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无天》——叶非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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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九重宝塔

一百八十年前，浩茫武林，玉阳顶，九重宝塔。

那是胤朝四十九年，全民皆武，就是市肆里端茶递水的店小二，也会一招半式的武功。

那年明月斜斜照宝塔，群侠汇聚玉阳顶。

皆因一件神器即将降临，拥有包揽天下武学之奇能。一时之间，无数成名高手、江湖宵小纷纷云聚玉阳顶，誓要夺得这件宝贝，扬名立万，号令群雄。

青山点点绿翠，宝塔穿云九重。

当时已是武林魁首，鼎鼎大名的十六派掌门杨松，偷偷潜入九重宝塔，还没有等盛会开张，九重宝塔连着那个所谓的武林至宝随着一阵轰鸣全都杳无踪迹。

就连掌门人杨松，也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聚集于玉阳顶的众多高手，死的死，伤的伤，不少人直接从玉阳顶轰飞出去至今下落不明。

从此之后，浩荡武林一袭溃散，武林门派分崩离析。纯阳宫掌教郭子义从玉阳顶山脚下一条泥泞小溪里爬出来，衣冠不整，挥拳砸入泥里，叫骂道：“杨松，你个祸害！”

从此以后，各家奇门秘技尽数失传，武林走向没落，即便是当朝大将军，也浑然不将武学放入眼中，甚至扬言：“再过三百年，也绝不可能再出现一个所谓的高手。”

武学传承出现断层，天下武人无不寒心，任凭那武夫肆意诋毁，也无法进行反驳。

…………

百年后，浣溪镇青阳山，几只乌鹊绕着一棵梧桐树，转了又转，树底下一名身坐轮椅的少年在地上涂涂画画。

“杨师兄，山下来了一个弟子，送来了一副请帖，师父说让你过去。”

杨松撇撇嘴，冲树上几只乌鹊挤眉弄眼：“今天就不陪你了，我还有事。”

他用手抓住轮椅，顺着山间平坦小路到了简陋到只能用寒碜来形容的小竹屋内。中间盘坐着一个老者，听到轮椅嘎吱响起，忽然间睁开了眼。

站在杨松身后的小师弟，吓得冒冷汗，师父这是在搞什么鬼？

“徒儿你来啦，你且看看这帖子上写得是啥？”

老者随手将帖子丢到杨松怀里，便觉得此事再也与自己无关，继续闭上了眼睛。

“百年前玉阳顶宝物现世，诚邀天下武林高手观摩。三日后，胤朝真武殿。”

杨松紧皱眉头，歪着脑袋瞥了师父一眼，随即问：“您老该不会是打算让我这个残障人士去参加这什么劳什子会吧？”

竹屋外清风徐徐，老人家对于杨松的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动容，居然下意识点了点头。

“您没搞错吧？”

“当然没有搞错。”站在杨松身后的小师弟总算摆脱了路人甲的身份，“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进的山门？”

这么一问，杨松一头雾水，回想一下，还真不记得当初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小门派。眼看小师弟要继续说下去，老人家咳嗽了一声。

“您真是没趣，打算瞒着他到什么时候。”

“我不让你说，你就不许说！我们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派，那也是有规矩的。”老人家都没有睁开眼，显然是在瞎说。

趋于真空那段记忆暂且放下不表，这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派究竟是什么门派？杨松懒得吐槽，好歹他也在这里生活了两年，面前这个老头一招半式不教他就罢了，甚至还要他这个残疾人士砍柴担水，若不是还有个师弟帮衬，他也待不下去了。

“你快说，否则我掐死你！”

小师弟识趣地朝身后挪了好几步，躲得远远的。

“你抓到我，我就告诉你！”

徒弟两人依旧瞎胡闹，老者觉得丢了颜面，清了清嗓子，说：“从这里到定州，恰好是三日路程，这次去真武殿，见到了那件宝贝，一定要回来告诉师父。”

说着，老者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包袱金子，挥挥手说：“去吧。”

山里的日子向来十分清贫，转眼间就有一包袱金子，杨松莫名觉得这老家伙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就谢谢师父了。”杨松弯下身体要去捡地上的金子，无奈腰身以下一阵剧痛，再也没办法弯下去那么一点点。

收残疾人为徒，还要让残疾徒弟参加什么鉴宝会。尽管身处深山老林，杨松也听小师弟说过，但凡是帖子发到了门派里，就必然会有比武切磋的环节。

杨松摇摇头，对老头子很是无语，他要自己砸了自己的牌子，那也无话可说，为什么要让他去，小师弟手脚齐全，怎么算都轮不到自己啊。

“师兄，我来帮你吧，师父说了，让我和你一起下山。”

幸好这师弟还没有泯灭人性，总算说出了几句有人情味的话。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是下了山。

山下往来路人，手里都抱着各式兵器一看就知道是武林中人，他们吃饭喝茶也都谈论着一件事情。

“我听说一百年前，杨松根本就没有死。那宝塔内的东西，有起死回生之效。”

“这消息真不真？既然得到了宝物，他为什么不号令群雄？”

倒茶的店小二听这两人谈得火热，也横插一句，说：“这你们就不懂了，这次召集群雄去真武殿的，可不就是杨松本人。”

四处都在说着杨松的名字，杨松当然坐立不住。转头看着师弟，问：“你倒是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师弟白品言装作没听见，扭头看向别处，双眼桃花，笑嘻嘻说：“师兄你快看，那边那个女子，是不是长得很妖艳？”

平时做事从不靠谱的师弟，竟然还记得老家伙的吩咐，真是死不开口。

又有两个客人来到，店小二热情招呼，上前询问：“两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吃饭？”

“客官怎么称呼？”

“姓杨名松！”

山下这家茶馆本就不大，又有那么多喝茶的人挤在中间，忽然听到杨松两个字，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上动作，所有目光全部聚集在杨松身上。

白品言心凉了半截，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个环节，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该知道，杨松没死了。

“哈哈哈……”

笑声很快将茶馆淹没，喝茶吃饭的人，对着杨松指指点点。

“快看快看，一个断了腿的人，也配叫杨松这个名字？”

“是啊，看来阿猫阿狗也敢叫杨松的名字了，明天我就宣布，我叫杨松他爹。”

…………

杨松紧握拳头，指节发白，口中念叨：“一元太始空……”

白品言吓得跪倒在杨松身前，一把捂住他的嘴，说：“师兄……师兄，忍一忍，忍一忍……”

第二章 杨松大爷

不是天生就强，而是天生要强。

师弟白品言极力阻止，也不过是令杨松收起了一成功力，余下三成已经勃然而发。

落座在茶馆内众多武林好手，顷刻间心胸烦闷，好似被被人隔空来了一记重拳，哼哈不得。简陋茶馆共有八根大柱，也伴随杨松话音落下而发出撕裂声。

这很恐怖，江湖好手们不敢作声，甚至全然屏息，愣愣看着杨松。

“糟了！还是迟了一步。”白品言火速拉起轮椅，折返出去，几乎同时，八根大柱应声断裂，茶馆顷刻荡平。屋顶上那些青瓦飞檐纷纷掉落下来，砸在了这些大汉身上。

他们一个个捂着头嗷嗷大叫，程亮脑瓜子上，已多了三四个青色鼓包。与茶馆屋顶一同掉落下来的，还有一个六尺小和尚，他嘴上沾着油腻，摸着脑袋傻乎乎大笑。

“是他！”

“没错，是他，窃了馆主一只大肥鸽！”

茶馆里伙计来不及上前与杨松理论，也并不认为杨松能够这般本事，倒是追着小和尚打了起来。小和尚身手敏捷，在瓦砾上来回蹦跳，竟然从两个伙计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溜走。

“那个残疾少年呢？你们怎么不去追？”

茶馆关注看得真真切切，刚才一众茶客得罪了杨松，气得他浑身发抖，仓促间结了一个排山掌架势，接着茶馆就没了。

茶馆虽说不大，那也是祖孙三代辛苦经营，靠着茶钱养活了一家二十口人，现如今转瞬损毁，关注如何不心疼。

从灰烬中狼狈爬出来，除了无辜受累者，大多数也都身负武艺。这种武艺用来强身健体倒还不错，真要派上用处，那还是有很大差距。

“看那样子似乎是杨松不假！”

武人们也是奔着真武殿鉴宝大会而去，初次见到如能能耐之人，早已经深深折服，不少人更是为之前那一番不堪言语深深后悔，以后该怎样才能讨得这个大爷欢心，求他传授自己一招半式呢？

在他思索这眨眼间功夫里，已经有不少人拍拍身上尘土，纷纷跪拜在杨松面前，张口闭口就是大爷，更有不耻者喊出了杨松爷爷。

这倒是让杨松哭笑不得，自从入了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派后，且不说那老家伙一招半式不教，甚至简陋茅屋内一本书籍都找不到，这身本事由何而来，他记不清楚，谁让他这个小师弟不说呢。

“你们这些人年纪加在一起，做我爷爷都够了，怎么能这么无耻！”

师弟白品言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杨松会说什么，依旧装作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眼光涣散到了别的地方。

杨松泄气，到底身上有什么秘密，值得这个小师弟口风如此之紧。

“大爷你说得对，我们就是很无耻。是小的们眼拙，不该唐突了大爷。”说着，居然有人开始死命抽自己大嘴巴，下手也真是狠，几巴掌过后，脸都肿了起来。

追来那两个伙计瞥见这一幕，更别说上前去与杨松理论，这些糙汉明显已经站到杨松一边，且替他说话，这时候上前去，纯粹就是找死，于是灰溜溜回去了茶馆。

那边小和尚从伙计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就躲在白品言身后，稚嫩五官挤在一处，显然对杨松很是不满。

“刚才我在屋檐上吃着乳鸽喝着酒，回过头来就掉了下来，你该不该跟我道歉？”

一众糙汉瞬间不满，展示出强壮弘二头肌，力图让小和尚断了这个念头。

“那你说我该怎么道歉？好像你是佛门弟子，居然喝酒吃肉，你大师傅知道了，还不把你剥皮抽筋？”

大师傅三个字极具震撼力，小和尚吓得左顾右盼，生怕大师傅真的跳将出来，好好收拾自己一顿。

“我说师弟，我不问你身世罢了，你快带着我离开这里，这些人糙汉子这么待我，我受不了，别误了真武鉴宝大会。”

前头白品言是聋的，后面这句倒是听得清楚。他动作敏捷，拉着轮椅便走，那些跪拜的糙汉们则是穷追不舍，围拢了上来。

“一元……”

还未曾开得口来，白品言朝杨松使了使眼色，杨松自此打住。他很想把这些人全都屠尽，这样身边也就显得清净。他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什么过错，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很早以前师父就说过，让我们下山不要太过招摇，否则必定是麻烦上身，甩都甩不掉。”

小和尚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看起来缠上杨松的，不仅仅是那些糙汉。

“刚才你那一手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大师傅也不懂这一招，你可不可以教我？”小和尚左右两只手食指点在一起，看上去萌萌哒。

“不成！再说我也不会教。我这神功夫，是天生的。”

想到老东西啥都没教他，杨松就很怨念。

“怎么会有人天生就会武功，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什么都知道。”

小和尚碎碎念，面颊上很快弥漫起了一阵怨念，杨松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小孩子，确实有点太残忍了些。

“这样好了，你把那些糙汉子引开，我就答应教你。”

小和尚几乎没有考虑，飞快点点头，闪身闯入了糙汉当中。不久之后，烟尘腾空而起，中间夹杂着草汉子们求饶声，小和尚形如一只耗子，很快来到了杨松身边。

“他们都被我打到了，再也追不上来，现在你教我吧？”

那双大眼睛漆黑清澈，充满期待。杨松撇撇嘴，是让你引开他们，不是打趴他们。杨松一手按在脑门上，这小和尚咋和自己一个德行，解决问题喜欢简单粗暴。

“上辈子惹的孽，这辈子来还。”白品言嘀咕着往前走，脸上不怀好意。“你们这一大一小，活脱脱就像是亲兄弟。”

“别胡说，我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哪里冒出来一个兄弟？”

要不是腿脚不便，有些地方需要这个师弟背着自己上去，杨松早就将他灭口了。这家伙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满嘴打哈哈，令他很不爽。

“那你教不教我？”

要是小和尚不说话，杨松都快要忘记这个人了。眼下赶去参加鉴宝大会十分重要，否则那老家伙发起怒来，也不是盖的。

杨松见识过老家伙手段，放眼天下，怕是也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不过，天底下应该也找不到像他那样的人，毕竟武林已经彻底没落，更别说什么高手了。

这回下山，本该是由他去的，杨松可是记得很清楚，这老家伙平日里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杨松你个祸害！”

师弟白品言其实有时候也会说漏嘴，说是老家伙隐居深山之前，是纯阳宫掌教，那可是妥妥一个大人物，轻易不敢有人招惹。

世人都知道，纯阳宫早已不复存在。某天晚上杨松从老家伙寝室边路过，偶然间听到他说梦话，却是：“师父你放心，那件宝物我一定会找到。”

联想真武鉴宝大会，老家伙不亲自出马而是让他这个残疾人前往，摆明了就是一个陷阱，他是打算要牺牲掉这个不争气的弟子。

想到这些，杨松就觉得人活一世千万不能太弱，别人随时都有可能把你牺牲掉。

“你是不打算教我么？那你道歉，赔我乳鸽。”

本来打算进一步揣测老家伙意图，小和尚如同苍蝇一样打算了杨松。

“教！怎么会不教！我可跟你说，练这门功夫，最是乏味，你受得了么？”

小和尚几乎上蹦下跳，说：“受得了！受得了！”

“嗯！小和尚可教也。”

推车的白品言噗嗤笑了出来，平日里老家伙总说他们两个“孺子不可教也”师兄倒是学了个一五一十。

“你依着我的口诀开始睡觉，睡不足三个时辰这功夫你就别练了。”

杨松凑在小和尚耳朵边上念叨起来，他故意这么做，是打算吸引师弟注意力，一旦他有了兴趣，再叫他说出自己身世，那也不是难事。

出乎意料的是，白品言对杨松这门本事并不感兴趣。依旧自顾自地推着车。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功夫多好，不用和敌人拳脚相加就能取胜，你干嘛一点也不在乎。”

杨松心里诅咒了师弟七八遍，可惜没有一样能灵验。

听过口诀之后，小和尚双眼放光，立即倒在杨松怀里开始呼呼大睡。

“师兄，你这么诳小孩子，有点不道德啊。”

师弟样貌依旧帅气，是那种令江湖儿女尽折腰的货色。杨松白了他一眼，说：“得意个啥？早晚你也得被我诳。”

两人着急赶路中间没有停歇，刚才又没喝上茶水，杨松嘴里早是饥渴，更觉得旅途乏味，开始诅咒大胤朝的皇帝必定是鬼迷心窍，办什么鉴宝大会，不是让人去受罪么？

比起他们两个，身后驾着马车飞奔而来的家伙更加着急。见到前面有两个人，依旧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加急切地挥动手里皮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师弟，快闪开！快闪开！”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飞奔的马车眼看着就要撞在轮椅上。冲在最前头的马匹收到惊吓，前腿踢得老高，整匹马都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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