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阁公子心》： 九子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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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子归一

“大人，九子归一，天下似乎就要太平了。”清冷的夜空下，赤衣女子仰起头看向寂寞深遂的苍穹，繁星璀璨照的大地恍如白昼。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应声抬头，在看到西北方连成一条线的九颗星辰后，微微皱眉。

六合寰宇群雄割据，他已经记不起这样的时日究竟有多久了，从占星的第一天开始，这九颗星辰似乎就从来没有一刻如同现在这样靠近过，然而今夜……

年轻的占星师捏起指尖在心底默默推算，他的大拇指在接触到中指指尖的时候颓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赤衣女子将视线从熠熠星光中收回，她侧过头恰好看见身旁站着的少年难得地皱起了好看的眉头，眼睛怔怔看着夜空，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

“怎么？难道还有钦天监大人无法窥探的天命。”赤衣女子略微扬起唇角，脸上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却又无端给人一种寒冰一般的冷寂。

被唤作钦天监的少年缓缓低下头，他看向漫无边际的神州大地，用略带疑惑的口吻开口说道，“很奇怪，我竟然无法感知这九颗星辰的命数。”

“哦？”赤衣女子听闻身侧之人如此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倘若这句话是从其他占星师口里说出来的，那么不足为怪，毕竟不是谁都有足够的资格去揣测天上神明的旨意，可是偏偏现在说这句话的是南璇乃至整个洪荒乱世中最伟大的占星师。

三岁获得神明的认可，六岁预言了家族的兴衰，九岁宣示帝君一生成就，这些他为数不多的占卜，在往后六三年里逐一被验证，十二岁的时候，他接过祀星台象征身份的权杖，成为南璇最年轻的钦天鉴。

如果说连这样一个人都不能准确推测出九星司命，那么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做的到。

“娘娘可曾听说过兆微？”一身繁复黑袍绣金镶边的少年偏转过头，看向旁边站着的美丽女子，眸色浩瀚仿佛头顶这一片星空。

赤衣女子在听闻这俩个字的时候，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而不消片刻，这些细微的表情都隐匿在了一抹娇媚柔雅的笑容里。

她回看着身侧黑袍少年，用疑问的语气开口问道，“帝释天之徒，魔祖蚩尤身化九星，青冥，日晷，末戾，荧惑，返魂，兆微，湮灭，暗魇，混乱之辰，大人说的可是其中之一？”

黑袍少年先是摇了摇头，恍是想起什么，他又轻轻点了点头，淡淡答道，“不是，也是，倘若真论起来，或许九星不过是魔主蚩尤化身的幌子，真正存在着的，只有九阁。”

“那真是个强大而又神秘的组织啊。”提起传闻中深渊一般莫不可测的组织，连这个向来清高孤傲的星者也忍不住开口赞叹，低沉的声音里隐隐流露出一丝敬畏。

“九阁……”赤衣女子失神低喃，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了。

七国部族乃至整个大陆峡海，原本并没有九阁，大约一百年以前，这个组织才突然出现在世人的认知里，没有人清楚他们的背景，更没有人知晓他们存在的目的，世人对于这个组织仅有的印象是黑暗和血腥。

如果说六合寰宇尚有让戎马倥偬征战一生的明夜大帝畏惧的，或许只该是这一个。

所谓九阁，是由九个不同的分支组建而成，分别以九星命名，每个分支所负责的各不相同，虽然隶属同样一个组织，然而他们之间却未必互相熟识，除却每一个阁的阁主之间有些牵连，旁的下级只认识自己本阁首领，这个组织的神秘性并不只是对于外界而言。

然而九阁中最为神秘的还是这个组织真正的掌管着，除了九阁首领之外，怕是没有人见过他，外界只知道这个人被九阁阁主尊敬的称作公子。

九阁原本并非九阁，仅仅只有八阁，在十年以前，这个组织高层发生了一些变化，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没人能够知晓，而在这场动荡之后，这个组织突然增加了第九阁青冥，青冥阁是峡冥海岸间最古老的鲛灵巫族，擅长通灵织梦，他们能将已死之人经历过的事通过剪织成幻境的方式呈现在活人眼前，是那位公子探知死人秘密的媒介。

鲛灵族探知死人的秘密违反了自然守则，被天神惩罚，早就已经在百年前的一场天灾中亡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位公子突然在十年前利用混乱之辰左辅阁，收罗了六合寰宇内为数不多侥幸逃出来的峡冥海岸鲛灵族人，至此，第九阁方才建立。

“大人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赤衣女子话锋一转，不动声色的带开了话题。

听见身侧容颜绝美的女子如是问道，黑袍少年神色稍显颓靡，他轻轻伸出右手，原本空荡荡的手掌心里徒然多出了一根与他身量相仿的金色权杖，权杖顶部呈莲花灯盏型，中间细致的镶嵌着一颗浑圆的夜明珠，最别致的是这夜明珠内竟然装了漆黑的夜色和黄白的星辰。

今夜，西北方的九颗星星在这枚权杖上闪着异样的光芒。

许是想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黑袍少年的手不自觉握紧了权杖，因为太过用力的原因，他的指尖略微有些泛白，顿了大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他才终于缓缓开口回答道。

“我十二岁的时候成为祀星台的主人，彼时，我的家人乃至整个国人都觉的这个年龄能够有如此成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这些年来虚担着南璇钦天监的名头，接受数亿星者的朝拜和敬仰，然而我的内心却从来没有一刻真真正正的觉的这些荣耀和赞赏是属于我的，倘若他们有机会见到兆微阁的阁主，可能才会明白，同我比起来，那个才是真正属于星辰的人。”

赤衣女子在听见身侧少年的话后微微有些讶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甫满九岁，小小年纪的孩子跪在大殿上一本正经的述说明夜大帝一生功过，那个时候，她正立在大殿之外的第八十一级汉白玉台阶上，稚嫩而沉稳的声音随着微风一并擦过她的耳畔。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敢这般不卑不亢的同明夜帝说话，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尚未有半人高的小小少年，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能够这样无所畏惧，大抵是因为足够自信，倘若他在那个时候对自己的占卜稍稍有所怀疑，便不会有当日的半分气势。

这样一个在外人看来眉梢眼角都带了春风得意的少年，骨子里面竟然是自卑的。

“大人，本宫向来见识短浅，除了你之外，从未见过第二个人能够担得起这些荣耀和赞赏的。”赤衣女子抬眼看向少年星者，眼神坚定而认真，那张清淡的脸上第一次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对一个人的称赞。

闻言，黑袍少年豁然抬起头看向身侧之人，他深海般幽暗的眼眸里像是突然有一块石子擦着水面一闪而过，长年来死寂的海平面不经意竟溅出了几许水花，然而不过刹那，这一丝丝异样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往常很多时候一样的平淡。

明明不过是还未及双十年华的少年，可是却老成的如同一个已经过早经历了人生百态的耄耋老者。

第二章 十年

“娘娘早些回殿的好，夜深寒重，恐入风寒。”黑袍少年收回视线，投向夜色中不知名的某一处，柔柔的星光轻轻洒在他平静的脸上，浑身上下莫名散发出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无妨，无妨的。”赤衣女子敛下眸子，声音略微有些哽咽，察觉出异样，黑袍少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原来，荣宠顶盛恩泽不断的贵妃娘娘，也会有难过的想要落下泪来的时候。

只是至此而后的多年里，他再没见她哭过一次。

南璇擅舞，南国的女儿都有一身好舞艺。

在这个国度，女子一身习舞，不过是为了超越佛光殿里十年不败的女子，成为新一代的凰主，统领十万舞众。

而关于那个女子，世人皆道容颜倾城，世无其二，不施粉黛模样清丽的惊为天人，若上了妆容又媚惑的如同魔女，言语云云，唯一不变的是她身穿衣服的颜色，十年如一的赤色，烈的如同火焰一般。

关于她的舞，南璇子民奉为仙姿，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回风态似飞，翘袖玉为纤，那样的嫣婉丽华，不属于除她之外的任何人。

这般极致的优秀，使她从八岁起就伴在王侧，及笃之年晋为贵妃，此间十年，无上尊荣，恩典不竭。

九重天，千重宫，自此胭脂丹寇流年过，蓦然回首悠悠岁月如白驹过隙。

拂光殿。

英武的君王屈膝卧坐于榻上，闭目思虑，指尖毫无章法的敲击着几案，一下，复一下。

君王身侧，赤衣绝色丽人半倚着他的肩膀，纤长白皙的手熟捻的剥出一颗玲珑荔枝，娇笑着送进明夜帝口中。

“陛下……”

长律公公托着长长的尾音一路小跑进殿，踉呛俯地，神色慌张。

明夜略微有些不悦，缓缓睁眼，将口中的荔枝核吐在女子递来的碧玉盘中。

“何事？”帝王开口，声音里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威仪。

“启禀陛下，奴才奉旨搜查各宫娘娘住处，果如钦天监所言，宫闱之内有人行巫蛊之术。”深知明夜恶燥，长律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有条不紊的回话，边说着边从随后而来的侍卫手中接过扎满银针的人偶，呈放御前。

明夜拿起寸长的人偶，一行小字赫然印入眼帘：长宫明月，流离琐尾。

目光在触及前四个字的时候，君王猛然起身，原本淡然的眼睛里面徒然升腾起一股无名怒火，他将手里的人偶攒紧，有长而利的银针刺入指尖，流出细密的血珠。

“哪一宫？”帝王强隐忍着内心的怫郁，哑着嗓子一字一顿的问，赤衣女子状似无意的扫了一眼明夜帝，他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变的扭区，原本算的上俊朗的脸此刻略显狰狞，瞳仁也腥红了一片。

相伴十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动肝火。

“回奏万岁，是……是宁夫人。”

宁夫人，宁夫人。

在揪出肇事者名字的时候，寝殿里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声，虽然很多人都尚不明白长宫明月这四个字之于帝王到底具有何种意义，然而深宫之中的人向来最会察言观色，仅仅只是片刻时间，心里便大都已经隐约明白了一点。

“好大的胆子。”明夜紧紧咬着牙齿，短短几个字像是从他的齿缝里面狠命蹦出来的一样，大约是因为太过生气的缘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隐约还能听见齿面相互碰撞发出的咯吱声。

“陛下，气大伤身。”赤衣女子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君王站立的方向微一颔首，行了一个周到的礼数，她的声音嚅软婉转，全然一副娇媚温柔的可心人模样。

被唤作陛下的中年男人恍若未闻，他一扬手将布娃娃用力扔了出去，顺带着抬起脚狠狠踹翻了面前的几案，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猛地听见这一变故，连忙伏在地上颤巍巍的齐声高喊，“圣上息怒。”

息怒大概是在一个人盛怒时候最无能为力的俩个字，这个身居高位的男人充耳不闻，他将手负在背后，冷这一张脸道，“摆驾昭阳殿。”

明黄色的衣袍闪过身侧，赤衣女子虽是低着头，余光却仍然能够清晰的瞥见尊者逐渐远去的背影，随之而来的侍从恭恭敬敬的快步跟上，不用猜测，已然能够想象到那位才刚刚侍奉君王不久的女子将会面临怎样的境况。

几案旁的赤衣女子直立起身子，抬起眼看大殿门外，明夜大帝同他的随从早已消失在了拐角处，她轻轻扬了扬手，宽大的袖袍随着她的手势微微晃动，华丽衣摆形成浅浅的波纹，那形状就好像是平静无痕的湖面，突然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美极了。

侍立在旁的婢女看见她的手势，心下了然，皆齐齐行了一个礼，后退三步方才转过身离开，最后一个婢女走出殿外的时候，回转过身子轻轻将拂光殿上好楠木制成的朱红色大门关上。

原本挤了了十多人的大殿忽然之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一时寂静的有些可怕，赤衣女子迈开脚缓缓走向不远处躺着的那个布娃娃，厚重裙裾与地面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拖动声。

“弥迩，这个小人儿绣的到是很漂亮。”赤衣女子轻轻开口，对着虚无的空气小声说道。

闻言，原本空荡荡的拂光殿里凭空出现第二个人，黑衣白发，冷若冰霜，远比她外表更冷的，是她的声音，“宁夫人进宫前，是名动天下的绣女。”

“难怪，布娃娃绣的这样精湛。”

赤衣女子将人偶身上的银针一一拔出，她抬起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白发黑衣女子，将布娃娃在她眼前晃了晃，嘻笑着说：“弥迩，绷了十年的脸，换个表情如何？”

弥迩动了动唇角，试图漾开一个笑容，然而这个刻意为之的动作，使她的表情更加疆硬了。

死士，是不该有表情的。

死士，也从未有过表情。

赤衣女子看着眼前窘迫万分的弥迩，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十年了，原来十年的时光已经从指缝间悄悄流走了，而她唯一感知岁月轰隆隆驶过生命的痕迹，便是在每一次面对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死士时，很多年以前，她们第一次踏上南璇疆土，对方都还只是一个瘦弱单薄的小女孩，而今，她在南璇万众子民抬头仰望的地方长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而她的死士弥迩，随着岁月流逝年龄增长，也在她的影子里逐渐长成了一把更加尖锐锋利的刀。

红日西斜。

昭阳殿里传出宁夫人被赐死的消息时，赤衣女子正聚精汇神的画着一副山水画，白云苍狗，碧水繁花，一笔摹下三川五岳大好风光，一笔钳入鲜活灵魂画龙点睛。

“洛娘娘……”贴身侍女红雪迈着轻巧的步子缓缓走了进来，她委了委身子，朝立在平头案旁的女子施了一个礼。

抬起眼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神不小心望见了那副没有完成的卷轴，虽尚未结尾，却已经能够从现有的笔触里瞧出三分大气磅礴，七分柔情似水来。

这天下江山图竟然还能够如此深沉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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