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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
天宝四年秋,洛阳风雨镇。
连日温馨的细雨将夏日的尘埃冲洗无余后,天放了晴。
天空湛蓝如洗。万籁俱寂的,是清晨的宁静。
所谓田家少闲月,叠青泻翠的山坡底下,一望无际的楚家田却是无人做活。
一阵簌簌声响,抽穗的芒草在九月金风的吹拂下蜿蜒起伏,惊起一片在镇口大梧桐树下睡着回笼觉的子规。
子规们几声不满的叽叽喳喳倒是横生枝节,划破了半空中逶迤的薄云,平添了惊扰。
仿佛冻僵了的苍穹将薄云往身上一扯,薄云更贴近了几分。
楚家破旧的窗扉遮不住几声喧闹,放任秋声进屋肆虐。
楚小妹睁开惺忪睡眼,瞧瞧日色,裹紧了薄麻衾,翻个身回到了干草的怀抱中。
正欲合眼,无奈爹爹楚四砰地搡开柴扉,这才不情不愿半梦半醒地起床帮活。
楚家人少田多,显得格外辛苦,但这太平盛世里税不高,年成一好也是岁岁有余银。
未施脂粉却精致无比的脸上半睁着没精打采的杏眼,她拎着水桶径直冲水井走去。
她打了个哈欠抬眼一望,远远地看见大清早的方才睡醒的草地之上竟有两团身影与一根长长的竹竿。
李轩雨将竹马别在腰间,凝眸向山顶眺望。
长空寥廓,但觉双目隐隐作痛,他遂收回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面前的小美人。
陆尛菲正值及笄年华,身着一袭素色襦裙,扎着最流行的双环望仙髻,身形颀长,秀雅绝俗。她两鬓青丝垂髫,飘如柳丝,好像缀满星光的夜色一般,在她腮边柔美无限地垂落。她双目犹似一泓清水,顾盼之际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不敢亵渎。雪白的额头上只一点淡淡的鲜红业炎,更衬出了肌肤胜雪。移步之时,襦裙飘然,仿佛将身边空气都躁动了几分。
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腕上的红绳,一抬头猛然发现李轩雨正盯着自己,两颊由透丝红晕瞬间映桃花般娇美,嗔道:“看什么看!”
李轩雨大大咧咧地别过头去,漫不经心道:“临安妹子,你脸上长麻子了。”
陆尛菲一怔,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脸,刚欲问在哪,瞥见李轩雨忍俊不禁,瞬间发现自己被耍了,气的猛一跺脚,转身要走。
李轩雨忙收起嬉皮笑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本正经地拉住陆尛菲:“诶,临安妹子,你晓得明天是什么日子么?”
陆尛菲回身定定地盯着李轩雨略带狡黠的眸子,气呼呼地拖长声调:“我——才——不——知——道——”
九月廿九是玄衣哥哥的生日,她又岂会不晓得?
李轩雨含笑一挑眉,英气逼人的小脸更俊了几分,随即嘴角下垂,故作失望道:“噢,那太可惜了,明天我只能一个人进洛阳城啦……”
“你敢!”陆尛菲使劲一拧李轩雨的胳膊,李轩雨疼得龇牙咧嘴吱哇乱叫。
定睛一看自己臂上一块青,他却是阁泪汪汪不敢垂,忍痛委屈道:“干嘛这么凶……”
“让你贫!”陆尛菲白了李轩雨一眼,若有所思地眨眨眼,“不过的确好久没进城玩了。”
“嘻嘻,还记得上次一起去洛阳城玩吗?”李轩雨颔首后只一歪脖,嘴角又有了几分弧度。
“就你记得!”陆尛菲雪白的俏脸上两朵红霞腾地升起,嘴一撇便转过身去。
那要追溯到半年多前的上元佳节了。
铁匠与馆主两人经不住玄衣临安两人轮番轰炸,只得半推半就地应允了带两人进城。再三叮嘱两人千万不要乱跑以后,铁匠馆主两人翻过溪北矿山将玄衣临安带进了洛阳城。
进城后,两人找了家熟识的酒肆,便与新友旧识开始扯起江湖长短来,玄衣临安两人自是在一边假装默默听着,实则随时打算开溜。
黄昏时分,铁匠与馆主豪情万丈把盏言欢之时,全然不觉玄衣已然领着临安溜之大吉上街看花灯去也。
落雪满长街,天色欲晚。
所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大街上纷杂的花灯点点,灿若繁星。又所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大街在没有宵禁的这一夜里吆喝声笑声叫声此起彼伏,煞是热闹。这一派国泰民安歌舞升平的气象,看得李轩雨只觉目眩。
渐渐地,在李轩雨与陆尛菲围着最后一班龙灯看时,大伙儿意兴阑珊,各自散了,而铁匠与馆主两条醉汉竟全然不觉玄衣临安不见,摇摇晃晃互相搀着便回了镇。李轩雨与陆尛菲花完一点点碎银买了宵夜后,看完灯竟是已至子时。两人忙不迭地赶回酒馆,发现酒馆早已打烊而两大汉早已不知所踪,顿觉大事不妙。
望着他有几分惊恐的临安妹子,不得已,李轩雨只得壮着胆子摸着夜色带着陆尛菲回镇。
走至溪北矿山,或者不如说是雪山时,疯玩一宿的两人却是早已筋疲力尽,遂寻了一大青石板坐下歇息了一会儿。
两人不语,面北望着南天别院上的点点繁星与纷纷扬扬的大雪。陆尛菲眼中有些迷离,就要靠着李轩雨睡去,李轩雨却是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三更半夜荒郊野岭的危险,于是拖起迷迷糊糊的陆尛菲继续赶路。
夜色已深,两人走着山路想着以前听过的山东面穷凶极恶的战宝迦兰天竺僧、西面肆意妄为的神策军及臭名远扬的山北宋家的故事都有些发憷而游神。
山上太黑又太困,陆尛菲脚下不料就是一个踏空,摔得结结实实的,可吓坏了李轩雨。
陆尛菲一声没吭,爬起来戳戳李轩雨示意他继续前行。
片刻以后,李轩雨发现了陆尛菲的异色。
借着月光与冰雪的反光,李轩雨凝神俯首注视,猛然发觉陆尛菲白皙脚踝肿了一大块却咬着嘴唇强忍着。
李轩雨又是心疼又是责备,心中豪气顿生,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一把揽过陆尛菲公主抱了起来。
陆尛菲没说什么,只是将小脸往李轩雨的臂弯中挤了挤。
夜很黑,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听得见双方或急促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李轩雨很识相地一言不发,默默占着他临安妹子的便宜赶路。陆尛菲一直没有说话,李轩雨以为他临安妹子又睡着了更是闭口不言。
一路沉默。
好在陆尛菲很瘦,李轩雨又天生神力,尽管抱着走山路行程慢了不少,尽管李轩雨双臂已几乎毫无知觉,在即将破晓之时,两人安全抵镇。
行至镇口,借着微弱光线李轩雨突然发觉怀中的陆尛菲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顿时大窘,将她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幸好这微妙的气氛很快就被面色阴冷如水的陆雪盈打破了。
李轩雨眼巴巴地看着他的临安妹子被雪盈阿姨拽回了家,心情复杂,颇有一种英雄失美人的沧桑之感。
不过当半个时辰后李轩雨面对着竹笋炒肉时,这股英雄气概尽失。
后来陆雪盈以陆尛菲脚伤为名禁足其一整个正月,李轩雨只得每天在临安家窗子外偷偷看他的临安妹子,偶尔带点好吃好玩的给她。
如今又提起这件事,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开口。
太阳渐渐升起,草地上氤氲起一股暖意,万籁俱寂的小镇也有了声响。
李轩雨悄眼偷瞄了陆尛菲一下,干咳一声,故作严肃道:“……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去我家看书吧!”
陆尛菲侧身一瞥,垂头向玄衣府中走去。
铁匠妻子是洛阳城中书香门第林家的大家闺秀,嫁入风雨镇时光带的藏书就足以堆满一个普通书房,因此铁匠有意做大了书房。
因此李轩雨与陆尛菲两人在别人每天翻山去听泉私塾念书之时只要在玄衣家书房读书就行了。两人天资都聪颖过人,一边还有铁匠妻子指点,学得很快。
闲暇之余,两人便随馆主习武。天赋异禀的两人学得更是迅速,只不过李轩雨对馆主擅长的搏击之术与剑术并不甚中意,反倒是更喜欢刀枪棍棒一类。馆主看到了这一点,便进城大价钱请了个武师专业指点李轩雨刀枪棍棒之法。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李轩雨实是武学奇才,很快就学得八九不离十了,加以双臂神力,倒也是有模有样,更让馆主喜欢。
而陆尛菲只和馆主学些粗浅搏击工夫,主要还是由神秘的陆雪盈传授一些功夫,看得李轩雨好不羡慕。李轩雨还在扎马步扛大鼎之时,陆尛菲却已是可以飞檐走壁了,反差之大一度让李轩雨想拜陆雪盈为师……尽管陆雪盈不会教他,他也不适合学。
各自心有所想的两人路过小溪,见楚小妹在专心洗衣。这时,一直沉默的陆尛菲方才开了口,轻轻道:“小妹姐,这么勤快呀!”楚小妹偏过头去,香汗淋漓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容,眸子里却是有一丝落寞,没有回答陆尛菲,又回头干活了。
这两人因父母在镇上的独一无二,不务农的两家人算是相当殷实,李轩雨与陆尛菲从小便不必干活,自有下人侍候。楚小妹整天忙活,更是羡慕两人。
不过她也认了,毕竟现世安好,自己长得也好,过几年自是可以寻个城中大家嫁了。
玄衣临安二人见小妹姐继续专心干活,一时没趣,也便进房读书了。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入夜,李轩雨一反常态地早早回了家。刚进家门打算早些睡下之时,却发现四大家长齐聚一堂。
于是默默听了家长们唇枪舌剑地争论了一番。
双方家长中有三个顾忌孩子们的安全,不放心玄衣将临安单独带进城。但倒是上次守夜良久的陆雪盈力排众议,执意两人单独出去,美其名曰让两人见见世面,磨练一下能力,实则想让两人磨合一下感情的司马昭之心很快就被三人发觉。
陆雪盈不再多说,抓出一包银子便扔在李轩雨怀里,面色却一样冷淡,颇有种敢让我家崽吃一丁点苦我让你李轩雨好看的架势。
李轩雨自是笑脸盈盈地收下了雪盈阿姨的好意,一溜烟进了房。
李铁匠见木已成舟,李轩雨又溜进了里屋,一时没辙,也就无可奈何地默许了。而馆主一向是个妻管严,老婆大人都表态了,哪敢忤逆。
于是局势出现了大反转,两人一起出去玩似乎便成了既定的事实。
玄衣娘进房去跟玄衣念叨些一路上要注意的,馆主跟着老婆谄媚地走了,铁匠望着陆雪盈远去的背影,暗忖。
自前些年举世闻名的光明寺之变之后,与明教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陆雪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没见她拜火了,也没见她宅在家里了,热爱人际交往起来,性格更是开朗了许多;加以其本身出尘的美貌,很快与乡里便熟络了起来。谁也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很快,铁匠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家中,转身也进了里屋,见玄衣正洗耳恭听着,也开始念叨起让他早点回家以及这次不必走山路的路线,李轩雨自是一一应允。
李铁匠似是想起什么,转身走开了一柱香的工夫后又回来了。
一把精美的精钢金丝短匕扔在了李轩雨面前,李轩雨只一迟疑,不悦地随手将匕首整根没入墙中,拖长声调道:“才——不——用——”
铁匠看着玄衣手臂惊人的力道有些瞠目结舌,悻悻然退去,嘴里嘟囔一句:“不要算了……”
李轩雨吹了灯,从墙中整根拔出匕首来轻抚匕柄,思索着翌日行程,不久便沉沉睡去。
而数丈外的临安家中,竟是有火光闪动。
陆雪盈对着火焰屈身跪坐着,恬静而优雅。
远远地,陆尛菲往火光与母上凝望了一眼,身影一闪,回了房。
争得大裘长万丈, 与君都盖洛阳城
李轩雨起了个大早,几次吐纳,舒展了一下四肢,睁眼正欲起身,猛然发现屋里竟鬼魅般立着一人。
李轩雨一惊,未加思索抽出匕首便相向。待到惊魂稍定看清是谁时,却是苦笑:“爹,您可吓死孩儿了,送我的金丝匕首差点要见血了呢……”
铁匠倒是不紧不慢调侃了一句:“玄衣呀,大了就要稳重点,要是进来的是隔壁临安妹子,你这样衣冠不整的又拿着刀,容易让人家有奇怪的联想……”
“够了爹,你这样为老不尊的真的好吗……”李轩雨满头黑线的同时不忘反唇相讥。
“你爹才三十多,哪里老了……”李铁匠似乎有些被噎了一下。
李轩雨没有兴趣继续这一话题,语锋一转道:“所以爹你鬼鬼祟祟地躲在我房里究竟有何居心,不会是在偷窥在下雄壮的身躯吧……啧啧,真是越得不到越想要啊……哎哟!”
板栗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铁匠面无表情:“三分力……”
“行了行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赶着进城去呢!”
只见铁匠嘿嘿一笑,变戏法般的从身后拖出一个大麻袋。
李轩雨惊恐了一下,心想不会是家道中落要把自己绑起来卖入青楼吧……
铁匠见玄衣瞳孔微缩,一下明白了李轩雨脑海中不干不净的都是些啥,有些嫌弃地道:“卖了也没人要……”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麻袋中的物什。
一柄雪亮的精钢长枪与一套银光闪闪的明光甲出现在了玄衣面前,玄衣目瞪口呆。
看着玄衣神色,铁匠得意一笑:“老夫……呸,小生只花了个把月便造好了这一副兵甲,原想卖给天策府军爷换几坛美酒的,未曾想一不小心做小了。今日又是你生日,我便与了你吧,看看合不合身……”
话音未落,李轩雨一个箭步就上前夺过明光甲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
穿毕,李轩雨起身活动了一下,心中方才雪亮:这哪是做小了……简直是……不对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昨天见你有几分力气,却不知这杆枪你使不使得动。”二三十斤的精钢长枪铁匠只轻轻一抛,李轩雨单手稳稳接过,但觉得心应手,与自己的枪法浑然一体,遂就地舞了一会儿枪。
不过铁匠可没心思欣赏,他连忙喊停:“够了够了别把家给拆了……”
李轩雨这才作罢,打量了铁匠一会儿,朗声道:“好枪好甲,谢了!”
“小意思小意思,不客气……”铁匠难得被儿子一夸,还没来得及美滋滋,便见重色轻爹的李轩雨夺门而出。
李轩雨现在满心只想着在他临安妹子面前帅气出场,其他都置之度外了。
未曾想,李轩雨一出门就撞见了陆雪盈,于是伫立原地,挠挠头。
陆雪盈打量了面前这个丰神俊朗英气逼人的少年好一会儿,未加一言,往边上移步,示意李轩雨过去。
李轩雨聪明过人,一看陆雪盈似乎对自己认可有加,更是喜不自胜,眉宇间更添了一丝自信。
陆尛菲远远的便看见了一身戎装的李轩雨,心有些跳,嘴上却很硬地冷嘲热讽:“李轩雨你今儿个是失心疯了,这一身是打算带我进城打架去么?”
李轩雨被泼了盆冷水却也不得反唇相讥,只得装作毫不在意道:“还不是怕我家临安妹子太好看了被心存不轨的混混给抢了嘛……”
“停停停,我不听,谁是你家的!”陆尛菲白李轩雨一眼,别过头去挤出一句,“我们家也有礼物送你……诶诶?”
李轩雨抓着陆尛菲莲藕般的葱葱玉臂,无辜地瞪着大眼道:“我知道啊……”
“呸,去你的!”陆尛菲又羞又怒,一甩手挣脱李轩雨反身便要走,却发现馆主在身后笑呵呵地观望已久。
她俏脸熟透了,钻进馆主怀中撒起娇来:“爹,玄衣哥哥欺负我!”
“好了好了,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嘛……”
“爹,你……你是玄衣爹还是我爹呀……”陆尛菲一脸幽愤地推开馆主,控诉地盯着他。
“都是都是……哎呦别打了……”雨点般的粉拳落在馆主身上,馆主只觉生疼,忙躲,却是与李轩雨相视一眼,会心而笑,陆尛菲更感觉自己像是被卖出去了一样,一跺脚,走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哎哟,时辰不早了,说重点……”馆主快步行至屋后,牵出一匹枣红马。
“虽不是逐日追风蹄间三寻,这马正值壮年,也足以驰骋。用枪者无马,威力弱了七分。”
无须多言,李轩雨翻身上马,马出奇的温驯,只是甩了甩尾巴。
“临安,动身吧,不早了!”李轩雨故作正经了一下,旋即向他临安妹子妖娆地勾了勾手指。
陆尛菲气也消了,算是认命了,赏了李轩雨一个硕大无比的白眼后,纵跃上马。
“诶诶临安妹子,这把匕首你拿去防身用吧!”说着,李轩雨随手将金丝匕首往后上方一抛。
“谋财害命啊你!”陆尛菲吓了一跳忙擒住匕首,往腰间一别。
乱拳很快就结结实实地打在身上,李轩雨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李轩雨苦着脸,没再多说什么,双腿一夹便纵马疾驰而去。
两家人看着玄衣临安两人远去的背影,只觉两人……竟是如此诡异的般配。
金秋时节,红黄相接。
两人一路走马赏景,李轩雨亦不忘与身后美人调笑几句。
这一次李轩雨听了父上的话,挑了大路,绕过了上次的溪北矿山,由宋家门口过。
偏这宋家在当地仗势凌人一地出名,两人都对臭名昭著的宋家不太感冒。
如今想要走大路,必经宋家南天别院。
李轩雨和陆尛菲心里自是不大得劲,只想着抓紧赶路进城,不料远远地传来哭声同粗野的叫骂声。
两人对视一眼,李轩雨夹紧马腹,驱马飞奔前去。
宋笑声一袭镶金边长袍,手握长条皮鞭。
虽然穿戴有如翩翩佳公子,但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和八字步的步伐还是出卖了他。
他揪着面前方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辫子,叫嚣道:“小叫花子过我宋家门前不交过路费?让那三个小兔崽子跑了,哼哼,看你有几分姿色,便永远留在我宋家做个小妾吧!我告诉你,这全洛阳百姓都是我宋家奴才!”
“谁是奴才?”清朗的一声传来,宋笑声面色一动,转过身去。
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上一年轻男子执枪,眉宇之间散发出一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杀气。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又是哪个小虾米?”宋笑声很没底气地强挤出一句。
“我是洛阳百姓,特来取你狗命!”李轩雨暴喝一声,迅速将枪尖抖成一个圆圈,作势要刺。
宋笑声听过枪怕摇头棍怕点的道理,这一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着那男子将枪尖一晃指着他的脸,顾不得其他了,扔下人和鞭子转身飞也似地逃走了。
李轩雨明白宋家势大,本无意出手,见宋笑声一溜烟逃走了也是不以为意。
两人下马缓行至一旁被扔在地上的女孩,小心地搀起了她。
这个小女孩遍体鳞伤,身上血印鞭痕密密麻麻,面色苍白如纸,半边脸微肿。
衣服破破旧旧,却掩盖不了她的秀丽。如墨的青丝梳成双髻垂在耳边,苍白小脸上一双因惊恐而睁大的黑眸,水润得像是浸在春水里的黑色琉璃珠子。微抿着的樱桃小嘴不点而赤,像是在极力忍着痛苦,更是让人心生怜悯。
陆尛菲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有些心疼,揽过她柔声开口道:“小妹妹,你还好吗?我们送你回家好吗?”
女孩嘴唇微微翕动,却又是闭口。
半晌,望着两人殷切而担忧的目光,女孩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没事,不用管我。我们要饭的耐打,等等我休息一下可以自己回去的,谢谢你们……”
李轩雨打断了小女孩的话,断然说:“不行,要是那畜生又回来怎么办?刚刚被我吓跑了,这次对你定是更生恨意。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叫唐冰儿,大家喜欢喊我冰糖。我从小被丢在衙门门口,没有家,也不知道从哪里来……”
“唐门中人?”两人异口同声道,随即不自在地对视了一眼。
“糖门是什么呀,卖糖的么?”唐冰儿写满茫然的眸子里忽然放出了一丝光彩。
“……”李轩雨与陆尛菲又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但这个小姑娘的来历一定不简单。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唐冰儿显然对方才出手英雄救美的帅气大哥哥极有好感,忽略了一旁沦为背景的陆尛菲。
李轩雨看得明白,偷偷冲陆尛菲挤眉弄眼了一番,正色柔声说道:“我叫李轩雨,叫我玄衣哥哥就可以啦。”
“嗯,玄衣哥哥!”唐冰儿不自觉地向李轩雨怀中靠了一些,猛然发现刚刚还温柔如水的大姐姐的脸上阴云密布写满了不爽,忙不迭退后几步讪讪道:“大姐姐你呢……”
陆尛菲听到“大姐姐”三字,面色更是有些难看,但还是心平气和耐心道:“叫我临安姐姐吧。”
唐冰儿显然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挠挠头,精致的小脸上两朵绯红腾起,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身上还带着伤,这段日子就跟我们回镇上休养一段时间……”李轩雨试探道。
“不了不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啦。我有几个朋友现在跑回洛阳城了,不跟他们会合只怕他们担心啦……谢谢玄衣哥哥!”李轩雨话音未落,唐冰儿却连连摆手示意用不着。
“哪门子的朋友啊?”陆尛菲听出了端倪,狐疑道。
“是丐帮的……丐帮你知道吧?天下第一大帮,才不是那些寻常的小叫花子呢,他们对我也很好的!”唐冰儿不知哪来的力气,中气足了几分,争辩道。
显然她认为面前穿着体面的两人一定很看不起小叫花子,但事实上,两人注意点并不在这里。
“丐帮?”李轩雨与陆尛菲望着面前这个极有可能是唐门后人的小姑娘,面色都有点古怪,尤其是与明教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陆尛菲,想起五岁时的枫华谷之战,更是微微皱眉。
陆尛菲紧绷的神情很快便放松了下来,轻声转移回了主题道:“好,都依你。我们正巧也要进城,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呀?”
唐冰儿略加思索,看了看一脸询问之色的李轩雨,展露了一丝开心的笑颜,答应道:“好呀好呀!”李轩雨淡淡一笑,微微松开了搂着唐冰儿的臂弯,冲忿忿的陆尛菲吐吐舌头,转过身去,不料陆尛菲在身后猛地一捶。
李轩雨一个趔趄,再不敢胡作非为。
三人很快就遇到了一个难题:一匹马如何坐得三个人?
让李轩雨带着唐冰儿在马上而陆尛菲下马走是李轩雨想都不敢想的;而让唐冰儿下马步行呢,又有点不大照顾唐冰儿,况且唐冰儿还带着伤。陆尛菲懒得骑马,自然也就不能让李轩雨下马走;而提出的唐冰儿一人坐马其余两人步行,也被唐冰儿断然回绝了。
不得已,便出现了这样了一幅画面:面色很是难看的枣红马脸上淌着汗与泪,上面端坐着一个威风凛凛英姿勃发的潇洒少年,背后一个惊为天人的美貌少女双臂环抱着他。少年左臂搂着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孩,手上系着马,右手垂着一杆长枪。
于是路边行人无不侧目。
李轩雨自是心中暗爽,陆尛菲就不一样了。
进了城门不久,陆尛菲终于对这微妙而诡异的气氛忍无可忍,一跃跳下了马。
李轩雨暗叫一声不好,看着他临安妹子忿忿的样子忙松开大眼忽闪着的唐冰儿。
唐冰儿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赶紧跳下了马,躲在马后偷偷看着两人。
李轩雨面色僵硬,挠着头走向陆尛菲,扯扯她衣袖道:“临安妹子啊……”
“少废话,走你的!”陆尛菲猛一甩手,叱道。
有些不解风情的李轩雨呆了一下,一声“哦”之后,便真自顾自牵马前去了,气得陆尛菲直翻白眼,冷哼一声,拽着一脸迷茫的唐冰儿紧随其后。
李轩雨打量着这个城市。街道两旁店肆林立,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显得一切都生机勃勃。闹市车水马龙,来往行人忙忙碌碌。
一城繁华半城烟,多少世人醉里仙。
这便是洛阳的味道。
陆尛菲眼尖,瞅见一边的秀衣坊,带着衣服有些朴素破旧的唐冰儿上前。
李轩雨正对着四周出神,突然发现两人不见。
李轩雨环顾一番,也看见了秀衣坊大大的牌匾,心中雪亮,赶紧随手一系马往里边走,却见出手阔绰的陆尛菲发挥了母爱的力量,已然为唐冰儿置好了一套成衣。
唐冰儿转过身来,李轩雨一怔。
身板有些瘦小的她穿上了绣着牡丹的窄袖短襦衫,一串银铃挂在腰间,步履之间铃声叮当清脆。休息许久,方才面色苍白的她脸色红润起来却依旧白皙,成了个粉妆玉琢的瓷娃娃。小巧的桂花瓣随着轻风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她小小身影的发间、衣上,为她无声地舞动着,一双似翡翠的碧眸安安静静地望着李轩雨。
“玄衣哥哥,我好看吗?”唐冰儿看见这对着自己出神的大哥哥,莞尔道。
“好……”李轩雨看见一旁的陆尛菲,硬生生地把后面的看字吞了回去,咽了一口口水,“那哪有我家临安妹子好看呀……”
陆尛菲又好气又好笑,转过身去不愿搭理李轩雨。
李轩雨自觉没趣,乖乖住口,拉起唐冰儿粉嫩的小手示意她别乱走。
半空中悬挂的炎炎烈日同三人咕咕作响的肚子告诉了他们已至晌午。
唐冰儿毕竟平日饥一顿饱一顿,身体本就羸弱,经历过这许多后腹中已是空空如也,小小的身体也是疲惫不堪,扯扯李轩雨衣袖低声撒娇道:“玄衣哥哥,冰儿饿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即使身前的小美人还只有十一二岁。
李轩雨哪受得住这般攻势,顿时明白了唐冰儿从小到大无依无靠是凭什么活下来的。
李轩雨拉着唐冰儿向外走,沿着唐冰儿直勾勾的眼神……看见了一家冰糖葫芦铺子。
“冰糖葫芦,五文一串,不甜不要钱!”卖糖葫芦的眼尖,冲两人吆喝道。
“那个,给我两串不甜的!呜……”李轩雨忙用手捂住唐冰儿的小嘴,冲着卖糖葫芦的打哈哈豪爽道:“最大最甜的给我来四串,我十文一串买你的!”
一块小小的碎银扔到了卖糖葫芦的面前,卖糖葫芦的捏过来一咬,喜笑颜开道:“好嘞!”
唐冰儿没料到李轩雨不但长得帅,心地善良,还是个有钱的主儿,眼中直冒星星,少女心爆棚,实则不知……
这都是临安小姐姐的母上有钱。
李轩雨干脆地伸手取过四串糖葫芦,还没开口,只觉身后的小妮子怯怯地扯扯他衣袖,怯怯地往糖葫芦一指道:“玄衣哥哥,吃两串成不成……”
李轩雨扑哧一笑,轻轻刮了刮唐冰儿嫩如凝脂般的小鼻子,揉揉唐冰儿的头道:“净知道吃……”说着,两串却是递至唐冰儿面前,笑意不减。
唐冰儿如玉的娇小容颜上绽出一缕春花般的笑容,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玄衣哥哥!”只听得李轩雨心花怒放,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陆尛菲只多在衣坊逗留了一会儿,转身一看李轩雨与唐冰儿人间蒸发了,傻了眼,忙疾步窜出衣坊。
此时的陆尛菲真是心中有怒却无处发,找的越久,越是炎冒三丈。
最终,气喘吁吁的她往冰糖葫芦铺子下边一看,好嘛……
其乐融融的两人靠在一块儿谈笑风生。
陆尛菲顿时有种把铺子给掀了再把李轩雨给宰了的冲动。
卖糖葫芦的瞅着有个气势汹汹的女侠浑身怨念地走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出,忙撤回铺子里。
眼神不大好的李轩雨发觉陆尛菲不知何时鬼魅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腰间的金丝匕首已经蠢蠢欲动……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李轩雨往回缩了缩头,愁眉苦脸道:“好汉,别打脸……”
一边的唐冰儿手里还攥着一根糖葫芦,很合时宜地在陆尛菲尚未发作之前便凑到了陆尛菲旁边,道:“临安姐姐,玄衣哥哥怕你饿了但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呆着,想给你个惊喜,就领我来啦!”
陆尛菲还没反应过来,一串冰糖葫芦便塞至了她的葱葱玉手中。她抬头打量了一下李轩雨,看着他忠心耿耿的眼神只觉无语,气也消了,不愿再多计较,只扭头冷哼一声,心想:算你李轩雨识相!
李轩雨已然被冰雪聪明的唐冰儿感动得一塌糊涂,默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的同时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上前献殷勤,唐冰儿于是很识趣地退开来。
陆尛菲一边不紧不慢地听着李轩雨谄媚的赞美之辞,一边深深地看了唐冰儿一眼。
这个女孩绝非看起来那么单纯。
不过贪吃显然不是装出来的。看着唐冰儿眼巴巴地盯着李轩雨手里剩余的最后一串糖葫芦,陆尛菲默默腹诽。
李轩雨用询问的眼神望向陆尛菲,后者扭过头去,示意李轩雨自便。
李轩雨会意,悄悄将最后一串糖葫芦递给唐冰儿,唐冰儿只甜甜一笑,很默契地没有开口。
李轩雨牵着马在前头走,二女紧随其后。嘴似蜜的唐冰儿与陆尛菲一聊开,马上就热火朝天起来,也就把李轩雨晾在了一边。李轩雨对刚刚的事还心有余悸,虽然存在感有点低但也认了。
唐冰儿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语锋一转,开始与陆尛菲聊起李轩雨来。
陆尛菲自是趁机报复起了李轩雨……李轩雨听见陆尛菲对自己不公正的评价无法忍住一言不发,遂加入二女聊天。聊着聊着,唐冰儿开始夸起陆尛菲出尘的外貌来。
唐冰儿眼神掠过了陆尛菲额头上淡淡的一朵小火苗,便多问了一句:“临安姐姐为什么要在额头上纹一朵小火苗呀?不过挺好看的呢!”
未曾想,两人突然沉默了。陆尛菲闭口不语,李轩雨亦噤若寒蝉。
良久,陆尛菲歉然开口道:“冰儿,对不起……”
“诶诶诶,我就随口一问,毕竟它很好看嘛……临安姐姐不想说就不必说啦!”唐冰儿发觉气氛古怪,忙开口打断陆尛菲。
她虽未涉足江湖多深,但也并非不谙世事,看得出来陆尛菲定有难言之隐。
唐冰儿语锋又一转,扯扯陆尛菲衣袖道:“临安姐姐,今儿个怎么突然想到进城玩呢?”
陆尛菲一怔,方才想起今日是李轩雨生日,想起之前种种,顿觉有些不好意思,柔声道:“今天是你玄衣哥哥的生日呢。”
“啊!这样啊!玄衣哥哥生日快乐呀!”望着面前粉妆玉砌的小精灵,李轩雨只觉内心融化一般,舒心一笑。
“这样说来,你们平常不常进城玩的吗?”唐冰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忙戳戳陆尛菲道。
“嗯,很少。上一次还是……”陆尛菲突然闭口,双颊晕红,一旁的李轩雨也讪讪地笑。
这一次唐冰儿好奇心起来了,不打算停嘴,死缠烂打地追问起李轩雨。
李轩雨经受不住,只得一边悄眼看着陆尛菲的反应一边吞吞吐吐地告诉唐冰儿那个上元佳节的故事。陆尛菲青丝掩映的容颜羞红之下更是娇美无限,李轩雨一时看得出了神,故事讲到了回家也便戛然而止。
“那这么说……玄衣哥哥很喜欢临安姐姐哟。”唐冰儿低低笑道。
这一下李轩雨与陆尛菲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李轩雨更是满脸黑线地轻叱道:“冰儿,不准胡说。”一边说着,两腮的红却是有增无减。
唐冰儿见好就收,再次转移话题:“你们是……住在风雨镇那边啊,那离东都也有点距离……冰儿没准会想你们俩呢。所以……冰儿还是决定跟你们去镇上玩一阵子,好吗?”
两人望着聪明伶俐却被两串糖葫芦收买的唐冰儿自是啼笑皆非,纷纷应允。
三人一边闲扯一边前行,很快便到了一家高大酒楼之下。
李轩雨抬眼一看招牌红木匾上笔走龙蛇的大字“永春楼”便觉酒楼不凡,摸了摸包裹里尚足的银子,于马厩一系马便大踏步走进酒楼去,带着娇美少女陆尛菲……和一个两眼放光的唐冰儿。
李轩雨要了一间四人雅座,随即卸下穿戴许久的明光甲,扔下长枪,只觉浑身放松……此时马厩中忧郁地凭栏靠的马也这么觉得。
店小二恭敬地侍候在一侧,陆尛菲不多搭腔,伸出葱葱玉手招呼小二过来。
于是小二很听话地过来了,放下菜单……结果陆尛菲挥挥手,又示意他走。
小二被有些疲倦而瘫在位置上的三人弄得摸不着头脑,于是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李轩雨与陆尛菲胃口不算小,对美食也很有好感,不过两人很默契地……一人一只手将菜单推至唐冰儿面前。
唐冰儿平日里哪见过这如许看着名字便眼花缭乱的食物,但也毫不客气地接过菜单开始点了起来。
片刻后,唐冰儿将菜单推回到李轩雨面前,却是让李轩雨哭笑不得,对唐冰儿更是心生怜爱。陆尛菲凑过来一看,也抿嘴扑哧一笑。
原来唐冰儿要了十份最廉价的“黄儿”“黑儿”。除了这黄米粉团面馍和荞麦粉团面馍亦不过点了一碗十文钱的青精饭。
唐冰儿看得雪亮,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咬咬嘴唇解释道:“那个……不想让玄衣哥哥破费啦……面馍是带给我朋友的,他们就在这附近的……”
陆尛菲母性光环全开,揉揉唐冰儿脑袋却没说什么,只瞄了一眼李轩雨。
李轩雨立即会意,高声叫道:“五个黄儿五个黑儿再一碗青精饭,要快!”
店小二懵了。他从没见过坐雅座的客人要这种食物,迟疑了片刻,下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热气腾腾的大盆馍儿端了上来。
自是无须多言,唐冰儿抱着一大盆馍馍飞快地跑下了楼,只留下一个娇小动人的背影。
李轩雨与陆尛菲方才各自手拿一张菜单,很有默契地翘起了二郎腿,纨绔地开始点菜……反正有陆雪盈的财力援助。
“五只毕罗,两只樱桃,三只八宝。”
“一盆乌雌鸡羹,一盘鲜鲈鱼脍。”
“一斤羊肉古楼子,半只椒盐烤鸭。”
“一盘千金圆,三大碗冷淘。”
“就这样吧。对了,还要两盅清酒一壶杏酪,上好的。”
小块碎银冷不丁地砸在面前,店小二一把抓过,龙飞凤舞地连忙记下,赔个笑出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却说唐冰儿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她在城西竹棚下啃干粮正欢的三个小伙伴。
三人见唐冰儿一身仙女下凡的新装束,竟差点没认出来,面面相觑。
“我说,冰糖姐你别是向哪家少爷出卖色相了吧……”中间瘦猴似的二弟咽了口口水,嘴角抽搐道。
“算是吧……”唐冰儿想起今天一切,竟是莞尔一笑,打趣道。
“……宋家那畜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冰糖姐你怎么能心甘情愿地抛下我们跟他走了啊?我们还要一起闯江湖呢!”一边的四妹嘴一瘪,眼泪就要掉下来。
“嘻嘻,才不是啦,我开玩笑呢!”唐冰儿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轻轻笑道,“我遇到了特别好的人把我从宋笑声手下救了下来呢。不过呀,我这些天倒可能真不会呆在城里啦……你们看我给你们带了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热气腾腾的馍馍变戏法般地出现在了面前。
“我早说过你生当富贵,如今真是……苟富贵无相忘啊!”小胖墩三弟眼睛都看直了,口水流下了三千尺。
“就你嘴馋!好啦,不说了,我要回去了!别人还等着我呢!”语音未落,馍馍盆扔在小胖墩怀里,唐冰儿轻盈的身影又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三人视线中。
三人见唐冰儿突然发达了都有些难以接受……和匪夷所思。
唐冰儿一来一去却已然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寻思两人一定等急了,脚步都快了几分。
一路小跑至永春楼下,唐冰儿已然香汗淋漓,肚子也更空了,后悔没带个馍馍路上啃。
想到了自己香喷喷的青精饭,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蹦上了楼去。
唐冰儿气喘吁吁地掀起了雅间的帘帐,一幅让唐冰儿终生难忘的画面映入眼帘。
檀木圆桌中间,一大盆乌鸡羹散发出极为诱人的香味,一边鲜红色的鲈鱼片与或炭黑或雪白的烤鸭及羊肉胡饼交相掩映生姿。小巧的豆芽丸子与几只毕罗用小碗盛着随意摆在圆桌上,桌边三人面前槐叶冷面鲜香四溢。两碗清酒的醇香与一碗杏酪的甜香扑面而来,两人含笑看着满脸汗水的唐冰儿。唐冰儿一时恍惚,竟有些迷糊起来。
“别看啦,随便吃!当然,小女孩子不准喝酒哦。”李轩雨富有磁性的声音将唐冰儿思绪拉回,唐冰儿定睛一看,只见李轩雨自斟自饮,甚是潇洒。陆尛菲见唐冰儿已至,也便动筷夹起了一只毕罗。
唐冰儿心中莫名感动。
想起之前的出手相救,眼前李轩雨的一举一动竟变得如此雄姿英发。
不过没多久,对美食的喜爱就把对玄衣哥哥的喜欢完全掩盖了……饥肠辘辘的唐冰儿很快就放开了手脚大快朵颐了起来。
她从小孤苦无依,又怎用过这等上好酒菜?
如今狼吞虎咽有些野蛮的唐冰儿,在两人眼里愈发可爱。
半个时辰过去,檀木圆桌上面自是杯盘狼藉。
唐冰儿腹中塞满了她从未吃到过的美食,撑得她娇小的身躯几乎难以动弹。
李轩雨与陆尛菲几杯清酒下肚后也是惫懒,躺着不想动。
店小二恭敬地侍候在一侧,李轩雨不多搭腔,伸出修长的食指招呼小二过来。
于是小二乖乖地过来了,跟李轩雨结了账。李轩雨挥挥手,又示意他走。
小二被酒足饭饱瘫在位置上的三人再次弄得摸不着头脑,于是又一言不发地退下了。
三人就这么东歪西斜地躺在了雅座中,时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轩雨想起来走动走动,于是开口:“冰儿,你在这洛阳生活了这么久,可知有没有什么好去处?”
唐冰儿睁开眼,舒展了一下娇躯,懒懒道:“那当然有啦……马球场就不错!知道马球吗?”
李轩雨与陆尛菲对视一眼,突然一种无知的乡土气息席卷而来。
唐冰儿嘻嘻一笑,蹦了起来,拽着两人便要下楼前去,两人觉得新鲜便也欣然答应。
牵了马,李轩雨与陆尛菲一边跟着唐冰儿走去,一边听着唐冰儿讲些有关这打马球的事。
这击鞠是当今风靡一时的竞技,不仅因为它观赏性高而游戏性强,更是因为当今圣上是打马球的一把好手。马球比赛设双球门,分两队,飞马挥杖,对抗激烈。每队越类十人,球门便安放在球场中间。所谓球门其实也不过就是把一块大木板竖着埋在泥地里埋一半留一半,木板当中挖一个直径两三尺的圆洞,马球穿过圆洞才可得分。不仅是种军事训练,亦是高级休闲娱乐,深得帝王喜爱,所谓游戏之王与王之游戏。
“景云年间,吐蕃人遣使来迎娶我们金城公主,唐中宗在长安禁苑赐观打球,吐蕃官员赞咄请求让他们的球队与唐王朝的球队进行比试,面对吐蕃球队的挑战,唐朝连输数场,估计在场观看的中宗脸面上不大好看呢。当时圣上还是临淄王,因为球技不错,被派上场去,同时上场的还有宗室嗣虢王李邕、驸马爷杨慎交以及一名叫武秀的人,他们四人与吐蕃十余名队员展开比赛。圣上在这场比赛中大显身手,他‘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真可谓是英姿飒爽,大为露脸。而圣上代表的唐朝球队的表现,也让在场的中宗面色由阴转晴。”唐冰儿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江湖间听及的野史,两人不语,凝神倾听着。
马球场不远,约莫一刻钟的工夫这偌大建筑便已在三人面前了。
方至门口尚未进场,李轩雨只觉场内人声鼎沸而比赛甚是激烈。
李轩雨付了三人门券钱,唐冰儿生怕座无虚席领着两人急急向内场挤去。
幸亏运气还算不错,三人顺利找到一处还算空阔的地方就座,凝神向场中望去。
场内是神策马球队与主场的洛阳马球队在你来我往的大战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声浪更是一阵高过一阵,陆尛菲不禁掩耳皱皱眉。
比赛已渐至尾声,神策马球队落后了一分。在场的观众多半是洛阳队球迷,大家却一样翘首以盼地期待着场中的变数。
却见神策马上一人前往争抢球权与洛阳持球人缠在了一起,眼见着时间不多,心一横,一杖落在持球人脊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翻身落马。
于是神策抢球者得意洋洋地长驱直入追平了比分,还很炫耀地绕着中心转了一周。
全场在短暂的静默以后,铺天盖地的舆论纷纷将矛头对向了神策,大家几乎是开始唾骂起了神策的无耻行径。
洛阳马球队比起胜负更看重自己同征多年的队友,一见有人受伤便也无心恋战。
洛阳马球队众人怒目向打人那人看去,只见他若无其事地在无人防守的情况下再得一分。
最终比赛以神策马球队领先一分结束,自不必说,得到一片嘘声。
打人者与神策马球队赢了比赛,不管不顾地长笑走出了球场,被打落下马那人却是已然不省人事了。
“这神策队好不要脸,在东都主场竟还敢如此仗势凌人胡作非为,真是岂有此理!”陆尛菲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有些愠怒道。
唐冰儿亦有些生气,连连颔首表示极为赞同,又向李轩雨望去,却发现其不过长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唐冰儿看出端倪来,眨眨眼试探性地问道:“玄衣哥哥,怎么了?”
李轩雨转过头来瞥了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开口:“今年新册封的杨贵妃,想必有所耳闻。一向励精图治的圣上纳了杨贵妃后便终日沉溺于贵妃娘娘的温柔乡中,不问朝政,尽日寻欢作乐,把国事尽数交给贵妃兄长杨国忠料理。”
“偏这杨国忠又直接统率神策大军,有了靠山撑腰,原本不可一世的神策军更是飞扬跋扈。虽然现在大家都在非议着,但又有谁敢站出来讲句公道话呢?”李轩雨轻描淡写地淡淡道。
陆尛菲绝美的娇颜上怒色不减反增,咬紧银牙恨恨道:“替朝廷卖命的,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
李轩雨闻言,深深地看了陆尛菲一眼,没搭话,站起了身。
唐冰儿发觉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连忙低下头,不发表任何评论。
“走吧。”李轩雨短促的两个字在耳畔响起,唐冰儿抬起了头,发觉两人已默默走出几步之遥,连忙追了上去。
唐冰儿深邃的大眼掩映着眼睑,微微牵动嘴角,有些感觉自己的提议扫了大家的兴,不免有些自责,一时郁郁不乐。
陆尛菲脸色平静了不少却更像了座摄人心魄的冰雕,令人敬而远之。
李轩雨有苦难言。心疼他的临安妹子,难以溢于言表;看着冰儿有些内疚,一样无计可施。他有些烦躁起来,无处宣泄,猛地一捶手边的枣红马。
马儿吃痛,一声嘶鸣后便欲夺路狂奔,硬是被李轩雨硬拽了回来。
陆尛菲见李轩雨这般更是恼怒,面上冷若冰霜的同时嘴中不加一言,快步走向一边。
唐冰儿有些莫名其妙的,见两人不知怎的心情更是低落,不知如何是好,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便无声地徐徐淌下,忙垂头掩饰。
一路无言。
约莫小半个时辰,三人便已望见城门。突然,路边窜出两团身影跃向三人,方在出神的李轩雨一惊,提着长枪的左手一紧,定睛一看……
只见两个与唐冰儿一般大的男孩齐刷刷地在面前单膝跪下。
唐冰儿脸色一白,扶额往马后又躲了躲。陆尛菲何等聪明,看到唐冰儿的小动作,瞬间明了。
瘦高个子冷不丁朗声道:“在下尹荡!”
矮胖肥仔愣了愣,憨憨跟着道:“在下夏建。”
“久仰英雄大名,今日特来送行!”李轩雨猝不及防,表情有些僵硬,豆大的汗珠自腮边滚落,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讷讷道:“哦。”
场面一时尴尬。
噗嗤一声,一边的陆尛菲脸上冰雪消融,忍不住动容笑了出来。
慢热的李轩雨一怔,方才发现陆尛菲在笑些什么,嘴角也是一动,但出于江湖礼数强忍住笑。
“神仙姐姐你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好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孩对着陆尛菲怯怯道。
陆尛菲意识到小女孩在和自己讲话,神色顿时柔和了不少,嘴角一扬冲小女孩笑笑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话刚出口,陆尛菲瞬间后悔,心想不会叫吴齿之类的名字吧……
“嘤,神仙姐姐,小女子姓苏,单名一个玉字,叫我小玉吧!”不知怎的,苏玉脸越说越红,讲到最后“呀”的一声,跑到肥仔身后躲了起来。
李轩雨心中方才雪亮,一看陆尛菲并不屑看自己,顿时明白又是自己后知后觉了。
两人双双将目光投向马后的唐冰儿。
唐冰儿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满脸黑线地从马后走出。方才梨花带雨的泪痕犹在,更为唐冰儿精致容颜上增添了一丝哀怨,低低道:“你们少给我丢人……”
“冰糖姐你在这儿呀!呜呜,一下午没见你人家要想死你了啦……”苏玉又从肥仔身后跑了出来,又哭又笑地冲向唐冰儿。
“少来!”唐冰儿一脸嫌弃地说着,一边却任由其装进了怀里。
“戏有点多……”李轩雨心道,陆尛菲默默赞同。
“玄衣哥哥临安姐姐,窄的那个叫他猴子,宽的那个喊他胖子就成……你们仨来干啥的?”唐冰儿一改先前粉雕玉琢的萌萝莉形象,没好气地道。
“一来瞻仰救了我们冰糖姐的大英雄,二来嘛,嘿嘿,也舍不得冰糖姐你走,特地来送送你嘛!”猴子嬉皮笑脸道。
“没点正经的,你少油嘴滑舌!”唐冰儿佯怒道。
一边的胖子并不做声,背对着众人不知在做些什么,一时存在感极低。
于是陆尛菲闭口不言,开始打量起了胖子。渐渐地,五人停止交谈,定定地望着他。
良久,胖子只觉背后飕飕发凉遂转过身来……只见他手中抱着半个中午剩下没吃完的半个馍馍大啃特啃着。
胖子似乎懂点廉耻,见众人盯着手中的馍馍,讪讪一笑,将馍馍塞进衣襟里。
早已面若桃花的唐冰儿面色更红,狠狠瞪了胖子一眼,做大姐大的她只觉在玄衣哥哥面前颜面尽失。
陆尛菲一眼看穿唐冰儿心中所想更觉滑稽,掩嘴偷笑着,银铃般的笑声却是遮挡不住。
而李轩雨的眼里几乎已把冰儿的三个小伙伴屏蔽了——他只发觉满脸娇羞的唐冰儿与笑靥如花的陆尛菲绝色容颜交相辉映竟是如此动人……一时神魂颠倒。
陆尛菲一见李轩雨眼神迷离起来,瞬间收起笑颜,干咳一声推推李轩雨道:“喂,打住打住,注意点形象。”
李轩雨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一脸花痴的样子已然被众人尽收眼底,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干笑了两声。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嘿嘿!我家冰糖姿色上绝,温柔大方冰雪聪明,大侠了解一下?”猴子有意为李轩雨开脱,凑到李轩雨身边谄媚地道。
“你再油腔滑调的姑奶奶我撕烂你的嘴!”唐冰儿恼羞成怒。
李轩雨见事态不对,忙打了个哈哈圆场道:“好了好了,天色不早啦,我们该动身了。”
陆尛菲嘴角有些抽搐。
方才消气的唐冰儿脸又腾地红了起来。
马儿哀鸣一声,垂头丧气地认了命。
于是诡异至极的三人同乘画面出现在了苏玉三人的面前。
苏玉与猴子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马儿太可怜了……”望着远去的马上三人,苏玉有些难过地长叹一声。
“温柔乡总是英雄冢啊……”猴子感慨地总结道。
胖子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馍馍啃了起来。看着三人渐行渐远,胖子咬了一大口馍馍,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玉与猴子将目光投向胖子,有些不寒而栗。
胖子的乌鸦嘴一向灵验。
却说三人出了城门。
带着马,三人自然只得原路返回,也就不免再路过一次南天别院。
陆尛菲虽不大情愿一路上环抱着李轩雨,但想起上一次走山路……便也无可奈何。
唐冰儿虽说有些后怕,但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过了,没有发表意见。
至于李轩雨……已经葬身温柔乡中难以作出思考了。
一路沿着树林走马,东都斜阳余晖从密密稠稠的枝叶中透射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斑驳着。照射下来的光影,若隐若现的左右悠扬地晃着。躲在灌木后的野兔,用胆怯的眼神张望着四周,出来觅食之余亦欣赏着嫩绿色的风景。从这头的树林往那头望去,无尽的绿色又显得有些空洞,还应是含苞待放的嫩芽,却被那仿佛刀刃般的九月金风摧残着慢慢地坠落在地。
三人望着树林中美景出神时,熟悉的声音自前方冷不丁地响起。
“小杂种,等你们好久了!”
李轩雨一挑眉,凝视面前极度破坏自己心情的人——却不是宋笑声是谁?
“手下败将,还敢嚣张?”李轩雨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握紧了长枪道,“你还要和我打吗?”
陆尛菲眼尖,看到了宋笑声身边有一个身披甲胄的马上人,打量了一下后突然惊叫:“这不是神策马球队里那条害人的狗?”
李轩雨与唐冰儿留神一看,果然不错!
“你骂谁是狗?”马上人暴怒。
“谁认谁就是呗!”陆尛菲绝美的脸上风轻云淡,一脸无辜地摊手道。
“小贱人胡说八道什么!”马上人气结,更怒。
“小贱人骂谁?”陆尛菲一撇嘴,反问道!
“小贱人骂你……不对,小贱人骂我!不对……你找死!”马上人怒不可遏,拍马便要上前时才留意到三人同骑的场景,一愣后淫笑道,“小子你就打算这么跟我打吗?嘿嘿,艳福不浅啊!这样吧,把两个女娃留下,我就放你走!少爷,我要这个伶牙俐齿的大的,小的归你!”“放你娘的屁,两个都归我!”宋笑声桀桀阴笑道。
“做什么梦!恶贼,纳命来!”李轩雨听得对方对陆尛菲嘴里不干不净的,血气翻涌,把两人放下马便挺枪前去。
“哼,小子好胆色!能死在我薛仁宝枪下,也算你命好!”薛仁宝不怒反笑,拍马前去,两人缠斗起来。
却说这薛仁宝耍了二十年枪极为老成,不料李轩雨出招虽毫无章法但力量惊人。薛仁宝见其力甚巨暗暗心惊,一时无机还手,只待李轩雨力竭之时再下杀手。陆尛菲在一旁看得明白,正思索对策之时,猛然发觉宋笑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二女身边。
破空凌厉的刺耳鞭声响起,陆尛菲就势一闪,躲过了宋笑声的偷袭,不露声色地盯着宋笑声。
“嘿嘿,乖乖就范吧美人!你我长相厮守,岂不快哉?”陆尛菲与李轩雨相处许久,对这种污言秽语显然免疫力极高,故作惊慌道:“你别过来……”
宋笑声桀桀一笑,拖着皮鞭走上前来。
唐冰儿往陆尛菲身前挪了挪,冲宋笑声大义凛然道:“你要抓,抓我吧!不许你动临安姐姐!”
“临安?好美的名……”语音未落,陆尛菲鬼魅般地闪现在了宋春来身后,手起刀落用刀柄向宋春来后脑勺猛地一击,宋笑声一声没吭就倒地了。
“要不是这匕首是玄衣哥哥送的……哼,算你命大!”陆尛菲冷哼一声,心道。
原地不动的唐冰儿看得有些傻了。
陆尛菲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李轩雨与薛仁宝的战斗中,只觉你来我往难解难分,甚是眼花缭乱。但不难发现,李轩雨出枪渐慢,似乎已然有些疲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尛菲心急如焚之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似乎多了一阵马蹄声?
远远地一袭红影掠来。
来人肩披红袍身着重甲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脸,手上长枪微微下沉,莫名给人一种杀意。
缠斗着的两人发觉第三者加入,双双退后了一些。
“薛仁宝,你以大欺小,好不要脸!”来人听声音约莫二十有余,冷笑一声,转身不屑对李轩雨道,“起开。”
李轩雨深知不是逞强的时候,乖乖退至一侧。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来人不答话,奇怪地反握着枪,双腿一夹马腹箭也似的冲上前去。
薛仁宝只见对方将枪斜向左边,随着踏步声,将枪身直向自己胸口刺去,忙挥枪招架。不料对方立即抽回了枪身,一瞬间再突刺向了薛仁宝,薛仁宝再欲格挡却是来不及,枪尾一击中头。来人再一甩枪身,薛仁宝翻身落马。
周围陷入了死寂。薛仁宝仿佛见了厉鬼一般,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尖叫道:“疾……疾风突!你是……”
“不想死就给老子闭嘴。”冷漠的一声传来,薛仁宝战栗着,怪叫一声原地晕了过去。
“啧……真不凑巧,用的是这把枪。”来人摘下头盔露出丰神俊朗的面庞,撇撇嘴。
忽然他神色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招呼李轩雨道:“喂,小家伙,过来一下。”
李轩雨显然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面色僵硬地驱马上前去。
“几岁了?”
“十五。”
“啧……我十五的时候可没有这种蛮力,但也不至于把枪毫无章法乱使一气。”来人旁若无人,话中略带嘲讽,语锋一转道,“不过十五岁就能勉强和这薛仁宝打个平手,还不错。”
“过奖。”李轩雨听到对自己的认可有些意外,拱手道。
“什么名字?”
“在下李轩雨。”
“嗯,姓李的好。小子,我看到你想起了年轻的自己,天策正缺你这样的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来人老气横秋地道,却显得更加天真烂漫。
“天策?”李轩雨先是有些不敢置信,但想起方才对方的一招制敌也便释然。
“不错。过几年你若愿来投,我可以亲自教你功夫……当然你现在就想和我回府上也没有问题。”来人神色不动,轻描淡写道。
“多谢将军美意,容我再考虑一番。”李轩雨注意到一边脸色不大好看的陆尛菲,推辞道。
来人不以为意,微微颔首,转身要走之时,忽然又回过头来。
“一本天策心法傲血战意和一本我年轻时用过的枪谱,要的话自己拿走。”话说得毫不客气,两卷书却不管不顾地抛至李轩雨面前。
门派秘籍可不是萝卜白菜,是绝不可轻易外传的。
李轩雨不禁讶然,伸手揽过书卷的同时盯着来人良久。
“别瞅了,只不过是想起了十五岁的自己而已。我可不保证你能不能练成。走了。”甩下最后一句,来人潇洒而去。
当李轩雨反应过来之时,来人已有了段距离。李轩雨冲远去挺拔的马上男子喊道:“敢问将军大名?”
马上人大笑,不答。
李轩雨又是一愣,突然发觉晾在一旁的陆尛菲神色不大好看却不知说些什么,遂一脸歉意地冲陆尛菲笑了笑道:“对不起啊。”
陆尛菲低低道:“什么天策神策,还不都是一样的货色。”
“可是不是这个人出手救了我们吗……”唐冰儿不明就里,试探地开口问道。
“冰儿,住口!”李轩雨面色凝重,相当严厉地冲唐冰儿喝道。
唐冰儿见一直对自己温柔有加的玄衣哥哥如此严肃有些吓住了,再不敢多说。
“又关冰儿什么事呢。”陆尛菲见景脸色缓和了不少,揉揉唐冰儿脑袋道,“没事啦。”
唐冰儿抬起头来,乌黑水盈的大眼睛与陆尛菲美眸四目相对,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
于是似乎是想起了正事,李轩雨轻咳一声,陆尛菲转过头来。
三人同时向目光投向了倒地的薛仁宝与宋笑声。
很有默契的,三人一同上前……一个拎走了枪,一个牵走了马,一个将宋笑声全身翻了个底朝天。
理直气壮的三个强盗大肆搜刮一阵后便潇洒而去,李轩雨不忘划断了两人衣带。
想到一会儿暴跳如雷的薛仁宝与宋笑声,三人不禁莞尔的同时不作逗留,重新踏上归途。
陆尛菲心情不错,独乘一匹马,把唐冰儿丢在了李轩雨马上跟其咬耳朵也不生气。
唐冰儿见气氛融洽,心中疑问却始终不减,继续旁敲侧击地问着,不料一向大大咧咧的李轩雨对此噤若寒蝉,一直答非所问。直到身前的李轩雨再不开口,唐冰儿方觉自己问得有些过了,遂讨好地在李轩雨明光甲背后画圈圈,闭口不言。
李轩雨突然发现在冰雪聪明的唐冰儿面前保持沉默没有用,所谓纸包不住火,于是很为难地冲一边赏景的陆尛菲望去。
陆尛菲感受到询问的目光投来,明白了李轩雨的意思,咬咬嘴唇微微颔首。
于是,李轩雨有所保留地向唐冰儿讲了个大概。
原来陆尛菲母族自西域波斯随明教教主陆危楼而来,在六个年头前的光明寺之变中陆尛菲母族一脉为天策少林联军几乎尽数剿灭于寺中,陆尛菲母亲陆雪盈侥幸凭借神鬼莫测的身法逃出,继续隐于洛阳风雨镇中随时准备复仇。因此那武功高不可测的来人……某种意义上对陆尛菲有着灭门之仇。
“其实……我知道唐门是什么。我被弃在衙门前的身世不假,只不过……若我真是唐家堡中人,于我朋友而言身份未免显得尴尬,因此从来不向外人说。”唐冰儿见状亦不再隐瞒道。
“如此甚好。”李轩雨听到唐冰儿的话,欣慰唐冰儿机警之余亦为唐冰儿把自己当内人看大感温暖。
一边的陆尛菲并不傻,干咳一声,示意李轩雨自己注意些分寸,不料李轩雨脑子一抽,却是不依不饶跟陆尛菲搭腔道:“临安妹子,我觉得他们天策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做得其实……也不能算错吧。李唐气数未尽,他们不过是……”
“什么百姓,什么大唐,与我何干?我只知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陆尛菲被李轩雨一番看似正确的言论弄得心烦意乱,娇美的容颜上一丝杀意掠过,随即不怒反笑,冲李轩雨嘴角一扬道,“玄衣,你习武便是为了这狗屁大唐么?”
“我习武是为了守护自己所爱之人。”李轩雨不假思索答道,认真地与陆尛菲对视。
“……傻兮兮的。”陆尛菲脸上冰雪消融,转移开视线,忍俊不禁。
一旁的唐冰儿自然没有放过调笑李轩雨的好机会,戏谑地戳戳李轩雨,吃吃笑着。
李轩雨大窘,装作毫无反应,自顾自地驱马前去,嘴中还不忘对天气作一番评价。
夜幕刚刚降临,三人顺利抵至镇上。
两家人早已在玄衣府上大摆筵席,见两人回家,却是傻眼了。
多了一匹马,多了一杆枪,还多了……一个萝莉?
“这小兔崽子都是出去干了些什么勾当啊……”铁匠倒吸一口凉气,望着一边笑容渐渐消失的陆雪盈心道,“祝你平安……”
众人的目光定定地聚集在了唐冰儿身上。
唐冰儿顿觉羞涩,便是向李轩雨身后躲去。
陆雪盈似乎有些忍无可忍了,面无表情地将杀人的目光投向李轩雨,颇有种要是听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直接让某负心汉去见阎王的架势。
陆尛菲见李轩雨有了大麻烦,心中窃笑的同时戳戳李轩雨,示意李轩雨为了保命大致讲一讲路上发生了些什么。
于是李轩雨连忙将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当然,略过了李轩雨与唐冰儿甜甜蜜蜜的片段。
当然,还略过了三人花天酒地的片段。
陆雪盈自然是不信这么正常的故事的,但见宝贝女儿并不反驳,也就不多问了。
四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个马上神秘人的身上,其中尤以陆雪盈的反应最为剧烈。
“玄衣,离那人远点。”陆雪盈几乎以命令的口吻对李轩雨道,随即发现自己话说得太僵硬,补了一句,“不然我们家这只不嫁你了。”
陆尛菲并未在意后面这句话,但从陆雪盈态度中,她已隐隐约约地猜出了些什么。
馆主似乎看出一丝端倪,但也很微妙地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四人再次将注意力放到了大快朵颐的唐冰儿身上。
“这小姑娘胃口真好!”玄衣母上对唐冰儿极为喜爱,便要留她在家中小住。
李轩雨刚想答应,不料陆尛菲当头便是一瓢冷水:“就玄衣哥哥那定力……您要不想玄衣哥哥与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发生些什么的话,我奉劝您别这么做。不如还是住我家中吧。”
原本你有情我有意的李轩雨与唐冰儿见状也只得吐吐舌,悻悻然地一致表示赞同陆尛菲。
于是撑到动不了了的唐冰儿被陆尛菲拖回了家中。
李轩雨也回了房,心中有些郁闷,摸出枪谱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唐冰儿,被临安妹子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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