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厌》免费试读_花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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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渝州客栈一跑堂

人活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十七岁的李复卿耷拉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靠着门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想着这个难了人一辈子的问题。

今年的渝州城很美。

香飘百里，飞花漫天。

络绎不绝的商贾，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民夫，街上摇曳生姿的大小姐们，都在向世人展示这座城的美好。

但再好的渝州也不是李复卿的城。

虽然从小便听那说书人口水四溅地喊着大丈夫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一类的话，可李复卿觉得，在这刀光剑影的江湖里做条咸鱼也挺好的，至少不会死于非命。

更何况，打生打死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众生平等，堆成白骨后也不见得皇帝的骨头就要光滑细腻些。

“李复卿！给老娘干活！”

正在发呆的李复卿浑身一颤，感受到了声音主人的杀气。

“老······老板娘······”

一转身，一个高挑干练，眉宇间有一股剑锋般英气的年轻女子正站在自己身后，果然是老板娘。

李复卿悻悻地挠了挠头，一边贴着门慢慢地移动脚步，一边解释道：“这就去，这就去，我这不是在招揽生意吗。”

李复卿这张嘴，真要说起来，那是差点能把死人都气活过来的程度，可他却唯独不敢对眼前这位多嘴。

渝州客栈老板娘，阎梦楼，老掌柜一手养大的孤儿，听说身上有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玉佩，平日里宝贝得很，谁都不给看。老掌柜过世后，客栈归了她，要说一介女流经营一家龙蛇混杂的客栈可不容易，毕竟自古客栈出大侠，那些大侠又爱惹事，打完就跑。

可自打阎掌柜接手以后，这家客栈反而太平了许多，根本无人生事。

倒也不是没人闹事，而是敢惹事的人都被老板娘给揍了，无论是高手大侠还是地痞流氓，在这位手下，那都是挨打的份儿。

所谓天生的武学奇才，大抵如此，人家根本就没拜师学过艺，全是从小看客栈里的客人打架闹事时无意记下的招式，一来二去，阎梦楼阎大掌柜就成了这渝州城周遭数一数二的高手。

李复卿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老板娘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老娘姓阎，阎王的阎。”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这女人惹不得。

“对了，最近呆在客栈里，哪儿都不许去。”老板娘又嘱咐了一句。

李复卿别扭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张俏脸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吓唬自己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

“让你别出门就别出门，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嘿！小小一女子，老子不发威你还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了？

李复卿当即一拍桌面：“好！”

然后他就闭嘴走了，男人嘛，大气一点，和女孩子计较个什么劲儿？

李复卿觉得此刻的自己一定很帅气。

阎梦楼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抱着手臂巡视一圈后上了楼。

不让出门？

李复卿百无聊赖地扔着毛巾，身为客栈大伙计，不让出门问题也不大，反正在客栈能听到的新鲜事儿也不比外界少，打发打发时间还是挺惬意的。

“唉，这狗娘养的日子没法过了，老子从小养到大的牛今天早上突然跑了，找谁说理去？”

“牛跑了？你那还算好的！我可听说王家庄王富贵家养的那条癞皮狗忽然开口说话了！大半夜舔醒了王富贵说是自己要走，王富贵睡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在做梦，也没在意，结果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家都被搬空了，嘿，都他妈成精了。”

“那不是遭贼了吗？”

“你家的贼拉得出一坨狗屎在桌上？”

“嚯，搬完东西还知道留点儿，讲究！”

“你看，这么一比，你家那牛跑了就不心疼了吧？”

“嘿！你还别说，还真是嘿！”

“······”

两位庄稼汉两碗酒一碟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听得李复卿连翻白眼。

八成是喝高了，吹起牛来都没边儿了，还狗会说话，呵呵。

“小二，过来给大爷擦靴！”

正想着呢，一声趾高气昂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李复卿抬头一看，一位锦帽貂裘，腰间挂着一把连鞘大刀的身影正杵在那儿。

嚯，狗还真会说话！

李复卿将毛巾捏在手里，一抛一接吊儿郎当地走了过去，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人模狗样的刀客。

“你看你妈呢？擦靴！”这家伙眼珠子一瞪，气势汹汹地冲李复卿吼道。

若是常人被他这么一吼，气势定然就下去了，双腿一软给这位爷认个错磕个头，乖乖当狗岂不美哉？

可惜李复卿整天被阎梦楼那恐怖的气场包围，早就不知杀气为何物了，一听这句颇为耳熟的粗鄙之语，竟是眼前一亮：“阁下莫非会七七四十九路抑郁刀法？”

这下倒是眼前这位刀客愣住了，他瞪着眼睛不耐烦道：“抑郁刀法是个什么鸟东西？别给老子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擦靴，大爷我爱干净。”

李复卿歉意地一笑，一摆手道：“这位犬兄抱歉，小店没有这项服务，您请出门左拐。”

“你知道我姓权？哼！既然知道老子血刀权来了，还不跪下擦靴！”此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此刻再也没耐心和李复卿闲扯，抬手就是一刀架在了他脖子上要硬逼他下跪。

啧，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李复卿刚想喊一声救命，将这次难得的出手机会勉为其难地留给老板娘，却忽然听到了一个轻微但却清晰的字：“滚。”

接着，一道绚烂的剑光瞬间闪过，凄清，冷艳，宛如漫天飞雪。

“锵——”

宽厚血刀应声而断，那位号称血刀权的刀客也是骇然地瞪大眼睛，一股磅礴的巨力撞向了他的胸膛，此人喷出一口逆血，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飞而出，摔在了街道上。

等他回过神定睛一看，顿时面色一变，一口道破此人来历：“风雪神剑——李不言？”

他这句话将看客的八卦心思倒是给点燃了，一个个伸长了脑袋看向那剑客。

李复卿自然也是看了过去，只见此人白衣如雪，玉带缠腰，剑眉入鬓，目似寒星，身材修长如玉树临立，神情淡然似孤月高悬。

他手持一把连鞘飞雪白剑，身姿挺拔地站在客栈门口，宛如谪仙。

好在李复卿对男人没什么兴趣，打量了一眼便回过了神。

“谢过这位兄台，吃饭还是住店？”

李不言略感诧异地看了一眼李复卿，惜字如金地吐出了一个字：“住。”

“好咧，楼上请！”

李复卿吆喝一声，转身引路，李不言步子轻移，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去。

“臭小子！算你有种，有本事知会一声名字，老子早晚来找你算账！你敢吗？”那血刀权捂着胸口，站在大街上破口大骂。

只听那客栈二楼，遥遥地传来三个字。

“李复卿！”

“嘿！你个小王八羔子，临了还要占老子便宜，给老子等着！你死定了！”

第二章 凡人的一生

按说，大家都姓李，为什么人家就是仗剑江湖的风雪神剑，而自己就只是个客栈跑堂呢？李复卿撑着下巴细想。

“小二，给大爷上菜！”

答案没想出来，事儿倒是先来了。

李复卿闻声看去，没好脸色地端着一碗清汤白水面走过去，“啪”地一声砸在了桌上。

“嘿！你这小二，小小小二一个，信不信老夫收拾你？”

“你这老货，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老老老子等你。”李复卿靠着门，鄙视地看着这个老头。

虽然咱是个店小二，可也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店小二，不像这个老王八蛋，穿得人模狗样的，结果吃个清汤白水面都要赊账，还整天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拽得人样子都快没了。

那老家伙瞅了一眼李复卿，悻悻地拿起筷子叨咕了几句，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刚夹进嘴里一口，那老货就噗地一口全给吐了出来。

“小二！这面怎么没昨天的好吃了？”

多新鲜啊，这就是昨天剩下的面，还能吃出两个味儿来？

心里这么想，但话却不能这么说，毕竟客栈里还这么多人在呢，让别人听见坏了生意，又得被老板娘揪耳朵。

“哪里不好吃了，一个厨子做出来的，为什么人家就吃得那么香？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这么大岁数了还整天想着标新立异。”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嘴皮子直哆嗦，却拿李复卿没办法。

李复卿见状砸了咂嘴，耷拉着一双死鱼眼继续靠在客栈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最近渝州城热闹得很，来了一大堆生人，比如刚才那个老头。

听说是因为渝州城出了一件怪事，那城中央长出了一块奇怪的石头，每天高个几寸，一点一点地往外长，一些江湖豪侠，武林高手之类的人物想着人前露一手，是运足了内力想把石头拔出来，可一个个都吃了瘪，脸都给涨成猪肝色了也没见那石头动个分毫。

然后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地上，一个个抡起锄头就开始锄大地，想着能不能把这块会自己往外长的石头刨出来，结果这周围的地也像是中了邪一样，一锄头下去纹丝不动，皮都不带破一点的。

昨天来住店的那位，号称风雪神剑的李不言李少侠不信这个邪，当即长剑出鞘，一道风雪无痕剑气凌空斩出，在一堆人啧啧称奇的目光中那道凌厉无情的剑光直接撞上了地面，结果那地面还是屁事儿没有。

众人回头，却不见李少侠踪影，眼尖之人看到李少侠在房顶飞速逃窜，虽是狼狈离去，但身姿也是颇为潇洒。

就因为这件怪事，不少人赶来渝州城看个稀奇，难道就是因为现在渝州城太乱，老板娘才不让自己出门？

李复卿摸着下巴想着，不过虽说自己一直在渝州城中，但还真没去见过那快挖不出来又自己会长的怪石头。他对此是有几分怀疑的，八成是什么人动了手脚，哪儿有什么自己会长大的石头，那不是成精了吗？

类似的传闻，他已经听到不少了，比如昨天那两位一个牛跑了，一位狗把家给搬空了的老哥。毕竟这儿是客栈，南来北往，鱼龙混杂，总是少不了新鲜事，但具体是真是假还需自己斟酌。

至于偷偷溜出去看一眼，李复卿是没有过这个打算的。

倒不是怕阎大掌柜，而是他不愿意违背阎梦楼的话。

当初，老李家也是个大户人家，读得起书，但却都没什么读书的天份，父亲好不容易考了个功名，却因为太高兴活生生笑晕了过去，醒来后被告知得了肺痨病。

这病将李家直接给拖垮了，母亲抑郁而死，父亲也命不久矣。

父亲吊着最后一口气给自己取了个大名——复卿。到死还想着让自己儿子也当官呢。

那一年，李复卿十岁。

至于当大官？李复卿不是块念书的料，这名字除了在自我介绍之时遭人家白眼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帮助，不过也比那个李狗蛋的小名儿要好，至少能占点便宜。

那一年，李家一朝人去楼空，平日里看似温和的老仆如今恨不得连地上的砖石都给挖走。

十岁的李复卿能做什么？

哭。

飞花漫天的渝州城不讲人情，没钱？那就别下葬。

为了不让父亲腐烂在自己面前，李复卿变卖了唯一值钱的物什——李家老宅。

还因年幼被狗日的胖员外贪墨了至少一半的钱财。

之后，李复卿便过上了幸福的自由生活，再无人管教，无人喝骂，终日游手好闲，倒也自在，直到他花光了所有变卖房产所得的钱财。

老板娘当初发现自己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冬夜的渝州城里等死。

“呼——一晃都十七了。”

李复卿感慨万分，这辈子，到老，到死，也许自己都要呆在这家客栈里了。

虽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老板娘又漂亮功夫又厉害，虽然脾气爆了点，年纪大了点，但还算良配，如果能把老板娘追到手，说不定还能做做渝州客栈的大掌柜。

“啪——”

一个巴掌打在了李复卿的脑袋上，打断了他脑子里的浮想联翩。

“想什么呢？笑得那么恶心。”

阎梦楼阎大掌柜鄙夷地看着李复卿。

想以后娶你做媳妇儿呢。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底说说，李复卿要真敢说出来，阎梦楼说不定会一掌拍死他。

更何况，他根本不敢。

李复卿就这样目不转睛看着，看着身旁这个美丽的女人。

她站在自己身边，身旁的窗户开着，有缕缕轻风悄悄吹进来，撩动她的发梢，撩动她的刘海，撩动她的衣角，也撩动了李复卿的心扉。

她伸出洁白的手轻轻地将额前被风缭乱的发丝搭在耳边，清澈明净的美眸透着纯净的安宁，恬静的脸蛋上带着十足的认真，她安静得像一汪湖水，又炽烈地像一团飞火。

李复卿知道，自己和她的距离很远，虽然现在站在一起，但二人之间的距离，不亚于天涯海角。

自己这样的人，没有未来。

而她，终会高高地飞向天空，并且越飞越远，直到李复卿再也看不到。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丢进人海之中，连个涟漪都不会产生。

做着无关紧要的活计，拿着微不足道的银子，怀揣轰轰烈烈的梦想，过完庸庸碌碌的一生。

然后在临死前拉着儿孙的手老泪纵横地说：“我少年时啊，喜欢过一个女孩儿，她有一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

“喂！”

阎梦楼白嫩的手在李复卿的眼前狠狠摇了摇，终于唤醒了他。

“你想什么呢？直勾勾地盯着我？”

李复卿咳嗽一声，侧头看向一旁说道：“我在想，咳咳，你···你是喜欢我吧？其实吧···我···我也····唉跟你说了吧，其实我也挺喜欢自己的。”

阎梦楼瞪大了好看的眼睛，一张俏脸逐渐变红，狠狠一脚踢在了李复卿屁股上，咬着银牙道：“滚！你这个自恋的王八蛋！谁能看上你了谁就是瞎了狗眼！”

李复卿一个飞扑摔在了街上，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听阎梦楼的声音传来：“给老娘滚去城南酒庄买酒！”

李复卿起身，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得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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