点好的收获，基本就指望这天了。

小瞎子翻个身，把遮在两眼上的一片泛黄狭长的叶子取下，睁开了他只看得见黑暗的双眼。人声渐远，人们都往集市区去了，小巷有点冷清。

他突然抬头看向面前。

站在小瞎子身前的刘路被吓了一跳，看着小瞎子那睁着，苍白，无神的眼睛，他愣了一下，心里叹口气，然后笑一句：“小夜不欢迎路叔叔啊。”

徐夜客低下头，有些别扭的把头歪向侧面，轻声回道：“自然是欢迎的，只是没想到路叔会今天过来看我。”停顿了一下，他疑惑发问：“今年最后一个狩猎日了，路叔不去准备祭礼吗？”

“晚点再过去，这会儿还用不着我”刘路答道。“今晚怕是不会太平……”他心里这样想着。

“怎么，有兴趣和我去祭礼那儿看看吗？”

“算了，我就不过去给路叔添乱了。”徐夜客摇摇头，并不打算去掺和这事，他会躲到这个小巷来找清静，便足以说明他不会有借着所谓城主叔叔的威风到处逛的心理。“更何况，路叔又与我非亲非故，能允我在草木皆兵的连州城安稳的呆着，我就该知足了。”他不无苦涩的想。

“怎么会，路叔怎么会嫌你给我惹麻烦呢，你可比我家那不听话的小子强多了。”刘路略感慨，想到自家到处惹事的小子，有点无奈的头疼。

“好了，不说这些，我有点正事和你说。”刘路正色。

“我就知道路叔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他微笑，倒是有些好奇刘路要和他说什么，毕竟两年来，作为城主事务繁忙的刘路主动来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刘路并不会特地抽出时间来找他。在担任城主这件事上，刘路是称职的。

“我希望你今天就走。离开连州城。”刘路两手按在徐夜客的肩上，很是严肃认真。“走，走的越远越好。一会儿会有一支商队出发，我打过招呼了，你就跟着他们走。”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徐夜客皱眉，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刘路只是摇头，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他不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那样只会徒惹人心慌。一切就看今天了。

这也许会是最后一个狩猎日了。

“希望是我的错觉。”

“好。我走。”徐夜客沉默，然后轻轻点头。不管今天或今天过后将发生什么，这都与他无关，也只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小瞎子，什么也不会，就算发生了什么，谁又会指望一个十二岁的小瞎子能帮助大家呢，不给其他人拖后腿，那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现在就把你送过去。”刘路眼神稍缓，正如徐夜客所想的那样，越是这种情况，能不给他增加负担，已经是对他最好的帮助了。他俯下身，握住徐夜客瘦小和脸色一样苍白的手，离开了这条徐夜客呆了有两年的小巷。

……很快的，徐夜客就被送上了准备出行的商队的马车上。摸索着了解了马车的内部环境，他安静的坐着，苍白失神的双眼打开，默默的“斜视”马车一角。

“现在出发，大概晚上就能到云海府。足够了。”刘路伫立在城墙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商队，思索着。“小姐的嘱托已经完成，现在，我们可以好好斗一场了。”刘路敛去刚才对待少年时的温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有残酷。这时的他不再是很多人眼中的邻家大叔，而是手掌重权的连城城主。

他转身，离开城墙，轻轻的在风中留下一句话：“你还是不懂，什么叫做连城人……”

“呼哧呼哧”城外阴森茂密的赤山之中，皮甲破裂的两个中年猎人在低矮的刺棘灌木之中疯狂前进，浑然不觉两腿已被荆棘划出了无数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嗷呜……”几十头野狼从灌木中钻出，幽绿色的眼眸闪烁，死死地盯着两个猎人，森白的刃齿滴落血水与涎液，它们在猎人背后紧追不舍，一步步的将其逼向死亡的深渊……

一头绕到侧面的野狼蓦地飞扑向左边的猎人，他扭过头，抽出腰间短刀，顿步，迎向狼口。口中急促一声：走！

右边的猎人按下心底悲痛与愤怒，一步不停，继续狂奔，马上就要离开赤山，希望就在眼前……

“嗤”一道爪痕出现在他脖颈，他两眼圆瞪，口中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身体颓然倒下。血侵润了土壤……

赤山外围，一个小巧的身影在树枝间蹦蹦跳跳，眺望着不远处沧桑陈旧的连州城，粉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爪子上的血迹。

“狩……猎……日……，呵”生涩迟缓的语句在密林深处中回响，饱含着最深沉的杀意。

连州城外，傍晚，集市散了，许许多多的人走上城墙，翘首以盼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的归来，然而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们还是没能等到哪怕一个人的回归。于是低泣声弥漫了整面城墙，悲伤与凄凉，不言而喻。

刘路按剑，面色暗沉，从东城墙缓缓前行，一直走到西城墙，等到守兵将所有城中百姓都送下城墙，他低吼：“全城戒备！”

连城开始紧急戒严，一列列士兵拿着继承自父辈的兵器踏上城墙，警戒，检查装备。一切井然有序。而刘路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偶尔抬头，看看头顶硕大明亮的圆月。面色更冷，一言不发。

直到，直到地平线上，赤山兽族如潮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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