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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梦百年
传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有一处海,名为苦海。
苦海的水是黑色的,如同世间最苦的药水。
而苦海的水似乎永远不会有波澜,一片沉寂,它的水倒不像海水,如果除去深黑的颜色,它看上去更像井水。
没有生物能够漂浮在苦海之上,哪怕一片鹅毛一粒芥子,触及到苦海,便会立刻沉入海底。
苦海的海面之上不会出现任何一点其他的颜色,除去黑就是白,看上去更没有一点点生机,看见苦海已经能看到地狱的影子。
只是苦海原本是连接地狱的,若是有人落入苦海中,将沉沦海底,堕入无尽地狱,再无生路。
只是今日,苦海之上却有一道人影,或许不是今日,这道人影或许在很早很早以前便穿行在苦海之上,只是苦海实在太大,无边无际,即使再快的速度穿行,花尽无数的岁月,也难以探究到苦海的冰山一角。
人影化作的飞虹忽然停顿下来,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白发白须,面容多有深沟似的皱纹,只是这些皱纹再如何密集,却总是散发出一种如古玉般沉沉的光泽。
面容下,一双眼睛似藏有无尽沧桑,但却炯炯有神,尤其透出一种渊博之感,仿佛世间已经没有东西它没见过,已经没有东西它不知道。
老人坐在一卷竹简之上,竹简比之寻常竹简要大上无数,通体竹简泛着绿幽幽的宝光,像一张玉床,而在竹简中,正刻有密密麻麻的篆文,篆文映衬天地四周,令无数玄奥的符文围绕着老者身畔不住的飞舞。
他看上去便如一名绝尘的圣者,屏息坐定,似是打坐,但却微睁着眼睛,似是眺望,却是动也不曾动,便是连眼珠也不曾有一丝波动,仿佛他的这双眼睛也融入到苦海之中,变得无波无澜。
他忽的伸手扶了扶长须,低声道:“离此地不远了,总算有些眉目。”
老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会心的微笑。
在无尽苦海中漂浮飞行,若非有大毅力,大能耐,此刻便是连他恐怕也早已沉于苦海之中,尝尽世间悔恨的滋味。
可他不能沉,他必须要找到那个人。
如今有一丝眉目,重新燃起的希望,就像是点燃的星火,充满生命力。
他再不愿停留,手中捏了一个法决,那卷玉床似的竹简再次化成一道流光飞虹,沿着海面快速飞了出去。
苦海之中,没有日,也没有月,有的只是海水的黑,与天边永不泯灭的白,在苦海中,不能捕捉到时间的影子,有的是永恒的死寂,时间也如沉入海底。
如此又飘了不知多少岁月,老者以为希望又将破灭之时,忽然见黑呦呦的海面上突兀的出现一点黄豆似的影子。
他凝神细看,只见那是一只如同小船般大小的葫芦,那只葫芦除了大小,与寻常葫芦并无两样,只是在葫芦之下,有一条赤色红影围绕着葫芦不断的游动,透过乌黑海水看去,竟是一条赤色长龙。
它竟不知疲倦的在葫芦下游动,如此支撑着那只小船般的葫芦没有沉入海底。
而在葫芦之上,有一点白影,见到这白影,老者终于再也无法遏制住欣喜,飞了过去。
葫芦上的白影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青年,这青年双眼紧闭着,陷入昏厥之中,他的长发和长须不知经过多少年岁没有修剪,如今已变得一片杂乱。
“一百年了,这一睡,便已整整一百年。”老者不无唏嘘的感慨,一百年的光阴,少年在沉睡中度过,除了长时间没有修剪的长发与胡须显得有些杂乱,竟似完全没有经历过光阴飞逝的痕迹,他的面容依稀如同当日坐在老者对面弈棋时那般青涩。
只是他的眉头此刻却是紧锁着,已经多了一份抹不开的愁怨,少了一份当年的豪爽与灵气。
“再多的苦恼,也该醒来,还有许多人再等着你。”老者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年轻人的眉间。
“该醒醒了。”
老者收回手指,稍许之后,那白衣年轻人忽而动了,然后便在老者的目光下,重新睁开眼睛。
白衣青年看着眼前的老者,眼中一片迷茫,无法散尽。
“你.你是谁?”白衣青年缓缓开口,只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他又疑惑的问道:“我又是谁?”
老者皱起眉头,道:“一百年看来并非没有变化。”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竹简,然后向着青年头顶轻敲了两下,道:“该醒醒了!”
竹简上字符飘飞,围绕着青年旋转不定,到了最后,完全隐入青年的眉心之中。
青年微微一呆,随后便是一震,如被人当头棒喝,整个人忍不住的跟着抖了一抖。
继而他的眼神终于不再迷茫,而是变得清明一片,他环顾四周,望着漫天的黑水,微微一怔。
“这里就是苦海嘛?”
老者点头,意味深长的道:“不错,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老先生是让我回头嘛?”青年忽而瞧着老者,认真问。
“你不能不回头,你要知道,你始终是人,而不是月族。”老者道。
“月族也有人一样的智慧和品德,却难得到人的待遇。”
老者叹息一声,不答反说道:“神宫虽然可恨,但毕竟是人族统治,若是你要代表月族去反抗神宫,恐怕不用神宫出手,天下修道之人都要向你出手。”
老者又看向青年,目光锐利:“月族若是占了神宫,天下苍生都不会愿意。”
青年忽而笑了起来,充满嘲笑之意道:“老先生,你说的天下苍生,还不是神境中的那些高傲自大的修道者。”
老者领着青年纵身跃起,跃至老者那片悬浮空中的竹简之上。
青年随手一挥,水里的葫芦飞上空中,化成寻常大小落入青年的手中,水中游转的赤龙发出一声高坑的龙吟之声,飞上空中,那条赤龙像是因为青年苏醒而变得非常愉快,围绕着青年飞快的转了两圈,青年也是爱惜的在赤龙的龙身上抚摸一阵之后,方才拔出葫芦的塞。
赤龙化成一道赤光,钻入葫芦之中。
青年方才收回目光,举起那只葫芦,仰头倒下,如同清泉似的酒水从中涌出,落入他的口中,深饮一口之后,青年方才舒服的长出一口气,道:“你要喝一杯嘛?”他像是又想起什么,道:“当年我曾说过,要请你用大缸喝酒的,我这葫芦里估计比一大缸还要多一些。”
“你还记得当日说的。”老者接过葫芦,仰头也长喝一口,然后便拿起那只葫芦在手里把望一阵,方才重新扔给青年。
“这就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斩仙龙刀嘛?”
青年又举起葫芦喝了一口,点头道:“不错,这柄斩仙龙刀上沾染了不少神宫门徒的血,可终究却还是挡不住法境败落。”他低头瞧着漫天苦海,低声道:“就连月亮也坠入苦海。”
他又回过头,凝注着老者,一字字道:“我并非是要推翻人族统治,我只是为了月族争取一线生机,若是有人阻拦,我只有祭出斩仙龙刀,哪怕是仙,我也必须杀,我没有选择。”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可还记得你的初衷?”
老者的话令青年陷入沉思,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一百年了,自己的初衷好像并非是要杀多少神宫门徒?也不是去拯救什么月族,自己好像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何以入道?
模糊的记忆似深埋地底的宝藏,随着他不断的挖掘,越发清晰的重现在他的眼前,一切仿佛如同昨日。
第二章 谈兵
碧蓝天空,圆日之下,一轮弯月。
日月当空,月渐圆,璧色中显露出一个影子,那影子层层叠叠,端端正正,弯月时立在月梢,圆月时立在月中。
有人说,那是一座楼阁,也有人说,那是仙子居住的月宫,众说不一,只是月毕竟太遥远,无人能够探看其中究竟。
这样的景象是在三年前出现的,那时候月亮上并非仅仅只有一座楼阁的奇景,那时候的月亮远没有如今这么大,甚至比太阳还要小的多,随着时间推移,月亮不断的变大,就像是被拉扯着向下缓缓降下,三年过去,如今的月亮已大如磨盘,已经大过午日。
起初所有人都在赞叹这奇景,到了现在,日月同空,月大如盘,月中宫殿的奇景,人们早已习以为常,仿佛他原本就该如此。
月辉在辰时要亮于初阳,这时辰光带着一丝清凉,携着一道清辉洒在‘飞熊书院’的匾额上。
这里是赵国的一处山峦之间,与世间的战火纷乱不同,飞熊书院每日沉寂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宁静之中。
然而这宁静并不会持续太久,很快便在七嘴八舌的争吵消散,这争吵声来的太过突兀,将密林之中还未醒来的飞鸟惊醒,‘扑腾’着翅膀,远远离开了那片树林。
“你们看战局胜负几何?”书院的课堂上,飞熊先生盯着摆放好的拟战沙盘,朗声发问。
如今的天下,早已不似十年前五国争霸,如今的天下,只有驰骋纵横的大楚,和偏居一隅的赵国,燕国,齐国,魏国已化为历史尘埃。
飞熊先生是赵国的名士,有着经天纬地的才能,然而他却并不好朝堂,反而喜好山林教书育人,这让赵国人无不叹息,也赵国之敌纷纷松出一口气。
“先生,依学生之见,此战必定是赵军获胜。”飞熊先生学生孟常语气肯定答道。
“额,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胜法。”飞熊先生问。
孟常踱步在那数丈大的沙盘周围,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那代表着赵国的绿旗之上,缓缓开口。
“如今正是深秋,楚国此时发兵已是兵家大忌,只要我军固守到隆冬,楚军不战而败,而要固守却是极为容易,我赵军占尽地利,永城乃是防备天关,占据险要,又有齐国新降的数万兵众,只要是守军主将不傻,定然赢得轻而易举。”
“不错,孟常说的在理。”孟常的话很快赢的一片赞许之声,其他学生被他的言论说的热血沸腾,有的已忍不住鼓掌。
“此战,赵必胜。”他们都是赵国人,赵国胜如同他们胜。
“你们都是这么觉得?”飞熊先生举手压下一片欢呼,又重复问了一句。
“是的,先生,孟常说的详尽在理,我等信服。”众学生抱拳赞同,孟常独站其中,洋洋得意,直至目中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青衫男子,便收敛起了得色。
男子独立其中,剑眉星目,青衫挺拔,如同鹤立鸡群,卓尔不凡。
飞熊先生的目光立刻瞧着了他,虽然是现在瞧着,其实他早已在留意他,没有人不在时刻留意着他。
然而飞熊先生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萧瑾,你有什么想说的嘛?”飞熊先生又问道:“李清风呢,他有什么见解?你们是否也赞同孟常见解?”
飞熊学院的学生,但凡已经在学院中待了一年以上,定然会直到,孟常与李清风时常见解不谋而合,因此,飞熊先生知道,要想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见解,问一人足矣。
萧瑾微微一躬身,极尽谦恭有礼,却又难掩那一抹自灵魂深处生出的自信。
“先生,学生确实有不同愚见,只是要等李清风来再说,我想李清风定然是知道学生所想的。”
“李清风在何处?”飞熊先生问。
“请容学生将他找来。”飞熊先生点头,萧瑾缓缓离开课堂。
待萧瑾离开,课堂中立刻又响起一阵不满喧哗之声。
“李清风实在太过狂妄,先生讲学他竟敢不来。”
“是呀,先生何不斥责他?”
李清风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一向严肃不苟的飞熊先生,并没有因此将他赶出学院,也正因为如此,他在飞熊学院之中显得尤为独特,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书院中多数的人认为,他是倨傲无礼的。
“若是斥责有用,他今日也就不会迟到。”飞熊先生扶着长须,低声念道,并没有人听清他嘴中的话。
...
飞熊书院,西厢院落,临近飞瀑奇石,怪松巨木,一片清新自然。
在一块巨大而扁平的岩石上,此时正有两人执棋对弈。
一老一少,老者白发白须,脸色圆润,一副仙风道骨,少的不过十七八岁,眉如剑发,眼若灵泉,披发于肩,穿一身宽松白袍,虽不名贵,举手投足间却显风流潇洒。
这少年便是飞熊先生口中说的李清风。
李清风弃子入盘,微微一笑:“老先生的棋力,远胜于我。”
李清风望着老者,这老者是一年前来到飞熊书院的,不知为何,从不接待客人的飞熊先生竟将老者安置在西厢,每日恭敬对待,如此一晃间已过去一年。
老先生将所执黑子投入身前的棋笥中:“侥幸而已。”
“您是在埋汰我呀,我看您的棋,下一子而知十子,足以说明您老人家一步十算,这份算计,我远远不及。”
“并非你不能,而是你不愿。”老先生似笑非笑。
李清风用手指轻敲了敲额头:“不管能不能愿不愿,我总是输了,这顿酒又是我请,正好兴致未消,先喝上两碗再说。”
李清风从桌椅下拿出两块残破青瓦,放在棋盘上,探手入怀取出一只小酒壶,取下塞,一阵酒香飘出,他将瓶中酒倒入瓦中。
两块残破瓦片不大,两人畅饮两杯之后,便已经酒壶见底。
“学院中带酒多有不便,今日只能请老先生喝两瓦片,日后出了学院若还有缘遇见老先生,我一定以酒缸备酒,与老先生喝个痛快。”擦去嘴角残绩,李清风显得有些意犹未尽。
意未尽而壶无酒,一大遗憾。
“好,那就一言为定。”老先生倒不怎么在意,将那片青瓦再次抚净,叠放在李清风面前。
李清风正要收起两块残瓦,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便见一个人影凑了上来。
“好你个李清风,居然在学院中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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