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阳梦癫三十年》：第01章 李氏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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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李氏三兄弟

泰国，曼谷。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的街道，旅游者来自世界各地。

“荷三香旅行社”的老板颂猜，大概四十出头，刚刚亲自送走了一个中国来的旅行团。平时颂猜从不接送旅行团，尤其是来自中国大陆的团队。

此刻，颂猜面色铁青，开着公司的中巴，微微颤抖的双手紧握在方向盘上，身体有些控制不住，随着汽车的颠簸晃来晃去。他紧咬着嘴唇，有些恐惧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回家的方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回家后的计划。

刚停好车，颂猜急忙从车上跳下来，不觉间打了个踉跄，神情愈是恍惚起来，跌跌撞撞地进了家门。

妻子阿香正在准备给他们的儿子洗澡，听见声音，知道是丈夫回来了，便迎了出来。阿香已有了9个月的身孕，即使是穿着宽松的孕妇服，仍然可以看出她未怀孕时盈盈娜娜的身材。突然看见男人慌张铁青的脸，着实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这儿不能住了，亲爱的，我们得赶紧搬家！”颂猜气急败坏地说完最后一个字，一屁股坐在楼梯旁的藤制围椅上，半天没有出声，大颗的汗珠从额上掉了下来。

阿香见状急忙返身进了厨房，拿出两颗新鲜的椰子，同时递给颂猜一把半月型的锋利的砍刀。颂猜怔怔地接过砍刀，若有所思地转动了几下，突然狠狠地“咔嚓”一下，在椰子上劈开了一个口，递给了阿香。阿香连忙在口上插了两根吸管。颂猜看到妻子的举动，脸上露出了些许释然的微笑，凑近前来猛吸了一口凉飕飕甜丝丝的椰汁。

阿香立刻感觉到了男人情绪上的变化，自己在另一根吸管上轻轻地呡了呡。同时轻声问道“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颂猜看着即将临盆的妻子，十分内疚地说：“我今天送团时…看见…我……三弟了！”

“啊……？”阿香摇晃了一下，颂猜赶紧扶住了她。阿香的手心因为害怕沁出了冷汗。

颂猜是个中国人，来泰以后，极少提及自己的老家和家里还有什么人。妻子看他不愿意说，也就从来没有地主动问起过。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的丈夫肯定就是老实人，不至于在来泰之前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所以，跟他结婚以后，阿香算是踏踏实实地跟了他二十几年。

而颂猜本人，因为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折磨了自己整整三十年！

看来，今天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不然，“这里不能住啦”是解释不通的。既然不能住了，就要赶快搬家呀？啥时候搬，搬到哪儿去，这一系列后续的安排，都应该在实施之前跟妻子交代清楚。

颂猜老板有个朴素的中文名字，叫做李亦工，一九六三年出生在湖南浏阳县城的城郊。家里有三兄弟，他排行老二。

老大亦农出生时，因为注定要随父做个农民，所以取名为农字；等到老二出世，父亲希望他今后能多读些书，长大以后有些文化，可以去省城长沙的工厂里做工；等到比老二还小两岁的老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父亲一看又是个儿子……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就叫亦兵吧！”父亲觉得，三个儿子中有个去当兵，应该很光荣？

一个家里三兄弟，工、农、兵全部到齐，在当时的村子里也算一段佳话。村上邻里送来的都是喋喋不休的祝福，但是，做父亲的常常却是干咳几声，无奈地回应着别人的好意：“难养啊！”

三条如狼崽子般会吃的儿子，让母亲操碎了心，更让做父亲的累弯了腰。平日里在村上赚的工分不够吃饭，在农闲的时候，父亲就会拉着板车，去到县城车站接一些拖运的零星活计，赚几个小钱，好养活家里的三条幼崽！

一九六六年，苦累交加的父亲，被县城的医院诊断为肺痨晚期。最终，可怜的他连三个月都没能熬得过去。

走的那天，空荡荡的土屋里只有一张床板，母亲的手心拽着丈夫干瘦如柴的手。从干瘪的嘴里牙缝间，父亲挤出了微弱的声音：“辛…苦…你啦……。”同样是老实巴交的母亲，只会哽咽着，她伤心痛绝却又欲哭无泪。

父亲艰难地抬起那双无神的眼皮，对着床边的妻弟，也就是家中三兄弟的舅舅，断断续续地说道：“拜…托…你……啦。”舅舅他颤抖着双唇：“哎……”了一声，算是对这沉重托付的应承。

等到弥留之际的父亲，还想再看一看床边的三个儿子时，呆滞的目光已经熄灭在了半空中……

那一刻，老大亦农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惊恐的老二亦工躲避着父亲瘆人的目光，手心还拽着刚刚学步的老三；刚满周岁的亦兵，则傻傻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家里还有一位父亲的母亲，一直跟着儿子媳妇住。老人家裹着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都会颤巍巍的，平时的身子骨本来还算硬朗。可是这一会儿，奶奶已经哭得没有了声音，伤心过度地昏阙在一旁，根本没人留意得到。

真如天塌地裂一般，一个让村里人无限羡慕的家庭，时空转换的一瞬间，变成了可怜的一窝子。

有人说了：三年困难时期咱村也没饿死过人呀，穷一点没关系？！熬过了十来年，等三个儿子都长大了，做妈妈的就可以享福啰。说这话的人有无同情心暂且不论，但若三个孩子真能长大成人，还又孝顺的话？可怜的母亲该有后福。

第02章 正月里剃头

父亲走后，家里就只有母亲一个劳动力了，一家五口每天等着她的米下锅。看到这一家极度的困难，当时的生产队上，每月安排给予他们少许的接济。但是，那种吃完上顿愁下顿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每餐吃完母亲盛给的一人一小碗饭，三个孩子都不敢再去装第二碗；奶奶总是等孩子们吃完，才过来吃一点残羹冷菜；记忆中的母亲也总是站着吃饭，跟奶奶一样随便地划拉几口，就收拾起碗筷去厨房洗碗去了。

在印象中，最苦的这段日子里，多亏了兄弟仨还有一个舅舅。

母亲的弟弟，兄弟仨称他为满舅。祖传到他一身蛮好的武功，一直在县里体工队上工作。父亲走后的几乎每一个星期，他都会来到姐姐家，带给孩子们一些好吃的东西。每个月舅舅发薪日的后面几天，满舅一定会来到他们家，往母亲那半推半就的手里塞上几块钱。

老大读过三年书就辍学务农了，帮助母亲养活着两个弟弟。奶奶心疼老大，每当他上工回来还没有进门，她就会踮着那一双细脚，为他盛好了洗手洗脸的水；老三后来也读小学了，每天学校回来就一个玩字，从来不懂主动为家里干点啥家务，母亲总是宠着他；只有老二亦工特别点，放学回家好像没人看见似的，母亲叫他最多的一句就是：“快过来帮我干活！”

很小的时候，亦工就学会了劈柴给炉灶烧火，学会了洗菜切菜。到十岁的时候，还学会了去山边采摘些麻草回家，切碎之后，和着糠去喂那唧哇的两头小猪崽。这两头小猪崽也是舅舅在两个月前，从县城体工队里捉过来的，说是养到过年可以换一些钱用。

喂过猪后的亦工以为完事啦，可是，在家里土坯房的中间大厅里，正扯麻、纺线、织布的奶奶又会专叫老二：“工伢子，快过来帮我！”那吱吱嘎嘎、噼里啪啦的绕线和织布的机响让他很是不堪忍受。

刚过十一岁，亦工住到了县城体工队的舅舅家，就近地继续读小学。因为前面四年没人管教，亦工的成绩很烂。所以，他头一天转学到县城的小学，满舅就让他留了一个年级，重读一次四年级。

多么丢人的一件事！

可县城比乡下好玩呀，没过多久，亦工就学会了逃课。他会带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几个男同学，课间出去玩油板、滚弹珠，捉癞蛤蟆、掏鸟窝，甚至还会跳到浏阳河里去戏水。这一逃课常常就是大半天，被老师通告之后，满舅抓住他就是一顿痛打。

当地人打孩子，会用一种细细竹枝扎成的一个小捆，俗称撩刷。粗的一头抓在手里，细的一头伸长出去约两到三尺长，打人的时候有弹性。据说，这种打人的刑具是伤皮不伤筋骨。因为不爱读书，满舅常常用撩刷打得他两脚乱跳，双手会拼命地往后背躲藏……挨打的时候还不让眨眼，不准闭眼睛，不许哭。那种痛啊，亦工真的可以记一辈子。心里面恨的时候，他会诅咒满舅早些去死。

挨打的时候他也偶尔会逃跑，爬到体工队公厕里面的屋梁上躲起来。前面几次没被发现，算是逃过了一劫，后来，被满舅发现以后，揪下屋梁还是一通痛打。

偶尔，亦工会看见满舅抽打完他以后，会背过身去深深地摇头和叹气。一定就是那句老话：恨铁不成钢！

不爱上学读书是天性，但亦工却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事：去体工队看舅舅教导学员们练习武功。满舅一直不肯教他，说这不算啥本事，懂一点三脚猫的工夫，长大了反而容易打架伤人。可他下课以后就偷偷地学，被舅舅发现时，在众人面前的责罚无非就是站马步，这可比挨撩刷抽打舒服多啦。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弓步、马步、虚步姿势，还会练练简单的冲拳，仆步抡拍。有几次，他站在远处偷偷地看，依葫芦画瓢地，学会了舅舅学员们对打练习中的几种格斗招式。

到县城读书两年后的那个冬天，亦工终于熬到了五年级过后的小学毕业，领到那张让他不屑一顾的小学毕业证书。放寒假，可以回乡过春节了。

正月初三下午，下着小雪，满舅、舅妈带着小表妹过来看望他们一家五口。

舅妈一直对亦工很好。除了平日里在他们家睡觉、吃饭，隔三差五地在他上学前，舅妈会偷偷地塞进他的书包里一个小烤红薯。表妹秀云看见了也想要时，舅妈会说：“哥哥正在长身体哩！”秀云小他五岁，但亦工也会不理睬她、欺负她，当她觉得委屈了开始哭的时候，舅妈总是会说：“你，惹不起他，不会躲呀？”可表妹就是喜欢缠着他玩，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

满舅、舅妈跟他的母亲商量年后让他继续读初中的事。母亲对舅舅说：“不要再读啦。要不你收他做徒弟？也算一门本事。或者就回家务农吧？跟老大一样也挺好。”

“姐夫可是希望他长大以后去长沙城里做工人咧？”满舅这么说着。他从未忘记姐夫对老二的期望和对自己的嘱托。

大人们在家里聊天。大哥像父亲原来一样，拖着一个板车就出门了，跟大人们说：“满舅、舅妈，这会儿家里没事儿，我去车站看看，说不准能碰到城里回乡的客人。”奶奶倚着门框看着大哥离去的身影：“天黑得早，没有活就早点回来！当心冻着！”

老三亦兵则翻看着满舅、舅妈带来的各种好吃的年货。亦工拔腿就偷偷地跑出去，到村头跟其他小伙伴玩炮仗。表妹像根甩不开的尾巴一样，紧紧地跟在他的后头。

浏阳的鞭炮、炮仗非常有名，也从来不缺。即使在最穷的年代，再困难的家里在过年的时候，孩子们都会从大人或亲戚那里，弄到一些不花钱的鞭炮和大炮仗。在村头覆盖着浅浅白雪的晒谷坪上，这几个小伙伴们正玩得开心呢。邻村的货郎挑着担子走到近前歇歇脚，对着玩耍的孩子们说：“去，问问你们爸妈要买啥杂货啵？”

“哎！”两个孩子应承一声跑回了家，亦工和表妹却没有离开。他俩饶有兴致地绕着货郎的担子，看看有啥新鲜玩意。

“这伢子有两个月没剪头了吧？头发那么长！”货郎看着亦工的头说道。

“嗯，要不您帮忙剪一个？”他有些调皮地回了货郎一句。本来这次放假的时候，舅舅准备帮他剪个头才放回来的，因为临时有事没有剪成，说是准备等到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再剪。

话说出口有点后悔，因为亦工的口袋里没有钱呀！从小到大，他的头发都是父亲生前用剪刀剪的，父亲去世以后，就是舅舅用推子推。反正是从来不用花钱。

“今日过年，大伯我给你免费剪一个？”这个货郎除了卖杂货，也备了一副推子兼做剃头生意。说完，货郎从放在地上的担子里，抽出一个高脚短板凳，让他坐下来，掀一块蓝布往他脖子上一绕，就“咔哧咔哧”地剪了起来。

刚刚跑走的一个小伙伴，领着妈妈过来看杂货。看见他们正剪头，堂客们就吆喝开了：“唉哟，这李家老二从城里回来过年啦？长这么高啦！”是啊，在县城舅舅家住两年，亦工的个头蹭蹭地往高处拔，现在跟老大都一般高啦。

亦工懒得理会这个阿姨，因为她的关心从来就是假惺惺。他可是记得，每次在生产队上争工分最厉害的要算她了。还有两次，她把兄弟仨的母亲气哭了，还是奶奶在劝导：“算啦，别跟她争。谁不知道，她是村里最霸道的一个。等咱家的工农兵长大了，看她还敢不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但凡有外人对母亲不好，亦工的心里可记仇呢！所以，他不愿意搭理这臭婆娘。

不知趣的她继续啰嗦着：“正月里剃头可不好哦？”

亦工没好气地丢了她一句：“有什么不好？”

“正月里剃头要死舅舅的！”这位大姨的话太狠啦。

货郎听过这句也紧张得够呛，嘟喃了一句：“现在不准信迷信！何况，我还是免费给这孩子剪头呢。”

亦工看着表妹有些涨红的脸，头一歪：“没有的事！”强嘴的同时，他突然想起，平日里满舅打他的那些个痛不欲生，心里面顿生出了一股邪念：舅舅死了？没啥不好的……

“别动！就剪好啦。”货郎用剃刀为他修理了一下后脑的发际和鬓角，再把围脖子的蓝布一收，说道：“好啦！”

那位大妈讨了个没趣，东西也懒得看了，扭过头去，甩着个大屁股，噗嗤噗嗤地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亦工摸了一把后脑勺，说了一句：“谢谢！”就飞也似地，往家里的路上跑去。小表妹哭丧着脸趔趄地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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