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尾道》：一、1

在上一篇文章中，小编为您详细介绍了关于《《此夜，无月》——情伤了无痕》相关知识。本篇中小编将再为您讲解标题《龙尾道》：一、1。

一、1

龙尾道

（长篇小说）

一

五明头，一钩残月飘忽在树梢上，点点星宿挂在天际。黎明前的星宿和月亮，总是那么地疲乏，是啊，走了一晚上的夜路，在天上挂了大半夜，不劳累那才叫怪。而此时的启明星，却仍然不知疲倦地闪耀着光芒，兴致勃勃地准备迎接新的一天。夏夜的青蛙，比启明星还启明星，它们嘎嘎嘎地吼了一晚上，临到天明也不歇息，仍然嘎嘎嘎，嘎嘎嘎地欢叫着，真有股子不喊破黑暗不罢休的韧劲。村子里有人说，青蛙们的吼叫是在扑捉蚊虫，也有的人说，那是公青蛙们在呼唤母青蛙。无论是捕食，还是求偶，都是青蛙自身繁衍的一个必要条件。这个世界上的万物，包括人在内，尤其是一般百姓，几乎都是这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忙忙碌碌。你在重复着我，我在重复着他，大同小异而已。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草芥人生。

生产队这几天正忙着收麦子。

塞外的气候寒冷，种不了冬小麦。地处塞外的西河柳村，小麦只能是春种夏收。由于生长期短，因而小麦产量很低。为了确保队里粮食总产不变，在春天研究种植计划时，确定小麦的种植面积，是让生产队长很头疼的一件事。种多了不是，少了也不是。种多了就挤占其它高产作物的地盘，且小麦的种植都占用的是高产上水的好地。种少了显然社员们不高兴，辛辛苦苦劳作了一年，每人只能分得三五斤麦子，磨成面粉也就是二三斤，除了大年早上吃顿饺子，家家户户总要支门垫户吧。否则来个客人，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让大家怎么应付？因此，麦子在塞外农村就显得特别珍贵。种麦子精耕细作自不必说，收割的时候也非常讲究。所谓的讲究，是队长赵五阳说的。赵五阳说：“小麦不是一般二般的东西，种收都有讲究，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做到颗粒归仓。”就此，每年收麦子的时候，赵五阳是不允许社员上镰刀的，不用镰刀怎么办？用手拔！赵五阳认为，使用镰刀割麦子，攉撒得厉害，熟透了的麦子，会掉穗儿的。而且麦茬留在地里也不好收拾，不像玉米茬子，用不着队里派人拾掇，社员们打了茬子当柴禾，秋收后抢都抢不到手。麦茬烧火不焰，自然不像麦子那样遭人待见，连高粱茬子都赶不上。

收麦子的时候，不能按部就班，要早起晚归，用披星戴月来表达很合适。

鸡已经叫了三遍。那是胡悦老婆养的那只大红公鸡。这只公鸡很是威风，肥厚的鸡冠，火红的羽毛，十分光鲜的墨绿色尾巴，炯炯有神的眼睛，尤其是那两只锋利的爪子，总是给人一种威慑感。七八只草鸡是不够它折腾的，白天一群鸡在院子里刨食，它会一边刨食，一边和自己的“妻妾”们做着那事，一边在鸡群中巡游，咕咕咕，咕咕咕地哼着。若有哪只草鸡胆敢脱群，或者有其他非分之想，大红公鸡就会歪着膀子，把一边的翅膀炸开，就那样斜着冲过去，往往那只草鸡还没离群，就被吓得颠颠颠跑回群中。本来过年的时候，胡悦跟老婆说，把公鸡杀了吧，也好为娃们寡淡了一年的肚子多积攒点油水，而老婆却死活不愿意。老婆说：“喂这样一只公鸡不容易，到孵小鸡的时候，卖公鸡蛋每斤能多出三四角，那可不是个小数。”所谓的公鸡蛋其实就是受精蛋，如此一只威风八面的大红公鸡，哪家的女人看了不爱见呢？它所制造出来的公鸡蛋，孵出来得小鸡，那一定是根儿正苗壮，谁家孵小鸡愿意孵出一窝病秧子来？

鸡叫三遍的时候，悦嫂就推了一把睡在旁边的胡悦，说：“那人，该起啦。”然而，胡悦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连动都没动一下。这几天拔麦子，天天两头不见日，简直是累死累活。拔麦子按量计工，是真正的按劳取酬。这么一大家子，年年都是缺粮户，胡悦就想着多拔一些，多一垄算一垄，多挣几个工分算几个，盼着年底结算的时候，少欠队里一些。昨晚从地里回来，已经是漫天的星宿，简单地吃了几口，给羊添了一些草，抽了一袋烟，胡悦就睡下了。临睡前他和老婆说：“明儿早点叫我。”话音还没落地，就打起了鼾，呼呼哈哈的，睡得那叫一个香。

听着外边嘎嘎嘎的青蛙鸣叫，看着还是黑黝黝的窗户，悦嫂就知道时辰还早，她不忍心再推男人，几次把手伸过去，在即将触到男人的一刹那，又缩了回来。悦嫂轻轻地从被窝爬出来，她想，干脆把早饭热了，让男人吃上一口再出地。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昨晚吃剩下的几个菜饼子，热一热，再打上一锅玉米面糊糊，用不了多长时间的。所谓的菜饼子，是把一些树叶、野菜煮吧煮吧，和玉米面拌在一起，蒸成饼子用来充饥。家里孩子多，三个女儿两个儿子，队里分得那点粮食是绝对不够吃的，特别是那俩个愣头青，营生百屁的不会做，饭量却年年见长，真是应了半大小子吃塌脑子那句老话，那两个肚子就是两个无底洞，吃多少都填不满。所以，他们一直过着糠菜半年粮的苦日子。春气里，树叶新发，百草复苏，西河柳村的女人们，便三五成群地到了野外，开始捋树叶，挖野菜。春天里的树叶和野菜，嫩莹莹的一掐一把水，好着哩。摘回来挖回来，除了现吃外，剩下的一大部分，一些晾干，收藏在闲房里，一些用开水焯了，沤进瓮里，既当菜又当粮，将就着度日月。

悦嫂从院子里提回一筐茬子，引着了火，在锅里添了三瓢水，呼啦呼啦地拉起了风箱。这个破风箱，已经好几年没勒猫头了，里边的鸡毛怕是早已磨成了秃头，拉起来省劲儿是省劲儿，可是煽出来的风却就那么一点点，连好后生放个屁的劲气都比不了。悦嫂好几次和胡悦说，赶紧勒勒猫头，赶紧勒勒猫头，然而，胡悦却总是推三阻四的，长淌淌一个冬天，不闻不问。从开春到现在，队里营生一天比一天多，就更没时间了。想到这些，悦嫂不由地叹了口气，心中说：“这狼不啃的日子，熬到啥时才是个头。”其实，勒好猫头的风箱，看起来拉着费劲儿，但是，煽出来的风也特别大，满满一锅凉水，三下两下就开了。而拉这种破风箱，拉一阵不见锅里有动静，再拉一阵还是原封不动，拉这样的风箱，就如软刀子杀人，一点儿一点儿地割切，让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也活不痛快。

此时的悦嫂，就是这种感觉。她使劲地拉着风箱，想着尽快把水烧开，将饭做好。可是，越是着急，那个破风箱越是不争气，呼啦呼啦，干使劲儿不见风，忽撩来忽撩去，倒是忽撩出悦嫂满头的大汗。她后悔了，后悔不该自作主张，做什么饭，若是耽误的时间久了，胡悦会不高兴的，臭骂一顿，甚至出手给一个耳光子也不是不可能。

2

别看胡悦在外疲软的像一只绵羊，在家却厉害得很。在生产队长、记工员、会计、民兵排长等等人面前，甚至在其他社员面前，胡悦总是把自己的身架放低，再放低，低人半头一头那是常有的事。若是遇到上边来的包队干部，或者是村里的干部，胡悦连给自己低一头或者半头的机会都不给，躲得远远的，能躲多远算多远。实在是没法回避，他的那两条不争气的腿，会情不自禁地哆嗦。胡悦也曾试着接近干部们，然而，想了很久的话，到了嘴边硬是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噎着一块石头，连个字腿子也蹦不出。赵五阳把难派的活儿，那些脏活儿累活儿，动不动就交给胡悦。队长说：“你这身架，这一身的力气，不干点正经营生就糟践了。”胡悦心想，屁话，老子要是当队长派你受这样的重苦，你愿意吗？其实，胡悦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他很会为自己圆场、解脱，思谋道：话说回来，队长也不是咱胡悦能干得了的，光是瞪起眼珠子骂人，就做不到。不骂不日撅，社员们能服服帖帖吗？从小到大，胡悦只有被别人日撅被别人骂的份儿，哪敢作践别人呢。胡悦真如赵五阳所说，有一副天生的好身板，一米八多的个子，椽一样的胳膊，脊背好像一堵墙，一双大脚，总给人一种踏实、稳当的感觉。因而，干那点所谓的累活儿苦活儿，对胡悦来说，真的是无所谓。只是，活儿越重，他的饭量就越大，鞋底子大小的菜饼子，三个五个下肚和没吃是一样一样的，七个八个也只能算作半饱。全队社员都说胡悦脾气好，柔软得如同一块和好了的胶泥，想捏个啥就是个啥，谁想捏个啥就捏个啥。可是，胡悦回到家里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威严得像一只老虎，特别是在女人仙梅面前，不仅说一不二，且动不动就火冒三丈。生活中仙梅不能有半点差池，稍不如胡悦之意，轻则一顿臭骂，偶尔还要动手脚。她曾悄悄地和别人说：“他呀，他就是一门限大王，家里狠。一迈出家里的门限就变成一个软蛋，连胎子都立不起来。”为此，队里的社员们，曾和胡悦开玩笑，老是喊他门限大王。有一天胡悦急了，那是大家伙见到他仅有的一次急眼。胡悦把眼珠子一瞪如闷雷似的吼了一句：“门限大王也是大王！”从来没见过胡悦回嘴的社员们，一下子楞在了那里。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不知谁说了句：“太阳从西上来了哇，胡三脚也会发火哎。”大家伙轰地一声笑了。由于胡悦不爱说话，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因而，社员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胡三脚”。胡悦蔫乎是蔫乎，但那是在门限外边，而一旦双脚迈进了自家门限，就立马脱胎换骨，柔软的脊梁上立刻撑起了一根钢管，硬梆梆直溜溜，连一点弯曲度都没有，就连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会炸起来，变成一根根钢针。也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会这样呢？胡悦笑笑一句话不说，心想：“蛇走兔蹿，各有各的盘算，软有软的用处，硬有硬的道理，都是为了让自个儿活得能更好一点。”这就是胡悦。

仙梅在烟熏火燎中把饭做好后，胡悦仍然在蒙头大睡。她把灯拉灭，猛然发现天已经大亮。做饭时拉着电灯，衬托得窗户黑乎乎的，仙梅就觉得时辰尚早，心想，只要天没亮就不算晚，没曾想一拉灭了灯，窗户就变成了白花花一片。

她赶忙推了推男人，急促地说：“那人，那人！天亮了快起哇。”

胡悦噌地一下从被窝里爬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吼道：“不是说早点叫吗？真是个逑也拦不成的货！”

“鸡叫三遍时就叫啦，睡得跟死猪似的，推都推不起来。”悦嫂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日你妈！叫啦叫啦，叫个逑呀，叫了能不起来！”胡悦急慌慌地穿着衣裳，嘴里脏兮兮地骂着。

仙梅知道辩白也没有用，胡悦在自己面前就是个常有理。她从锅里盛出一碗饭，放在锅台上凉着，切了半碗腌菜，还特意滴了几点油，等着男人穿好衣服吃饭。胡悦穿好衣服，下地趿拉了鞋，本着个脸一句话没说就朝门外走去。

仙梅说：“饭都做好了，吃两口再走哇。”

“吃个逑，给爷送地里去！”说着，腾腾塌塌地摔着门赶往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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