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白骨，刀》——闻凯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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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人·刀

八月。

桂花飘香的季节。

中秋。

花香，人圆，月更圆。

“事情总会了结的，无论什么事情，无论多大。”

鹅公包下幽灵谷里的桐籽林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中秋这天对着面前的坟说。

老人今年七十岁。一双老眼显得很没有神采，但里面布满了痛苦，仿佛他经历过很深的痛苦一般。

枯瘦的身躯，如沟壑一样深的邹纹满布的脸，深陷的眼睛，尖而勾的鼻子，大的嘴，尖的下巴，就是老人的模样。老人身穿黑色长衫，腰扎一条黑色腰带，脚穿一双黑色布鞋。两把杀猪刀背在背上。

刀没有鞘，就那么斜斜的背在背上。

左边一把，右边一把。

黑布在刀柄上紧紧的缠了一层，在刀柄尾部留下一尺多长做飘带。黑的刀身，就连刃口，都是黑色的。这样的刀没有寒光，叫人看见不那么害怕。

但了解这两把刀的人还是会害怕。

这两把刀象征的是死亡！

正如他这个人，象征的也是死亡。

苍老与黑色，正是死亡的来临。如今，他要迈动脚步，走向前方。前方是否也是死亡？

丁超。

老人就是飞贼·丁超。

老人与背上的两把杀猪刀，叫那些心术不正的人闻之色变，见之胆寒。

飞贼·丁超做贼几十年，从来没为自己一次。唯一为自己的一次，就是乔装法师，去杀他的仇人陈家老爷。

“小雪，你等着，要不了多久我就会下来陪你了。”

飞贼·丁超对着坟又说。脸上布满痛苦与哀愁。天地间仿佛他是最痛苦悲伤的人一样。

“我早就该下来陪你的，但我下来了，就没有人给你打扫坟墓，没有人给你上香烧纸。”

飞贼·丁超又说。说完就从身后拔出了一把刀。眼睛无神的看着刀。

下午。

阳光火辣不减，如没有了男人的婆娘一样。下午的阳光照在飞贼·丁超手里的刀上。刀在阳光下没有闪光。黑黑的没有杀气，如一把玩具刀一般。

飞贼·丁超把手里的刀翻转着看了看，嘴角挂着一丝笑，死亡的笑。天地间仿佛他是唯一能用这样的刀杀人一样。

他把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但没有拉动。

他把刀重新插在背上背着，对着坟缓缓的说：“小雪，我还有事没有做完，等我把这件事了结，就下来陪你。”

小雪是飞贼·丁超两小无猜的未婚妻。等他们长大的时候，小雪的父亲却把她嫁给陈家坝七十二岁的陈家老爷。因为小雪的美丽，陈家坝的陈家老爷用耕牛和良田，把她从她父亲手里买了过去。新婚之夜，小雪不从，咬舌自尽了。

“这是六十年来，武林中发生的一件大事情，我必须为武林去把他了结了，必须去。”

飞贼·丁超说。说完，就转身走出桐籽林。走向谷口。

飞贼·丁超走路走得很缓慢，仿佛他连走路都没有力气了一样。没力气的身体，七十岁的年龄，他却还要走出谷去，为武林了结一件大事情。

难道，他了结的大事情不会用刀？

如果要用刀，他还能把他的刀挥舞得起来吗？

凡武林中要了结的事情，都免不了动武。动武，就免不了死人，他还能杀人吗？

“小雪，你一定要等我。”

飞贼·丁超心里不停的这样说。

飞贼·丁超的脚步还是很缓慢，缓慢的走出幽灵谷。缓慢的走上大路。缓慢的在大路上走着。仿佛他要去了结的大事在等着他，所以他不急一样。

他要去了结的大事是什么样的？

死亡。

飞贼·丁超看见了死亡，就在前方。

他正一步步迈向死亡。

他不怕死，自从小雪死了之后，他就再也不怕死了。因为，他已经死了。他自己认为他自己死了。

在这七十年里，他经历过无数次死亡，无数次危险，但都被他和他的刀走过去了。现在，他仍要继续走下去。就如他背上的刀，陪了他五十二年，现在仍要继续陪着他，陪着他走向前方，陪着他度过危险，陪着他走向死亡。

这七十年来，他走过很长的路，每一步都是他一脚一脚走出来的。他没有去计算过这七十年他走了多少步，现在仍要继续走下去。

在这五十二年里，他和他的刀总是把死亡带给别人。今天，他要带去的还是死亡吗？

是的，死亡。

他带去的只有死亡！

在三十年前，他本就应该死的了。但他却没有死下去，子家老爷救了他。

那天晚上，他去乌龙镇镇长家行窃，结果中了埋伏。当时江湖上号称八仙的八个师兄弟，埋伏在暗中，对他突然出手。他措手不及，受了重伤。浑身是血，血流不止。他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就跑到子家老爷家里找子家老爷帮忙。本来是想求子家老爷在他死了后，把他的尸体运到幽灵谷里的桐籽林里，跟他心爱的小雪葬在一起。没想到子家老爷为他包扎伤口后，他活到了现在。

今天他要去了结的事情，仿佛在六十年前就跟他约好了似的。

他走进乌龙镇。

乌龙镇很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茶馆，酒馆里还有人在喝茶吃酒。

他站在街上，面前突然异常的热闹。他抬眼望向热闹的地方。

乌宅，两个铱金大字在烈日下闪着光芒。

二，灵智

乌家有个小儿子，叫乌邦。

乌邦自小虎背熊腰，面黑，凸眼，一脸横肉造就了一副恶人相。尤其他的凸眼，很是吓人。只要他看你一眼，就足以教胆小的人膝盖自然弯曲，双腿发软，心跳骤紧。只要他眼一瞪，小孩必吓哭，胆小的大人必吓得弯腰驼背，脸色煞青，双腿发抖。他双臂力大无穷，六岁双拳能击断扁担，木棍。好斗，喜武。家里请有私塾，但乌邦却无心学文。他的哥哥倒是地地道道的儒生，却英年早逝。

自从能走路起，乌邦就开始跟别的孩子打架。每次乌邦总能打胜，即便比他大的孩子，也会被他打哭。到十二岁的时候，他已打遍乌龙镇无敌手。当然，这也要归功他的父亲乌江。

乌江是乌龙镇的镇长。

乌龙镇是乌江祖父乌龙建立的。

乌龙在清朝末年建立了乌龙镇。刚开始，乌龙镇不叫乌龙镇，乌龙建立的时候取名为永安镇。乌龙希望小镇永远安宁太平。乌龙做了永安镇第一任镇长。乌家是永安镇的首富，由于永安镇是乌龙建立的，永安镇的地皮又都是乌龙家的，所以来永安镇做生意的，安家的人都要经过乌龙的准许，才能，才敢，才可以在镇上建房子。人们觉得这永安镇是乌龙家的一样，于是，就将永安镇改了名字，以乌龙的名字命名乌龙镇。

乌邦仗着自己的力气和他父亲的威望，脾性变得异常的暴躁、凶残。动不动就把别人抓住打着玩。人们再也无法忍受乌邦的欺凌，跑到乌家跪在乌江面前哭诉。

等把哭诉的人们劝走后，乌江叫人把乌邦叫来，狠狠地训斥一顿，还告诫乌邦不要再去欺压乡邻。

乌邦没有把乌江的训斥放在心上，也没有听进乌江的告诫。

凡看见身材高大的壮汉，乌邦总会上去拦着他，要跟他比试。一听说附近有利害的人物，乌邦总会跑去找他较量。就连那些来镇上卖艺的人，他都不会放过。跟他比试较量的人，看在乌江的面子上，总会让着乌邦。

时间长了，乌邦看出那些跟他比试较量的壮汉们，跟他比试较量的时候都在让着他。乌邦心里有了被侮辱的感觉。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乌邦欺压乡邻就变本加厉，对那些让着他的人，出手凶狠毒辣。

乌邦以为，这样就可以叫那些跟他比试较量的壮汉们，在跟他比试较量的时候不会再让着他。

但那些壮汉们见到乌邦的影子，就远远的躲开了。

乌邦要追上去，壮汉们撒开腿就跑。

乌邦很恼火，欺压乡邻的手法，就五花八门。

乌江看出乌邦的凶残，好斗，知道此子长大后一定会惹祸。他也深知自己调教不了乌邦。在苦思冥想三天三夜后，乌江领着一个下人带着香火钱走进了龙云山上的菩提庙，菩提庙的老和尚灵智笑呵呵的把他迎接住，请进了灵智的禅房。禅房里，乌江叫下人把香火钱交到灵智的手上。灵智笑呵呵的接下，并讲一些感激的客套话。请乌江坐下后，灵智亲自给他倒了碗茶。在乌江对面坐下，眼睛看着乌江。

然后，问乌江来菩提庙有何指教。

乌江面露优色，把乌邦的事全盘告知灵智大师。他说：“此子顽劣、凶残，长大后一定会惹是生非，鄙人想把犬子送来拜大师为师，希望大师能用佛学禅语点化犬子，改变他凶残顽劣的心性，造福这一方百姓。”

灵智大师答应乌江教导乌邦，叫他把乌邦送来。

走出山门的时候，乌江还是不放心，转身想对灵智大师再说点什么。灵智大师就对乌江拍起胸脯，说：“镇长请放心，我一定会把小少爷调教成一个人人敬仰的好接班人，如果到时辜负了您的期望，我就以死谢罪，让他把我打死在这菩提庙里。”

见灵智这样说，乌江就笑了，放心的离开了菩提庙。

灵智，男，六十三岁。原名孟飞，出家后法号灵智，现任菩提庙的主持。

灵智肥头大耳，双耳耳坠快要垂到肩上。脸上红光闪闪，两缕白眉从眼角垂到下巴上，白须飘飘。目光慈祥，一张圆脸上时时带着笑容，看上去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遇事思考的时候，肥手总爱摸着肥厚的下巴上的山羊白胡须。一身金黄的袈裟总是一尘不染。青年时候，灵智做了乌龙家的护院长，用计把飞贼丁超打伤。中年时期，做了幺店子赌坊的打手头子，在赌坊老板的指使下，趁夜带着七个人飞袭大兴寨，将大兴寨里一百多号土匪悉数杀尽，又一把火把大兴寨烧为灰烬。从此，大兴寨里就成了死寨，不再有土匪。大兴寨也成了一片焦土，寸草不生。不知为什么，十年前他买下这龙云山的菩提庙，在菩提庙里做了和尚，自己做了主持。整个菩提庙就他一个和尚。

难道是良心发现，要为那一百多号土匪忏悔？

难道是在躲避什么？

菩提庙在龙云山半山腰的峭壁上。

菩提庙里只有灵智一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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