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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nmbtzwp
第1节
驻在浩瀚无际的水边,任由海风揉搓着鬓前的白发,那望眼欲穿的,若有若无的海岸线,一次又一次地撕扯着他的心脏。几十年来,那没日没夜的未曾停止的思念,对年逾古稀的这位老将军(尚华年)来说,是其今生最大的痛。
女儿挽着尚太太的右胳膊,行走在将军的右后首。左首是十几年来一直跟随将军的张副官。大家默默地,没人说一句话。能诉说将军心历的,只有那奔袭而来的海浪和远帆独往的背影。
戎马半生,辗转了大半个中国。自民国三十八年移防到台湾,在最初的“反攻大陆”的呼喊声中,直到后来的和平建设,已经过去了三十又六年。父亲已年逾九十,母亲也八十有多了。二老的景况,是一个日思夜想的挂念,似一把锐利的尖刀,时刻都立在他的心头。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同是国军,却还生死未卜的仲黎,以及深受自己敬重却又水火不容的大哥。还有,那经常入梦的房舍和树木,以及那弯曲着通往邻村的小路,特别是邻村的那个她。
已近四十年没有谋面了,不知他们生活如何,是否健在。想到这里,将军心如刀割,禁不住双手合十,一再默念———但愿亲人们都还活着,只是被岁月吹皱了容颜。
波浪,哗哗地涌过来,不觉间,将军已踩在了浪花上;泪水,又一次淌过了岁月刻划的纹皱,再一次融入了浅浅的海峡。
第2节
华年与仲黎是一对孪生兄弟,只因为出生时有几分钟的时差,华年便抢先当了哥哥,而仲黎就不得已做了弟弟。虽是孪生,长得也一个模样,但两人却分属于两个不同的家庭。原来,在他俩刚刚满月的时候,其父亲的盟兄弟携太太过来探视,言辞间不住赞叹这两个大胖小子,流露出膝下无子欲夺其一的想法。因为早前有过类似的约定,说谁家无子或无女,而另一家又产量过剩的,应该予以过继。不得已,尚父亲便割让了仲黎。
虽然两人的身世遭此变化,却因为城里城外的牙长距离,又因为两家甚密的过从,并且大人们也一直未予隐瞒,反教小哥儿俩时常地在一起,或到张家,或去尚家,两人一起玩耍,一道学习,经常性地同吃同住。
慢慢的,两人的心智与日俱增,在历经小学和中学之后,又共同考进了上海的复旦大学。说是上海复旦,准确地说,那时已叫庐山复旦了。
淞沪抗战前夕,复旦由上海迁来庐山。在刚搬来的那半年里,学生少了很多,一切都还没有进入正轨。12月中旬的一天,学校没做其他的安排,华年和仲黎跟着班里的几个同学,又邀了各自的相好,跑去山里看瀑布。
这里要强调一下,华年的女友叫石俊英,他们的关系是确定的,因为两人均到过对方家里,是经过双方老人认可的。至于仲黎和陆丽,尚在女追男的路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说出“我爱你”那三个字,能断定他们有这种趋向的,仅是两人走近的距离和在一起的时间,特别是陆丽看仲黎的神色。不过就仲黎的内心而言,是温度正急剧升高的。
他们都是南京人。华年、仲黎和俊英是高中三年的同班。不知从何时起,好像是高三的上半年吧,华年和俊英就悄悄地开始了,搞得仲黎跟他们还“疏远”了一段时间。就在不久前,三人都考进了上海复旦,紧跟着,既是俊英表姐又是南京同乡的陆丽,就“闯”进了这个“三人组”。
家国早已是乱哄哄的了,每一个人心里也是乱哄哄的,没人有赏山戏水的心思。之所以要来,只是早有对“日照香炉生紫烟”的向往,又赶上这几日确实无事。走马观花地绕了一圈,太阳刚转到东南方向,也没有人说要回去,大家已踏上了返校的路程。
刚进街里,就听卖报的小童高喊:“南京失守,鬼子已经进城了!”再看路人们,人手一张报纸,还有一些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满城尽显出一种紧张的气氛。于是,大家赶紧买了几份,就地看了起来。
“不会吧!前几日还说固若金汤呢?怎能这么快呢?”同学们都在将信将疑,有南京的几个女孩子,因想到家人已尖叫着泪满两腮了。
“赶紧回家吧!”。四人一致决定,即刻登船。
第3节
轮船走近南京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江面上漆黑一片,放眼望去,只岸上的街区上空,有通红的一片。
“就只能把大家送到这里了!”船主过来,无奈地告诉这些乘客们。因为提前已经说过,大家都能理解,没人表示反对。
这里不是渡口,仅有一块比较平整的沙滩。黑暗里,人们从船上爬下来,跃过了泥泞的沙滩。很多人都弄湿了衣服,还有人把鞋子教沙滩也吞了去。还是黑暗里,人们议定了方向,均爬山抄小路各奔前程。
走在山势较高处,借着连绵不断的大火,已看见江里漂了一片的尸体,有大批的日本鬼子正在疯狂。四人心惊肉跳,两个女孩子早已吓软。
爬山,抄小路,一直到深夜,华年和仲黎才将两个女孩子送回家里。站在俊英和陆丽家村后的土岗子上,能清楚地望见华年家里。二人马上跑回去,在见到二老和自北京返家的大哥(华良)后,径直奔城里的仲黎家跑去。
趁着夜色,几经曲折,有几回还卧在死人堆里做掩护,在穿过一道道令人恐怖的街巷奔回仲黎家里后,最怕的、已有预感的一幕出现了。残垣断壁还在燃烧,亲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卧在血泊之中。仲黎在撕心裂肺的一阵嚎啕之后,几次晕死过去又被华年勉强唤醒。收尸的车辆过来,两人呆滞地目送着亲人们被扔了上去,象拉死猪般地运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如何走过了那一片片的尸山血海。当二人带着满身的血污,衣衫褴褛地站在华年一家人面前时,着实把大家惊了个半死。在仲黎的满含仇恨的声泪之下,华年一家人也是一通地泪横呜咽。尤其是华年母亲更是哭的死去活来。
因为仲黎已是家破人亡,应父母的要求留下来,使自己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便成了仲黎的唯一选择。
第4节
华年的父亲时年已近五十,在年轻时曾追随过黎元洪大元帅,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尚富贵。后因伤病在得了一大笔抚恤金后退役返乡并置产置地。再其后便成了当地有名的、德高望重的一代乡绅。其母亲较其父亲小十几岁,贤良淑德无任何背景可考,每日仅是做些针线活计,或是在厨房打打下手,以料理一家人的生活。
月底的一天,华年跟仲黎正在地里与大哥一起,往回收拾过冬的白菜。忽然,华良大叫了一声:“鬼子来啦!”。再抬头就已见一个刺刀上挑了一面太阳旗,其后是一群步兵簇拥着几辆卡车。从飞扬的尘土就可以知道,他们正在由远及近。“快跑!”大家异口同声,扔下手上的活计和东西,拔腿便往村里飞奔。
秩序已经大乱了,有往村里跑的,又往村外跑的,还有一些孩子因为受了惊吓,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跑回村里的,纷纷关门落锁。华年和仲黎还在大门里面顶上了两根棒子。
不一会儿,就听得汽车轰鸣着进了村,并且很清楚地听见在几声枪响的同时,鬼子的呜哩哇啦的叫声。
华年和仲黎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顶。
看到东面不远的场面上,已经集聚了一帮村民,好像在接受日本翻译官的问询。
“朝咱家过来啦!”四目对视不约而同的一语尖叫声后,两人连滚带爬地从屋顶跳了下来,直接奔回了老爷子跟前。
听罢两人的告诉,华年母亲已经啜泣如雨。老爷子铁青着脸,对老大(华良)吩咐:“赶紧带着华年、仲黎和你娘去后院,赶紧下地道!”。继而又补充道:“我是村长,不能藏着。我不出去不行!”。说罢抬腿便往屋外走去。在刚要跨出门槛的一瞬,老爷子又转身说了句:“快!不要担心我,我会应付”。
彼时“咣咣”的砸门声已是响成一片了。
在日本人的一阵宣教和训诫之后,为表对皇军的忠心和对大东亚圣战的支持,尚富贵组织全体村们又“捐”钱、又“捐”粮,还有的村民们被“捐”了鸡鸭牛羊这些。
一个下午的鸡鸣犬吠过后,夜幕已经遮盖,好像一切又往复如常。
借着煤油灯火的昏黄,全家人连夜查看。先是数计了猪圈羊圈,后又探了探粮囤。圈里已是空空如也,囤里也深可见底了。至此,大家不由敬佩老爷子的远见,如果没有事先的藏匿,恐怕就只能听肚皮敲鼓了。
几个月后,肚皮敲鼓的日子还是到来了。
老百姓对生活的要求素来不高,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求有一个和平安定的生活环境。可在战争年代,这仅是一种奢望。所以说,谁要生活在战争年代,那就倒了血霉了。烽火岁月,最难受的就是老百姓。
今天是皇军的这队人马,明天又是皇军的那队人马,时不时还有些土匪过来讨要点保护费。几轮下来,日子就捉襟见肘了。
春节在隆隆的枪炮声中刚刚过去,老爷子就召集大家开了个家庭会议。坐在尚还露天,被一把火还未焚烬的堂屋里,看着眼泪汪汪的母亲,孩子们尽显沉默一语不发。在几声叹息之后,老爷子以从未有过的低沉,向大家传达:逃吧!逃去重庆,去投奔与老爷子有生死至交的广义(赵广义)伯。于是,老爷子便在当天把自己的女儿和女婿叫来,在对房院和其他一些物资做了一番交待后,便大包小包的收拾开来。
第5节
初春的夜晚于冬日无异,一轮残缺不全的月亮,在淡淡的云暮里不住地穿行,时隐时现的冰冷的月光,留给大地的是无尽的苍白。绕过几枝光秃秃的树干,华年爬到了俊英家屋后的土岗子上。
一声怪异的,不知是何种的鸟叫划破这凄冷的夜空。华年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是自己发出的吗?他有些怀疑。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转过那个破败的屋角后,朝坡上走来。华年急就坡奔了下去。
也许是坡陡路滑,也许是俊英的迎护。一个趔趄的同时,华年紧紧抱住了迎上来的俊英。
两相无语,一阵寂默。只有那倾泻不尽的,满含不舍的泪水,在凄凄肆虐的寒风里奔涌着。
回到家里,差点被堂屋里堆放的大包小包所绊倒。绕过这座小山包,又继续了几个沉重的步伐,华年便一头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似睡非睡间,忽觉一记火光闪亮。华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这才发现是仲黎把灯点亮了。
“你一直不在啊?我还以为你一直睡着呢!”。问完这句话,华年始觉太过多余。
仲黎无语。仅是由其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感冒时才有的哼哈。华年更加肯定仲黎在刚才去过哪里又见过谁了。
第6节
逃难的大军漫天遍野,一眼不能望尽,绵延有数十公里。
一头瘦驴拉了一个木质的平板车子,在这条起伏无序的所谓的路上颠簸着。在这辆破车上,在用一床烂被子搭就的窝棚里,在大包小包所留出的坡隙间,老爷子和太太蜷挤在一起。华良牵着毛驴走在车子的最前面,华年和仲黎则忽忽悠悠地走在车子的两侧。
饥寒交迫、人马困顿,离家已是第二个白天了。
随着浩浩荡荡的人流,车子在转过一个路弯后,走进了一个小山坳。
“吁......!”的一声,车子停在了一个向阳且又背风的崖前。华良回身一步,对着车
内的二老呼叫道:“爹,娘!晌午了,歇歇脚,吃点东西吧!”
老爷子一手撩开着那块破棉帘子,一手遮挡着受到光线刺激的眼睛,并就势瞭望了一下
相随逃难的人群,在“哎”的一声叹息之后,应华良道:“过来把干粮和水拿下去吧!”
搀扶二老下得车来,哥儿仨就地铺下一块布单子,置一罐咸菜于中间,进而屈身盘腿并席坐在了周边。并此时,老爷子和太太在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后,也走了过来。
忽地,人群一阵骚动,并空中传过来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厉的呼号声。
“飞机轰炸了......!!!”哥儿仨一跃而起,就势把正欲坐下来的二老按在身下。
“咦......?飞走嘞!”人们趴在地上,仰望着恶鹰远去的背影,陆续地爬了起来,还有些人不停地朝天上的那个方向“呸”着。
惊魂未定的人们,正欲长长地出上一口气时,却见挑了一面太阳旗的一把刺刀,明晃晃地立于这山坳之间。有骑马的、有坐车的,还有气喘吁吁一溜小跑的。是一队日本鬼子。
“赶紧解套!把驴子放开!”老爷子的声音坚定、不大,却异常急促。
鬼子分成了好几拨,在人群里来回地穿梭着,择其需要置于同来的卡车上。
人们都明白铁与肉的悬殊,只能在这瑟瑟的寒风里发抖,只能任由这帮强盗的恣意掳掠。也有一些因为苦大仇深,或于生死一线而未能隐忍的,在几声沉闷的枪响或刺刀的寒光一闪之后,仅余满地的鲜血。
鬼子看见了这头驴子。
孩子们舍不得这头驴子。几天以来,一路之上,如果没有这头驴子,二老该如何走过这凶险漫漫的逃生之路啊!华良和华年将驴子“藏”在身后,仲黎则紧紧地攥住了那根缰绳。
“放开!”老爷子使劲在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驴子也可能意识到了情况不好,一个箭步蹿了出去,仲黎因为攥着缰绳,也就势跟了出去。
“放开!把缰绳放开!”大家异口同声。
枪声响处,仲黎倒地,驴子终究变成了虎狼的猎物。
看着鲜血汩汩的胳膊,看着仲黎手中紧紧攥着的,已经被扯断的半截缰绳,大家都哭了。
这哭声与其他众多的哭声融合在一起,回荡在山坳里,把这山坳比得似地狱一般。
华良和华年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仲黎则紧咬牙关一语不发。老爷子睁大了双眼,以努力控制着不让泪水夺眶。用手捏了几把,老爷子便回身冲太太说了一个“刀”字,继而由其剧烈颤抖的手中,接过了已经用火焰炙烤过的尖刀。
不愧是见过阵仗的人。只几下,一颗子弹便被老爷子挑了出来。随后,在挤出一汩血污之后,包扎完毕。
坐起身来,由地上捡起那颗刚刚挑出的子弹,瞪着鬼子远去后荡起的尘烟,大家能明显地听到仲黎的,咬得牙齿“蹦!蹦!”作响的声音。
畜力车变成了人力车,哥儿仨轮流倒换,有在前面拉的,也有在后面推的。老两口因为心疼和有些不过意,一再说筋骨酸痛,要求下车步行。只老爷子在遇上坡和难走的道路时,被允许下来,老太太则很难享受这样的待遇。这样又在山野间周旋了一个昼夜,终于脱离了日军的占领区,来到了一个不知是哪里的渡口。
好在提前有计划,几人在一僻静处将车辕拔开,取出用于路费的一团金圆券。而后登船,逆滚滚长江的浪花,一路直奔重庆而来。
第7节
富贵与广义也有二年没有见面了。上次还是广义领着十几岁的女儿(赵洪霞),跟回在南京当兵的儿子(赵洪飞),专程来富贵家里探望并住了些日子。
回想在那些天里的没日没夜的连篇醉话,和共忆军旅时两人的哭哭笑笑,富贵的嘴角在泛起一丝蜜笑后,更多是想到了那许多牺牲的战友,继而是阴聚起来的,满面的苦痛和伤感。
号角响起,杀声震天。随战友们一道,两人不分先后地冲出了壕沟。任烈火在身上燃烧,任子弹在耳边呼啸,两人绕着炮弹的炸点在浓烟和火光里冲进冲出。
忽然,一发炮弹在一记咆哮之后,狰狞地砸在了人群中间。
“卧倒!”富贵飞身将还在愣神的广义扑倒,并就势压了上去。“轰!”的一声,十数人被掀翻在地。
在短暂的失去知觉后苏醒过来,挣脱出几近被埋的身躯,爬起来,拂去满面的尘土和血污,看到是遍地的残肢和血肉,还有那荡满树梢的不知是何种的恐怖。
“富贵!富贵!.......”。接下来是广义大声的嚎啕。
“广、义!我还没、死。”
自那场战役之后,富贵少了一条胳膊,广义虽还齐全,却也变成了一个跛脚鸭子。
因为此前也战功卓著,再加上此次的伤残,又关系非同一般的上级也使了些力气,富贵得了五百大洋,广义得了二百大洋。
出得军营,在一番争执之后,广义未能拗过富贵,不得已由其手中接过了一百大洋。因为都有父母,只可在一番酒泪之后,磕头盟誓各自返乡。
第8节
因为广义已是地方上的名人,只经过几个简单的打听,一行人便已来到了广义的门前。
站在高门大台之下,望着庭院深深的内里,正犹豫间,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走过来询问。经过再次证实,富贵对老管家说:“你就说是从国都来的,一个没有左胳膊的人”。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先于老管家,一跛一巅地,飞也似的跑了过来。富贵急迎上去,一把扶住了广义。
一阵落泪,两相拥抱。稍顿,老管家才追了上来。因为都已熟识,勿用介绍,大家在打过招呼之后,便依次进得院来。
相携落座,老哥儿俩又是一番感慨。广义直说:“我这颗心啊!悬起快两个月了。今天终于能放下了。”富贵也急切地询问了洪飞的状况,当知道其已由南京安全撤防,并现已驻扎到重庆后,深深地呼了口气,喝了一大串的“好”字。
“去年秋天我叫洪飞去你那里,叫你趁早搬来重庆。你不听!”广义对富贵多有心疼地埋怨。
“故土难离啊!我那时考虑在乡下,不会有太大的灾祸,没想到日本人连牲口也不如!”话至此,富贵扭过头去,拭了拭落泪的眼眶。“对了,洪霞怎么还没到啊?”。
话音未落,广义太太把一个十七八岁的,明眸皓齿、声似百灵的姑娘,推搡到了富贵的跟前。
富贵伸出仅有的一只大手,一把将姑娘的一只小手攥了起来,好一阵的上下打量,且不住地连声赞叹:“女大十八变啊!好个闺女,你是越长越漂亮了!”
姑娘显得很不自在,被攥住的小手似有些要挣脱,另一只手也无措地随修长的身体摆动着,粉嫩的一张笑脸早已是绯红一片了。“尚伯伯好!”银铃一般的声音,叫富贵笑得嘴也合不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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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华良在其母亲的陪伴下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华良母亲便看见了洪霞,欢喜的神情立刻升华到了极点。随即过去,一把将这个可心的人儿揽入了怀里。再看广义太太,也在这时扯住了华良的衣襟,不住地仰望着这个高高大大的俊小伙子,且嘴里一直地“啧!啧!”个不停。
“广义婶婶好!广义叔叔好!”华良注意到了大人们和红霞的样子,不由地脸已通红。
广义高兴指着洪霞,回华良道:“你洪霞妹妹,还认得么?”
“认得!模样我还记得,只是长大了。”华良极力掩饰着心跳,使脸色也恢复了一些。
“爹!您叫我啊?”话一出口,华良始觉多余。
望着两个孩子相继走出的身影,大人们相视一笑,继而大笑出声。
第9节
富贵一家被安顿到了东厢的一个小院里,每日的生活被广义料理的无微不至。富贵则在广义的陪伴之下,除去一天三顿的小酌,便是与广义同进同出,前往照看一下纺织厂里的事情。
“广义啊!我们过来也十来天了。麻烦的话,我不能说,也就不说了。”顿了一下,富
贵接着又说:“我只想说,给我们全家都安排点活吧!我们不能坐享其成。再说,心烦的也坐不住了。”
“哥啊!我早就料到你要这么说了,我理解你的意思。从明天开始,咱全家都开始上班。
工钱呢,跟外人一样,别人多少你多少。”广义拍了拍胸脯子。
自知见识较少又无一技之长,哥儿仨主动要求,做些搬搬抬抬的活计。但最后只有华良未能如愿,被分配到了销售部门,“恰”与洪霞在一起,做了她的副手。对于这样的安排,两人心知肚明,却也满意。因为他俩自小就知道,冥冥之中命里就有这样的安排。再者说了,打从上次见面以来,两人都想着对方,且每每相见均脸红心跳。这种朦胧是否叫做“一见钟情”,除去他俩之外,两家老人似乎也是非常明白。
有郎才女貌的使然,也有大人们的推就,更多是终日在一起的卿卿我我,还不到半年的时间,华良和洪霞已有些如胶似漆了。原本华良是给洪霞做帮手的,却不知从何时起,两人颠换了一个角色。看着华良娴熟地处理着往来的一切事物,特别是在应付客户时的稳重与大方,尤其是温尔文雅的谈吐和那同时散发出的大小伙子的气息,洪霞有些飘飘然的陶醉了。这陶醉会使人感染,尤其洪霞在陶醉时那迷离的眼神,使得华良几欲倾倒。
红花开过,黄叶飘落,转眼已近深秋。这几天里,大人们在商议着华良和洪霞的婚事。大致的婚期已经定了,不会过了这个冬天。现在所探讨的,无非就是在细节上如何,以使婚礼更加热闹一些。
大人们的忙碌和那一对小鸟的甜蜜,使得偌大一个宅院里祥和满满,华年和仲黎也时常被这种气氛感染着。一天忙碌下来的腥汗与灰尘,还有一年以来的流离与痛苦,也常常被这祥和荡涤得干干净净。
秋和春的季节在某些时候很是相似。
又是一个深夜,还是那轮残缺不全的月亮。淡淡的云暮被冰凉的秋风推送着,掠过苍白的大地,掠过院里的光秃秃的树干。华年忽觉得这院里的气氛有些教人心烦,于是出的屋来,在院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也许是声响的惊动,也许是受到了感染,不知在什么时候,仲黎也出现在了石阶的另一头。
残月在云暮里孤单地穿行着,被风推动的云暮时而清淡,时而厚重,时而又翻江倒海,
尽显出各种变化。两人均是旁若无人的静默,直是欣赏云暮的戏法,欣赏那个坐在云端的,亦或是说是坐在各自心头的,缥缈跳跃的似人形般的变化。
第10节
这天午后,一辆小型的军用汽车停在了工厂门口。紧接着,从上面下来两个着国军军服的人,在跟门房打过招呼之后,过厂院直奔生产车间,又穿过长长的生产车间,径直奔内里的办公室走来。
正欲走出办公室的华年抬头一看,认得走在前面的那一个。是洪飞哥哥!于是便回头转身朝办公室里喊道:“洪飞哥哥来啦!洪飞哥哥来啦......!”。
顿时,办公室里的人都跑了出来,惊得正在干活的工人们也停手驻足,尽朝这边观望。
洪霞冲在最前,一下子扑倒在了哥哥的怀里,且还支吾地啜泣起来。同在一个城市,却已是一年多没有见面了。受此感染,所有人都感到鼻孔里酸酸的,极力地睁大眼睛,不敢眨动一下,生怕那满眼的泪水淌落下来。广义就未能控制住,虽未出声并且还是满面笑容,但却早已是泪打衣襟了。
洪飞此来的目的是告诉大家,要大家做好准备、注意安全。说日本人将要对重庆市区进行轰炸,是大规模的、军民不分的战略轰炸。
因为大敌当前又公务繁多,洪飞未能回家看望一下日思夜想的母亲,只在纺织厂说完这几句话,便急匆匆地返回军营了。受其一家特别是洪霞的声泪感染,众人与洪飞挥泪而别。
此前也有日本的飞机经常飞过来,在远郊放几个屁,在留下几个粪坑后,就匆匆地飞走了。在这个毗邻城市中心的地方,只隐约地听到过几回声响,还没有大的震动。对于洪飞的提醒,听惯枪炮声音的人们,好像还被《日内瓦公约》麻痹着,生活继续生活,生产继续生产,天空依旧还是那么明亮。可是几天以后,在一个红日大大的早晨,天空就忽然地暗下来了。
密密麻麻的飞机就像满天的苍蝇,遮天蔽日地出现在了这个城市的上空。
警报响个不停,苍蝇的粪便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撼天动地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开裂的火光撕扯着整个世界,不住升腾的浓烟就像是打翻了潘多拉盒子。大街上的人们在飞溅四射的瓦砾间疯狂奔逃,在魂飞魄散的恐惧中血肉横飞。涂着膏药旗的鬼煞低空掠过人们的头顶,在螺旋桨的狰鸣声中,机关枪的子弹密集而下,手无寸铁的民众们背着井喷而出的热血,伏地,挣扎,抽搐,......。哭声,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枪声,炮声,警报声,接续连绵。
“快往出跑!快往出跑!......!”华良飞身由院里冲回车间,逆人流直奔内里的办公室,且一边跑一边冲惊恐万状的工众们嘶喊。车间里的地面上已是乱作一团,遍地是跌倒的布线、机器和工人,且布线、机器和工人们纠缠在一起,更加显出这死亡的恐怖。慌不择路的工人们蜂拥聚集到车间门口,跌倒,踩踏,混乱不堪。顾不得这些了,好不容易冲进来的华良正欲继续冲回办公室时,忽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
“不要挤!不要挤!慢一点!不要挤!不要挤!慢一点!”。
“注意脚下,不要跌倒!注意脚下,不要跌倒!”。
“先让女的出去!先让女的出去!”。
定睛一看,父亲、丈人、洪霞和两个兄弟都在。
忽地,拥出的人群又往回跑。这时,已能听见飞机的轰鸣声了,且声音迅速地变得很大。它正在车间的屋顶上盘旋!已容不得人们思考了,一阵的“突!突!突!突!”机关枪响之后,车间门口变得亮了起来,在血泊中伏地挣扎的人们已呈很大一片。
被动地被返回的人流拥着,已无暇知道亲人们的位置了。
“轰!”的一声,一颗炸弹在穿破车间屋顶后,在内里办公室的门口爆炸了。
一团火光开裂,一个巨大的火球冲破车间的屋顶腾空而起,机器物资在砖石瓦砾的掺拌下,亦被揉得粉碎,并在巨大气浪的裹挟下,飞溅着射向高空。
一个片刻的宁静。
华良徐徐睁开眼睛,推开趴在自己身上的工友,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在抹了一把湿乎乎的脸面之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尸身和血污,发现自己已身处厂院里面,在坍塌的车间门口之外,并同时看见华年、仲黎和一群工友在车间门口奔忙着。
钻进面目全非的车间,一眼望去,倒卧在血污里的,除去痛苦呻吟的人们,就是满地的尸体。
已见过华年和仲黎,父亲、丈人和洪霞呢!?。华良一头冲进了救援的人群。
三个人是在一起被发现的。搬开散落并交叉在一起的木头和椽檩,再除去覆盖着的砖土和瓦砾,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双臂张开,呈俯卧姿势的老人,是广义。可见他已是满身鲜血,且能明显地看到其后脑部有一个很大的塌陷。可怜的老人早已经没了气息。
众人把广义抬出后,发现在其正下方俯卧着的是洪霞,富贵呈仰面朝天的姿势与洪霞并行排列在一起。他仅有的一只手臂“恰”被洪霞压在了身下。
华年和仲黎把富贵抱到一边,在边哭边叫的呼喊声中,在对前胸和后背的一阵捶打之后,富贵才满满睁开了眼睛,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之后,便在华年和仲黎的搀扶下,扑到了广义身上,继而是好一阵教人动容的哭喊。
眼见父亲已经没事,但怀中的洪霞还是那仅有的一点气息。泪水已经洗去了满脸的血污,呜咽也变得嘶哑起来。“洪霞!洪霞!......!”华良的呼喊愈加声大,也更加急促了。
忽地,华良见洪霞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且尚在渗血的唇齿间还在哆喏着。华良急止住呼喊,俯身把耳朵贴了上去。
“良、子,...爸爸,...妈...哥...”。馨香柔软的手臂,从华良的腰腹间无力地滑落。
“洪霞!洪霞!......!”华良泪崩。众人也跟着哭声一片。
空袭一结束,洪飞就跑回来了。在几近晕厥的多次哭喊和捶胸顿足的一番嚎啕之后,在富贵的全权安排下,洪飞将父亲和妹妹一起,安葬到了近郊的一个小山坡上。
出殡那天,洪飞所在的部队派来了一百多名战士。快要起灵出门的时候,战士们在大门左右列成两排,朝天空一阵鸣枪。在父亲和妹妹的灵棺前面,洪飞当着这百余名战士,代表全营的官兵,表达了誓报国仇家恨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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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一切忙完,整个宅院里极冷清,华良不由自己,不觉间又到了洪霞的屋前。
这屋连同左右的几间房一起,刚经过重新的装修,是准备给华良他俩做婚房用的。进得屋来,一切如旧,只炕上有一床正在缝制的大红棉被,鲜亮的绸缎面料上,一副“龙凤呈祥”的图案艳丽并闪着金光,这是红霞给自己和华良准备的。还未缝完,也永远不能缝完了。
泪水,禁不住如雨扑簌。雾眼朦胧之间,有人进来,在华良面前站定。急拭去泪水,见是华年和仲黎二人,就问:“有什么事?”
华年道:“哥,洪飞哥要回部队了,我和仲黎想跟他去......当兵。”
“爹娘同意啦?”华良似有惊愕,回问道。
“先跟你商量通,而后再跟爹娘说。”仲黎接过去回答。
华良一阵沉默,他知道这两人早有当兵的愿望,特别是仲黎。他也知道,工厂已经不在了,接下来的吃饭......。“跟爹娘说一下吧!”华良转身出屋。华年和仲黎也跟了出来。
哥儿仨前后相随着,都也默不作声地来到东小院。富贵夫妻均不在,想是在洪飞母亲那里,旋即又进到了内宅。
大家都在,洪飞正在做着一些安排。
“伯父、伯母,我是个当兵的。国难当头,为军人者忠孝不能两全。我只可将母亲托付给您二老了。”洪飞语毕已经落泪。
“儿啊!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再说了,跟你伯父伯母住在一个院里,离得这么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太太故作坚强,其实已是声泪俱下了。“我只是因为你爸和你妹妹刚走,过一阵子就好了。”老人在给自己做掩饰,以叫洪飞放心。
“洪飞,你尽管放心。只是吃一口饭,有我一口就有你娘一口。”富贵对洪飞说。
“是啊!孩子,你只管当好你的兵,你娘和这个家,有我们呢!”富贵太太接了过去。
已等了半天,见有一个空,华良便插了一句:“爹、娘,他俩要跟我洪飞哥走,您俩看成吗?”
“他俩跟我说了,我正准备问二老呢!”洪飞将目光由华良处转到了富贵夫妻的脸上。
接下来,华年和仲黎向二老做了一番游说。说工厂已经不在,今后的生活也失去了着落,并且二人已跟华良和洪飞做了沟通,等等。富贵和太太沉思良久、犹豫再三,尽管很是不舍又顾念二人的安危,但考虑到如今的实际,还是在心酸落泪之后点头同意了。
第12节
隔三差五的狂轰乱炸,使得重庆市区满目疮痍,繁华的商业中心也频遭弹火。
从军已三月有余了,每天所能做的,除去一些必须的军事训练,只要空袭警报一响,便是组织疏散和装运遇难市民的遗体了。每看见一具具鲜血淋淋的遗体,还有那些残缺不全的尸块,仲黎眼前所浮现的,便是一家十三口的那一幕。他生来胆大,从未因此有过恐惧,倒是华年,曾在刚开始的时候有过胆怯。
仲黎有些按捺不住了,每一看见那小胡子和太阳旗,他就有一种血往上涌的冲动。近来还有过几次跟飞机的对射,后遭长官们逐级上报,惹得洪飞还跑下来大发雷霆:“飞机那么高,你能射得住吗?人家拿机枪往下扫射,你想变筛子啊!”。
“当兵就是每天抬死人啊?!啥时候能打着鬼子呀!”。仲黎不敢当面顶撞洪飞,却在背后成天价嘟囔。
五月的一天,华年急匆匆地跑来跟仲黎报喜:“刚听连副说,前线告急,我们要开赴前线了!”。应仲黎心思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几十辆卡车一路沿江东进,浩浩荡荡地前后不见头尾。华年和仲黎同坐在一辆车上,没有过多的交流,只偶尔的一问一答。猛地,车子巅了一下,仲黎顺势由篷布的缝隙里朝外看了一眼。哇!好宽阔的水面啊!他知道这是长江。接着,车子有一个转身,目光过车尾的门洞后豁然开朗。与此同时,对面山腰间的崖壁上有两个红漆大字赫然入目。“安庆!”仲黎一语出口,聚齐了满车人的视线。大家知道,这已是安徽境内了。五月的长江风光无限,山水之间很夺人眼球。渐渐地,满车人都忘却了时间。
忽然,车子停了下来。马上,逐级通报下来要全体徒步行进。所有人都下得车来,又小跑三四里路,复又接到上级的命令,教就地埋伏。
这是一个高山峡谷的地带,两边是丛林密布的陡峭山坡,前后是一个二里有余的狭长谷地,中间宽度不过三四十丈。天然的一个伏击圣地。
全体分列在两边的丛林里,各自找掩体就位,伏地并持枪以待。
过了个把时辰,大家都有些疲劳了。这时,对面山口处有大片的尘土飞扬起来,已能听见鬼子的人喊马嘶了。“准备开火!”命令在岭坡的密林间和山石后,悄声地传递着。很快,鬼子就全部钻进了口袋。
一声枪响,大家跟着就万箭齐发,同时似雨点般的手榴弹在谷底的鬼子间愤然炸开。
真个痛快!眼见鬼子们人仰马翻,慌乱得无以逃命,华年和仲黎感到爽快的酣畅淋漓,似连日的阴雨忽然现了太阳。号角高响、一跃而下,同许多弟兄们一起,在不住射击的同时,横亘在山口出处。
鬼子已大部死伤,满山谷底尽是天谴的破碎血肉,只零星完整未死的,已瑟瑟跪地并弃太阳旗于一旁,高举枪支过了头顶。
大家冲过去,正欲下其枪支并俘虏时,忽地一阵枪响,有几个鬼子应声倒地,是仲黎开的枪。华年一瞬愕然,旋即上去喝止了仲黎。仲黎始知已错,但碍于众人跟前被华年失了颜面,随口说了句:“就你会做!”。这是有生以来,哥儿俩第一次闹红了脸面。
战斗结束,安营扎寨。洪飞传下话来,叫仲黎过去。所有人都明白,一定是洪飞知道仲黎打死了俘虏,此去必有暴风骤雨。华年思前想后,自觉难以作为。不过,仲黎一出门,他还是不由地跟在了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洪飞的营房。
“你看看华年,就你不省心!”洪飞又想起了仲黎跟飞机对射的事情,语气中带了一些情绪。
仲黎没敢抬头,也没有接应,只是很不自然地,用眼角的余光瞅了一下华年。
“政治学习的时候,没学过《日内瓦公约》吗?”洪飞对仲黎继续发泄着不满,且脸色阴沉地斜看了他一眼。
“学、过”。仲黎自知犯错,口齿有些吞吐并继续将头低了下去。
“学过就是知法犯法!”。洪飞的声音在前一句较为低沉的基础上,忽然高亢起来。
听到“法”字,华年有些紧张,忙上前求情,说了一些“念其初犯”、“下不为例”的话。
还没等华年说完,仲黎就情绪激动起来,昂首冲着屋顶:“《日内瓦公约》?我们一家死了十三口人,整个南京死了三十万人,南京城破后,有多少国军被俘,他们全被屠杀了。那些时候,《日内瓦公约》去哪啦?!”。说完,仲黎已是泣不成声。在其哭诉的同时,华年的感怀亦被触及,其情绪遭牵引,也跟着不住地飙泪。
为保大哥和领导的形象,也为了继续对仲黎的说教,洪飞故作坚强,极力地睁大眼睛和控制好自己的呼吸。眼泪是回去了,洪飞还是好一阵无语。只最后,对华年和仲黎说:“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他们不信《日内瓦公约》,我们不能不信!”。
第13节
仅一天,鬼子就来报复了。
因为已知到鬼子的人数众多,且持有重型火器,又考虑到增援部队是远水不解近渴,洪飞命令大家避其锋芒,迅速撤离。仲黎的战斗热情很高,又因为前日被训,想要表现一番,于是,自告奋勇地要求加入掩护小组。华年哪敢离开仲黎,自然也跟着举手:“我也要去!”。仲黎回头看了华年一眼,没有说话,虽昨日的那点小情绪还在,心里却还是暖暖地自语:“兄弟就是兄弟!”。
噼噼啪啪地一阵拖延,大部队已经走远。于是大家边射击边后退,根据提前的安排,翻过这座山梁,就可以坐上汽车逃之夭夭了。
忽地,背后一阵枪响,随枪响已有十几个弟兄倒地。
“不好!后路被切断了。”华年不由朝身旁的仲黎和众弟兄们大喊了一声。随即大家转身边射击的同时,已看见山下等待的汽车被大火正吞噬着。
腹背受敌,前后已无退路,只可考虑左右了。“朝那个山头上跑!”华年用手指了一下左边那道山梁,接着又补充道:“那个山下是长江,江边有公路!”。这时,又有几个弟兄倒下了。
日本制造的子弹檫着头皮和耳边“嗖!嗖!”地飞过,现在谁也顾不谁了,只可比脚下功夫了,仲黎一阵狂奔。忽地眼前一亮,一条大河映着耀眼的阳光,映着郁郁葱葱的倒影,盘旋环绕在万峰千峦之间。江面上有许多的大小船只在游弋,对岸的公路上还有各式各样的车辆,像蚂蚁般地在移动。仲黎忽觉得这世界突然变得好宁静,猛然一惊,华年呢?!回头望去,这脚下的峦坡之间,好像就他一人。正浑噩间,却见十几个日本鬼子,端着刺刀在向上逼近。仲黎瞄准,扣了扣扳机,没响。这时,他的脚后跟已到了悬崖尽头。看着垂涎如血和满眼冒火的的小鬼子,看着寒光闪闪和狰狞逼近的刺刀,又回身看了看令人晕眩的万丈深渊和滔滔江水。仲黎闭了眼睛,狠了狠心,一跃便跳了下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
忽觉有人在呼喊:“你怎么样?能听见吗?”。听声音是一个女孩子,好像有十六七岁。仲黎使劲睁了睁眼睛,睁不开,好像被什么胶粘住了一般。心想,在阴间也有这等甜美的声音?不对,我还活着!于是,想到要翻一下身子。哇!好疼!并且有一种似要飘落的感觉,他不由握紧了双手。
终于,在一道强烈光线的刺激下,他睁开了肿得仅余一条缝隙的眼睛。发现其上是一颗很大的树冠,那是一道穿过茂密枝叶的阳光,他被悬架在下面的这棵树冠里。仲黎已确认自己还活着。
“能听见吗?你还活着吗?”。循声音的方向,仲黎吓了一大跳!下面是滚滚的长江,那江水翻腾跳跃,击打在脚下的崖壁上,复又咆哮着探及仲黎,似有一个水怪搅扰着,要把他拉下去,吞噬掉。于是,赶紧扭回头来,又闭住了双眼。始知自己正悬在半空,在崖壁伸出的两颗大树之间。不由谢天谢地,谢谢这两棵大树。
“能听见吗?你还活着吗?”。复又寻找那个声音,见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挽起库管并着脚丫,站在下边不大的一块沙滩上,以一顶斗笠半遮住阳光,在朝上面呼喊着。
女孩长得很漂亮。纤长高挑的身材稍显瘦弱,一张细嫩白皙的瓜子脸上,略有江风及日照的印记。这印记衬得姑娘极其健康和自然,全然没有瘦到弱不禁风的样子,反倒是挽臂露出的淡淡古色,给人以青春和力量。
“能听见吗?你还活着吗?”。立刻,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不愧是爬山涉水的人家。很快,女孩就非常敏捷地爬了上来,只一根绳子就教仲黎重新回到了地面。
伤痛、饥饿、劳累和困乏,刚触及地面,还没等看清女孩的模样,仲黎便又云里雾里了。
半睡半醒之间,忽觉得在眉脸上面,有些丝状且柔滑的拂绕,同时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馨香。仲黎猛然惊醒,那是女孩的青丝长发,那味道是从女孩的发隙里挥散出来的。天哪!自己正在被人家背着。
“放、我下、来!”仲黎欠了一下身子,在呲牙咧嘴地一声“哎呦!”之后,用微弱的声音,似挣扎着央求这女孩。
“下来?你还想飞呢?”女孩用戏谑的语气顶回了仲黎,接着又继续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落我手里了,你就得听我的!”。话说着,已进了岸边的船舱里。
经过一番的折腾,仲黎也清醒了许多,感到浑身全是疼痛,并脸上也僵硬和火辣。躺在不大的船舱里,看着女孩面颊上那细微的汗珠,又看见那已经湿透的肩背,仲黎想说一声“谢谢”,忽又觉得这俩字的分量太轻,于是便没有说出来。
“你是国军吧!”看着已经稀烂且还满是血污的军服,女孩在确认仲黎的身份。
“是!刚跟鬼子干完仗,差点送了命。谢谢你了!”仲黎不由顺口说出了那俩个字。
“伤着哪里了?”说着,女孩便蹲下来要给仲黎做检查。
无法拒绝,也拒绝不过。女孩一边给仲黎做检查,一边问战斗的经过。在此过程中,仲黎忍不住一次次地呲牙咧嘴,直呼“痛!痛!”,而女孩则被仲黎的故事一次次地感染着,并几次地向他竖起大拇指,直呼:“英雄!英雄!”。仲黎喊痛的时候,不是呲牙,就是咧嘴,特别是僵硬的表情和喘息的声音,再加上满脸的划伤、肿胀和乌青,这一切的种种怪异,惹得女孩“呵!呵!”直笑,这笑声随波荡漾在江面上,真衬得山美、水美、人更美,也教仲黎的伤痛得到了短暂停歇。最后,当女孩搬起他的右腿时,仲黎的脸上一阵扭曲,大叫了一声“啊呦!”。女孩这次没笑,反被惊得一颤。
“骨头开裂了!”再一次检查后,女孩神情庄重地看着仲黎,似有些怜惜地说。
天色渐晚,日头已经隐去了大半,西边那连绵的山峰也黯下来了,只顶上的林木还插在漫天的红霞里,随不舍的倦鸟在微风中跳跃着。
破开的水波在不住地向后扩散,船儿还在晚霞的余辉里悠悠穿行。仲黎躺在船舱里,看女孩光着脚丫,赤着小腿和胳膊,立在船头并不住地在起伏中划着双桨。那曲线玲珑的背影,还有那迎风飘动的长发,教仲黎有点迷茫。他再一次拨回了时钟,使思绪回到了南京,停在了离开前的那个夜晚。
小船慢慢靠边,靠向那个一闪一闪的光点。已有一个老汉盘坐在一块石头上,端了不长的一个烟锅,在那里等着。女孩将船挨近,老汉站起来,一把就抓住了缆绳,说道:“阿月啊,今儿个逮住大鱼了吧?越发回来的晚了!”。女孩甩了双桨,回道:“大舅!我今儿个可逮了一条大鱼!”。边说着,已跃上了岸。这时,旁边的黑影里又有两个人,站起并走了过来。
“娘!”,女孩的声音里有了太多的娇嗔。
“以后早点回来,不要教你大舅每天等得太久了。”女孩的母亲在教训她,好像她每天都回来的很晚。紧跟着又接续道:“连你表哥每天也不放心。这不,也赶过来了”。
黑暗中,也看不见女孩的表情,只听她小声并简单地“哦!”了一声。
几人聚在一起,小声嘀咕了一阵。仲黎竖起耳朵,费了很大的力气,却什么也没能听到。他知道,她们在说他的事情。之后,表哥去了,两个老人继续在岸边的黑影里,只姑娘又回到了船上。
夜色继续,繁星已缀满天幕,山隐隐的只留下了一个轮廓,江面上也不再清亮可鉴,反倒混沌得雾气朦胧。这截然的变化,就像是白天的那副油彩已换成了现在的水墨丹青。姑娘坐在舱口,双手托着下巴将目光投向远处,迎送着寥寥船帆的点点灯光。仲黎只躺在那里,听风浪哄着沙滩睡觉的曲子。
功夫不大,表哥回来了,并且扛了一块门板。
第14节
经过一夜的风歌水舞,仲黎揉开了惺忪红肿的眼睛。太阳挤过小小的窗格,已洒满了整个屋子。使右手撑住床板,费了很大一把力气,仲黎才将左腿探住地,坐了起来。稍缓,穿鞋,单腿小蹦着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一条大河就在脚下,远处的山峰似昨天的模样,这教仲黎又想到了华年,心里还是一阵地刀绞。昨晚一夜他想了很多,想到家人,想到华年,想到离去的战友,泪水禁不住地流淌。现在,他又想到了华年,一夜没有流尽的泪水,又破开了闸门。江面上已经繁忙起来了,船帆推动的波浪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闪光。猛然的一道强光教仲黎合了一下眼睛,拭去眼泪再睁开时,那个婷婷袅袅姑娘已占满了整个世界。
“呦!怎么下地了。你应该躺两天的!”话说着,姑娘递过来一把呈“Y”字形的,用一颗小树干削砍成的拐杖。
毕竟还是年轻,经过一夜的休整,仲黎脸上的肿胀已消去了不少,虽然还有些划痕和乌青,却终究遮盖不住青春和根本了。“给你的!”,第一次仰视这个男人的高大和魁伟,第一次觉察这个男人的青春和根本,姑娘一改昨日的风貌,羞涩和腼腆涂红了整张笑脸。
“没事了!谢谢你,阿月姑娘!”在昨夜,通过她们几人的对话,仲黎已知姑娘名叫阿月。
“没事啦?能上前线来啦?”阿月在极力地调整,以使自己的言谈和脸色回归本位。然而,那双明亮的,似会说话的眼睛,还是没能遮住她的心跳。
仲黎尴尬地笑了一下,没有接应,却不由把目光投到阿月脸上。没有半秒的停留,又迅速地移开了。
正在两人都无言以对时,一声咳嗽打破了空气中的尴尬。一语“干娘!”,阿月掀开门帘,一个满身灰色装扮的人,缓步并双手合十地走了进来,问仲黎:“小施主好些了?”。
仲黎认得,是昨晚给自己上药疗伤的静安法师。于是,他赶忙把右腿稍微抬起一些,并指着一圈的竹片说:“谢谢法师!我没事了。”言毕,见阿月翻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又没事了!”。
回头望了一眼窗外,将目光由高山大河收回来,仲黎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院落,最后指着外面飞起的屋角,问:“这里是......?”。“是老衲的庵院!”静安应仲黎的疑问回答道,紧跟着又说:“小施主既是国军,就在这里住些日子,等伤养好了,再考虑下一步吧!”。
仲黎正欲说“谢!”,却被阿月的铃音惊了一下。“你看!”,顺着阿月那细嫩修长的手指,穿过两列山石的夹缝,在坡下的碧绿深处,露出半个屋顶和一个烟囱,“我家就在那里!”。
第15节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仲黎的伤情除骨折的地方以外,已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了。脸部的划伤和乌青早就没有了,平整和光亮往复如初,没有落得半点疤痕。倒是肤色在原来黝黑的基础上,变得向白了许多。这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小院里被圈的久了,也可能是近水靠绿的缘故罢。
阿月每天都在忙于捕鱼,只能在一早一晚过来看看,“顺便”“捎”些美食过来。说是美食,可比不得酒店里的,那些有花色造型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些家常的鸡鱼罢了。就这样,也教仲黎激动万分,且不说这里面有阿月亲自捕获的鱼虾,和一手烹制的香色,单比这庵院里的一概清素,仲黎便不可想象了。
在这一个月里,特别是每天傍晚的时候,仲黎跟阿月在一起的时间最长,说话也是最多。至此,相互之间早已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叙给了对方。
阿月告诉仲黎,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有一个大自己五岁的哥哥,在省城里的租界里谋事。母亲因为一些非常复杂的原因,从她记事起就在这个小山村里,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
“你的爷爷奶奶呢?”。仲黎觉得有些不解,于是好奇地追问。
“爷爷还健在,奶奶已经去世了,他们是汉口的大户人家。”犹豫了一下,阿月接着又说:“妈妈是在汉口读书时认识爸爸的,他们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说到这里,阿月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显出一副非常艳羡的神情。
仲黎以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瞪到了极致,使目光直照在阿月的脸上,似急切地等待着下文。忽觉被那眼光炙得脸上有些发烫,阿月不禁望去,恰四道光柱撞个正着。于是,两人均面色羞红,不由地侧身扭头,避开了这心跳的尴尬。
“奶奶是个老顽固,死活不让他们在一起。最后,爸爸和妈妈私奔了......”。这时,阿月的眼睛已有些潮润,跳动的睫毛也晶莹起来了。
“再后来呢?”。这个大男孩似有些刨根问底儿。
“再后来?......就有了我哥。可哥哥在七八岁的时候,爸爸就得病死了。之后......,奶奶便‘接’走了哥哥,妈妈就带我回到了这里。那时我只有两三岁”。
“你哥也经常回来吗?”。仲黎继续追问。
“原来不行。自从他留洋回来以后,特别是没了奶奶以后,一年能回来两三次。哥哥很疼我,每次都给我带很多很多的书”。阿月回身指着仲黎的床铺上,指着那一堆内容繁杂的书籍,说:“这些都是!”。
后来又谈到过她的大舅和表哥。
说大舅一家在她家坡上的村里住。幸得大舅一家帮助,尤其是大舅,给了她父亲一般的关爱,每晚都要到水边去等她。说表哥是个普通人,每天往返县城,做一些拉来送去的活计。
“表哥想娶你,是吗?”仲黎问。
“你怎么知道!?”。阿月双目圆睁,惊愕地瞪着仲黎。
仲黎以极其平缓的语气回道:“那天你上坡来这里,他在坡下......”。
一阵沉默,阿月撩起头,说:“是,表哥对我很好,他想娶我,所有人都要我嫁给他”。说着,一阵委屈弥漫了整个屋子。“可我,就知道他是自己的哥哥,找不到一点其他的感觉!”。顿了一下,又补道:“原来小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见了面很是别扭!”。说完,阿月唏嘘不已,仲黎也眼里转泪。
听闻仲黎的过往,阿月自免不了悲多喜少。特别是一家十三口的事情,仲黎悲愤不已,不住飚雨,直教阿月也陪着痛哭,末了,双双都成了个泪人。
又有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阿月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早了,鱼却一天比一天打得少了。与时俱进的,是仲黎的拐杖也可有可无了。
“明儿个跟我打鱼去吧!”。看着已无大碍的仲黎,阿月娇羞地发出了邀请。
第16节
阔水岸边的感觉就是舒爽,微风习习,水波荡漾,船帆呜鸣,鸟语花香。可能是踒曲得太久了,突然的伸展万般惬意。呼吸着满含水草,甚至是有鱼腥味道的空气,撩拨着行船荡起的浪花,坐在船头的仲黎畅然无比。特别是那起起伏伏的S曲线,和那晶莹电闪般的眼眸,一度曽教仲黎想起又忘了,南京的那个夜,还有夜里的那个她。
打了半晌的鱼虾,收入很是丰厚,两人却也都累了。于是,阿月找了岸边的一棵大树,将小船系在上面,回身则坐在了船头,使双脚插在水里戏弄起来。
船儿也像是有些困乏了,停下来,偎着坡起的滩涂,躺在缓缓流动的江水里,悠然地随波荡漾着。周围的水深很浅,阳光直入水底,一层圆浑的卵石横卧在细碎绵软的沙粒上,干净得没有半点尘泥。波浪缓缓的投影在水底穿行,悦耳动听的水鸣响彻河谷。有调皮可爱的鱼儿游过来,轻轻吻过阿月的脚丫,又迅速地转身跑掉了,这教阿月一惊一乍、笑语连连,且不住地把脚抬起又放下。
舱室里,仲黎枕着双臂,躺靠在阿月的铺盖上,目光里满是迷离的陶醉。不经意,他瞅见舱壁上挂了一个布包,且布包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江晓月”三个字。再一眼,已见有一本书从包里探出头来。于是坐起,一边探取一边说:“带书打鱼,你有时间读啊?”。
“我每次累了,都要来这里读的。你看这是哪里?”
仲黎从舱室里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垂直的崖壁,那崖壁高耸入天,直插入袅袅的雾气里。如此气势和着四周的峰峦及流水,再加上漫山覆盖的葱绿,俨然就是一个人间仙境。顺着阿月手指的方向,有两颗大树从半空的崖壁上横生出来。
第17节
快乐的水上生活也近满月,仲黎的伤情已彻底痊愈了。这些天来,他跟阿月说了好几次,说腿伤已经好了,自己也该离开了。说到离开,仲黎很是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南京是既无家也无人了,不想回去。有一点想回去,就是因为那个她,可见了又该如何呢?重庆吧,是有一个家,可回去该如何交代,该如何诉说华年呢?还有一个去处,就是部队,可部队又在哪里呢?好在阿月一直说不要着急,等伤再好一些。看阿月的目光和神情,他知道阿月的不舍,可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若再待下去,这又算什么呢?还有那躲在暗处两眼冒火的表哥......。对于他和阿月,他不敢想,他又盼又怕。还有就是这几天,山里的枪炮声起起伏伏,路上的难民也多起来了,听说县城已被日寇攻破,不几日就打到这里了。这教仲黎又不敢离开,他失去的太多了,他不敢再有所失去了。
日子就在矛盾中这样快乐地煎熬着。直到有一天,发现路上的车少了,水上的船也少了,连来来往往的路人也少了。鬼子在公路上设立了检查站,对来往的车辆及人员一概盘查,动辄就扣人扣物。水面上也是一样,鬼子“没收”了几条船,还弄了一艘汽艇,没日没夜地追来赶去。说是维护安保,实际跟公路上一样,见钱要钱、见物要物,看见女孩子有好模样的,也冠以各种不实罪名,绑了就走。
为了生活,就得打鱼,每天必须要出船。不得已,阿月把头发盘了起来,戴一斗笠扣住,然后着一身男装,以求避开夜路上的鬼煞。
已是八月的天气了,大清早也没有一点凉意,太阳刚出来,就烘的人们又要睡去。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感觉快要窒息了。可能也是嫌热吧!满树的知了吵得没完没了,连每一片树叶都绵软低垂,显得无精打采。
“你不要摇,一摇就把你的女儿身摇出来啦!”。坐在船头,面对正在划桨的阿月,仲黎一手指着一边说,且同时发出“嗤嗤”的鬼笑声。
“不教我摇,你来摇。该换你了!”抬头望见毒辣的太阳,在一记晃眼之后低下头来,阿月撩起额角的头发,并拂了一把下面的汗珠。仲黎瞧见阿月的面色有些潮红,满是抑制不住的灿烂。他乐见这种颜色,更喜欢这种灿烂。他明白内中蕴含的信息,却因为这信息而有时欢乐有时愁。
阿月甩开双桨,摇摆着走到船头,一把拉住了音笑正酣的仲黎。恰在此时,一声咆哮由远而近,同时,一个巨大的波浪袭来。再看那艘小船,似已立在风口浪尖。
仲黎起身,正欲借阿月的牵引站起时,阿月却俯身向他冲来。还没弄明白此为何故,两人互拥着已经落水。那艘舴艋也面朝江水背朝天地倒扣过来了。
一个猛子出水,双双扒住了起起伏伏的船舷。斗笠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阿月的头发散乱开来,似一朵青黑的莲荷,圆圆的长长的覆了一片。
“花姑娘!花姑娘!花姑娘大大的!”
拂去满脸的水珠,仲黎和阿月看见,一艘不大的汽艇上,悬了一块招魂幡子,一个被玷污的太阳图案狰狞其上。
“花姑娘!花姑娘!花姑娘大大的!”
有三四个张牙舞爪的鬼煞,各持一把张开刺刀的长枪,呜哩哇啦地似嘴里在滴血,满眼都是无边的贪婪和淫邪。
正茫然不知所以时,忽见鬼子们抬手、瞄准,凭军人的机警和敏感,仲黎赶紧伏在阿月身上,就势下压钻入了船底。只感觉水面上,一阵“突!突!”,水花四溅。待从船的另外一侧钻出,正欲呼吸换上一口气时,却见鬼子的汽艇正在剧烈地左右摇摆,且鬼子们站立不稳、人仰马翻,发出的子弹也朝着天空,胡乱地射了出去。
两人见状,也顾不得多想,赶忙冲过去,就势只用了一把劲,鬼子的汽艇便也底朝天了。在汽艇倾覆的一瞬,仲黎就势由鬼子手中夺得一把长枪,心中默念一二三四,顺手一阵“突!突!”,水面上冒出了几股血柱。
再回头拉过阿月,见旁边还有一人,是表哥。于是,几人迅速上岸。此时,鬼子的大船正一路鸣枪,朝这边赶来。
第18节
一头钻进幽深的密林,迂回并行经郁郁葱葱的偏僻,在确认已经甩掉鬼子后,几个人才止住一路的狂奔,最后在一座高耸突兀的山巅上停了下来。仲黎发现,站在这个位置,“恰”能看见那个小山村,包括坡下的阿月家。尤其,还能看见刚才遇险翻船的那一方水面。
鬼子们已打捞起“不幸遇难”的同胞,且将已倾覆的渔船也拉回了岸边。
“拉我们的船干什么?”表哥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找船的主人......抓我们。”仲黎回表哥道。
“那怎么办?!我娘还在家里!”阿月惊恐地站起来,声色尖厉,音量也调高了不少。
“船是你家的,他们找不到我头上”。表哥的声音已有些异样,有一种哀伤在弥散,说:“你们走吧!我现在回去接姑母”。说罢,起身便奔下了山。
双手抱膝,平坐在山头的地面上,望着那个一路奔跑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了一个黑点,直到有两个黑点从那小院里奔出来。阿月哭了,仲黎过去,借了一个肩头给她。那唏嘘萦绕在仲黎的耳边,教仲黎也百感交集,好像伏在肩头的,不仅是一种情爱,还有一份必须扛起的责任。
天已经黑了,村里也灯火闪烁起来。鸡鸣犬吠,人声嘈杂,鬼子的巨大火把在村里到处游荡。
忽地,山下的树林里一阵悉悉索索,两人赶紧跑下去,阿月一把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经过一阵的商议,唯一的去处便只有汉口了。虽然知道汉口也早已沦陷,但可去之处又有那里没有沦陷呢?思来想去,好在汉口有爷爷和哥哥,去了不用考虑住处,并且哥哥跟租界里还有些联系,这对生活和工作来说,也不失是一个安全的依靠。
仲黎已经没有自己的方向了,只有阿月才是他的灯塔。为了守护这座灯塔,他也只可是阿月走到哪里,自己就跟到哪里了。
“哥,......”。离别在即,阿月满眼含泪,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走吧!不要说别的,谁叫我是你哥呢!”。黑暗里,看不清表哥的脸面,只听见他的声音里有些哽咽。大家都知道,这哽咽里,不仅仅是别离的不舍,更多的......大家都不愿意去想。
表哥上来握住仲黎的手,说道:“下午鬼子开枪的时候”,表哥转身看了一眼阿月,“你伏在她身上的那一幕,我看得很清楚。把阿月交给你,我放心!我相信你能成为我的好妹夫”。
“哥!......”。阿月已失声哭了出来。其母亲也跟着不住地唉声叹气。
一句“妹夫”,教仲黎醉了,似有些木呆地愣在了那里。表哥见状,使另一只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回身拍了拍阿月的胳膊,冲着自己的姑母说:“都赶紧走吧!”。
几人与表哥挥了挥手,背向消失在两片不同的山林里。
走走停停,沿江走了一夜的山路,到天亮才寻得一个安全的渡口。然后登船,一路直奔省城过来。
第19节
一句“妹夫”教仲黎想了一路,茫然处在用蔗糖熏起的烟雾里,甜蜜而又感到窒息。又像是打翻了调料盒子,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再比如是,有一件自己很喜欢的宝贝,想要而又不敢碰触,不料却被人家强塞进了手里,放下心不甘,收起又心不敢。
阿月也在品味这“妹夫”二字,幸福和甜蜜溢在眉梢,堪比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好像这一路的逃亡就是一场结婚旅行,全然没有背井离乡的苦痛。还有一种,就是轻松,是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想到这里,阿月又想到了表哥,有着特别的感怀和激动,并且还有一种挂念和亏欠在里头。
轮船的机械噪声和鬼哭狼嚎的日本歌曲搅在一起,整整响了一天,很是烦人,特别是和着风声的摇摇晃晃,使人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挤在污浊不堪的渡轮里,呼吸着满船的汗酸和腥臭,阿月几次作呕又忍住没有出了洋相。好在有仲黎的拼杀,终于在掌灯之前抢到了一个角落,不用象原来那么挤了,并且这里离窗户还近些,空气也不是很呛人了。说到不挤,也只是阿月不挤了,那是因为面前有仲黎,后面是个角落。
天色已经入夜,一天的嘈杂也好像安静了许多,遭兵荒马乱践踏的人们都累得睡去了。舱外一片漆黑,只趴在窗户的玻璃上,才能隐约看见掠过的山河。舱顶的电灯倒是点着了,发射出微弱的光线,仅其附近有昏黄的一片,下面也只能辨出个人形。
轮船一个顿挫,教仲黎睁开了模模糊糊的眼睛,发现那小鸟依人的身躯,早已埋进了他的胸膛,还被自己紧紧地抱着。好在是暗如黑夜,没人能够注意,除非阿月的母亲。想到这里,仲黎一阵紧张,不由环顾四周,终于在横躺竖卧的人群后面,发现了已经躲远的准丈母娘。老人坐着自己的包袱,低头趴在一个椅角上,很香地正在睡着。
可能是受到了仲黎的惊动,阿月抬头坐了起来,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望着仲黎。很快,她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支在仲黎的胸前,且仲黎的胳膊也还搭在自己肩头上。阿月笑了,笑得不好意思,笑得也很幸福。
仲黎抬起左臂,用手指了指身后,阿月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看见母亲正在安逸地睡着。复又将目光回到仲黎脸上,两人相视一笑,顺着仲黎落下的臂膀,阿月双臂张开紧紧搂住了他,将自己永远地埋进了那宽厚的胸膛里。
聆听着铿锵有力的心跳,沐浴着粗犷浑厚的气息,随着那胸膛而一起一伏,阿月落下了幸福的泪水。以唇吻抵住那细腻爽滑的额头,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清香,由着那青丝乌发的拂绕,仲黎醉了,但醉而清醒,他自觉已做出了选择,虽那份牵挂还在,虽万分地歉疚。
第20节
拥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混迹在大包小包的队伍里,一行三人下了渡轮,跨上了长长的栈桥。
夜色已近更深,繁星挂满天幕,身后的暗山黑水间,还有些许的灯火在摇曳。放眼越过不住涌动的人流,在栈口的一左一右各挂了一盏电灯,在忽明忽暗的光晕里,有几个鬼子截在人群前面,在逐一地进行盘查;还有几个鬼子傍其左右,持枪扮狼犬状。
经过两天一夜的舟车劳顿,几人早已是衣容不整、蓬头垢面了。特别是仲黎和阿月,还曾经历过江水的一番“洗礼”,周身的衣服在湿透后又被暖干,早就皱巴得不成样子了。再看两人的头发,横竖无序、胡乱交叉,脸上也是黒一道白一道的,尽显出逃难的愁苦和疲惫。
也还得益于这身装扮和相貌,阿月和母亲只被翻了一下包袱,便教轰了过去。轮到仲黎,先叫他撩起裤腰看了一下,幸得仲黎知道行情,提前扔掉皮带,换扎了一根布条。后又检查了他的手掌,也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教仲黎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当兵的时间很短,没有落得枪茧之类。接下来,在一阵搜身之后,便被一枪托子拨了进去。
走在汉口的大街上,马路两边的暗影里尽是三三两两的,在街头露宿的人们,这些都是受战争迫害的难民。好在天气还不算冷,白天讨得一口吃的,晚上还不至于受到冷冻。成队的鬼子走来,几辆摩托驶过,三人时不时地躲进路边的难民里,以求扶正辟邪。摩托或其他车辆驶过时,借着上面的鬼火,看见墙上粉白一片,写着“日中亲善”和“大东亚共荣”之类。我想,这就是中国最早的皮肤病吧!是最令人有切肤之痛的病症。
经过几回问询,几人来到租界所在的这条大街。停下来,环顾左右,凭着陈年有十的记忆,阿月母亲引领二人,又走了多半个钟头,终于在一户大门前停了下来。原本门头是有匾额的,现在没有了;原本门口是有两个石狮子的,怎么现在只剩了一个?并且门头的檐角也缺了一个,裸露的泥土上还长出一些草来。因为不敢确定,又考虑夜半更深怕弄出点乱子,几人决定席地而眠,等天亮了再敲门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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