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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豆花
民国二十七年,早春二月的一天。
沈小青走在湿漉漉的街上。昨晚又下了一场春雨。街面润泽的石板并不平整,时不时从松动的缝隙处飚出一股浑黄的水柱,稍不注意,嗖一下就会从脚后跟的裤管钻进去。所以,虽然时时有认识的街坊邻居在向她打招呼,或者她要提前主动向别人点头含笑,也不得不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下。
沈小青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从她记事起,就住在这个叫做白市驿的场镇上。瓦蓝的天空悬浮着几朵白云,街两边的桂花树刚长出纤细而柔软的新枝,梢尖儿微微上翘,如藤蔓般轻附在树冠的表面上,好像罩了一件嫩绿的纱衣。
今天不是赶场天,过往的人很少,有些店铺也没有开门,狭窄的街面显得宽阔了一些。沈小青绣着蝴蝶的圆头麻布鞋在石板上轻盈而小心地跳跃着,心也在扑扑乱跳,她自己都能感到脸火辣辣的。她不知道是该把自己的麻花辫搭在胸前,还是甩到背后,只好用哼哼的歌声来掩饰心中的慌乱。
沈小青已经看见了坐在水码头黄葛树下的母亲。水码头名字响亮,其实就一地名而已,不及东南四十里之外的铜罐驿码头,也不及西南六十里外的白沙码头。那两个码头不带水字,但却都在长江边上,是名副其实的大码头。
水码头只是梁滩河从街边经过时,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洄水沱,便于街上的人在这里洗洗衣,赶场的人在这里洗洗脚,过路的商队喂喂骡。水码头边上有一座六七丈长的石拱桥,叫何家桥。桥不宏伟,但两端的四个龙头却霸气十足。
桥对面有两架牌坊,一架是建于康熙十六年的贞节牌坊,一架是建于嘉庆三年的进士牌坊。守寡不立牌坊了,考进士的时代也不存在了。来来去去的乡民经过牌坊时也不会停一下脚。只有胆大的光屁股男娃会去攀爬牌坊比哪个巴得高;胆小的绣花鞋妹儿会在牌坊下捉迷藏。
唯有水码头的那三棵黄葛树招人喜爱。一棵矗立在坝子中间,另两棵分立在桥两边。三足鼎立,将水码头遮得严严实实。无论是从桥对面过来的人,还是离开场镇过桥的人,走到这个地方,都会停下来歇歇脚。这里,最适合吹牛摆空农门阵。黄葛树下,有老荫茶铺,还有沈小青母亲的算命摊子。
“娘。”沈小青远远地向母亲沈幺娘挥了挥手。
沈幺娘早就看见蹦蹦跳跳的女儿了。她没有应答自己的女儿,连手也没招一下。她弓着腰,翘着二郎腿,手里的签筒哗哗作响,眼睛上下扫视视着过往的行人,两片红红的嘴皮快速的张合着,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可能她自己也听不清在念唠着什么。
“幺娘,你女儿来了。”坐在街对面的刘二仙伸出青筋暴突的右手轻点了一下桌子,然后朝沈小青来的方向指了一下,好像他早就测算到沈小青要来似的。“我知道,没好事。”沈幺娘将签筒在头顶划了两个圆弧,然后快速往桌上一蹾,一根竹签借力弹出了签筒,掉在桌面上。竹签上刻着四个字:不宜相亲。沈幺娘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在心底得意地轻哼了两声,她觉得自己的神力又增加了一层。
“娘,爹叫你回去。”沈小青并着脚尖站在沈幺娘的桌前,两个食指绞着辫子。“回去做什么?”沈幺娘扭头看着女儿,左手转着那枝竹签。
“娘,是爹叫你回去,又不是我要你回去。”
“我昨天答应他了吗?”
沈小青便不再说话了。她和母亲之间的对话总是超不过三句便进行不下去了。沈幺娘把竹签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用眼神将女儿的目光牵引到竹签上。沈小青瞟了一眼,噘着嘴坐在母亲的身旁,她从来不信这些鬼把戏。但沈幺娘信。
沈幺娘的娘家姓张,住在青木关,是重庆到CD必经的重要隘口。当年张献忠从此经过入川屠城,就损失了五万多人马。青木关是个龙蛇杂存的地方,两面都是峻岭高山,东面有座山叫石老翁,西面有座山叫石老婆。听名字便知有着动人的爱情传说。
沈幺娘的祖辈在关口开了一家豆花馆,取名“白云飞”,主打菜是烧白肥肠豆花。烧白又厚又大又长,一块足有二两重,一般喝冷单碗的是消费不起的。肥肠是用柚子叶清洗的,无论是红烧还是炖酸菜,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白云飞的特色当然是合水豆花。张家的合水豆花有三绝,一绝是张家人点豆花直接将胆水倒进豆浆里,然后一块三指宽的楠竹片快速地搅动豆浆,翻江倒海半分钟,豆花就轻飘飘地浮了出来——这就是白云飞的由来。二绝是张家豆花看起来嫩嫩的,感觉一吹就会化成水;拈起来软软的,筷子夹着悠悠颤动好像要掉下来;吃起来绵绵的,再来一口江津老白干更是圆润柔滑。三绝是张家人早上点的豆花,到了晚上都不会老。
沈幺娘八岁半就站在板凳上跟母亲学点豆花,嫁到沈家后,就在下街开了一家豆花馆,取名“水上漂”,客人们都叫她沈豆花。沈豆花毫无保留地将点豆花的技艺传给了男人沈荫庭。
沈小青五岁那年,得了一场怪病,成天胡言乱语,半夜还要出门梦游。沈豆花四处访医,毫无效果,只好每天晚上到黄葛树下跪拜,到石牌坊下烧香,到歇马店大路口念招魂经。折腾了近半年,沈小青的病好了。
沈豆花却病倒了,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来,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观音娘娘叫我回来了。沈豆花说她去过丰都城,进过阎王殿,被黑白无常打得皮开肉绽,幸好观音娘娘救了她,并收为义女,叫她回阳间代为积德行善。沈豆花对男人沈荫庭说:“你别不信,你看看我身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是鬼打的,难道是你打的?你到上街龚大哥的骡圈去看看,在堆粪桶角角的石板下,有一枚铜钱,你去把它挖出来,洗干净挂在小青脖子上,可保她消灾祛病。”
第2章 绿冬瓜
沈豆花昏睡了三天,沈荫庭关了馆子在床边守了三天。他站起身,说:“幺妹,我去给你做碗豆腐脑垫个底儿。”沈豆花坐起来,砰又倒了下去,闭着眼念道:“生死死生生复死,鬼人人鬼鬼还人……沈荫庭,你以为我还是凡胎俗女?现在是观音娘娘在和你说话,快去快回!”
沈荫庭在外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在家是低眉顺眼的丈夫。他在大哥龚重阳的骡圈果然找到一枚道光年间的铜钱。第二天,在水码头刘二仙算命摊摊的对面,多了一个年轻俊秀的仙姑子。
刘二仙自称是百里外缙云山神算子胜虚先生的七弟子,家住走马岗响水湾,每天起早贪黑到白市驿水码头摆摊算命,已有二十来年了。沈豆花的突然出现,让他很冒火,这分明是抢生意断财路嘛。刘二仙又不便直说,更不敢去掀沈豆花的摊子。一则是老熟人,他经常在水上漂吃豆花饭,有时还赊账;二则沈豆花是大爷龚重阳的兄弟媳妇,惹不起。
刘二仙踱到沈豆花面前,打了个拱:“幺妹,豆花生意做得恁好,啷个还来抢我的饭碗嘛?”沈豆花打了几个哈哈:“前些时候我家幺儿生病了你晓得不?她好了我又生病了你晓得不?我病好了就不会点豆花了你晓得不?”沈豆花翘起左手无名指点了点额头,说:“二仙,你昨晚上吃的是红苕稀饭对不对?”刘二仙摇摇头,转身回到自己摊位前。这个季节,他除了吃红苕稀饭,还能吃啥子嘛?
白市驿镇上和那些赶场的人,都知道那时的沈豆花现在的沈幺娘是开豆花馆的,都不相信她会算命合八子,便有闲得无聊的人故意找她看手相测时运。
沈豆花说:“先给钱,再算命。”
算命一般都是先算命再给钱,命好多给命差少给。围观的人都觉得沈豆花的做法有违常理。沈豆花说:“我晓得你们都是逗起我耍的。现在,我就给大家露一手我的真本事。背菜秧秧的那位大娘,你过来。”有人认识那是新铺子的宋大娘。“豆花妹,你叫我?”宋大娘也认识沈豆花。
沈豆花左手捉住宋大娘的右手,伸出纤细的右手食指在宋大娘蜡黄而粗糙的掌心来回用力蹭了七八次,才隐隐看见几条深蓝的血脉。沈幺娘又竖起右手食指,指尖对着宋大娘的眉心,然后皱起了眉头,闭上了眼睛,两个脸颊开始剧烈地抖动,红润的脸渐渐潮红,深红,紫红,接着头开始左右摇摆,喉咙里发出嘟嘟的声音。
围观的人群刚开始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现在看见沈豆花的脸色都变了,也慢慢安静下来,有的人也跟着沈豆花摇头,脸颊的肌肉也开始颤抖。
沈豆花的右手在桌面上迂回搜寻,好像在地图上查找坐标,突然停在了一个地方不动了。沈豆花不再摇头,喉咙里不再有声响,脸色也很快恢复正常。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右手所指的位置,说:“宋大娘,你上一场才买的笼子猪儿是不是跑了?”“你怎么知道?”宋大娘显得很紧张,“那是我买来明年给自己办酒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给我偷走了。”沈豆花握住宋大娘的手,轻拍着手背,说:“你的猪儿不是被人偷了,是自己跑了。你马上回去,猪儿在你家后面桐子坡的坟观里,是它自己从猪圈跑出来掉下去的。”
宋大娘半信半疑地走了。
旁人都望着沈豆花嘿嘿嘿地笑,觉得她骗人的手法也太低级了。一个膀阔腰圆的胖子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摇头晃脑,尖声尖气地说:“沈豆花,你快回去,你家的豆花都烂在锅头了。”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沈豆花瞟了一眼胖子,说:“这个哥子,你笑得好开心哟。你经常来赶场,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有件事情,我不知是跟你讲,还是不跟你讲?”胖子坐在了桌前,双手撑起皮厚的脑袋:“讲,我想听听是你的故事精彩呢,还是我们走马岗的故事传奇?”“真要讲?”“真要讲。”“好,哥子,你打起精神竖起耳朵听好了。你如果现在回去,你将有血光之灾。如果你不回去,你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啥意思?”胖子站了起来,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闪亮。“血光之灾”几个字,还是很让人心虚的。“你有胆量,就回去试一试。如若不准,你明天就来把我的摊摊撬了。不过嘛,我还是劝你最好不回去,睁只眼闭只眼继续过日子算了。”
“你等到,我回去看了就回来把摊摊给你撬了。”
第二天,宋大娘来了,她果真在坟观里找到了猪儿,送了沈豆花二十个鸡蛋作为酬谢。
胖子却没有回来,他回去正碰见老婆和同保的谢光棍在床上快活。他提起才买的锄把就往谢光棍头上敲去。谢光棍顺手一捞,锄把就到了他手里,一棒就把胖子敲了个仰面朝天。
沈豆花便在白市驿方圆百里有了响亮的名声,她还给自己取了个响亮的名字:沈幺娘。
都说同行是冤家,但沈幺娘和刘二仙却相处得很融洽。他们很快就达成了协议,沈幺娘给相亲结婚的合八字择日子,刘二仙给新生的娃儿取名字,至于看时运问前程之类的,找谁谁就看。刘二仙的农门阵多,沈幺娘也喜欢听他天南地北的瞎扯,两人的生意也差不多,同门相处得很愉快。
“幺娘,你看,天上是个啥子东西?”刘二仙望着牌坊的方向,有一个物体正远远地飘过来。沈幺娘转过身,看着天空:“啥子哟?”她看见了空中叫不出名的怪物,还发出嗡嗡的声音。
“那是飞机,快趴倒。”刘二仙正想给沈幺娘解说什么是飞机,就看见飞机的肚子下面掉下一个冬瓜状的东西,他急忙钻到了桌子底下。
沈幺娘还望着天空——据说,她是那天唯一一个清清楚楚看见冬瓜掉落的见证人,后来龚家幺妹龚雪媛告诉她那是可以让人血肉横飞的炸弹,但这时她并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威力。她好奇地望着天空,看见刘二仙说的飞机继续向前飞行,它肚皮屙出的东西急速地降落,越过盎然的杉树林,飞过青灰的石牌坊,跨过古旧的石拱桥,从黄葛树的枝桠间挤下来,咣地一声砸在了她和刘二仙的摊摊之间。
这个笨拙的家伙落地后旋转了几圈,歪歪斜斜地停了下来。
“二仙,你刚才说这个是啥子耶?”沈幺娘拉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儿,问对面的刘二仙。刘二仙的桌前搭着一块布,看不见桌下的人,只看见布帘在不停地抖动,然后听见刘二仙急促的声音:“快点钻到桌子下面去!”
沈幺娘看着地上已经静止不动的家伙,长长的,圆圆的,还长着四个尾巴,问女儿那是个啥子东西。周围的人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个直挺在地上的家伙,蹑手蹑脚地围了上去。沈小青还没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紧接着是一片恐惧慌乱的嘶叫。
那个绿油油的冬瓜,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那声巨响,不是它,而是区公所前面广场上的另一个冬瓜发出的。那时,区长吴清风正在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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