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江湖之藏灵》——梅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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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卯时，苍岭镇外。

夜色刚刚有些褪去，天空与大地的边缘微微泛着些鱼肚白，远处的山丘影影绰绰，轮廓在晨曦中不是很清晰。一条小道从远方山影中蜿蜒而来，不宽，但还算洁净，少有泥泞。不知道是有人洒扫还是什么缘故，靠近林子的道旁堆着几堆树叶杂草。

“嘚、嘚、嘚……”，马蹄声响，一个骑士沿官道奔来，黑色罩袍，腰间悬了一柄青锋长剑。“吁……”，临近镇郊的小树林，骑士突然勒马。他停的太急，以至于胯下的黄骠都人立而起。

“在下‘铁剑探花’陆仁嘉，不知前方是哪位朋友在林子里候着，可否出来一见？”黑衣骑士坐在马上，向道旁的林中遥遥拱手，朗声问道。

只听得林中一声冷哼，一阵风裹挟着一片落叶向那铁剑探花卷来。原来是那林中人以雄浑掌力化风，将那落叶裹于掌风之中，化叶为刀，欲将陆仁嘉连人带马罩于其中。

陆仁嘉急忙抽出长剑，双脚在马鞍上一蹬，以轻身之法跳起。一柄长剑在空中舞得水泼不进，将袭向自身的树叶一一挑落。刚落在平地上，只听得背后马儿痛嘶倒地，却是急切之间来不及护及坐骑。陆仁嘉顿时大怒，同时背后也是惊出一片冷汗。

“这林中人掌力雄浑，功力怕是远胜于己，切不可吃这眼前亏，寻着空隙逃跑为上。”

心里拿定主意，陆仁嘉赶紧高喝：“不只是哪位前辈在此，晚辈多有得罪，此路若是不能过，晚辈退回去就是了。”

“退回去？换做往日倒还成，但今日不行。”听这声音，林中人好像是一老汉。话音刚落，一抹亮光从叶隙中闪过。一道人影仿佛被手中的铁剑牵引着一般，从林中闪出，转瞬间就到了陆仁嘉背后。

“嗬……嗬……”，陆仁嘉睁大双眼，眼中满是恐慌，双手捂着脖子，慢慢倒下。一道细细的血线从手缝中流淌而下，如同一条西域毒蛇。不消片刻，生机从他的眼中淡去。

那老剑客缓缓收剑，拄剑于地，后背微微弯曲。若是没有背后的人尸和马尸，再将手中的铁剑换成锄头，看那穿着打扮，好似一个劳作半晌后立于道旁休息的老农。

老剑客仿佛是歇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天边大了一圈的鱼肚白，慢悠悠地说道：“别躲着看啦，出来吧。”

过了一会，一个青年从道旁的半人高的杂草丛中钻出来。只见此人穿着一身白色暗花长袍，袖口衣边都用金线绣着雷纹，看那衣料花纹，像是京城布魁秀云坊的料子；腰间系着跟玉带，悬着一对青翠的玉玲珑，光听这相撞的音色就知道价格不菲。这青年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很是年轻，手上倒提着一把金边折扇。就连背后背着行囊，袋口也挂着一缕金色流苏。

不知是被老剑客说破行踪还是因为自己此时颇为狼狈，这青年此时有点恼火，使劲地拍打衣服上沾着的草屑，还从头上摘下一根不知道何时挂上的狗尾巴草。

老剑客也就安安静静站着，等着这青年拾掇自己，也不说话，但脑中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了。眼前这青年的轻功着实不错，事实上老剑客完全没能感知到他的到来，直到刚刚出剑杀死陆仁嘉时，这个青年腰上的玉玲珑响了一声。说起玉玲珑，这青年这一身穿着哪像是江湖人士，倒像是京城哪个王公贵族家的大少。可是那些个锦衣玉食的大少们，又哪会下功夫去练就这么一手好轻功。

越想老剑客越是感到奇怪，而看着他从头上拔狗尾巴草的动作又觉得几分莞尔。这小子行事有着几分幼稚鲁莽，绝非不是那些受过严格训练的朝廷鹰犬，怕是初出江湖的一个晚生后辈。可能是因为长得一张娃娃脸的缘故，这个青年似乎很容易给人一种亲切感。

等着青年收拾好了，老剑客终于开口了，“老头子我有些眼拙了，不知道这位小友大名，师承何门？”

“哈哈哈，好说好说，本少……呃……在下顾如晦，师承……呃……无门无派，一定要说师承的话，京城凤仙楼。”这青年“哗”地一声打开折扇，笑容灿烂，一本正经地向老剑客介绍自己，仿佛刚刚的狼狈与恼火都跟狗尾巴草一起被甩掉一般。

“京城凤仙楼？这是何门何派？老头子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老剑客脑中满是疑惑。

“方老，您别在那猜了，这小子摆明了在胡说八道，那凤仙楼是近几年京城有名的勾栏，您老久不入江湖，哪里知道这个。”只见从镇子方向走来一大胡子，扛着把两侧都未开锋的巨剑，一边高声说道。

“这种来历遮遮掩掩的人，俺帮您赶赶走也就得了。”说话间，大胡子已经抡起这把无锋巨剑，向着顾如晦脑袋就砸去。这一剑势大力雄，一旦被劈实了，头盖骨怕都是要被劈裂。

顾如晦一见这阵式，急忙嚷道：“我这说的可是真的，你这大胡子咋就不信呢。”一边说着，一边将真气运于双足。只见他身形一矮，往前一窜，手中折扇收起。趁着大胡子力气还没用实，顾如晦将折扇扇骨往前一插，正好斜斜地格在巨剑的剑身上，手腕运气，折扇发力，将巨剑引到身侧，自己身体则接力向左侧飘落于小道边。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大胡子一剑劈在了小道上，半截剑身已没入地面。

“你这大胡子，好大的力气。”顾如晦不住地揉着自己持扇的手腕，在一旁抱怨。

大胡子见自己第一剑轻易落空，觉得自己在前辈面前落了脸面，更是没想到第一剑被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白脸用巧劲化解，不由地气血上涌。双臂运劲，将巨剑连着泥土拔起，作势准备向顾如晦劈下第二剑。

“铁树，够了！”方老此时却在一边喝止了大胡子的出剑。“主人让我们在此阻拦偷偷进镇的朝廷鹰犬，至于一般的江湖人士，功夫能到一定水准的就能被引导入内。这位小友能接你一剑，功夫尚可，轻功尤佳，够资格进镇了。”

“切……”铁树悻悻地收起巨剑，转过身朝着方老粗声粗气地说道，“那听方老的。时辰差不多了，方老您看了一晚上了，回去休息吧，俺来接着看门。”方老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了，我正好带着小友一起进去，免得他毛手毛脚撞着陷阱了。”

听着两人对话，顾如晦明白自己总算是可以进镇了，朝着铁树比了个大鬼脸后，跑到方老边上，一边很自来熟地跟老人闲扯着一边跟着他进镇。

“您就是传说中方府里的管事方老？哎……我可是听说您都十多年没出过方府了。”

“您真是方老啊？……久仰久仰……”

“方老，您刚刚为啥要杀那个什么探花……您听我说，造杀孽不好……真的……”

“还有那大铁牛，真的是一把牛力气……我的手腕不会骨裂了吧……”

听着慢慢远去的声音，大胡子铁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重新将铁剑扛起，朝着林子里走去。

突然间又来了一阵风，在路旁的树叶杂草卷起，缓缓地盖落在铁剑探花和他的坐骑的尸体上。

第二章

“小友跟好老头子的脚步，不要乱走，更不要乱摸路边的花草。”方老走在前面领路，背后却似长了眼一般，伸手用剑柄拍向顾如晦的手。“这条是后山通向镇子的小路，为了防止不速之客，所以我们在这里设了不少机关陷阱。”

“是，是。”顾如晦讪讪收回刚刚伸向路边一束山茶的手，发现那茶花的花茎上系着一根半透明的丝线，绷得笔直，延伸进花丛中。

方老看着前方不远的镇子，暗暗舒了口气。虽说十数年未出江湖行走了，但好歹当年自己也在江湖上闯荡许久。这大半辈子见过了这么多人，像这小子这般惫赖之人倒真是首次见识。好在已经带到镇口，尽了引导的任务。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镇口石碑处。顾如晦看了看这石碑，朝镇外这一面光洁如镜，上书两个殷红的大字“苍岭”，笔画线条刚直锐利。仅仅瞄了一眼，都感觉眼睛有些刺痛。

“老头子我就给你带到这里了，再往前走就是苍岭镇。此次苍岭论剑三日后开始，这几日小友就在镇里逛逛吧。”方老简单跟顾如晦介绍了一下镇子的大致情况，“白天无事可以去镇上酒楼客栈坐坐，后山林子还是少去为妙，误中陷阱那就是你自找的了。小友似乎初入江湖，最近这镇里豪杰云集，虽然大伙约定禁杀，但老头子我还是劝你低调行事为好。”

“多谢前辈提醒。”别看顾如晦之前行事有些荒诞，好赖还是能分辨的，恭恭敬敬对着方老行了一礼。

“嗯。”方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又叮嘱了顾如晦一句，“夜里早些休息。”说罢，向镇边一处宅子慢慢踱去。

顾如晦行礼毕，直起腰来，微微皱眉，想着刚刚方老最后的提醒。“看来这苍岭镇夜里似乎不怎么太平，既然如此，还是趁早寻个落脚的地方为好。方才路上方老大致提了提镇内建筑的分布，镇子里唯一的客栈就在镇东，正好靠近后山这面，离这不远。”

一边想着，顾如晦走过了镇碑。

在经过镇碑的一刹，有一个血红色的画面突然从顾如晦脑中闪过。他猛地一回头，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背后只有一条还算洁净的蜿蜒小道，道边立着镇碑。微风吹过，带起几片树叶混着晨露的气息。

和来时并无两样。

“可能是错觉吧。”顾如晦慢慢转过身来，向酒楼走去。

沿着镇内的青石板路走了没多久，一杆高挑的酒旗就跳入顾如晦的眼帘，上书四字“悦来客栈”。他朝着客栈走去，还没进门，远远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客官您别见怪，这几日客人太多，没有空屋了。您不妨到镇上走走，寻一民户借宿几宿。”还没等顾如晦跨进门，店小二就堆着笑迎了出来，看他这说得熟练，想来这几日不住地重复这几句。

“没房间了？还得去寻民户去住？”顾如晦不由暗暗叫苦，这一路辛苦，没想到到了地方还得为住所发愁。“小二哥你先给我寻个地方坐坐，上点茶水小菜，赶了一路了，肚子都饿了。”

“行嘞，客官您往里请。”店小二一听这客人没有执意要住着，顿时有些喜上眉梢，看来这几日没少被人为难。“不过最近店内客人实在多，我给您寻个位子坐着，和别人挤挤坐一桌，您看成不？”

顾如晦挥挥手，“行行行，你赶紧带路，然后赶紧拿点吃的来。”

“好嘞，客官您坐着稍等一会，马上就来。”小二将他带到空位上，就急急忙忙往后厨跑。也是奇怪，这偌大一个客栈，眼下只见着这一个小二忙得不可开交，也没见着还有别的伙计。

与顾如晦一桌的是个大和尚。这大和尚也是奇特，按说这出家人不近荤腥，不沾酒水。这大和尚倒好，一手拎着只烧鸡，一手提了坛酒，直接往嘴里灌。看他胸口的袈裟上，也沾着不少油腻和酒渍。

这大和尚行事独特，引得顾如晦不由多看了几眼。

“看啥看，没见过和尚吃肉喝酒？”和尚搁下酒坛子，一边撕着烧鸡，一边含糊不清问道。

“呃……在下顾如晦，见过……见过这位……真性情的……大师。”顾如晦这会倒还记得方老的叮嘱，想了半天用了“真性情”这个词。这时店小二也提了壶茶水，拿了几个花卷菜包，给顾如晦送上桌来。

“还是顾小哥有眼光，这叫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贫僧法号花生，交你这个朋友了！”这酒肉和尚难得听得有人说他是“真性情”，不由得眉开眼笑。“小哥这好歹也出来走江湖，吃啥花卷菜包，喝啥酒，来来来贫僧请你喝酒。”说话间就将酒坛塞入顾如晦的怀里。

“小二，在来一坛酒。”

顾如晦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子，苦了苦脸，别看这酒肉和尚荒诞不经，但刚刚那塞酒坛的动作隐隐带着点少林绝学“醉罗汉”的影子。这苍岭论剑，即使是来观战的也没有一个弱的。

“大师，这一大早的，喝着烈酒对身体着实不太好。晚辈能不喝么？”顾如晦倒也没说谎，别看他看似锦衣玉食，小时候生过一次大病，留了些病根，因此平时对养生方面会特别注意一点。

“你这小哥咋扭扭捏捏，一点都不干脆。”花生和尚拎起新上的酒坛，猛灌一大口。“小二，记得再给我来碟花生米，花生就酒，人生美食啊，师傅当年真是取得好法号。”

顾如晦想了想，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提起酒坛子也大灌了一口。“大师说笑了，这花生怕是出自达摩祖师圆寂时留下的佛偈‘吾本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生’，预示禅门光大，化为五宗。花生一号正是见花生佛，光大佛门之意。”

花生和尚放下酒坛，惊道：“没想到小哥倒是个懂佛法之人，跟师傅当年说的如出一辙。来来来，坐着一桌即是缘，敬你一坛。”说罢，只见这和尚斜举酒坛，微张嘴巴，胸腹运劲，一股气流卷动坛中酒水，化为一道“酒龙”一般，向和尚嘴中倒入。

不消片刻，酒坛见底。

“好个和尚！”周围围观的食客在旁也是纷纷叫好。和尚也是满面红光，站起身来向四周食客拱手示意。

正在闲话时，一个人影慌里慌张地跑进客栈，冲到靠里的一张桌旁。

“不好了师傅，大师兄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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