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回望》： 麒麟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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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麒麟山下

四海九州，叫凤凰山的地方多，叫麒麟山的地方却少，尽管凤凰和麒麟都是上古神话中的祥瑞。

举世无双的麒麟山，坐落于岷山深处，自古以来虽不是什么文武盛地，但也风调雨顺，人杰地灵。喜欢晒太阳的老一辈人，茶余饭后都会不约而同来到古庙门前的场里，背靠麦垛，望着鹿泉河的一川碧水，添油加醋地把麒麟山的历史从头到尾捋上一遍。

听说，这麒麟山来得也极不寻常。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万物生长，草木峥嵘。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村子里的人们发现，鹿泉水一天比一天大，鹿泉河里的水也一天比一天高。当然，他们的疑惑和忧虑，也像山中的大雾一样弥漫开来。那个夜晚，天黑得比往常都要早，忙了一天的庄稼人并没有感觉到两样。吃罢晚饭点上灯，灯花还没有烧热，大雨夹杂着冰雹就来了。屋顶上噼里啪啦的一阵子，甚至还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一半声沉闷的巨响，吓得女人怀里吃奶的孩子哇哇大哭。第二天，满院子都是被击落的青杏。大雨和冰雹都停了，黑压压的乌云依然紧锁在村子的头顶，冷风森森，几乎能把老鼠从地穴中吹出来，一场不可化解的灾难正在慢慢酝酿着，谁都不知道。

一些胆子大的人从家里走出来，不久他们就发现，真的不得了了，村子底下，古庙门前，已经变成了汪洋大海，大海泛动着浑浊的波涛，仿佛要吞噬一切。男人们慌了神，但又不想让他们的女人知道自己的惊慌失措，该怎么办呢？经过商量大家一致认为，古庙是村子的宝贝，古庙里供着全村老少的保护神。事不宜迟，各家各户纷纷找到族长，族长们经过推选，选出了一个大头人和两个副头人，决定由他们带领大家，去向一方土地的保护神祈祷求救。

祈祷的场面简单而不失隆重，各家各户的男人们都来了，即将挑起家庭重担的儿子跟着父亲，孙子跪在爷爷的身后，再小的吊在母亲的**上，也不敢大哭一声。香烛黄表，香烟缭绕。一只山羊被牵到熊熊燃烧的火堆之前，浑身被泼洒上清水，今天的它作为祭献神灵的牺牲，将在烧香后人与一方福神之间架起一座桥梁，发挥它不可替代的作用。“咩——咩——咩……”山羊发出一声又一声哀鸣，大头人口中念念有词:“一齐上告天地龙神……这一方上白马山神，行有行神，坐有坐神，三位天将……真武祖师，青马将军，红马娘子……今日个是某年某月某日，给你金羊一只，散钱无数……要把这件件愿心收在宫中，记在炉里，黑笔上账，红笔描判，一笔勾销了呢……收愿以后，保佑全庄大小人等，大的无难小的无灾。咳嗽万病一马捎到江边带在海外……宁教凡人耳听，不许眼见。要好好地降护么时时地佑护呢！”陪祀一毕，杀羊，众人磕头。

不知道是全村男女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还是这一村人命不该绝。洪水退去，天气转晴。村里人该上山的上山，该下地的下地，男人们照样力大如牛，女人们照样生儿育女，关于灾难的一切都被忘记了。

麒麟山的故事才正式开始。

那一天出门之后，尕牛就疯了。尕牛并不是一头牛，他是一头牛的主人。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像牛犊一样长大，也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像牛一样，凭自己的力量踏踏实实过好日子。尕牛的确是疯了，这或许不能怪他的牛，哪一头牛渴了都得去饮水。村子里所有的人和牛，都喝鹿泉的泉水，传说鹿泉水深不见底，近的通到村子脚下的河湾，远的则一直通到那个以古堡闻名陇上的官堡。尕牛的确是在鹿泉疯的，地里干活的人远远看到了一切。

人人都说尕牛是想女人想疯了，可他才十四岁，靠他整天和牛打交道的悟性，貌似不会这么快就能领略到人间的乐趣。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什么呢？谁也说不准。偌大的村子，疯了一个尕牛算不了什么，死了也大不了给他钉一个木头匣子。粮食才是天和地的庄稼人，谁会把一件和自家粮食没有关系的事成天挂在心上呢。

不过既然说到了女人，就不得不说村里的女人。那些生儿育女之后的女人，当妈的当妈，当阿婆的当阿婆，已经没有什么说头。还得说村里的女娃。说到村里的女娃，就不得不说毛花儿。毛花儿妈不识字，毛花生的时候，恰是毛花盛开的时节，毛花妈便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叫毛花儿。毛花开得很碎，黄色，可以摘了生吃，也可以摘下晒干做馍，能养活人。人都说毛花妈也是一簇毛花，这一簇毛花儿真的插在了牛粪上。当初毛花儿的舅舅和毛花的姑妈两个年轻人你情我愿，毛花儿爷爷阿婆却死活不肯，他们不光要考虑女儿出嫁的事，更要考虑儿子顶门立户的事。因此，来来往往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穷的富的丑的美的，识字儿的不识字儿的，毛花儿爷爷阿婆就是不同意，就这样一来二去，毛花妈在父母和哥哥的威逼利诱之下，成了毛花儿大的老婆，然后就有了毛花儿。

自懂事起，毛花儿就显现出她养活自己养活人的能耐。她漫山遍野打猪草，除了帮助母亲伺候油饼儿挂在脖子里都能饿死的父亲和圈里那两头猪之外，还得翻晒挖来的野药，以图在后几日集上能卖几个钱来补贴家用。毛花儿的能耐还不止这些，家里面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毛花儿的汗水。房梁上挂着的干蕨菜，干灰灰菜，粗瓷缸里永远也舀不干的山泉水，墙上挂着的麻线——那可是毛花儿花了三四年工夫攒下来的胡麻秆子在上阳坡晒了三四个秋天才得来的，添炕的衣草，都是毛花儿一个人拾掇来的。

多好的女娃呀，会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第二章 鹿泉水深

疯了个尕牛算不了什么，丢了个毛花儿，也只有毛花儿妈着急。

毛花儿是在锄豆子的季节不见的。

毛花儿不见了的那一天，毛花儿妈正在半山腰里锄豆子。太阳很高也很热，像一张大饼悬挂在半虚空里。热浪一浪接着一浪，毛花儿妈满头大汗。她后悔早上出门时看错了天色，忘记了戴上草帽。只好把擦汗的手绢儿在头顶打个结，做一个临时的草帽来遮凉。时间已经到了晌午，毛花儿妈手里的锄头还是没有停下，她感觉手里的锄头上好像挂了一轮巨大的太阳，又沉又热。汗水一滴接着一滴，歘啦啦渗入脚下的泥土中。身后刚刚锄过的土地被太阳烤得酥脆酥脆，豆苗一个个的耷拉着脑袋在似有似无的热风里挣扎，毛花儿妈感觉自己也快要被太阳烤干了。

还不见毛花儿送水来。她的心里有一点点渴望，平日里的毛花儿妈不需要渴望，她的毛花儿一定会在太阳最热她最渴的时候送来冰凉凉的鹿泉水。还不见毛花儿送水来。她的心里有一点点愤怒。女子一大清早出门打猪草，难道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家，难道不知道晌午的时候给自己送水，难道她和别的女娃贪玩忘记了回家？不，毛花儿妈心里很明白，她的毛花儿最懂事也最勤快。越想越不对劲，毛花儿妈的心里有一点点害怕，越想越不对劲，毛花儿妈的心里越来越害怕。口渴和害怕已经让她接二连三地踩倒了好几棵豆苗，顾不了那么多了，撇下锄头，毛花儿妈一会儿跑，摇摇摆摆地跑，一会滚，连跑带滚地下山了。

家里只有她那不是残废形同残废的孬种男人，连给她摇个头都显得无比吃力。村子里一块儿出去的女娃们都回来了，和毛花儿一块回来的。她们还告诉毛花儿妈，毛花儿打的猪草又是一帮人里头最多的，毛花儿妈没工夫听这些东西。有邻居说在半路上见过毛花儿，毛花儿给自己送水去了。于是毛花儿妈一口气又跑出了村子，她根本不指望她的孬种男人能帮上什么忙，那孬种嫌弃自己也嫌弃毛花儿，因为自己没生下儿子，因为毛花儿是个女娃。

路上没碰见毛花儿，眼看就到了鹿泉，要是鹿泉也没有毛花儿，她心里想着，都快哭出来了。鹿泉边果然没有她的毛花儿，跑了上山跑了下山，又回到了鹿泉。红色条石砌成的泉池内，没有鱼儿也没有虾米，翠绿翠绿的水蔈随着泉水的流动而漂浮着，条石早已经磨去了棱角，任泉水无声无息地漫溢出去。毛花儿妈对这鹿泉再熟悉不过，坐在泉边的石头上，她忘记了喝水，她感觉不到太阳的炽热，她的心和鹿泉水一样死寂，一样冰凉。想了好久，想了好多，她放声大哭，好端端的毛花儿怎么就不见了呢，她的眼泪像这鹿泉的流水，又多又冷。

还是先回去吧，说不定毛花儿早就回到了家里。

几个月过去了，上山的邻居告诉毛花儿妈，再不经管，那一块地里的豆子就要被杂草吃光了。毛花儿妈没精神听这些，她的毛花儿还是听不上音信，她的毛花儿是她的命。同村王家在官堡的亲房回来了，来动员几家收成不好的亲房去那边种地，那边地广人少，养活一家大小相对松活。那男人盘腿坐在炕上，一边煮罐罐茶，一边漫不经心地给亲人们讲他在那边听到的奇闻怪事:最近有人在官堡的河里，无意间捞上来一个铜罐，那铜罐浑身錾满了莲花，可能是一件古董云云。少见便会多怪，听了这话的人，放羊的时候谝给坡里的羊倌，羊倌回家谝给村里的老汉，老汉谝给老婆子，老婆子又拿着早已尽人皆知的破烂，去哄她顽劣不改的孙子。众人的口，斩马的刀。一个闲话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被人们和毛花儿的失踪编在了一起。

河湾村回来坐娘家的姑娘，在村子里再一次引起了轩然大波。

河湾村就在村子的脚下，因此这一次的话是真是假，大家都能辨出个七二八分。河湾村的泉里，也有人捞出了一柄铜勺！真是巧得很。碰巧回娘家的姊妹，娘家的娃妗子们，七嘴八舌地打听铜勺的模样，是不是古董等等，倒把原前说话的人连问带***了个大红脸。她的确不知道，泉边玩耍的儿子吃夜饭时摇头晃脑说的。过了几天，见过世面的人带回让大家都点头的消息，那东西是铜勺不错，做成一个莲蓬的形状，还说铜勺是什么清水集上何家匠人的手工等等。

毛花儿妈没心思听这些，打断骨头连着筋，她的毛花儿没了，她的心疼烂了，她一日不如一日，蓬头垢面。村子里好心的女人们，侄儿媳妇，先后（妯娌），她一块骈工的伴儿，都来家里看她。毛花儿妈也不强打精神，她来一个人问一次，来一个人哭一次。女人们给她揩眼泪，女人们陪着她哭。哭罢了，谁都不忍心离去，即使干了一天的活没有一个不累的，都围着毛花儿妈说话，说和毛花儿没有关系的，说能让毛花儿妈笑一笑的。年纪小的无意间说漏了嘴，看到大人丢来脸色也就不再啃声了。

自然而然说到了庄稼，说到了官堡的铜罐和河湾的铜勺，说到了疯了的尕牛。谁也不说尕牛是在毛花儿不见后疯的，不能提毛花儿，毛花儿和尕牛没关系，他们的事儿更没关系。毛花儿妈的头就像搭在了水磨轮上，天旋地转，她一句儿都没有听进去。她感觉跟前那一帮子婆娘好麻烦，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她不好意思让他们停下，她知道他们的好心，就算有些人平日里并不怎么打交道。

一个个终于走了。夜饭没吃，毛花儿大，叫孬种更合适，毛花都没了。那男人自己啃了几口干馍馍，连样子都懒得做一做，就若无其事地出去了，鬼才知道他揣的什么心！毛花儿妈一点都不觉得饿，人多的时候她觉得孤独，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孤独，这感觉从来没有过。

月亮和星星的光辉洒在屋檐下，又从窗子里洒了进来，洒在在炕上，洒在毛花儿妈的脸上。她的脸白了，苍白，完全不是成日上山苦庄稼时的模样。远处时不时传来一半声狗叫，孬种男人的脚步还是听不到，也罢，回来又能怎么样。

清水一样的月色，此刻的毛花儿妈，内心无比清醒，无比冷静。几个月了，她的毛花儿是不会回来了。一遍又一遍，她又想起那一帮子婆娘，还有她们说的笑话，铜罐，铜勺，铜罐，铜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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