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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往事》下部 五十八 和母亲的最后日子
柳桥村的街巷子上,一辆吉普车停在明堂家的门口,一群孩子好奇地围着车,看这个四个轱轳的怪物是怎么跑起来的。
乡亲们则在周围小声嘀咕着。
车门开了,从车上走下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他五十多岁年纪,浓眉大眼,腮帮上胡子茬剃得发青,头戴着一顶黄色军帽,穿一身军装,车子后边也下来一位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张明山。
人群中一位老大爷叫了起来:“哟,这不是刘团长吗?”
穿军装的中年汉子摘下帽子,洪亮地嗓门就像敲钟:“是柳二叔吧!”
“是我啊!”中年汉子两步走到老大爷面前,双手握住老大爷的手。
人群顿时轰动了,“刘团长回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向张明堂家里赶,都想见见这个十年未归的传奇的刘团长。
在家中的明堂听见院子外边人声鼎沸,也赶出来看,只见一群人围着几个人叫着刘团长,后边还停着一辆吉普车,他心中一动,难道是刘振奎回来了?
刘振奎此时也一眼看到了站在人群外边的张明堂,他大声喊道:“明堂!我回来了!”人群自动闪开了一条胡同,明堂没有上前握住刘振奎的手,而是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首长好!”
刘振奎大笑着捶了明堂一拳:“行了!咱兄弟们还行什么礼,咱娘在家吗?”
“在家哩。”
“十年了,十年没回来了!还是那样啊。”
“俺娘说你军务繁忙,回不来,可是经常收到你的来信呢。”
明堂拉着刘振奎,两个人边说边进了家门。刘振奎一进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叫着:“娘啊!不孝子来看你来了!”
许怀英一见到刘振奎激动地落下了眼泪,他拉起振奎,仔细端详着,点了点头:“还是那样,还是那样。”
张振奎也落了泪:“娘啊,儿子对不住你啊,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许怀英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子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你们仨都回来了,太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振奎把他十年来的经历说了一遍,他几次浴血战斗、虎口脱险的故事让大家唏嘘不已。
谈到他的婚姻,刘振奎说自从赛男去世后,他一度心灰意冷,不想再娶,在战地医院任院长时,白副院长曾经做他的媒人,让他从医院里随便挑,白副院长说这医院里的护士比赛男俊的也不少,你相中哪个就是哪个。
刘振奎说他看重的并不是漂亮不漂亮,他说出两个条件,只要女方符合这两个条件就行,白副院长问哪两个条件,刘振奎说:一个是要枪打的好。二个是要酒量大,其码不在他之下。白副院长挠头了,医院里还真没有这样的。
其实刘振奎的心里还是只有一个田赛男,要找就找赛男那样的,不然就不如不找。
可像田赛男那样的智勇双全,文武兼备的女子的确是太少了。
后来由于军务繁忙,战事连绵,他再也无暇谈情说爱。建国后才要过安定清闲的生活,朝鲜战争爆发了,刘振奎做为指挥员又奔赴朝鲜战场,这一去又是三年,回国后,上级领导和战友也为他操心建立一个家庭,也为他介绍了不少对象,但他愣是一个没相中,用他的话说就是田赛男一直活在他的心里,他忘不了她,他索性谢绝了大家的好意,哪个女人也不见了,要单身过一辈子,他说受不了女人的啯噪,一个人过更清净更自在。
最后刘振奎道:“老婆的事咱就不谈了,十年中行军打仗,俺就曾经三次路过咱村口,可是军务紧急,根本就没功夫回家看娘,真是三过家门而不能入,赶走了小RB,就接着打老蒋,刚把老蒋赶走了,又去朝鲜打洋毛子,这十年人不离鞍,枪不离手,这好了,咱们可以好好过太平日子了!”
他说最近在BJ开会,碰上了在BJ负责首长警戒任务的张明山,振奎看到张明山后,觉得面熟,心里想:“这小子怎么长得这么像张明堂呢?”
就随便问了旁边的警卫长,警卫长说只知道他叫张明山,是一位战斗英雄,其它不是很了解,振奎心里想:叫张明山,难道和张明堂有什么关系?于是他主动找到执勤的张明山答讪,问了他的家乡和亲人的情况,这一问,果然是张明堂的兄弟,振奎一把抱住张明山大叫道:“贼你娘的,终于找到你了!”
张明山吓了一跳,人家可是个军级干部,也是一个军区的司令员,这样来一下子,自己还真受不了。
振奎也自觉有些失态,就把自己和明山母亲的关系也说了。
明山也把自己与明堂相聚和回家认亲的事情说了一遍,刘振奎说自己十年没回家看娘了,要约他一起回去。有首长发话,明山不好说什么,只是说要和司令员请个假,振奎说:“请什么假,这事交给我了,我给老肖(明山的首长)说一声就行了,咱们家要好好地团圆一下!”
就这样,明堂和刘司令员一起回到了柳桥。
这一夜,三兄弟和母亲一直聊到深夜。两天里,一家子说不尽的话,金秋的阳光播撒在小院的每个角落,到处洋溢着团圆的幸福。
第三天的凌晨,桂花早早起床开始洒扫庭院,一直忙到太阳爬上树梢,三个兄弟昨晚在一起喝酒喝到半夜,都喝了不少,睡在一个炕上,到现在还没起来呢。
以往这时候,老太太早起来了,可是今天的气氛有些特别,老太太没有一点动静,桂花昨晚和老太太睡在一起,是她服侍着老太太睡下的,自己起来的时候也没注意老太太有什么异样,她进屋喝了两声:“娘,娘,该起来了。”
可是娘不答应,她上前推了推母亲,母亲没有一点反应,难道母亲生病了?
她把手往母亲额头上一探,不由大吃一惊,母亲已经冰凉冰凉了,母亲在睡梦中离去了,她那张慈祥的容颜面带着微笑,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脸色比生前更好看。
也许如此圆满的团圆让她再没有什么牵挂,她走的安详而从容。
悲痛欲绝的三个兄弟埋葬了母亲。在收拾母亲的遗物时,她唯一留下的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正堂上挂着的那幅***像。
明堂想起母亲生前的遗言,她死后,把他父亲的遗骨迁回柳桥,和她埋在一起。
她不想再回那个让他伤心的故土。虽然母亲这个要求不合礼法,但他还是遵从了母亲的遗言,后来回到榆树屯把父亲的遗骨迁了回来,和母亲合葬于一处。
由于明堂是战斗英雄,老党员,又和刘司令有着特殊的关系,村书记想让贤给明堂,让明堂担任村书记,明堂说啥也不干,说自己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自由自在的生活。
村书记也是一位老游击队员,理解明堂的心理,最后还是在他的再三思想工作下,明堂担任了村主任,负责村里的后勤保卫工作,在书记的提议下,由他成立了村民兵连,招集了村里几十个精壮小伙子,利用农闲搞军事训练。
各项工作开展的红红火火。
五十九 英子风波
一眨眼两年过去了,这一天,明堂下地劳作去了,桂花在家打理院子里的菜园,儿子在屋里睡了,突然有人敲院门,“谁啊?”桂花问了两声,听得一个女人怯怯的声音:“请问这是明堂哥家吗?”
“是啊,你是谁啊?”对方不做声。
桂花上前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女子,这女子身后斜背着一个包袱,桂花从未见过这个女子便问:“你找谁?我咋不认得你呢?”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桂花问:“你是明堂什么人啊?”
“我是他妻子。”
姑娘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眼圈发红,把脸转向了一边,姑娘这个表现更加让桂花疑惑了,她问:“你找明堂干啥?你是他什么人?”
那姑娘低着头说:“我,我是他的一个妹妹。”
姑娘这么一说,桂花一把拉住了她说:“原来是一家人啊,我还真不知道明堂有个妹妹呢,快进来吧。”
桂花把姑娘拉进门来,让进了屋里,给姑娘倒了一杯热水,那姑娘接过杯子,刚要喝,又把杯子放在桌上说:“大姐,给我点凉水吧。”
原来是杯子里的水太热了。
桂花用瓢从缸里舀了一碗水端给姑娘,姑娘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下去,末了还呛了一口,弯着腰直咳。
桂花给她捶着背说:“慢点喝,不要急。”看得出这姑娘真是渴坏了。
姑娘把头抬起来看着桂花说:“明堂哥有你这样的嫂子真是福气。”
桂花细细打量着那姑娘,姑娘黝黑的面孔,细眉大眼,模样挺周正的,就是说话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她问姑娘:“我咋没听说过明堂有个妹子呢?姑娘家是哪里啊?叫什么名字?”
姑娘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说:“嫂子,我不是他亲妹妹,我叫朴英子,就叫我英子吧,明堂哥在朝鲜打仗时,有一次受了伤,被我阿爸救了,为了感谢我阿爸的救命之恩,他就认这阿爸干爸,认我做妹妹,我这次来一个是来看看他,一个是来还他东西的。”
说着,姑娘摘下背着的包袱,从包袱中拿出一件小布包放在桌上。
“嫂子,明堂哥临走的时候把这东西落在我家了。”
姑娘说完,几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从红红的眼圈中滚落下来。
桂花见英子这情景,知道这里边一定有故事,便说:“姑娘,大老远来了,今天就别走了,住下来咱好好唠一唠。快晌了,我给你去做饭。”
英子擦了一把眼泪说:“嫂子,不麻烦你了,我走了。”抬身就向门外走去。
英子这一举动让桂花不知所措,她上前要拉住那姑娘,可一把没有拉住,姑娘已经到了门外了,桂花喊道:“姑娘先别走,我给你带上点吃的。”
等桂花提了一兜干粮追出去姑娘已经不见踪影了。
桂花回到屋里打开桌上那个小布包,里边露出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黄昏时候,明堂回来了,桂花把那块手表拿出来给明堂看:“你看这是什么?”
“手表?这是谁的?”
明堂抬手就要去抓,桂花把表一下藏到身后问:“这是谁的你还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说这手表是谁的?“
明堂有些莫名其妙,明堂看着这块表好像是在朝鲜留在英子家里的那块表,但又不好确定,他不相信这块表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
他摸了摸头皮寻思了片刻:“这表我看着面熟呢,真记不起来了,在朝鲜时我确实戴过一块这样的手表,后来丢在一个朝鲜老乡家里了,难道是我那块?这不可能。这表是哪里来的?”
“哪里来的?它会从朝鲜那里飞了来?这块表是一个叫英子的姑娘给你送来的。那个英子是朝鲜人,还说是你妹妹,我咋从没听说你在朝鲜认了个妹妹呢?”
听桂花这么一说,明堂一时愣了:“怎么,她今天来了?她什么时候来的,人呢?”
“她已经走了,临走留下这块表,说是你丢在人家家的,人家一是回来看看你,一是来给你还表,可是我一说留她住下,她就哭,然后就跑了,我拉也拉不住。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明堂心里最清楚,英子来他家是来验证他当初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是真话,她一定会失望而去,把那块表还给自己,她一定把自己留下的那块表当做了定情信物,她一定是认为自己欺骗了她,都怪自己不应该把那块表留下,留在英子的身边。
必须要给她解释清楚。
他给桂花一个劲解释:“桂花,你别想多了,这姑娘叫朴英子,我和她真没有什么,她的确是我在朝鲜认的一个干妹妹,只是这孩子想多了,我必须找到她给她解释一下,她什么时候走的?”
一听明堂这么说桂花更来气了,她往炕沿上一坐:“你去找她吧,她才走,你快着点还能追上她,我看她对你挺有感情的。”
明堂见桂花这样也有些上火,两口子可是从来没有红过脸,可这三言两语又说不清楚,先追上桂花再说,再说她一个姑娘这么远来到这里,没着没落的一旦有个事可咋办,一旦姑娘心眼儿小,有个三长两短的。
想到这里,他转身大踏步出了家门,一路小跑向村外而来,他一口气跑到村外那座桥上,站在桥上,望着黄昏下空旷的原野和延伸到远处的道路,此时,田野里劳作的人们都收工回家了,道路和旷野中没有一个人影。
“英子!”明堂高喊着英子,原野里只有萧瑟秋风刮过树丛的回声。
明堂知道英子肯定是走远了,他在桥头呆立了许久,失落地向转回身,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突然感觉前方一条黑影晃了一下,隐没在道路边的树丛中,明堂心中一动,凭直觉,那好像是个女子的身影,难道是英子?
他叫了声:“英子!”向那树丛跑过去,等到了树后一看,什么人也没有,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他仿佛听见路上有脚步声由近及远,明堂从树丛中走出来,看到一个匆匆远去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他紧跑几步,很快追上了那个身影,那人突然站住了,等明堂赶到那人身后,他才看清这人是桂花。
原来明堂去找英子时,桂花拿了件外套在后边跟出来,她一直在后面偷偷跟着,明堂在桥上站着,她也远远地在路边站着,虽然她心里计怪着明堂,可是见明堂在寒风中涩涩发抖的身体,她也心疼地紧,几次有心上去给明堂披上外套,可是她狠狠心,没有走过去,她就想看一看他能不能找到那个英子,他们之间还会发生什么故事。
桂花一声不吭,呆呆地站在那儿,明堂知道桂花正生他气呢,明堂轻轻扶住桂花的肩膀说:“桂花,你真是误会我了,他的确是我认的一个妹妹,只是这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我在朝鲜时就住在他家,他老爹和她为我疗伤,我当时伤情很重,是她爷俩用一个地排车把我从战场上拉回了家,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死了,后来姑娘对我真有那么点意思,他老爹也觉得我这人不错,就想把他女儿介绍给我,我就说我老家有妻子有孩子了,他老爹就不再提这事儿了,可是那姑娘不信,认为我欺骗他,我怕夜长梦多,就偷偷走了,临走为了感谢他们父子的救命之情,我就把我那块手表留在了他家里,没想到……,唉,这姑娘心眼也太实了,居然找了来。”
明堂把桂花轻轻揽在怀中:“桂花,我们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我吗?我只是担心这姑娘一个人这么远跑了来,没亲没靠的,一旦有个好歹,咱对不住人家啊。”
桂花把头靠在明堂怀里,两眼湿润了:“明堂,是我错怪你了,我不该说她刚走,害得你这么晚了一个人跑出来。”
明堂轻轻叹了口气,把桂花搂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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