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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起小镇
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
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可怜这白娘子,为了贪恋人世繁华,竟误了千年道行。如有来生,不知她又会作何感想。”说这话的,乃是一位中年男子,白面长须,一副斯文模样。说完自身旁青石上拿起一只瓷碗,小饮一口后,晃着手中折扇,连连摇头。
时值午后,夏日骄阳分外明亮,照在远处的黄土,隐隐泛出亮光。这个中年男子身处一株垂柳树下,自顾自摇头晃脑了一番后,对围坐身旁的几个半大小子说:“今个就到这了,散了吧,散了吧。”几个孩子站起身来,拍打着屁股上的尘土,嘻嘻哈哈的跑远。边跑边喊,“李老先生,明个你还来么。”
中年男子摇着折扇,冲他们喊道:“明个再说。”
原来这中年男子姓李,单名一个坦字,字默之。这李坦本是青州府人氏,家中颇有些祖产,由于连年科考不利,免不了心灰意冷,便借口出世修身,在鲁北之地的一处村庄置下所院落,带着一家妻儿,闲居已近一年。
读书作文之余,李坦便在村头大柳树下为乡亲说书解闷,倒也落得自在。而穷乡僻壤,乡亲们敬重读书人,李坦虽年纪不大,也被称为李老先生。
今日李坦所讲的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怪力乱神的故事为这乡野之人最爱。待众人散去后,李坦坐在树旁青石上,将碗中清水慢慢饮完,便起身准备回家。
此时坐在树荫边缘的一个青年男子对他喊道,“这位先生,能讨口水喝么。”
李坦在讲书的时候,便看到这青年自村外而来,看到自己讲书,便坐在树下静听。这青年看着面生,不像附近村庄之人,李坦闲居此地,也无意与外人攀谈。想这太平盛世,又朗朗乾坤,这青年人看着面目也不想为非作歹之徒,便没放在心上。
此时听这青年开口说话讨水,李坦回身说,“夏日炎炎,赶路最易口渴,随我来吧。”
青年抱拳一笑,道:“多谢先生了。”说完举步跟上。
李坦待青年行至身旁,便引着向村内行去,随口问道:“听小哥口音,不像本地人士,敢问小哥贵姓,到此何事啊。”
青年道:“是,小子姓李,一路游玩而已。方才行至村旁,见先生说的生动,忍不住多听了几句,顺便讨口水喝,实在是叨扰了。”
李坦笑道:“原来是本家,青年人志在四方,多走动一下这山川风物,也是好的。我家离此尚有几步,小哥若是口渴,前面转弯有口水井,本村吃水都靠着它,便先来此处吧。”
青年道:“甚好,有劳先生了。”
说话间到了井旁,李坦上前摇上水来,将手中的瓷碗略作冲洗,倒了一碗递给青年,“小哥请用。”
青年接过瓷碗,一饮而尽,道一声“好!”将碗还给李坦,说道:“多谢先生,那小子先去了。”
李坦道:“不知小哥要去何处啊。”
青年道:“随意走走,也没有固定的去向。”
李坦向着村南一指,道:“从此向南二十里便有市镇,小哥可到那里过夜。乡野人稀,还是尽早定下个住处为好。”
青年点头笑道:“谢先生指点,那先告辞了。”说完拱手一礼,转身向南行去。
李坦目送青年远去,捻须长叹一声,转身向东走去。
过了一座小桥,在一排杨柳掩映下,三间青砖瓦房,竹篱小院,便是李坦的住处。这处院落在村侧河边,独门独户,甚是清幽。李坦径直进屋,见妻子正在绣花,便问:“山儿呢。”
妻子王氏抬起头来,见丈夫回家,向着李坦一笑,道:“兴是在屋后玩耍。”
李坦微微颌首,道:“我要去镇上见个朋友,今夜晚些回来,你们就不用等我了。”
王氏点头,道:“那还带上些铜钱么。”
李坦道:“不用了,我身上还有些。”说完转身向外走去。王氏站起身来,对李坦说道:“早去早回。”李坦微微回头,说声:“知道了。”
负手走到村外,太阳依然毒辣,李坦环视四周,见四下无人,突然脚下一点,身体像道青影般一晃不见,只在刚才站立的地方似乎冒起一丝尘土。
过戌交亥,夜空中繁星满天。乡野村镇的百姓歇息的早,此时留马镇中已是静悄悄一片,只偶尔闻的几声犬吠。
这时镇外的官道上却突然出现几名黑衣黑裤的汉子,劲装薄靴,向北一路疾驰,看身手竟是不弱。
突然领头的黑衣人右手一摆,脚下急停,后面四人同时止步,却不作声。
领头的黑衣人冲官道旁的树林看了一眼,开口说道,“这个时辰,竟有朋友相候,不知有什么说道。”听声音甚是苍老。
黑衣人说完,便站立不语。只见从一棵合抱粗的树后缓步走出一人,青布长衫,冲黑衣人略一抱拳,说道:“在下李坦,见过冯爷。”
黑衣人眼睛一眯,沉声道:“你倒打听的清楚,不过这也好,省的我们再费力气去找你了。”
李坦道:“断岳刀冯三通老爷子,也是一代名宿,在下虽一介书生,也是多有耳闻。只是不知各位星夜来访,有何贵干。”
冯三通盯住李坦,慢慢说道:“你在此地等着我们,竟然不知我们找你何事?”
李坦道:“我今天遇到个机缘,被引到留马镇。方才在镇上酒店中听到各位打听在下所住的村庄,一时好奇,便在此等候。”
冯三通嘿嘿一笑,道:“好,好,原来你已跟踪我们多时,倒是我大意了。既然已经见面,也不用废话,我们兄弟来找李先生,确实是有事相商。”
李坦道:“冯爷请讲。”
冯三通微一点头,道:“久闻李先生乃真阳观薛道长的高徒,一手青虹剑法出神入化,嘿嘿,我等兄弟特来向李先生借剑谱一观,也好开开眼界。”
李坦捻须不语,半晌沉吟道:“在下只是幼时随恩师学过几年,其后便离观回乡读书去了,冯爷既然找得到我,想必也知道此事。至于剑谱之事,在下并未得恩师给予,如果冯爷想要,在下可代为向恩师通禀,看他老人家意下如何。”
冯三通哈哈一笑,沉声道:“你不用跟我绕圈子,你真阳观上下三十七口,已经去见阎王了。那薛老道也是硬骨头,至死都不肯把剑谱交出来,没办法,今日兄弟几个就把此事着落在你身上,如果你也不识相,那今日就送你去见你那死鬼师傅吧。”
李坦右手捻须,听着冯三通把话讲完,突然左手中寒光一闪,一道剑尖向冯三通咽喉斜挑而来。
冯三通不料对方蓦然出手,一时大惊,匆忙间向后一仰,脚下急退。却见那剑尖侧下一划,刷的一声将冯三通右臂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急涌。
冯三通身后四人见状,口中呼喝,纷纷拔出兵刃,越前一步,护在冯三通身前。只见李坦右脚微一用力,轻飘飘向后退出丈许,左手一柄青锋长剑,斜指地下,脸色沉稳,不见有何变化。
冯三通伸指封住上臂穴位,血流顿缓。他深呼两口粗气,调匀内息,暗道一声侥幸,冲着李坦喝道:“好小子,你他妈找死!”
李坦稳稳站住,道:“冯爷虽然武艺高强,但以在下看来,似乎还不是家师的对手。”
冯三通刷的一声,自背后拔出柄宽背大刀,提声喊道:“嘿嘿,我虽然打不过薛老道那个死鬼,杀你却是绰绰有余。”说完脚步微错,却并不上前。
李坦恩了一声,道:“那不知薛爷一再说家师已死于你手,却是为何,又有什么凭证。”
冯三通道:“薛老道是死了,可不是我杀的,至于凭证嘛,你可认得这个。”说着自腰间掏出一物,却是枚玉佩。
李坦脸色微变,沉声道:“这是我师的掌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上。”
冯三通将手一手,道:“死人的东西,当然...”一句话未完,却见前方青光闪动,李坦执剑向右侧一名使双枪的黑衣人削去。
众人正严神戒备,见对方又是突然攻来,怒声喝道:“好奸贼。”各持兵刃向李坦攻去。使双枪的汉子右手短枪向剑锋一压,左手短枪直进,刺向李坦小臂。只见对方剑锋微侧,身子向左平移,避开短枪,剑尖连点,连续刺出三朵剑花,分攻左侧三人面门。
那三人不料李坦出手刁钻,顿时手忙脚乱,向后退去,却正挡住了冯三通进击的道路。冯三通微一迟疑,李坦剑交右手,当的一声劈在使双枪汉子右手枪尖上,使双枪的汉子顿觉右臂酸麻,左手急忙举枪格挡,慌乱间只觉喉头一凉,咽喉已被剑锋划开,他捂住
喉咙,嘴里发出咯咯声响,慢慢软倒。
李坦并不看他,脚下不停,继续向左迈去,避开冯三通劈来的一刀,手腕翻转,长剑削向最左侧使剑汉子的肩头。使剑的汉子长剑递出,不守反攻,刺向李坦手腕,来势急切,武功原来不弱。李坦剑锋顺势下滑,啪的将对方长剑荡开。
就这么一交手间,冯三通三人已然攻上,便要将李坦合围。李坦右臂一振,长剑在身前旋出一片光幕,叮当数声,将另外两名黑衣人的兵刃格开,冯三通的刀法却甚是刚猛,略一受阻,又刷的一刀砍下来,呼呼生风。
李坦身形用老,只得横剑来挡,刀剑相交,李坦借势脚步轻滑,向外退去。三名黑衣人上前追击,却见李坦身形猛然一转,手中长剑随着这一转之势急速劈下,最左侧使剑的黑衣人措手不及,被剑尖当胸劈入,仰面摔倒而亡。
但另外两人却已攻至李坦身前,一柄柳叶刀、一对判官笔分打左右两侧,眼见已是难以闪避。
此时只听呼呼两声,跟着两名黑衣人头骨爆裂,倒地身亡,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李坦和冯三通惊的同时向后跳开,定睛一看,两人竟然是被两枚石子击毙。
冯三通向着黑暗处大声喝道:“哪里来的鼠贼,有种的给爷爷滚出来!”
李坦默不作声,静观动静,剑尖暗指冯三通。只见从官道另一侧的林中,缓步走出一人,手摇折扇,冲着李坦一笑,道:“李老先生,又见面了。”
李坦身形不动,对青年说道:“小兄弟午间离去时,轻功了得,乡间土路竟走的不带一丝尘土,实在佩服。现在又出手相救,李某感激不尽。”
原来出手者,是午间在村头讨水的青年。
冯三通单刀一挥,指着青年喊道:“怪不得这酸丁能探到我等兄弟的讯息,原来是你小子通风报信。小子,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坏我大事,怕你担当不起!”
青年折扇轻扇,对李坦道:“不敢。”转头看了冯三通一眼,漫声说道:“断岳刀冯三通,刀法不弱,只是不知你为何放着好好的山大王不当,拜到了罗教的门下。冯爷,现今在哪个堂口高就?”
冯三通脸色阴晴不定,盯着青年,沉声说道:“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就不要阻我。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只要我顺利把事办完,可以保证日后不找你麻烦。”
青年放声一笑,说道:“哈哈,我跟你几百里路,冯爷不会觉得我是来看热闹的吧?”
冯三通说道:“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青年折扇一收,道:“冯爷要商量什么?”
冯三通大喝一声:“那看刀吧。“说着脚下急进,手中单刀一瞬间连劈六刀,将青年的全身都罩在了刀光之下,右脚顺势一扫,顿时扫起大片尘土,直扑李坦和青年面门。接着左足一顿,身体向路旁一棵大树倒飞而去,贴近树旁时左右脚连蹬树干,身体借势一扭,蹿入林中,跟着便传来脚步远去之声。
李坦衣袖连挥,破开尘土,便要执剑追上。青年手中折扇打开,轻轻一压,面前的尘土便弹出丈许。青年与李坦相隔一丈有余,见李坦要追,便迈步上前,左手伸出,向李坦抓来,李坦侧身一避,谁知青年转眼已至身侧,左手后发先至,如影随形般一把抓住了李坦衣袖。李坦见避让不过,便不再动弹,对着青年说道:“公子,这是如何。”
青年看着冯三通逃跑的方向,说道:“追上也是无用,像这种角色,杀了,罗教也只是再换一批。”
李坦看着青年,将手中长剑慢慢放下,冲着青年一揖,说道:“今日之事,李某心中有许多疑惑,不知公子能否见教。”
青年急忙还礼,说道:“李先生不必如此,小子正要说明。”
李坦道:“不知公子到底如何称呼,所为何来,家师的事公子是否知道。”
青年道:“小子确实姓李,名静修,来此乃是和罗教有关。”
原来这李静修的师傅,名叫王森,本是罗教上五堂的堂主,后来因教中纠纷,与教主决裂,率众远走青海。近来王森得到消息,中原罗教大肆收编江湖左道,并派出人手至武林各门派索要武学心法,或暗偷,或明抢,手段阴狠毒辣,已有数个小派惨遭灭门,渐渐引起公愤。
王森听到消息后既惊且疑,罗教由于信徒广布,人员驳杂,难免良莠不齐,名声上不是太好,但一向也无明显劣迹,与武林各派的关系也是不亲不疏。而且罗教之中高手众多,教主罗梦鸿更是武学深湛,此番做法实在是大违常理。
在与众人讨论无果后,王森便派出大弟子李静修前往中原探查。李静修得到师命,便直奔罗教的崂山总坛。在行至胶东附近时听到消息,罗教云堂下属的天速香堂,正秘密前往昆嵛山真阳观。李静修便折道北上,谁知仍慢了一步,到达时真阳观已被灭门。李静修本欲再度南下崂山,却在真阳观山下的市镇碰到冯三通一行,看他们形迹可疑,便悄悄跟上,夜间偷听几人谈话,果然是与真阳观有关。在弄清楚冯三通等几人的来历和去向后,便先行到达留马镇,一路探访找到李坦,却并不点破,只是露了一手轻功,将李坦引来此地。
待李坦与冯三通等人交手,李静修便在一旁观看,却越看越奇。李坦武功虽然可圈可点,但总体来讲并无什么特异之处,至于李坦能够连杀两人,很大一部分也在于其出手颇有谋略,胜在料敌先机。似李坦所使的这等武学心法,在江湖中最多也不过二流水准,实在不知罗教为何因此大费周章。
其后见李坦势危,李静修才出手相救,将冯三通惊退。
听李静修道出来龙去脉,李坦也是心中大奇,捻须不语。沉默半晌,李坦问道:“不知公子下一步要作何打算。”
李静修踱出两步,道:“我刚入山东时,便听闻泰山派灵虚道长也已关注此事,正邀请附近几大门派的掌门前往玉皇顶太清宫会商。我想既然此处难以探明原委,不如也到太清宫去看看。”
李坦双眼眯起,向西方看了看,也不知夜色中能够看到什么,转头对李静修说道:“李公子,不如让李某一起同行。”
李静修沉吟片刻,道:“那也好。”
李坦道:“那李公子请先到留马镇去,我回家安排好后,明日辰时在镇南会合。”
李静修道:“好,那先告辞。”说罢转身向留马镇而去。
李坦目送李静修消失在夜色中,将长剑缓缓插回腰间,也向北而去。
第2章 太白酒楼
李坦回到村中,已近子时。远远看到村西独门独户的院落,还亮着灯光,不禁心中一暖,几个急纵奔至院门前,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推开院门,迈进之后,又转身轻轻关上。
穿过院子,来到屋前,房门虚掩,李坦推门而入。只见妻子王氏正坐在油灯下,低头纳着一双鞋底,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是李坦回来了,用手撩了下额前的黑发,浅浅一笑,说道:“你回来啦,山儿已经睡着了。”
李坦说道:“你也该早些歇息,我不是说过要你不要等我了么。”
王氏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说:“不等你回来,总觉得睡不踏实。”
李坦笑道:“真是女子气。收拾一下,快些歇下吧,明天一早我还要出趟远门。”
王氏正在整理着床铺,听到此言,转身问道:“如何又要出去,何事如此着急。”
李坦道:“今天在镇上碰到一位客商,竟然是当年在真阳观一同学艺的师兄,多年不见就攀谈了一会。听他说起师傅,近来身体不太好。原先学艺的时候,师傅待我极好,下山之后,头几年也去探望过他老人家几次,这几年醉心功名,却去的懒了。如今听说师傅身体抱恙,心中便觉得牵挂,想尽早去看看他,以免风云不测,留下憾事。”
王氏说道:“那是应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无法为恩师尽孝,时常探望也算弥补。我为你收拾一下行囊吧。”
李坦道:“天太晚了,你别太操劳了,明日一早再收拾也不迟,今晚你赶紧歇息吧。”
王氏颔首,道:“那也好。”
李坦不再说话,走到里屋,将长剑取下,放入一只木匣中,回来见王氏已然躺下,便走到床前,也脱衣躺下。吹熄油灯,一夜无话。只是李坦心中有着诸多疑惑,身旁妻儿鼻息沉沉,他却思绪万千,难以入睡。
第二日天尚未亮,李坦便起身出门,待到回家时,妻子已做好早饭等他。见李坦回来,妻子王氏问道:“这么早便出去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李坦道:“我昨夜想了,我们一家来此地也近一年,只在去年除夕回过一次青州老家。不如趁此机会,你母子二人也回青州一趟,我探望恩师归来,也去青州,与爹娘兄弟同住上一段时间。”
王氏笑道:“那可好,我也很想想念家中的姐妹们了。”
李坦道:“方才我去村中雇了刘老三的骡车,吃完饭你收拾一下,就让他送你回去吧。”
王氏应了,赶忙收拾碗筷,先把儿子李元山喂饱,又急匆匆吃了几口饭,待丈夫也吃好了,便洗碗刷锅,然后便去收拾行李了。
李坦去里屋将长剑取出来,用布包住,又将家中的银钱用钱袋分两袋装好,便去帮妻子一块收拾,儿子则在一旁拿一根柳棍当兵器,自顾自玩的兴起。
刚刚收拾停当,刘老三已赶着骡车到了家门口。他也不进屋,只在院中喊道:“李先生,俺过来了。”
李坦帮妻子提着几个包裹,牵着孩子来到院中,向刘老三笑道:“三哥,这一路上就麻烦你了。”说完从随身的钱袋中摸出五钱银子,递到刘老三手中。
刘老三笑着接过,说道:“李先生你就放心,保证把夫人顺顺当当的送到。”
李坦道:“三哥做事当然放心,那就多多有劳了。”
这边寒暄几句,那边王氏已将屋门锁好。几人走出院子,李坦将包裹放在骡车上,又把儿子抱上去,叮嘱道:“山儿,路上不可调皮,好好听你娘的话。到了青州家中,记得给祖父祖母磕头,给叔叔伯伯们问好,记住了么。”
李元山点点头,说道:“记住了爹爹。爹爹你不跟我们一块走么?”
李坦摸摸儿子的头,说道:“你们先去,爹爹还有些事情,随后就过去。”
李元山说道:“那爹爹你早些来,不要让娘和山儿等太久。”
说话间,王氏也已上了骡车,拉着李元山的手说道:“山儿,爹爹很快就会过来了,你跟娘先回家等着爹爹,你就跟家中的哥哥姐姐们一快玩耍好不好。”
李元山欢呼道:“好!我要回家跟哥哥姐姐一块玩。”
李坦看着妻子,手伸了一伸,最后还是为妻子理了一下头发,说道:“你们这就去吧,路上天热,记得多喝些水。”
妻子道:“你也多注意些,早去早回,我们在家中等你。”
这些琐事交待完毕,刘老三一声吆喝,骡子便抬蹄前行,铁打的脚掌敲在地面上,不时泛起一股烟尘。李坦站在门前,待妻儿走远,便缓步向村东走去。行到村东的路口,见四下无人,便又施展轻功,向留马镇的方向而去。
等李坦来到镇南,还未到辰时,却见官道旁停着一辆马车,乌木的车棚铮新瓦亮,车夫正在给马儿梳毛。这匹马身高腿长,毛发被梳的一丝不乱,看起来极有精神。车旁一个青年男子,摇着折扇,正在来回踱步,看着路旁的风景,正是昨天见过的李静修。
李坦走上前去,抱拳说道:“李公子,久等了吧。”
李静修见李坦到来,把折扇收起,也上前抱拳道:“李先生早,我也是刚刚过来。李先生不必客气,叫我静修就可。”
李坦笑道:“那也好,我们也不用太过虚礼了。我年长你几岁,你也别喊我先生了,就叫我一声大哥吧。”
李静修笑道:“大哥好。大哥,请上车吧。”
二人上到车中,车夫替二人掩上帘子,便赶马前行。一路上李静修与李坦谈些鲁北的风土人情,不时又讲出一些典故。李坦本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加上平常爱收集一些乡野传奇,便捡其中有趣的与李静修说起,听得李静修连声叫好,二人谈谈说说,倒也颇为投机。只是李坦心中有许多疑惑要问,见李静修似乎故意不提,便不好开口。
一直走到傍晚时分,夏日时长,太阳也已半落西山。李坦掀开车帘,只见所行的大路甚是宽阔,路上车马繁忙,一派热闹景象。李坦问道:“老哥,这是到了何处了。”
车夫赶着马车,不回头的说道:“前面就是济南府了,今晚在此处歇息一晚,明日便能赶到泰安。”听来声音颇为沙哑。
李坦落上车帘,继续与李静修说话。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觉得马车一停,车夫沙哑的声音传来:“二位老爷,济南府到了,不知二位要去何处住店。”
李静修说道:“城中有一处太白酒楼你可知道,去哪里就好。”
车夫应了一声,继续赶马前行,不一时到了太白酒楼,李静修请李坦下车,吩咐车夫到后院停好马车,自行休息。
进了这太白酒楼,只见迎面一道影壁,上面以行书题着一首诗,字写的潇洒飘逸,极有风骨: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李坦说道:“这店家倒也洒脱,不过这字确实写的极好。”
李静修笑道:“这家店的掌柜是个极有意思的人,若能见到,不妨让你认识一下。”
二人进入大堂,李静修吩咐伙计留出两间上房,便领着李坦直接进了一个雅间。点好酒菜,伙计给二人泡上一壶香茶,便关门而出。二人坐下,一边品茶,一边闲聊了几句。李坦喝了口茶,说道:“静修贤弟,方才一路上有车夫跟随,愚兄不便开口。此时无人,我实在忍不住要问一句,我师门遭此横祸,究竟所为何事。虽然那冯三通说是为了我门中的青虹剑法,但据我所知,这剑法虽然已在真阳观相传多年,却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武学。想那罗教中高手如云,教主罗梦鸿更是不世出的高手,怎会为了这区区二流剑法,做下如此大案。”
李静修道:“非是小弟向大哥隐瞒,我这几日查访下来,也是越查越奇。不止真阳观遭此横祸,现下被罗教抢走武学心法的门派已有十几个,大多数忍气吞声,交出了事。但也有贵派真阳观,及神清观、驼云观几家誓死不从,惨遭毒手。但这些门派基本都是江湖二流甚至三流,武功并无出奇之处,而且以道家门派居多,一向清净无为,与世无争,没来由的遭遇这等祸事,实在是于理不通。”
李坦手捏茶杯,道:“愚兄虽幼时随恩师习武几年,但下山后便已功名为重,根本算不得江湖中人。可此时师门遭此变故,我心中着实悲痛。恩师待我亲如父子,此仇不报,如何对得住师门的列祖列宗。我此刻恨不得马上找到害我师门的那**贼,杀他个干净。”
李静修听得此言,心中暗想,此人一路与我谈笑风生,遭此大事却极沉得住气,实在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但此刻表露心迹,原来也是一条有血性的汉子。
李静修便道:“大哥莫要焦急,罗教没有拿到青虹剑法,必定还会来找大哥的麻烦。只是罗教势大,不是大哥一人能对付得了。明日我们到了泰山,看看灵虚道长有何主意。泰山派声威显赫,灵虚道长又是北方武林的翘楚,定能为大哥讨一个公道。”
李坦垂头不语,过了半晌,沉声说道:“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两人正商议间,听到大堂中传来一阵呼喊,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伙计,给安排三间客房,再打几斤酒来,有什么鸡鱼肴肉,也捡大盘端几盘上来。”
伙计应声而去,接着便听到呼啦啦拖动桌凳之声,叮叮咣咣分茶碗倒水之声,咕咚咕咚饮水之声。一碗茶水喝尽,当当当七八个碗被放在桌子上。刚才那粗豪的声音又响起:“他奶奶个腿的,这鬼天气,一路从东昌湖赶过来,差点被晒成了人干。明天还要赶一天路才能到泰安,可要早走,避避这大太阳。”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史老二,亏你这么大一条汉子,这点太阳就把你晒蔫了?”
旁边几人笑道:“对啊,史老二,怕热你就别出这趟差啊。留在小桃红的床上不比这惬意多了,不过只怕小桃红的床上更热。”
那史老二说道:“柳爷,哥几个,你们以为我想出来。是帮主他非要我跟着你们过来,说是要锻炼锻炼,省的我出了东昌府就找不着北了。”
旁边的人笑道:“你这帮主的大舅哥,待遇确实不一样啊,时不时的总还是要提拔你一下子。”
史老二说道:“提拔个屁,我知道帮主他看不上我,让我出来也是眼不见心不烦。这倒也好,出来能见到泰山掌门这样的大人物,说不定他老人家看我生的出息,一高兴再传授我两招,那就受用不尽了。”
李坦二人听得这群汉子也是要去泰山派,便不再说话,凝神细听。但他们却不再说上泰山之事,只是在胡吹海侃,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一时伙计端上酒肉,这群汉子便唏哩呼噜吃喝起来,行令划拳,弄得大堂中人声鼎沸。这时李坦二人的酒菜也已端上,二人见人多口杂,也不再多说,也吃起饭来。
正吃喝间,突然听到一个尖锐的男声说道:“这群饭桶倒也心宽,还吃的欢实的紧呢。”
另一个女子声音接话道:“就让他们多吃一会吧,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最后一顿好吃了。”
李坦和李静修二人听到来人出言不善,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到雅间门旁,轻轻裂开一条缝,向大堂看去。只见影壁旁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约莫四十岁左右,矮小瘦削,一张尖脸如同老鼠一般,偏又留了两撇鼠须,一双眼睛贼溜溜乱转,看着大堂中那群汉子。女的看着比男人年轻几岁,身材高挑,穿一身青色的长裙,头上扎着一只云雀的簪子,长相极其妖艳。
那史老二听到二人说话,将酒碗往桌子上一拍,起身喊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是什么狗屁东西,敢这么说你爷爷们,是不是嫌活的长了。”
那矮小男子尖声说道:“小小的东昌派,也敢到泰山去凑热闹,我看你们才是嫌自己活的长了。”
史老二一脚踢开凳子,说道:“好你个尖嘴猴腮的家伙,今天不把你打的叫爹,算我是你这大老鼠的儿子。”说着迈步上前,一拳向矮小男子的肩头打去。那矮小男子见史老二奔过来,眼皮也没抬一下,待史老二拳头堪堪打到时,突然闪电般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史老二的拳头,一扭一送,只听卡啦一声,史老二右手小臂已被折断,一声惨叫,便倒飞出去,砸在刚才坐过的凳子上,昏死过去。
那群汉子受到惊吓,纷纷跳起身来,拔出兵刃指着这一男一女,呼喝怒骂。坐在上首的一个年长之人开口道:“二位到底是何人,我东昌派与你们有何冤仇,竟然如此挑衅。”声音苍老,便是刚才说话的那位柳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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