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传》：其一 父之子，子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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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父之子，子之父。

我眼前的这位老人，深陷的眼窝之下藏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珠，视觉很敏锐，在生火做饭的时候眼珠就没有停过，不停地左右转动寻找并拿去需要的东西。他系着一面花色油裙，将半身长的擀面杖从架子上拿下，把面团扔在案板上啪啪的拍了两下，将身体的重心都作用在肩膀上，没过多久，一块面团被擀成面前。利索的从刀架上摘下磨得发亮的刀子，配合着左手将面前切成条状，撒一点干面粉挑起面条揭开锅盖扔进锅里，非常熟练。

没过多久，厨房里的空气夹着蒸汽与呛烟的味道，在白炽灯的渲染下，厨房被蒸汽笼罩犹如一片仙境。他揭开锅将面条捞出，闭出多余的水转身甩入擦的锃亮的不锈钢盆子中，撒上调料，将炒好的下锅菜与面条搅和在一起，盛出两大一小碗搁在案板上，随后解开油裙冲我笑了笑。

“小王啊，我这没啥招待你的，跑了这远的路，先吃碗面吧。辣椒你自己放啊。”他走出厨房矮门冲着门道喊了一声，慷锵有力不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的嗓音。

“梓阳，吃饭咧。”

不一会儿，一个四岁的男孩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来到厨房，抬起双臂将案板上最小的那碗面从挂在墙壁上的筷子篓子里抽出一双出了厨房。

老人端起面，揭开辣椒盒子往里面放了一勺半辣椒，出了屋子大门蹲在门口的土夯上，左手端着碗，食指与中指之间拿着一颗剥好的大蒜，吸溜一口面，再咬一小口大蒜。不一会儿，他将油渍的空碗扔在一旁，用手背抹了抹满是胡子的嘴巴，一屁股坐在土夯上，将身旁的黑色烟袋提了起来并打开，笑嘻嘻的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他很熟练的用左手将纸片拱出一个凹槽，将旱烟均匀的撒在上面，将烟卷捅入轻握成拳头，右手捏着另一脚轻轻地转着。不一会儿，纸片就成了一根带着尾巴的烟卷，用右手拇指沾了沾吐沫，将纸片与烟卷粘合在一起。他去掉尾巴将一头含在嘴里，从口袋中掏出火柴点燃，浓浓的烟雾四散开。他看到梓阳轻跑向自己，右手两指夹着烟卷藏在背后，股股烟雾从身后冒出，多像武侠小说中的修炼。

“梓阳，叫爷抽了这支烟你再过来。”

梓阳很听话，他转身又跑向了里屋，他瞅了瞅拐进屋子的梓阳，将正在燃烧的烟卷从背后又拿了出来。

“你和旭升认识多长时间了？”老爷子问道。

旭升是梓阳的父亲，也就是老爷子的儿子，家姓为林。旭升在城里面因为工作走不开，自从妻子因为难产去世后将梓阳托付给了乡下的父亲，如今梓阳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受旭升的托付我要接梓阳去城里，临走前他再三嘱咐我能将他爸带过去就尽量。要说我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真没多大印象。

“六年吧。”我估摸着说。“他叫梓阳吧？名字真好听。”

“嘿。”老爷子一下来劲了，他笑了笑把刚吸进去的烟灌进喉咙里，然后猛烈的咳嗽着，没过多久老爷子便是两眼发红，不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

“旭升他妈可是个文化人，这名字本来是给旭升的。那一天清晨，他妈辛辛苦苦剩下了旭升，她和我说好的，名字的一个字取我姓的一半，再取她的姓组成梓，意思是不忘家乡。再说，要是女孩就叫梓瞳，要是男孩就叫梓阳。她撑起虚弱的身体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望着窗外越过地平线的火红的朝阳，对着我微微一笑说：‘胜利，就叫旭升吧。‘”老爷子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布鞋的硬底子将烟头踩灭，语重心长的接着对我说：“我啊，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照顾好辛蕊，她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她那么漂亮，嫁给我真是有些可惜。”老爷子低下了头，看得到泪水在眼窝里打转，他的普通话很蹩脚，但能听得懂。

“我很少听过旭升给我讲家里的事情，老爷子能给我讲讲吗？”

老爷子抬起了头看了看我微笑着，鼻孔中的黑白鼻毛很是刺眼，他缓缓地走进里屋，左右脚迈出的步伐不一致，很显然是以前受过什么伤。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手掌大的相框来到我跟前，又一屁股坐在土夯上，顿时细吐化成烟尘在空中飘散着。他给我看着相片，上面的是一男一女，可以看出男的就是现在的老爷子，在年轻的时候确实俊秀，但从眼角的皱纹和腮帮子密密麻麻的胡茬子可以判别出来，照片上的老爷子已经过了三十。而牵着他的手的，是一个十分俏丽的女孩，至多也不过二十岁。丰润饱满的肌肤与那倾城一笑一点也不输给现在的那些浓妆模特，两道眉毛如同春天刚出芽不久的柳叶儿，长长的头发没过腰间，平凡出奇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照片上这位女子的那一笑，突然想起北宋周敦颐的那一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大概就是这般感觉。

“这位是？”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的妻子。”老爷子有神的双眼逐渐淡了下来。

霎时间，我本以为老爷子对我开了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与他对上眼睛我才从他的双眼中所透露出的哀伤得知，他说的是真的。我从旭升那里了解过，他的家境非常贫寒，一方面给自己母亲看病，一方面还要供自己读书。我仔细一想，那般容颜怎会嫁给一个贫民出身的老爷子？而且从模样可以判断出，二人差了至少十岁。

紧接着，老爷子收起了照片对我说起了从前。

“要从哪儿开始说呢？就从辛蕊刚来到我们家的时候说起吧……”老爷子抬起头，看到挂在枝头的火红的柿子，露出一丝非常满意的微笑。

晴朗的日空下，听得见灶房中锅底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它们在做着即将消失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其二 交易

1980年8月14日的傍晚，炎热的天气下，知了藏在梧桐树的密叶下将自己长长的嘴管插入树皮下吸吮着里头的枝叶，西边的落日将半片云朵染的鲜红，另一半从烧云的后面探出来照射在这片村庄下，农民们扛着锄头从果园之间的小路上悠哉悠哉的走着，毛巾挂在腰上拍着屁股噼里啪啦地响着。他们有的会从腰间卸下自己的眼袋，将烟管的一头用旱烟堵的严严实实的，然后放下锄头坐在水渠的梁上，拿起洋火将烟丝点燃。在红阳的照射之下，挂在额头上摇摇欲坠的汗珠浑浊不堪，里面和着附着在身子上的尘土。然后，他们将锄头放在梁上，自己坐在锄头的杆子上，三五成群的开始聊了起来。

从镇上通往村子的小路，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颠簸着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雏儿，它折折走走，穿过一片又一片刚种下的玉米苗子，最终在一间土坯房的门前停了下来，太阳已经完全下去了。

土坯房的两扇大门比一般人都要矮一头，大门的左边有一扇亮着白炽灯的窗户，窗户的左边固定着一个电表，从远处的电线杆子上很简单的引出两股线。窗户的下面是加热土炕用的燃烧口，上面固定着一个铁皮挡板，被黑色焦油覆盖着失去了闪闪发亮的资本。它的左手边是一堆用着破旧彩色帐篷盖着的干柴堆，就算有石棉瓦搭乘的棚子，这家主人对这一大堆柴火是万般呵护，生怕没了做饭的家具。燃烧口的右手边，又是一堆被掏出一个窟窿的麦草堆，通往被盖着，但与另一边不同的是，这边的彩色帐篷更加鲜艳一点。

面包车鸣了两下喇叭，里面的人拔掉固定门用的锲子，钉着一排排黑色铆钉的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步伐稳健而有力。他皱了一下眉头，黝黑的额头上挤出一个大大的“三”字。他卖着稳健的步子，嘴角叼着一根烟拐子，手中拿着像是包着什么东西的蓝色手帕。

从车的副驾驶中出来一个壮汉，他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随后下了车来到老头面前。他打开车门，里头躺着一个被绑着的女孩，年龄看起来至多二十，从侧脸的容颜来看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女子，被绑着双手双脚，嘴巴还贴着胶带蜷缩在车厢里，闷热的天气让女孩已是满头大汗。

“咋样？这货从四川那儿来的，没人管。”

老头将脑袋探进车门，哼哧一笑，挤得连眼仁都不知去哪了。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抬起右脚将脚尖翘了起来，把烟拐子的腰狠狠地打在布鞋的硬梆子上，烟渣被抖出了烟囊中。

“你说俄（我）都这大岁数了，像这种黄花大闺女也见过不少，这漂亮的倒是稀罕啊，得，便宜那货了。”老爷子啧啧感叹着。

“那就是要喽？”壮汉问道。

“要啊，肯定要啊，那货都快三十咧，本村的姑娘嫁到镇上去咧，这不，寻思你这给俄屋那二货给弄个。咱也不说美丑了，能生娃就行咧，可是你这……”

“俄知道你在想啥。”壮汉摇了摇手说，“俄给你说，这邻村的几个单汉子，都是俄给弄得婆娘，你去问一下，娃都在地上跑的咯噔咯噔的，你这还嫌人家太漂亮。”壮汉从口袋拿出一盒软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头。“你放心，没有百分的把握，俄是不会搞这玩意的。”

老头点了点头，将烟卷架在耳朵上，从口袋拿出包着钱币的手帕。

“那你说，得多钱？”

“五千。”壮汉毫不犹豫。

“你这不是明显敲诈俄么，人家邻村王老汉从你手上领一个婆娘才一千块，你这转个头就问俄要五千。”老头不情愿了，与壮汉讲着价钱。

“俄讹你？”壮汉不高兴了，彭的一声将门闭上，“人家王老汉领的是山沟沟里没人要的寡妇，你这十八岁的闺秀还嫌贵？那是这，俄改天也给你领一个精神障碍的寡妇，给你算八百。”壮汉转身准备离去，被老头挽着胳膊留了下来。

“俄没说俄不要啊，只是这太贵了吧。”老头伸出四根指头比划着，“四千，你看咋样？”

“嘿，俄说你这人。”壮汉一脸不耐烦，“俄给你说，这姑娘都是有文化的人，人家参加过高考，还是个处儿，你看你，还不知足。”

“这……”老头左右转了转眼睛牙一咬脚一跺，要了！

“五千就五千，便宜俄那货了。”随即打开手帕蘸了蘸吐沫，蓝绿蓝绿的大钞子数了不下十遍，然后给了壮汉并说：“你把她，弄到里头的房子里去，俄害怕人家跑路了，孙子抱不成还赔了五千块。”

“好嘞。”壮汉一声应，打开车门扛起闺女往里屋走去，脑壳磕在门顶的木框上，疼的龇牙咧嘴。老头呵呵直笑，跟着壮汉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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