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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墓盲山借魄入世,夬鬼村尸塔求生
妖界本无时令,万年自是如一。缘从一朝错乱,此后万物衰靡。肃杀之间,唯一只曳血般的旗子在尸塔之上逆势飒举,那是妖界正主的象征,鬼旗。
两百年前一场混战之后,妖界正主颜天夬封魄坠崖,夬鬼村失去统领地位,妖界被划成三拨,一拨仍聚集在夬鬼村,以瀛火为首。一拨聚集在沧极村,原以契蚘为首,后契蚘被伏风所杀,伏风娶了契蚘的女人,继任沧极村首领,人唤伏公。还有一拨是最躁乱的鼠族,平时兴风作浪,惹下不少祸端,但是夬鬼村和沧极村都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在妖界,谁掌控了鬼旗,谁就能号令全妖,颜天夬死后,鬼旗一直竖立在夬鬼村尸塔塔顶,沧极村、鼠族甚至仙界都多番来抢夺鬼旗,但从未成功,所以瀛火成了最名正言顺的二代“鬼君”。
瀛火曾是颜天夬手下的大将,传说颜天夬坠崖之前杀死了他最心爱的女人沧辕,瀛火为此耿耿于怀了两百年。妖身封魄,形同肉体凡胎,坠崖之后必将魂飞魄散,可是这一日瀛火却在山脚下再次见到了颜天夬的孤魄肉身,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无点术的女人,瀛火的怒火瞬间炸了。
虽然妖界浊乱已久,但很少惊来鬼君亲自出手。所以这一日的动静,引来了三界的关注。
“两百年前你欠沧辕的血债,今日也该还了!”瀛火怒声一喝,惊来夬鬼村全部妖将,气势汹汹地在山脚下排成长列。
身无点术的女人叫圮莫,唤身边的孤魄皮囊叫颜老,她慌乱地往皮囊后一躲,皮囊立时粉身碎骨。
在与鬼君对阵的人中,圮莫大概是最没骨气的一个,但也是最被鬼君痛恨的一个。
圮莫扶了下发冠,捏诀重新将颜老的皮囊复原,躲在其身后,无奈道:“我只是寻常小妖,带着一无魂老儿,不小心路过此处惊了鬼君的大驾,你要我三跪九拜也好,奉茶谢罪也罢,我都认了,别非要了我的命吧?我与你无冤无仇,白头老儿被你掌碎了十几回了,你怎么还不罢休?”
瀛火又一掌将颜老粉碎,忿忿道:“我弃了千年修行陪他征伐妖界,到头来他却负了她,负了我,负了整个夬鬼村!只要我瀛火一息尚在,定与他势不两立!”随即,二人在瀛火的一声令下被丢进九层尸塔。
圮莫是从墓盲山上偷跑下来的,她无父无母,只有一个教养她的师傅,她称他为颜老。因为一些不愉快,圮莫偷偷带走了他的孤魄二重身,冲开法障离开了墓盲山。原想着倚仗二重身闯荡妖界,却没想二重身成了她下山后的第一个路障。她仍不知道的是,那个教养他的颜老,正是被三界误以为死去了两百年的妖界正主,颜天夬。
圮莫此前听颜老说起过九层尸塔,这是仙家赐予鬼君镇守妖界的宝贝,里面聚了三千邪物,一个个凶猛无比,但凡被关进去的,必将苦受九日凌虐而死,除非鬼君亲自施以援手,否则绝无生还希望。
“完了。”圮莫倚着颜老瘫坐下来,颓丧地摘了头顶的发冠,黑长发如瀑布般垂顺下来,“你把我当儿子般养炼,却连发冠都不教我束一下。这下好了,死都不能死得体面些了。”
地面吱呀呀地响起,从远处伸出了黑黏的触角,圮莫拉起颜老的胳膊挡住眼睛,哭道:“颜老啊颜老,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鬼君!我出山一日未满就要命归于此,我好不甘心啊!……”
触角一步步接近,黏湿的液体爬上了他们的肩膀、胸口、腰腹、大腿,然后再也动弹不得。圮莫不反抗,也不挣扎,因为在墓盲山的一百八十年,颜老让她翻烂了五百本破书,却没教会她一项本事,与其无效反击,不如死得安详。圮莫绝望地闭上眼睛,但眼睛一闭上,那个困扰了她一百八十年的梦又出现了……
在一个洞府中,一群人紧张地围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孩子只有二十来岁的模样,仙妖两界的二十多岁只情同人间的两三岁而已,但女孩颦蹙间却更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在大家的屏息注视下,女孩醒了。
“你醒了?你是莫莫?还是雪姬?”旁边的女人问得小心翼翼。
“妹妹活过来了!”旁边还有一个与女孩差不多岁数的男孩,见女孩醒了,高兴地跳起来。
“快叫伏公过来!他女儿醒了!”一个老者欣慰着使唤下人去叫人。
下人搀扶着伏公进门,却随后跟进了一个穿着血色长袍的男人,一言未发便大开杀戒,没一会儿,除了刚苏醒的小女孩之外,所有人都倒向了血泊里。伏公带着无限悔恨,咬着牙指着小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出“狐妖”二字,便咽了气。
杀的正眼红的男人颤抖了一下,缓缓放下了滴着血的剑。
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小男童,蜷缩在墙角,眼中慢慢燃起了愤怒和仇恨……
男人缓缓地抱起女孩,一回头,正对上了圮莫的眼睛,圮莫一楞,没等看清是谁,便惊惶着醒了过来……
梦里的情景来不及回味,清醒过来后,邪物的触角已经锁得圮莫的筋骨咔咔作响。
颜老一副空皮囊也被触角锁了个结实,想到他平时洁癖的样子,圮莫竟有些想笑。
触角的正身慢悠悠挪了出来,肥大的脑袋,笨拙的身子,一边挪动一边甩落黏液。
“你一个就能恶心死我了!哪用得着三千邪物动手!”圮莫嘟囔着,感慨自己虽无可挂恋,但如此死不得其所,也真是白瞎了这副吃了二百多年粮食的美躯壳了。
鼻涕怪一步步逼近,到了颜老面前愣了一下,再凑近时眼睛瞪到了灯笼一般大,触角飞速地撤回,灰溜溜地跑掉了。圮莫又惊又喜,引着颜老的皮囊直奔塔顶,颜老说过,进来的人要受九日凌虐,每日被送上一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一日被送上塔顶,那里有个出口,出得去即生,出不去即死。出口处遍是白骨,因为邪物往往会留人一缕气息,然后眼见着其爬向出口,却逃不出生天。虽然九死一生,但既然鼻涕怪给了希望,总不能坐以待毙!圮莫决定了,只要此番不死,来日必定称王,管他三经五道,保得住性命才算本事!绝不再给别人半点欺负自己的机会!
二层,三层,四层,五层……跑上第九层的时候,圮莫安然无恙地站到了出口,“九层尸塔不过如此,一个无魂老儿都能把邪物叱走,怎么好意思说是仙家宝贝!”颜老微微笑着跟上来,塔下,就是整个妖界。
“鬼君!”塔下一小妖卯着劲儿吼了一声,无数小妖探出头来仰望塔顶。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圮莫讪讪地退了几步,一回头发现三千邪物齐齐拜倒在身后。
“参见鬼君!”塔内外无数声音响彻妖界,圮莫一激动翻身坠塔,顺带拽着颜老一起掉了下去。
圮莫爬起来甩了甩黑瀑布般的长发,很快发现各种刀剑矛斧都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颜老再次粉碎,一时也成不了挡箭牌,圮莫只好绝望地任凭小妖们把自己抬到鬼君面前。
大殿上的鬼君相比先前和善了不少,眉目清秀,剑眼微挑,若不是一身黑披风罩着,看上去倒像个柔情俏公子。圮莫恐慌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些。
“你,是个女人?”鬼君冷冷地问道。
圮莫打量了一下自己,这才想起来发冠丢在了尸塔,不过自己向来不会束发,即便先前硬拗了男儿架势,想必也逃不过稍微精明点的眼睛。鬼君这么一问,似乎别有意味。
“怎么,不够明显?”圮莫也故作冷静地回道。
鬼君哈哈大笑起来,长长的眼睛眯缝着,看似柔和却让人不寒而栗。圮莫不知所措地附和着讪笑。
“你与我那过了世的妻子倒有几分相似!只要你答应嫁与我为妃,今日你霍乱妖界的罪就免了!”
圮莫见有生机,连连点头称好。围站两边的小妖们一脸嫌弃,小声议论道:“这一百八十年,来抢鬼旗的仙家不计其数,虽然力不敌我,但个个傲骨非常,没一个甘向妖界俯首!这个女仙,可真是丢足了仙家的脸面,还劳鬼君亲自应付,真是枉费心情!”
圮莫窃喜,自己半点妖术不通,一分仙法不懂,竟然看起来像个敢抢鬼旗的女仙么?也好,总比被他们当成俗人处决了的好。
鬼君侧旁一个白面小生捏着兰花指嗔怪道:“鬼君,你千年不近女色,却接连纳了这一宫后妃,多战之年,到底是想做什么?真是不懂你!”
鬼君收回了先前的坏笑,眼神暗淡,显得无比落寞。
圮莫被送进了冷瑜宫,明天便要从这里出嫁。
颜老的残肢碎片被几个小鬼送了过来,圮莫捡拾出了杂物,将颜老重新复原,原本干干净净的老头,此时沦落得像乞丐一般,没捡拾干净的一朵野花插在了颜老的脑袋上,显得越发可怜兮兮。
圮莫鼻子酸酸的,一边帮着老头整理头发,一边回忆起这一百八十年的孤山生活。
圮莫十岁时被野狼捡进墓盲山,整座山上只有颜老一人。
颜老孤身修行,本不打算救她,但是野狼在他门前守了七天,不吃不喝,赶都赶不走。最后实在没办法,颜老抱起了浑身是伤、饿得气息奄奄的她,取名圮莫。
过去的日子兴许不顺,未来的日子也未必痛快,但希望她仍能承受得起一切毁灭和孤独。圮莫,圮莫……
这些,都是颜老告诉她的。圮莫醒来后只记得自己的生年,对经历过什么丝毫记不得。偶尔闪现几个片段,画面中的自己却成了媚态十足的成年女妖,圮莫思考了很久,最终归结于自己在做梦。
颜老其实并不老,皮肤白嫩,目光凌厉,喜欢穿一身绣有鬼麒麟图腾的血红长袍,只是从来不笑。他一头乌发披散,珍藏了几个漂亮的发冠,却从不佩戴。他说要清心修行,却常常饮酒拭泪。他清醒时铁面无情,罚圮莫跪上三天三夜也毫不心疼,醉酒时却又敏感脆弱,能躲在圮莫的怀里抽抽噎噎一整夜不停。圮莫从来都不懂他。
圮莫则活得完全不像个女人,穿着粗布长袍,系着柳条腰带,光着脚丫子,趿拉虎皮棉鞋,一头黑瀑长发无所适从,既不会梳妆也不会束发。很小的时候,她一时兴起采花炼汁涂了红唇,然后欢欢喜喜地回去找颜老,但没成想花有剧毒,没到门前就昏死了过去,颜老发现后亲自试了很多药才救回她,待她醒后又将她狠狠揍了一顿。从那以后圮莫就彻底放弃了要变成一个美丽女子的想法。
圮莫一百六十岁时,颜老把最珍爱的一个发冠送给了她,那发冠作麒麟抱珠之势,金光闪闪,正气而英武,然而掂量起来足有半人重,圮莫只玩弄了几天便不知丢在何处了。颜老知道后对她又是一顿狠揍,不过气恼半日也便释然了,那些漂亮的发冠也不再珍藏,都拿出来随圮莫败坏了去。
颜老非人非妖,内力深厚,能飞针杀鹰,也能断枝猎虎。在圮莫进山的第三年,颜老打算传授她几分术法,但是圮莫不争气,口诀捏得乱七八糟不说,还时常走火入魔,控制不住满口胡话,掌下也是没轻没重,随便一挥便能惹起漫山大火。没辙,颜老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了五百本书,从此天天督促着圮莫学文习字,再不提传授术法之事。
学不来本事圮莫也并不灰心,她自带怪力护体,一般的邪禽猛兽很难近得她身。不过这股怪力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薄弱,到了后来,竟连病殃殃的野狗也能咬伤她。颜老气不打一处来,将野狗和圮莫都狠揍了一顿。圮莫一赌气离家出走,走了三天没能走出荒林,却也找不回原来的路了,最后昏倒在了一个破败的山洞前。
再醒来时,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身边放着烧烤好的野山兔和灰不拉几的一碗药。山洞内冷冷清清,只有一座半盖的冰棺放在角落,冰棺内伸出一只纤长而粗糙的大手,手里摇着一把金色麒麟扇。
圮莫挣扎着爬起来,张望了半天也看不见棺材里的人,只好假装虚弱地干咳了一声。
摇动的麒麟扇停下来,棺材里的人轻盈地翻身出来。眉目清秀,须发皆白,嘴角一抹愿现世安好般的微笑。圮莫哇地扑上去,抱着他嗷嗷痛哭起来。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圮莫哭得正投入,身后传来这愤怒而有力的声音。一回头,竟是颜老。
圮莫鼻子一酸,又冲上去抱着颜老,“我再也不胡闹了,我不要你变老,也不要你死掉,我们回家,离开这个墓洞!”
颜老轻捏一诀,白发老儿魄体分离,躺回了棺材。原来这是颜老的第二重身,没有灵魂,只有一魄,此魄封印在棺盖中,百年未曾开启。此次圮莫出走,颜老气恼不愿寻她,便施法解封了此魄,令其救回了半死不活的圮莫。
圮莫抚摸着棺盖,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白发老儿的样貌与颜老无二,苍老了许多,却也温和了许多,在这墓盲山上,圮莫第一次见到出现在别人脸上的笑。虽然颜老说二重身戾气深重,但在她看来,却比面前的这个冷面黑发的男人要暖心得多。
从此,圮莫有了第一个朋友。每当她开心或难过的时候,都会偷偷地跑来这个山洞,守在棺材前跟他说话。
某日颜老酒酣正好,将解封的口诀教给了圮莫,让她可以放出那个浅笑摇扇的老头,不必再空对着棺材说话。
“这棺材你一定躺得很不舒服吧!颜老居然忍心丢你在这里两百多年……”圮莫摇着老儿的袖子嗔怨,老头摇着麒麟扇微笑听着。
“颜老凶了我两百年,倒从未像前日那样和善,他教给了我解封诀,还对我说了许多话……可能是醉酒的缘故吧,他把我藏的两桶酒都喝光了。他说,希望我能做个和善的孩子,与世无争,不纠缠前尘恩怨,又说,希望我走火入魔不再清醒,因为那时我说出的话,他都想听……”
圮莫捏诀送老头回棺,叹息道,“如果哪天我能让颜老像你这样笑一下就好了。我学不上本事,只会惹他生气,我脑袋也笨,他认真说的话我从来没弄明白。早前我见过他对着一根玉簪发呆,就以为他想要个像样的女儿,于是认真地梳了两个辫子,采了红花液涂唇,没想到中了剧毒,险些被他打死……”
颜老手拿酒壶倚在榻上,旁边摆着一根精雕了细眼狐狸的玉簪。耳边便是圮莫的声音,她对着老儿讲的话,他都听得到。
“女儿?呵呵……”颜老似笑非笑,猛灌了一脖子的酒,一低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圮莫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夏天打猎,冬天看雪,他沉思修行,她酿酒采茶。偶或遇上天朗气清的日子,她便把无魂老儿引来,与颜老并排坐着,三人一起静静看风景。
但颜老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最后一次三人并坐时,颜老摘了老头的麒麟扇,一掌将他劈个粉碎,冷冷地说:“不要再放他出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天圮莫在门外站了一夜,窗里的颜老也对着玉簪看了一夜。圮莫好像明白了,颜老的世界很大,故事很多,但墓盲山算不进那个世界,自己也算不进那个故事。两百年了依然如此,两万年过去,还会是如此。
第二天,圮莫偷偷放出了白发老儿,然后仰仗着老儿的皮囊,闯出了颜老设下的墓盲山法障……
第二章 弃仙籍自堕妖道,沧极村一战成王
瀛火大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三界,颜天夬再现妖界的事情也被广而告之,各方势力跃跃欲试,都想前去一探虚实。最为坐立不安的,就要属沧极村了。
“伏公,明日瀛火成亲,请准属下带一行妖将去送拜帖!”一个稚气未脱浑身披甲的麒麟怪跪在大殿下请命,殿上坐着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君王,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左脸挂着三道长疤。
“哦?鬼君又要成亲?”殿上的少年慢条斯理地问道,这舒缓的语气与他凶狠的长疤格格不入。
站在伏公身旁的女子抢言道:“伏公这是怎么了?你唤他鬼君,难不成想背叛沧极村?”
麒麟怪也着急地爬起来,冲到伏公膝下,摇着他的胳膊说:“伏公,你说过要带我们一统妖界!你可千万不能改变主意啊!”
殿下的小妖们也都紧张起来,七嘴八舌地叫着“伏公,伏公,伏公……”
伏公名叫伏风,一百八十年前,是仙界的一个小户族公子,那时的伏公是他的父亲,伏璃。
伏璃由凡人苦修成仙,后娶了半妖半仙的白狐女卜艾为妻,生下一儿一女,男孩叫伏风,女孩叫伏莫。伏璃夫妇一心行善,慢慢得到了众仙家的认可和喜爱,后来伏璃升任了雷神的右辅,妻子成了云锦织工,一家几口过得幸福自在。
天不从人愿,有时也难从仙愿。伏莫十岁那年在云锦中玩耍时被妖界射来的鬼针穿透五脏,奄奄一息。伏璃求遍了众仙也无人敢救,都只称:妖界近来动荡,能征伐平乱的只有鬼君,仙家最近频频向其示好,他想要这小仙的命不说,就是想要了你一族的命,仙界也会在所不惜。此针是鬼君独有的宝贝,他既要定了你的女儿,又岂是你我能救得了的?
眼看着女儿命在旦夕却束手无策,伏璃夫妇对仙界大失所望,二人自弃仙籍,带着儿女来到狐山。本以为再无解救的希望,却在白狐洞恰巧遇到了细眼野狐雪姬。这狐狸本是随着卜艾一同修仙的,但修炼不足百年,雪姬就溜出了狐山,听闻是与妖界首领颜天夬成了亲,此后再没回来。
如今狐山重逢,雪姬身上妖气更加浓重,但却经脉尽断气息奄奄。伏璃欲出手相救,被雪姬果断拒绝。
雪姬见白狐女怀中被鬼针重伤的伏莫,虚弱地惨笑一声,自语道:“毁了我一人不够,还想毁了整个狐族……枉我这些年与你同生共死……原来从始至终都当我是个傻子!”说罢,引着伏璃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狐族待我不薄,我却追随异主助纣为虐。反正都是一死,就让我死前为族人做点事情吧!”
老沙狐卜洱匆忙赶来喝止:“不得乱来!三百年前狐帝取鹿妖之命为帝后炼魄还魂,却让鹿妖主了魂念,帝后不止没能复生,反而被晦气占了躯体,狐帝不忍杀她,眼见着她祸害了我半山的生命,最后,狐帝与鹿妖同归于尽……雪姬,你出去混世千年,身上满是邪气,如果占了伏公之女的仙身,谁知会不会是我狐族的灾难!有我老沙狐一日在,这种邪术就不得再出现!”
老沙狐是卜艾的舅父,辅佐幼年狐帝统管狐族,深得狐山灵长敬重。
雪姬冷笑道:“我如今一心求死,而她年轻气旺,求生心切,我如何噬得了她?炼魄追魂只能用邪魄,你觉得此时除了我,谁还能救她?”
伏璃内心千头万绪,加上仙籍新除体虚火盛,也一口血喷了出来,被侍从扶了下去。
卜艾哀嚎着跪倒在老沙狐面前,乞求道:“舅父,求你救救我女儿!现她二人皆命在旦夕,你若是不救,害的是两条性命!我保证,若追不回我女儿的魂……我便亲自斩了她,绝不教她有一分机会害人!求求你……”
年幼的伏风也跪上前来,拉着老沙狐的衣角哭道,“舅公,我的命也给你,求你救救我妹妹……”
卜洱将他们扶起,取出一粒血珠,交到卜艾手中,“这是叠魂珠,雪姬服下后魂魄会寄居到伏莫的身体里,可暂保她二人都不死,但究竟清醒过来的会是谁,就看她二人的造化了。炼魄追魂是邪术,既救不了你的女儿,又会让雪姬彻底堕入魔道,实在用不得。不过这药,此前无人尝试,更无解药,用与不用,你们自己定罢!”
卜艾正犹豫不敢接时,雪姬飞扑过来一口吞食,继而狂笑着翻滚挣扎,魂魄离体,尸骨僵直。叠魂珠穿进伏莫的身子,在锁骨上留下一道细眼似的血纹。老沙狐屏息看着,叹道:“狐妖到底是有善根的,这血纹,是她留来为伏莫锁魄养神的!”
伏莫缓缓睁开了眼睛,卜艾又开心又紧张,“你醒了?你是莫莫,还是雪姬?”
伏风跑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紧紧抓着妹妹的手,生怕她再丢了似的。
匆忙赶来的伏公,见地上僵硬的狐狸尸体,和妻子怀中虚弱睁眼的伏莫,不明真相,满脸担忧。
重生的气氛很快被一道死亡之力打破,穿着鬼麒麟血袍的人冲进来,不由分说开始一阵屠杀,卜艾和伏璃仙身刚去,敌不住几掌便浑身是伤,老沙狐年老力衰,不多久也败下阵来。毒掌很快伸向了伏莫,伏风一个打滚挡了过去,顿时耳鼻喷血,被甩到墙角。
不明真相的伏璃挣扎着探了下妻子的气息,凄惶而绝望。他料想是女儿被施了炼魄追魂术,狐妖又里应外合,伙同着异族的人来赶尽杀绝。如今女儿没了,儿子垂危,妻子也去了,还有什么可以支撑自己活下去?一时急火攻心,新伤旧怨一同爆发,也向血泊中倒去,死前不甘心地看望着伏莫,断断续续地说道:“狐妖……”
屠杀意外的结束了,穿着鬼麒麟血袍的人带走刚刚苏醒的伏莫。伏风眼睁睁看着,却无任何力气反抗。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他一定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妹妹,血刃仇人。
伏风将父母葬在了狐山墓陵,又跟着老沙狐修行了百年,与小狐帝成了无话不谈的兄弟。
狐山自从开化后,就绝了与异族妖怪的来往,全山子民潜心修炼,与世无争,习练的术法虽然强大,但绝不用于残杀生灵,在这样的气氛中,若不是常常向小狐帝哭诉,伏风差点将这份仇恨也葬了去。一百年过去了,伏风决定离开狐山,去妖界寻仇。
在狐帝的帮助下,伏风顺利离开了狐山,向着妖界进发。此事被老沙狐发现后,小狐帝主动请罚,抄了三十三天的经文。老沙狐无奈,带着小狐帝在伏璃夫妇墓前又忏悔了七日。
据传,妖界原本由鬼君颜天夬一人统领,但一百年前妖界动荡,鬼君仓皇出兵,落败而归,最终以死谢罪,死时身上穿的便是那鬼麒麟血袍。夬鬼村大将铁树妖瀛火继升君位,上位后却急尽抹黑鬼君,令众妖反感,不得民心,从此妖界更加四分五裂。经过这一百年互相讨伐后,形成了以铁树妖瀛火为首和以百足怪契蚘为首的两大阵营,而象征妖界正主的鬼旗一直被瀛火掌控。一百年来,仙界一直想拿回鬼旗重立正主,但因恐殃及苍生,没有采取出兵征讨的方式,而是多番遣仙将以个人名义来单挑取旗,不过均以落败告终。这场拉锯战一直僵持着,鬼旗也慢慢成了虚设,不再能号令得起整个妖界。但毕竟是权力的象征,仙界耿耿于怀,百足怪亦抵死不休。
伏风原想投奔瀛火假装依附,以便查出前鬼君的真实下落,但还未见到瀛火的面,就被小妖们戏弄了一番丢去了野狼林。
在妖气中炼化的野狼一个个凶猛无比,年纪尚轻的伏风斗了一整夜才将野狼杀尽,天亮时没支撑住,浑身是伤倒下了。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了破魂柱上。原来他倒下后被百足怪的手下发现了,以为是去夺鬼旗的废物仙家,就被捆到了契蚘的面前。
“仙家?那种窝囊绝情的地方,我此生不会再去!我已决意要入妖界,若你能容我,我必不负器重,替你铲除鬼君,一统妖界!”伏风急切地辩解,灭门之仇未报,妹妹下落不明,他还不能死!
“鬼君?你指瀛火那个老树妖?”百足怪现出了自己锋利的百爪,抖了抖威风又收了回去,慢悠悠道:“你是那老树妖不要了的,现在又想归顺我,要我怎么信你?不如这样,我这身子好久没活动了,就拿你来解解痒好了!你若招架的住,我便收你,招架不住,这破魂柱今天就要为你开光了!你觉得如何?”
伏风沉默了,昨夜与群狼交战,元气尚未恢复,今天再与契蚘正面对峙,胜算几乎为零。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这里,不留废物!”百足怪一声断喝,伏风从破魂柱下松绑,还未定神,百足怪现出真身飞扑过来,在伏风脸上留下了三道长痕,鲜血喷涌。
伏风痛苦地弓身捂着脸,脑海里是一会儿是在仙界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追云弄月的场景,一会儿是在狐山时鲜血横洒家破人亡的画面,“哥哥!……”
伏风笑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抹抹脸上的鲜血,轻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群妖从吵闹到低语到死寂,所有人都开始严肃起来。百足怪不耐烦地又是一扑,将伏风攥在手心拧了几圈,静得出奇的空气中只听得到骨头断裂和鲜血喷涌的声音,伏风一声未吭。百足怪耐性耗尽,张嘴一口将他吞了下去。就在此时,伏风抽出了腰间的匕首,一招开喉。百足怪重重倒下,伏风从他的身体内浑身是血地走出来。
狐锯,能一刀荡海,也能一刃开山,是已故帝后的嫁妆。小狐帝送他的。
伏风依然轻蔑,冷眼看蜂拥而上的群妖,用最后的意志支撑自己荡开一条血路,但他已无力再前进一步,挣扎了一番还是躺下了,狐锯产生的强大而神秘的力量,让所有人不敢靠近。
正僵持时,一个面色温柔穿着雍容的女人款款而来,她一声令下,所有妖将放下兵器。
“百足怪有勇无谋,不恤民情,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想要一统妖界,我们沧极村需要真正强大的首领。从今天起,他就是这里的君王!以后,你们便叫他……”
“伏公。”伏风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抹饶有深意的笑。
伏风昏睡了三十七天,这段时间里,他战胜百足怪的事传遍了妖界和仙界。瀛火虽然表示不屑,但夬鬼村还是加强了各道防备;仙界听闻是伏璃之子纷纷喜不自禁,自从前鬼君死后,妖界不服仙族管束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如今仙族遗孤成了妖界一霸,那麻烦就小得多了;消息传到狐族后,卜洱伤心自责之下在伏璃夫妇墓前以死谢罪,小狐帝失去重要辅佐,在悲恸中快速成长起来。
伏风醒后,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预期的简单。他莫名多了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儿子。
那天赶来救场的是百足怪的妻子,叫沧仇,是个藤树妖,也是沧极村里除了百足怪之外最权威的角色。伏风昏睡的三十七天里,沧仇寸步不离地照顾、守护,在他醒后,告知他留在这里的前提是要娶她为妻。
“当然,只是名义上的。”沧仇抚了抚庄重的发型,柔声而不失霸气,“我寸步不失地照拂了你三十七日,你的地位沧极村上下早已有数。只要娶了我,你便能号令全军。”
“为什么要帮我?”伏风自小只与仙族狐族有接触,并未认得过什么树妖,自然也对她这番话一头雾水。
“灭了夬鬼村,一统妖界,只要你做得到,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护你。”
“原来是做傀儡。呵,虽然都是自私,但比天上那些虚情假意的神仙还是直爽得多!”
“妖界是你的,完成了此事我便会随鬼君而去……”沧仇似乎回忆起了一些事,语气里满是哀怨,“你还要保证一件事,待我离开后,照顾好我的儿子,颜俍。”
鬼君,是指百足怪?没想到那丑妖怪还有个这么痴情念他的妻子,也是可敬。伏风翻身下床,站在镜子前,打量了一下脸上深烙下的三道长疤,笑道,“我对称王不感兴趣,我只是要找一个人罢了,找到他,了了该了的恩怨,我也会离开这里。这为君称霸的事,日后还是交还给你的儿子吧。”
伏风和沧仇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前来贺喜的不止四海群妖,更有仙界元老雷神及一众仙家,雷神喝得醉嗡嗡地来勾伏风的脖子,私语道,“你等着,那鬼旗我一定找人给你拿来!我仙友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以后,这妖界就是你的,有事为父帮你!”
伏风冷笑着将他推开,雷神顺势倒地呼呼睡去。
那以后,仙界确实去了不少夺鬼旗的,一般都是先来拜一下伏风,再去夬鬼村放一通狠话,最后悲壮而不失气势地落败而归,休养几日后再来沧极村与伏风哭诉一番,酒肉一番。伏风深知他们都是敷衍了事,并不会有人当真愿意为了妖界的一面旗子就搏出性命,但是伏风也不与他们撕破脸面,在完成复仇大计之前,这些人兴许都还有用。
大婚那天,伏风收到了小狐帝遣人送来的枯草灯扣,那是他们过去一同琢磨着编出的,小狐帝说,他们就像这枯草,明明无依无靠,却又不能任凭自己一无是处,既然必须要活,就索性活出花样。伏风将这花灯扣系在了狐锯上,新婚之夜抱着匕首哭了一夜。
沧仇真如自己所说,行完仪式之后便退居深宫,除了作战出征前出来与伏风商谈,平日极少露面,偶尔还会派出几个貌美小妖来服侍他,但都被伏风一一拒走。一开始伏风挺享受这份无拘无束的感觉,但时间久了,竟会不自觉地想去看她,连心里都空落起来。
伏风本以为她一心牵念着百足怪,但是听手下小妖说,沧仇嫁与契蚘时,也是这样长居深宫,全然不在意他如何花天酒地,她那儿子也是收养来的,是个麒麟怪,并非与契蚘所生。伏风越发觉得,这是个不寻常的女人。
麒麟怪叫颜俍,虽是沧仇的儿子,但平日与她并不亲近,反倒与伏风慢慢亲密起来,一口一个“伏公”,娇气而黏人。伏风也惯着他,真心将他当作儿子般照顾起来。
此后的几十年里,颜俍与伏风一同与瀛火对战过几次,瀛火对伏风招招见血,但对颜俍却处处留情,虽然看得他出怒火中烧,但就是对颜俍下不去杀手,颜俍便以铁树妖的“克星”自居,但凡有能挑衅的机会,都想去与他厮战一番。
“伏公,你就让小麒麟带兵去嘛……”颜俍委屈巴巴地跪在伏风脚下。
“好,我跟你一起去。”伏风答复颜俍时却始终定定地望着沧仇的眼睛,“如果铁树妖敢伤你一下,我就抄了他整个夬鬼村。让他和他的新娘,做野命鸳鸯去。”
殿下的小妖们欢腾起来,沧仇仇面无表情地揖礼退下。一瞬间,伏风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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