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小编为您详细介绍了关于《《黄皮古书》——猫亲亲》相关知识。本篇中小编将再为您讲解标题《侍魂魔界之花》:以梦为马。
第一章以梦为马
许多年以前,激流岛还只是一座普通的岛屿,周围没有漩涡,岛上的居民打渔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晚上,他们都去海上看月亮,那时候的月亮离海面很近,人们泛舟摇曳其下,搭短梯便可爬上。月芽时他们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月亮细又长,十分舒服,他们晃着双脚,吹箫弹琴,船上的人搬动木桨,击空明兮溯流光,倚歌而和之,有诵明月之诗,有歌窈窕之章,水声笑语里将时光忘。
这样的欢乐持续了很多年,后来月亮渐渐离开了海面,虽然很慢,但还是在离开。岛民们将短梯换成了长梯,将长梯换成了更长梯。直到有一天,更长梯已不能再加长。岛民们才意识到,月亮终归却是要离开他们了。而在岛与月亮之间,他们只能选择其一,要么永远留在岛上,要么永远留在月亮上。岛民们选择不一,于是有了分离。父母在月亮上,孩子在岛屿上;丈夫在月亮上,妻子在岛屿上;父子在月亮上,母女在岛屿上;姥姥在月亮上,孙女在岛屿上......他们留在自己更喜欢的地方,与亲人们夜夜相对,彼此渐行渐远。终于有人后悔这样的分离,但是月亮已经离海面太高,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爱别离苦,佛说的八大苦之一。有人熬不住相思之情,从月亮上往下跳,跌进海里,粉身碎骨,化成一处漩涡。越来越多的人往下跳,无数的人影在月光下漫空坠落,像归雁像惊鸿,像雨落中天,跌进海里,跌进水光里......激流岛从此被数不尽的漩涡包围,岛上的居民碧海青天夜夜心,见月伤心,闻雨断肠,不久便个个披头散发,神情枯槁,奔进黑森林里,一遇满月便发出瘆人的惨叫声。后来岛上再出现他们的身影时,都已如同鬼魅,十分狰狞恐怖。他们专盗别人的梦,以别人的梦为生。
黑森林覆盖着岛上最高最大的山,里面阴湿晦暗,树枝锐利如钢戟,树叶阔大如肉扇,虬枝蔓叶,遮天蔽日,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黑森林里完全没有光线,那是一种绝对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也进不去,臭气沼气循环冲撞,令人窒息。地上全是腐叶烂泥,毒虫蠕动,恶鸟横飞,还有吃人的猛兽。黑森林是盗梦夜魅的栖息聚集地,他们在黑暗中游荡,发出咝咝的低吟声。月圆之时,他们便溜出黑森林,去山脚下盗梦。他们用如蜘蛛丝一样的透明光线将梦打成茧,然后揣进怀里,跑回黑森林,随便就着阴冷潮湿的角落,连着那蜘蛛丝一口一口地蚕食,嚼碎,吞下这成茧的梦。被盗去美梦的人,醒来则神情恍惚,接连几日萎靡不振。
因为这座激流岛在罗刹海上,在无数漩涡的中心,漩涡有顺时有逆时,有大小有深浅有明暗,错综盘结,漩涡又像时钟,时钟在流逝。至今无人能从海上到达激流岛,但岛上却有人,人自非常人,尽是遁世异士。在黑森林脚下,有一座双峰山。左峰冰雪覆盖,右峰火焰冲天。左峰上住着一位蓝发人,剑眉星眼,十分俊秀。他头顶上空中悬浮着一片阴云,常年降落霜雪。每当他难过的时候,阴云会变暗,霜雪会变冷。他可以操纵一切的冰雪,与人交锋时,在指间幻化冰枪雪剑,腾风御雪,出神入化,近乎无所不能,却唯独控制不了他自己顶上的霜雪。他便是当年热尘里盛传一时的神话世家,无忧之角风间家族的长子,风间苍月。
右峰上则住着一位红发人,虎头豹眼,十分骇人。他的头发看似迎风升腾,实际上是一团
火焰在熊熊燃烧。每当他愤怒的时候,全身便如火山爆发一般,突然就炸开了。强大的烈焰与灼热的飓风摧枯拉朽,能毁灭波及到的一切。他控制人间的光明——火,却也被火本身所控制着。他便是风间家族的次子,风间火月。
七年前,橘右京携圭殿乘月光冯虚御风到激流岛,便深深地爱上岛屿的一切。雨天时,雨水淅沥,水雾缭绕,宛如仙境。晴天时,粉花碧木,草长莺飞,暗香浮动。日夕下有群鸟归巢,像一场回家的梦。他们赤足蹚过河流,竹杖芒鞋驻足在青山白云间,到处将花草拜访,到处与飞鸟结伴,一切是如此的美妙,惟有黑森林与山脚下的雪火双峰,令他们望而却步,心里惕惕。
两年后,剑客橘右京决定拜访这座雪火双峰,作为多年的邻居,彼此互通往来,也是应该的。更重要的是,此时圭殿已经怀孕,他有责任熟稔妻儿居住的环境,排除一切不安的因素,危则防,安则定,居安思危,方能临危不乱。橘右京先走向了火峰,他踏上第一步,便感觉到主人的怒火,他脚刚落地,落地处便炸开一团火焰,震得生疼。橘右京秉剑鞠躬道:“在下橘右京,与妻子已经住在岛上两年,久为邻伴,竟未曾登门拜访,丧礼辱节至此。今早网得一鱼,做菜携酒,望能仰见高邻一面。”说完,抱拳恭立,风过半晌,未见回音。橘右京只好将原话重复一遍,话如石投大海。日薄西山时,橘右京只好向火峰鞠身再示敬意,提起石墩上的篮子,作揖道:“想来高邻不便,右京不敢相扰,告辞。”橘右京面向火峰而退三步,再转身离去。
次日,橘右京来到雪峰,第一步便领略了主人的寒意,脚落地处生出一朵冰玫瑰,玫瑰很精致,却美中藏针,橘右京只能缩回脚立在原地,叹道:
“也罢,在下橘右京,已来岛上两年,一直未曾瞻仰高邻,深引为憾,今略备薄酒,盼能一见。高邻既忙,不敢相扰,就此别过。”橘右京心想,这雪火双峰之地,步步惊心,两人的功力均不在自己之下,而且诡异得很。若能如此老死而不相往来,不危及奎殿与孩子,那也是最好不过的了。橘右京面对雪峰而退三步,刚要转身,却见雪峰传来话语:“橘右京乃热尘第一剑客,鄙人久慕侠名,往日无由识荆,今日承蒙垂青,本当下峰相迎,奈何手脚被束,若以囚徒之相会面,恐贻笑大方之家。多谢尊友美酒馐馔,他日再谋良唔。”话音一落,便觉寒风扑面,橘右京迎风而立,痴痴半晌,不解其意,遂要相询,只见寒风更紧,脸如刀割,橘右京会意主人在下逐客令,只好告辞离去。
橘右京回家后也没将此事告知圭殿,他不想让爱人有任何的阴翳,只想让她的眼睛看见彩虹。他本以为来到了激流岛,就可以放下手中的铭剑,与自己的爱人安心生活,羌管弄晴,菱歌泛夜,远离那刀剑名利。可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这把可怕的剑仍要常伴左右。
五年后的黄昏,橘右京将女儿抱在胸前,鼻子埋在孩子的头发里,闻着小孩子发间特有的清香。移步易景,蝴蝶翩翩在清涧,有晚霞在天边盛开,青山停在白云间。在松林可以听见涛声,脚下是柔软的细沙。松林中间站着一个人,纹丝不动。满妍脱开父亲的怀抱,脚一触地便跑过去,她的脚踝被细沙包裹住,身后一排小脚印。满妍拉着那个人的衣角,说:“顾伯伯,你怎么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清风习来,拂动顾城的长须。橘右京俯身而笑道:“满妍,顾伯伯现在是一棵松树,不能同你说话,你看顾伯伯的胡须在摇曳,就跟松叶一样,在跟你打招呼呢。”满妍问:“顾伯伯为什么是一棵松树?”橘右京答:“因为顾伯伯此时想成为一棵松树,那他就是一棵松树,不需要理由。”满妍巴眨巴眨双眼,似懂非懂,然后依着顾城的姿势站在一旁,说:“那我也要成为一棵松树。”站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说:“爸爸,我没有胡须,就不能和你打招呼了。”橘右京含笑,一壁解开她的小发髻,一壁说:“我们满妍有长头发,长发就是松树叶,比顾伯伯的茂盛多了。”长发在风中舞动,满妍满心欢喜,甩着头说:“我也有树叶了,爸爸看,我在跟你打招呼。”橘右京说:“爸爸看到了,满妍现在是松树了,是一棵很认真的松树,所以不能再说话了。”满妍侧身,很严肃地点头,“嗯,”然后转过头去,站成一棵树,跟天地站在一起,光线在林间滑动,椋鸟盘旋,珊瑚色的黄昏沿着树篱无声地入梦。
天暗了下来,橘右京心光一片,含笑不语地望着大小相依的两棵树。他喜欢满妍跟顾城在一起,顾城是一个被梦想宠坏的老人,他想爱,想感受万物,想在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他也是个孩子,是大自然的孩子,是满妍最好的同龄伙伴。他在千年以前就来过这座岛,后来离开,成为热尘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医星,用自己的医术延续了无数人的生命,活死人肉白骨,以此来偿还自己曾犯下的罪行,这场救赎延续了一千年。当他再回到激流岛时,他喂马劈柴,只关心粮食,并为所有的山川河流都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他还告诉满妍,他种出的苹果会脸红,火龙果会发火,芭乐会傻乐。他的园池里还有无穷已的昆虫鱼鸟,它们在草木间,欢快地跳跃,鱼儿分开光滑的水流,鸟儿唧唧喳喳。他对满妍说:“别看园池小,它们在草木方寸之间,亦能做逍遥游。”满妍刚满四岁,听不懂顾城的话,顾城却最喜欢与她说话,话虽不通,但梦尽相同,他们都有五彩缤纷的梦,他们的梦都能穿过黑夜直达黎明。
“咳咳,”两声轻咳,让橘右京幸福的脸上浮现阴翳,他又用力地咳了几声,心肺俱疼,等到以为咳嗽要停止了,咳嗽又更凶猛了。这让橘右京的脸因痛苦泛出红晕,像地狱般的火焰。
两个月前,圭殿得了一种怪病,她的双手逐渐僵硬,由不灵动到完全无法伸屈手指,手上浮现花根一样的纹理,每到花根蔓延处,便温度降低,直到冰点,花根还在生长,往心脏方向。橘右京让圭殿躺在床上,叫满妍到床边说:“满妍,爸爸去找顾伯伯过来,你在家里陪妈妈,等爸爸回来。”满妍的眼睛亮起来,问:“顾伯伯要来跟满妍玩吗?”橘右京微笑道:“顾伯伯先来给妈妈看病,看好了就陪满妍玩。”满妍笑逐颜开道:“那爸爸你快去。”橘右京往门外走了几步,顿住道:“满妍知道顾伯伯今天在哪里吗?”满妍道:“顾伯伯在荷塘边,与青蛙一起指挥乐队呢。”
屋内一灯,映在墙上若高山流水。圭殿极为吃力地抬手拨了拨孩子的细发,说:
“宝贝,你看墙上的灯影,轻轻摇曳,像不像日光下的树影呀?”满妍望着灯影,说像,然后趴在妈妈的枕头边,兴奋地说:“妈妈,今天顾伯伯告诉我,木棉树洞里有许多奇珍异果,五彩缤纷的小石蛋,还有可以储存阳光的玻璃瓶子,白天盛阳光,晚上就能照亮暖人。”圭殿笑说:“我们的宝贝怎么能忍住,不进去掏出来啊!”满妍答:“顾伯伯说洞里有蛇,要等到冬天,蛇冬眠了,才能进洞,可是妈妈,还要多久才冬天呀?”圭殿说:“现在秋分,到等到草木尽脱,霜雪既将时就是冬天了。”满妍喃喃道:“冬天怎么还不来呀?”圭殿摸摸她的脸蛋,但手不听使唤,心里也忧虑冰手会凉到她,只说:“宝贝,秋天有秋天的美,冬天有冬天的美,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都是良辰美景。”满妍突然说道:“苍月叔叔会生冰,如果他把洞冰住,蛇就会去冬眠,我就可以拿到玻璃瓶子了。”圭殿深情地望着满妍,在孤灯下,她的样貌影倬飘动,内心是如此的天真浪漫,不可预知的病症让她更加眷恋女儿的美好,良久,圭殿问:“宝贝,你喜欢更苍月叔叔玩吗?”满妍不假思索地点头,说:“喜欢,苍月叔叔会变出许多小冰雕,有小象小花小龙小虫,星夜黄昏彩虹,还给妍妍戴上冰项链,冰花冠。我想戴回来给你们看,可美了,可是还没有到家,冰就都融化了。”“喜欢就好。”圭殿有些累了,但是她看满妍的目光熠熠生辉。“小冰雕在阳光下会呼吸,吐出白雾,白雾在空气中又会变颜色,像彩虹一样......”满妍一劲地说着,显然已经把盛阳光的玻璃瓶子忘得一干二净了,满妍只要说起苍月叔叔,就有说不完的兴奋。雪峰上的主人风间苍月竟成了橘右京女儿最好的朋友,而橘右京对风间苍月还几乎是一无所知。
这时候,门开了,橘右京走了进来让在一旁,满妍就看见了顾城,顾城健骨矍铄,脚步轻而稳,进门便面如春风先跟满妍打招呼:“老朋友晚上好呀!”满妍一听老朋友三个字,觉得滑稽,不禁乐不可支,咧嘴大笑,还转头跟圭殿说:“妈妈,顾伯伯叫我老朋友。”一壁咯咯笑,等她笑到不笑时,就看见顾伯伯在床边为妈妈把脉看病了。忽然四周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满妍站在床角望向他们,昏黄的安谧包围了她,她也不再折腾生响了。良久,顾城起身移步到窗前,此时月光皎洁,秋风在吸吮白云,风高月清,顾城的脸却暗了下来。“魔界之根毒,怎么会在激流岛出现?”橘右京望着他的背影,等他说下去,此时月空下掠过一只孤雁,他的视线转移了下。“如果世上还有什么毒我解不了,应该也就只有它了。”没有任何防备,字字如钢珠一样击打橘右京的耳鼓,他的思绪来不及做反应,心却瞬间往下坠,人也在失重。“宝贝,到妈妈身边来。”圭殿将满妍招到床边,说:“晚了,妍妍该睡觉了,来,睡在妈妈旁边。”满妍望了望顾城,又望了望爸爸,潜意识里觉得晚上是没有人要陪她玩了,但仍心有不甘地走到床边,嘟着嘴,双手攀床沿,用力地往上爬,圭殿吃力地挪动冰手要揽,却使不上劲。待满妍上床坐好,看见爸爸与顾伯伯仍站在那里,便怏怏地说:“星星在眨眼睛要睡觉,妈妈要睡觉,妍妍也要睡觉了。顾伯伯爸爸晚安。”说完就躺在圭殿的臂弯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顾城早年便已名满天下,留下天医星的美名。这世上很少有他治不了的病,而他治不了的病,世上也没人治得了。若是天医星也无能为力,那就无异于一脚已经迈进死亡的边线了。橘右京明白得很,但痛苦伤心还来不及知觉,他木然直立,心在遥远的地方飘着,雨雪纷飞。“有一种药,或可一试。”在黑不见指的深渊里,一道光闪现,顾城犹豫道:“只是此药物极为难得——”橘右京宛如溺死前抓到一根绳索,打断顾城的话追问道:“何处能觅得此药?”“——要觅此药,无异于沧海取粟。”“——沧海横流,我也要寻到它。”“——要觅此药,无异于鬼门撷花。”“——颠倒红尘,我也要寻到它。”“也罢,”顾城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只因为你是橘右京,或许能起死回生,于不可能处见可能。”“此花现在何处?”“绝世之花又叫地狱之花,此花可治魔界之根毒,地狱之门开而三天内,此花必开,三天内不采撷,此花必枯萎,三生三世不再重现。”
第二章等待大风的日子
春日和煦,漫山遍野尽是红花野草,蝴蝶风下翩跶,鸟儿梢头啼鸣宛转。橘右京与圭殿在河流旁垂钓,玻璃瓶安放在草丛里,里面装着蚯蚓。满妍举着一根竹竿,屁颠屁颠地追打空中的蜻蜓,竹竿破风而来,密集的蜻蜓贴着竹竿避开,又立马重合,竹竿飞舞着,蜻蜓绕开又闭合,镂出一笔笔一道道的空白。所以满妍宛如拿着竹竿在写字,天空是白纸,蜻蜓是墨汁,很美妙。但当时的满妍可不会这么想,她挥舞竹竿老半天,满身大汗,却连一只蜻蜓也没有打下来,非常着急,双脚深浅狂奔,竹竿乱舞一通。后来累了,就支着竹竿立在草地上,嘟着小嘴瞪着大眼睛。此时一只蜻蜓停在竹尖上,与她对视。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蜻蜓,发现它也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呢。翅膀是半透明的,湿湿的,一振动起来就消失不见,多么的好看。仓促间,满妍实施了突袭,她高举右手一啪,却只抓到竹尖,蜻蜓在她头顶兜了一圈,就径直飞远了。满妍不放弃,举着竹竿继续追赶,草地在风里舒展,举着竹竿的小姑娘踏着梦的步伐追逐蜻蜓的旅程。最后,蜻蜓停在一朵小红花上,小红花的下面是沃土,沃土的下面是一颗半圆形的石壳。石壳在离家不远的小山坡凹陷处,石壳的圆点着地,直径朝天。从蜻蜓的大眼睛里,满妍看见自己急红的小脸蛋,她奋力一扑,全身都趴在了石壳上,小花被震得高高弹起,竟落在她的头顶上,蜻蜓躲过满妍的猛扑,绕了一圈,又立在小花上。这回满妍看不见蜻蜓,连小红花也不见了。诧异间,石壳的洞里伸出了一只手,又在对称边伸出另外一只手,继而是双脚,手脚齐打直,像在伸懒腰。满妍惊呆了,赶紧退后与石壳保持距离,在石壳的最后一处大洞里,缓缓地探出一颗圆头,圆头扭了扭脖子,然后看着满妍。此时的满妍头顶一枝花,花上立着蜻蜓,十分可爱。“多么可爱的小姑娘啊!”圆头由衷地赞赏道。话音刚落,一把竹竿便打在圆头的上面,满妍握着竹竿问道:“你是谁?”圆头霍地挨了一竹竿,目瞪口呆,嗫嚅道:“我是一只老乌龟呀。”又是一竹竿打在圆头上,圆头呆住了,问:“怎么又打我——”还没说完,又是一竹竿打下来,圆头傻眼了,急着要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又是一竹竿,又是一竹竿,又是一竹竿......
圆头被打痛了,终于不想说话了,把头缩回洞里了,然后偷偷地,手脚也缩回去了。满妍举着竹竿,端详着龟壳,敲了敲说:“嗯,真的是一只乌龟,被打了会缩头。”橘右京的园池里养有乌龟,但满妍对它们印象并不好,因为它们总是缩着头,不让满妍用树枝戳它们,一枚枚龟壳趴在地上,十分无趣。于是对年小的满妍来说,只有被打而缩着头的才是乌龟。眼前的这只乌龟得到了承认,很开心,在壳里发出声音:“小姑娘,能帮我把龟壳翻过来吗?”小姑娘问:“你自己不会翻身吗?”乌龟答:“乌龟是不会翻身的。”小姑娘问:“不会翻身,那你怎么躺着呀?”乌龟答:“十年前,我刚做乌龟没经验,与一只老乌龟打架,它打赢了,把我掀翻在地,摇着尾巴就走了,留我四脚朝天躺了十年呢!”小姑娘的嘴缩成圆型:“喔——”然后若有所思,接着恍然大悟道:“你是一只乌龟,怎么会说话呀?还有,”小姑娘指着龟屁股,说:“你没有尾巴!”乌龟被问住了,半天不响,好像被判刑了一样,然后悲伤道:“我是一只不严肃的,失败的乌龟。”满妍批改道:“你不是乌龟。”乌龟辩解道:“我是乌龟,只是不那么严肃而已。”小姑娘问:“严肃是什么意思?”乌龟愣住了,答:“严肃差不多就是认真的意思吧。”说到认真,满妍一下子就懂了,年初圭殿就开始教她读书习字,但满妍的心思总是随着窗外飞来的鸟儿,树上落下的树叶在飘动,为此圭殿常说她不认真,不能聚精会神地学习。满妍回忆妈妈的语调,批评乌龟道:“你就不能认真,聚精会神地做一只乌龟吗!”乌龟很惭愧,道:“我是一只不认真的乌龟,没有尾巴,还要说话,我很失败。”满妍见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禁安慰道:“那你就好好地做一只乌龟,不要说话,认真地长尾巴。”乌龟顿时觉得小姑娘说得太有道理了,不禁陷入沉思。此时橘右京开始收线拾瓶,竹篓里是跳跃的鱼。圭殿往满妍方向走来,一壁唤:“宝贝,快过来,我们要回家了。”满妍看见妈妈,立即拾起竹竿,跟着向乌龟道别,就举着竹竿屁颠屁颠往回跑,乌龟要道再见,但想到自己要认真,便真不开口了。圭殿远远地就看见满妍跟石壳在说话,故意问:“宝贝跟谁在说话呢。”满妍答:“跟一只老乌龟说话,她没有尾巴,还不认真生出来。”圭殿看着她那认真的表情,当成是小孩子的精灵古怪,又看见她头顶着一枝花,花上的蜻蜓正瞪大眼睛盯着自己,不禁扑哧笑了出来。入夜时,圭殿打水给满妍洗澡,问她:“宝贝,你头上的小红花可以摘下来了吗?”满妍就想起了老乌龟,继而想到自己忘记给他翻身了,虽然凭窗远眺就能看见乌龟的小山坡,但此时已经天黑,即使妈妈肯放行,自己也断不敢走夜路。她惦记着草地上的乌龟,当夜就做了乌龟的梦:星空下,她自己变成了一只小乌龟,背着壳,肚子贴在草地上,匍匐前行,小草触痒她的脖子,土里是白天阳光的热气。她回头看,发现自己有小尾巴,很灵活的小尾巴。然后她就看见那只没有尾巴的老乌龟躺在凹陷处,耸拉着头,十分可怜。小乌龟鼓励老乌龟道:“你要认真,认真就能长出尾巴来。”突然间,老乌龟抬起头来,目光如电,道:“哈,你说话了,你不认真,你不是一只认真的乌龟。”然后星云如大海,夜空如鸟林,是花,是鱼。天空转啊转,放出五彩斑斓的光束,接着她就醒了,小身躯正躺在床上,在妈妈的胳肢窝里,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明月,很大很圆,像金黄色的气球,她注视着,很快就又眯着了,沉沉睡去。隔天醒来,她想妈妈要了小木盆,扣在自己的背上,穿上绳子在胸前打结,又让妈妈编了个草尾巴垂在后面,在草地上匍匐,一声不吭地爬了整个早上。圭殿看着忍俊不禁,倒也不作干涉随她野。到了下午,她又要妈妈编条粗点的草尾巴,然后便攥着草尾巴跑到乌龟那里。此时乌龟正四脚朝天在晒太阳,乌龟的眼睛直视光芒万丈的烈日,瞳孔在慢慢地缩小,漆黑如豆。当他看见小姑娘时,瞳孔又恢复到正常大小。小姑娘在龟壳上找不到系草尾巴的地方,折腾半天毫无头绪。乌龟是只认真的乌龟,不能说话,也动弹不了,索性便安心地晒自己的太阳,好不惬意。可享受着日光浴的乌龟忽然听到命令:“你把腿伸出来。”乌龟遵命,小姑娘急了,随便就将草尾巴系在乌龟的右大腿上。这样一来,尾巴的位置不仅不正,长度还大打折扣,不过只能先将就啦,聊胜于无。系好后,小姑娘摆了摆草尾巴,然后自顾咯咯笑了起来,因为草尾巴耸拉着,无精打采,身为滑稽。小姑娘绕到圆头这边,满意地宣布:“你现在有尾巴了。”乌龟眨了眨眼睛,表示也为自己有尾巴而感到高兴,虽然尾巴不是很理想。老乌龟这么知趣给力,让小姑娘颇为开心,道:“老乌龟,我为你翻身吧。”说完便用力地去推他的头,直要把他的头推进洞里。如此推法,乌龟不禁“嗯嗯嗯”闷声表示抗议。龟壳前后长,左右短,圆顶立在地上,自然是两侧比较容易推翻,前后不仅吃力,还要顶着人家的头推,乌龟当然不乐意啦!老乌龟左努嘴右挤眼,好不容易才成功地将小姑娘引到两侧去。结果小姑娘鼓起全身力气一推,龟壳晃动的
圆周角不到二十度,老乌龟顿时无比绝望。但是小姑娘一松手,龟壳就像不倒翁一样摇摆起来,小姑娘觉得好玩,使劲地推个不停。乌龟是一只认真的乌龟,不能说话,更不能抗议,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因摇晃而产生的天旋地转,头晕脑胀。小姑娘摇累了,就转到后面拨动草尾巴,然后高兴地坐下,靠在龟壳下,欣赏着秋千一般的尾巴。不久困意袭来,一会儿便睡熟了。乌龟感知到小姑娘睡在他的壳下,轻轻地拨来细草盖在她的身上,便纹丝不动,惟恐压伤她。直到黄昏的阳光正在她的眼帘上流泻,她才睁开睡饱的双眼,那是一双晴空的眼睛,没有一丝忧伤,她望了望不远处的家,可以看见妈妈在田园里灌水,爸爸在劈柴,然后又在土墙上涂水,屋后的炊烟袅袅升起,她睡得太久了,醒来竟忘记此时是早上还是下午,有点恍惚,口干舌燥。但是眨了眨眼睛,秋泓一样的眼眸,便向乌龟道别,又精力充沛地蹦回家了。晚上她又做了乌龟的梦,她梦见老乌龟双手双脚抓着帐篷,大风吹来,帐篷鼓起,大风又吹来,帐篷带着乌龟升空,她坐在龟肚上,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然后帐篷飞过草地,飞过小溪,飞过树林,飞过黑夜的壁纸,飞过玻璃一样薄薄的早晨,飞过珍珠贝和吞食珍珠贝的海星,在一片湛蓝中,月亮很大很圆,他们的帐篷也很大很圆,在月光下悬浮着,大风起兮云飞扬,他们要向金黄色的月亮飞过去......第二天,她向爸爸要了顶帐篷,半抱半拖着到乌龟那里,把梦讲给乌龟听。乌龟眨了眨眼睛表示很向往,然后小姑娘就将帐篷牢牢地绑在乌龟的双手双脚上。绑好后,彼此靠在一起,看风吹帐篷,等大风来临。在等待大风的日子里,微风拂面,清风徐来,细风柔蜜,小风渐渐,软风款款......在等待大风的日子里,他们在星空下发呆,在花草里沉醉,在清晨的露水里欢笑,在夕阳下酣睡。晴天,帐篷是隐蔽;雨天,帐篷是干暖。四季,帐篷是被太阳烘干的、安全的、小小的可以安放梦想的角落。帐篷是鼓起又垂下的时辰。在等待大风的日子里,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他们轻轻靠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风太大了,风,在屋宇的身后,一片灰砾,染黄了天边的云层。在窗前下写字的满妍扔下笔杆,大跑出门,追着风喊:“风,大风。”圭殿在屋子内侧收拾谷粒,听见风声与小孩子的声音,循声望去,窗前的书页在猎猎翻响,她四下张望,没有看见孩子,慌张起来,跑到前院,远眺孩子正往小山坡跑去,身影在缩小。在波澜起伏的风草里,在大口呼吸的风草里。圭殿呼唤孩子的名字,却被大风吹了回来,她逆风追赶,不停地呼唤孩子的名字。满妍在小山岗上跑呀跑,风轻吻她的额头,她长发飘飘,她脸颊微微发凉。她一看见乌龟就大喊:“来大风了,来大风了。”此时乌龟的右手脱绳,正拼命地抓住帐篷,风鼓着帐篷,竟开始离地了。乌龟努嘴挤眼,示意她赶紧爬上来。满妍奋力一跃,双手攀在鬼肚子边沿,悬在空中的倒龟像湖面上的小船因失去平衡而左右摇晃。满妍手一滑,落了下去。这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揽住她的小身躯,乌龟放掉了右手帐篷的一角,圆鼓的帐篷顿时跑风,乌龟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抱着孩子的手是那样的稳当。他们重整旗鼓,风继续吹,满妍坐在龟肚子上,又开始离地了。他们起飞的并不顺利,在低空悬浮着,不时磕到地面,又被弹起,飞飞磕磕,十分颠仆。风再起时,帐篷大鼓,像卯足了劲,腾地就升空了,他们飞过草地,一片树林便梗在眼前。此时帐篷的高度远还低于大树,他们越飞越快,越飞越近,只要撞上,跌个粉身碎骨。满妍趴在龟肚上,吓得紧闭双眼。遥远而来的风不能再将他们送得更高了。树林剧烈地摇晃,在他们眼前立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相撞是不可避免的了......骤然间,平地起风,帐篷似炸开一般被撑圆,扶摇直上。慌乱间满妍被圆头叼进龟壳里,龟壳斜斜穿过树梢,生猛地碰撞,直撞出火花。一阵巨响后,帐篷引着龟壳升腾而上,欲上九天之外。圆头将孩子叼了出来,两人相视,都哈哈大笑。原来对方的头上均插满嫩枝绿叶。一只小鸟从圆头的脖子里钻出来,一飞到空中,竟打了个激灵。他们飞得太高了,风声唿哨,令小鸟都恐高了。
圭殿望着孩子被龟壳里的巨手逮住,掳往天空,在爆炸的树梢间,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卷进龟肚里,彻底消失。她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呐喊,风将她的绝望吹向四面八方。橘右京正网鱼而回,闻声疾奔赶来,有如火光电石。圭殿指着直入云端的帐篷,泣不成声道:“孩子,孩子在上面,不见了。”橘右京大惊,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草地上,树梢上闪过一身影,又不见了。他飞天遁地,却心乱如麻,不敢去想象若是追不上那天际的帐篷,若是帐篷突然消失......帐篷下的孩子与乌龟舒服极了,他们看晚霞盛开在脚下,他们要去寻找风中的卵石,撷采金黄的棉花,打捞夜晚坠进海里的繁星,他们是如此的欢乐,如此的逍遥......
地上的橘右京风驰电掣,竭力追逐,如云如飞。必须追上它,必须追上它,帐篷下的人儿是自己这辈子最最亲爱的,必须追上它。橘右京的心在燃烧,双眼在燃烧,灵魂在燃烧。而风里的帐篷在梦里,自顾摇着,风更大了,最后离弦而去。橘右京望着天边的帐篷消失在夕阳里,再也看不见了。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跌碎在风中,他的脑海浮现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一直笑(所以取名满妍,像全盛的花朵),两颗眼珠子黑亮如星,羊水浸湿的胎毛赭结,身躯那么娇小,那么令人心碎。她在圭殿饱满的奶水里,嚅动小嘴,卷曲小拳,如此安谧,像天地一样。她第一次握你的拇指,第一次笑,第一次吃自己的小拳头,第一次笨拙地翻身,第一次哼哼爬行,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次跌倒,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撒娇,第一次迎风奔跑......橘右京彻底崩溃了,像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泪水模糊了视线,世界一片朦胧迷离,在旋转,在塌陷,在分崩离析。
由于无限的自由,水鸟们疲倦不堪。它们把美丽的翅膀,像折扇一样收起。风变笨了,变得像岩石一样笨重,九天而回的帐篷再也飞不动了,帐篷破了个洞,吹着口哨缓缓地下沉。星星出来眨眼了,可孩子正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想家了,想爸爸妈妈了,想窗下的坐椅想灯里的床铺,她号啕大哭,令倒挂的乌龟手足无措。孩子哭累了,趴在龟肚上进入梦乡,她梦见烛火里的妈妈正凝视着自己,她很安宁,便挪了挪身体,往妈妈的胳肢窝里钻。夜里的帐篷在下坠,黑天牛垂下它的触角,北冰洋的鱼潜入海底,他们落进了黑森林。
黑森林的上方,是浩瀚无垠的绿海,树叶稠密如水波,风起荡漾,鸟儿穿过树梢像鱼儿分开波涛里的水浪。倒挂的龟壳被巨大的棕榈叶托住。那一晚他们睡在树梢上,倒挂的乌龟像海面上的小舟。孩子睡在露天的小舟上,盖着帐篷,中夜下雨,雨滴击打绿海,乌龟竭力地吹鼓帐篷,孩子就睡在“乌篷船”里,聆听雨声,温暖安谧。由于疲倦,下半夜他们都睡得很香,乌龟打着鼾,帐篷随着鼾气一起一落,在孩子上空飞扬。乌龟反反复复地做着这样一个梦:他梦见他有一支彩色的蜡笔,在他心爱的白纸上画画,他画出笨拙的自由,画下一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画下一片天空,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他梦见了他的爱人,她没有见过阴云,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她永远看着他。永远。看着。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他还梦见清晰的地平线和水波。梦见许许多多快乐的小河。梦见丘陵——长满淡淡的茸毛,在梦里他让它们挨得很近,让它们相爱,让每一个默许,每一阵静静的春风的激动,都成为一朵小花的生日。他还梦见了满妍,梦见她的未来,她很美,他梦见她秋天的风衣,梦见那些燃烧的烛火和枫叶,梦见许多因为爱她而熄灭的心。梦见她的婚礼,在海上举行。梦见一个个早早醒来的节日,梦见她的窗前贴满玻璃糖纸,和北方童话的插图。他梦见自己在大地上画满窗户,让所有习惯黑暗的眼睛,都习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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