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余记》——拖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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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世界的尽头

第一章世界的尽头

月光下，一望无垠的大海上，生机无限，碧波荡漾。

如果有人能一直踏着海面往西方而去，也许会发现一些不同。越往西去，云层越低，海水颜色越深，海浪也越巨大。大海的最西边，诡谲的乌云压至海面，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一片风暴之海，紫蓝色的雷蛇在翻涌着的云海间乱窜，狂风裹挟着冰雨上下翻飞，海水像沸腾一样翻卷着吞噬一切。

穿过数千里的云墙来到风暴的中心，却是一块方圆百里的平静海域。这片海域的中间有一个岛，岛很小，难以想象它竟然能安抚住暴躁的大海。小岛不过几里地，放眼望去，除了一座破烂的灯塔，其他的尽是黑褐色的礁石。

破旧的灯塔里，有一个老头正在给一个小男孩讲故事。

“......老道我过去一看，俩块礁石中间竟有一个睡得正香的婴孩，躺在一块破碎的船板上。好在礁石卡住了木板，不然你小子早入鱼腹了，哈哈，所以我给你取了个名字叫余不痴。可惜啊，老道在神仙岛的四周找了找，再也没发现其他什么人，连个木屑也没有，真是怪哉......”

老头盘膝而坐，俩眼浑浊，枯瘦的身上只有一件宽大的黑袍。一只手抚摸着余不痴的头发，时不时地直起腰用另一只手拨弄着火盆边的聚光镜。余不痴斜靠在老者的腿上，微抬着头，明亮的眼睛盯着老头的下巴，也许是觉得老头说话的时候胡须动弹得有趣吧，见到老头话停下来，便开始催促。

“骗子老头，上个月你还说我是被鲨鱼妖送上岛的呢！还有哦，这个岛不是叫遗忘岛吗，我看到岛上你藏起来的石碑了。”

老头有点尴尬，张着嘴，稀疏的胡子抖动着，好半天才恢复过来。

“那就是老道我记错了，都过去六年了。至于这岛叫什么名字，我在这当然叫神仙岛了。”老头显然不想解释岛名的问题，转过身给火盆扔进一块鲸鱼油。

余不痴还想说什么，见老头忽然端坐起来闭上眼结了个熟悉的手印，只好放下心中的不满，侧着身子滑下去枕在老头的腿上，双腿蜷曲成一个舒服的角度，合上的眼皮底下眼珠转动着，似乎是做好明天继续追问下去的打算。

渐渐的，余不痴的呼吸声平静下来，干净的面庞上，眉头舒展开来，只有火光跃动的斑驳光影不停的变换着。

一时无话，灯塔里唯有油脂燃烧的噼啪声与远处轰隆的涛声雷声回荡，交杂着谱出一首独特的安眠曲。

······

天还没完全亮，微蒙的日光透过云层，把灯塔涂成清冷的暗灰色，灯塔里的寂静被一声悠长的纳气声打破。老头睁开眼，缓缓散去手印，浑浊的眼珠上一抹紫光一闪而逝。低头四周望去，果然，余不痴流着口水四仰八叉地躺在墙角里。

老头低低地笑了声，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举起左手放在眼前，死死的盯着无名指便再也不动了。枯枝般的手指上，褶皱的皮肤下突然凸起一圈，刚开始拱来拱去如同一条蚯蚓衔尾，最终不动时却像是一枚戒指。

火盆里的油脂燃尽，最后一缕火光闪烁着，灭了。老头放下左手，手指又恢复了原样，叹了口气站起身，便走出门去。

晨光稀微，清风荡漾，甚是好眠。睡梦中的余不痴仰着脖子砸吧着嘴，眉头跳动着在地上扭来扭去，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清咤和连绵不绝的雷电滋响。

余不痴翻起身，揉着眼睛走向窗台。窗户外面，电闪雷鸣，只见电网中间，黑袍老头凌空而立，一手掐着法诀，一手抵在眉心，衣袍鼓荡着猎猎作响，好一副仙人做派。余不痴兴奋地睁大眼望着，眼睛上不难看出那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时间久了，眼睛难免酸涩，余不痴开始不耐烦了，便朝着老神仙大喊起来：“打鱼的，莫要显摆了，再不收网鱼就被你电熟啦！”喊完一声便跳下窗台拉下窗户，一溜烟地跑开了，不一会儿，窗户上便被砸的噼啪作响，等动静小了下去，余不痴咚咚咚地往塔楼下跑去。

余不痴踮着脚吃力的打开门，拖着一只大篮子迈步走了出去。迎面从天而降的老头面带微笑，见余不痴出来便伸手往灯塔下指了指，又低头找了块大石头，坐在上面开始挖起了鼻孔。难得，今天老头并没有生气，往常每当余不痴叫他打鱼的总是免不了一顿小小的打骂。摇了摇头，甩走心中的疑惑，余不痴又开始没心没肺起来，一边撅着屁股顺着墙角摸着石头缝捡鱼，一边开口向老头问着什么。

“老头儿，仙人都能飞来飞去的吗？我也想当仙人。”

“完成引气入体阶段，气海灵气充盈便可。你没有气海，就别想了。”

“老头儿，你说的仙人不都是有威力巨大的法宝么，我咋没见过你的呢？”

“都丢了，你惦记也没用。”

“老头儿，一千多年前，你追过蓝莲仙子？就是你说的很大很大的门派掌门的那个。”

“怎么可能，是她追的老道我。”

“老头儿，你真的不打算收个徒弟吗？很乖很聪明的那种哦。”

“你烦不烦，每天都问同样的话，说了多少回了，老道我从来不收徒弟。还有，别整天叫我老头，老道尊号是掌电大仙。”

“好的，老头儿，那你收干儿子吗？”

“......”

“老头儿，......”

······

日出东海，渐上三竿。小岛上水汽蒸腾，宛如仙境。晓雾弥漫间，肉香四溢，余不痴正在吃鱼。老头坐在火堆旁，一手提起一只鱼捏着鱼尾伸进火里摆弄着，也不怕火烧得烫手。巴掌长的小鱼不过二指宽，淡紫色，鱼身通透。直至烤成焦黑色，老头才点点头，似乎很满意，把鱼抛给余不痴又伸手拎起俩条生鱼开始了下一轮的厨艺展示。

余不痴觉得今天吃得有点多，也不知道老头发了什么疯。这鱼吃起来连骨头都入口即化，但有一个后遗症，吃完浑身酸痛，这也许就是老头从来不吃的原因吧。一篮子下去，余不痴又开始感受到痛并快乐着的真正含义。哼哼唧唧了好大一会儿，余不痴才爬起来往海边走去，这是他进食的最后步骤，不洗掉脸上黑乎乎的炭灰，老头是不让他上塔楼的。

第二章 执念（一）

第二章执念（一）

小岛上的平淡生活恬静舒适，总能让人忘记时间的流淌。一转眼，天气已经变凉，应该是入冬了。

余不痴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他发现老头最近变得有点怪，自己说话他也不怎么搭理，还总是站在窗前发呆。

这天他在海边洗漱完，抬起头才发现云墙离小岛越来越近了，他确定这不是幻觉，似乎雷声也更狂暴了。洗漱完，余不痴一路小跑着，刚踏上塔楼楼梯，便看到老头背着手站在窗前复杂的望着他，还没等他发问，耳边就传来老头略显萧索的沙哑声音。

“小鱼儿，时至今日，老道也不瞒你了。我被这天地囚笼困住了四百多年，如今大衍雷劫已成，我布下的禁制怕是压制不住了，不出意外的话，日落前这个小岛就会被雷云吞噬。不过你不用担心，老道修的正是天吾苍雷诀，说不定这雷也劈不死我的。”

闻言余不痴惊恐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老头儿，你是不是忘了这还有一个人啊？”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愣愣的望向远方，苍老的脸上带着一丝怀念，可惜啊，远处黒隆隆的云墙，他浑浊的双眼再也无法看透了。良久，老头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四百多年前，我的修行终于圆满，便开始试图触碰那虚无的天道。随着越来越接近天道，我发现只要忘掉越多就能越接近天道，天道果然无情。我在石碑上刻下遗忘，以为我能放下一切，那可是一千多年积累下来的贪嗔喜恶、悲欢愁妒啊，哪有这么容易就能忘掉呢？我后悔了，可惜这时我早已与天道千丝万缕般的交织在一起了，天地囚笼已经化形，有进无出，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老头回过身坐下，招手示意余不痴来到他旁边，一脸慈祥的摸着余不痴的头发，又接着道：“你的到来我很意外，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让人无法拒绝。我活了一千多年，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如今早已放下了，只是可惜了你，这般艰难的来到这个世上，却无法好好感受。这些时候我想明白了，一切应由我一人来承担，不该把你也牵扯进来，如今要保全你只有一个办法，你可愿意......”老头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余不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愿意！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感动，余不痴非常感动，终于熬出头了。可以看出，老头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最后那番话的，不过奇怪，老头不是说从来不收徒的么，看来是被我的坚持打动了，嗯，一定是这样。

老头很无奈，只好侧过身躲过这一拜，见余不痴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便解释道：“老道曾和人立过仙誓，不能收徒传仙法。天地之威，不是你我能承受得起的。”

余不痴有点迷茫，在老头鼓励的眼神中，似乎想到什么，又试探性地小声喊了声：“干爹？”

老头憋红了脸，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不出话来，塔楼里只有这一声带着颤音的“干爹”不停地回荡。

······

余不痴顶着一头包，龇牙咧嘴。见老头似乎是余怒未消，便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猜不出来，老头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办法很简单，不过你要答应老道愿意守口如瓶，这是一个这世间最大的秘密。”

“老头你不会骗我吧，难道知道一个秘密就不怕雷劈了？”

“急什么，你先咬破舌尖，我再告诉你怎么做就。别磨磨蹭蹭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余不痴狐疑的望着老头，不过，外面渐近的雷声打断了他的犹豫。一狠心，张嘴伸舌一咬，口鼻间立马被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充斥，浓稠鲜艳的血液混着口水顺着嘴角凝结成珠。

老头迅疾无比地伸出左手，让血滴落在手掌上，当他看到血液中游动着的紫色电芒的时候，浑浊的眼中难掩一丝喜色，等了一会，才对余不痴喝道：

“好了，赶紧把舌头缩回去，全是口水了。还有，等下一定要按老道我说的去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张。”

见余不痴点头，老头面色肃穆，喃喃念完一段令余不痴晦涩难懂的咒语，右手变幻不停地掐着法诀，左手无名指上渐渐突起一枚戒指的形状。只见老头周身仙气流转，胡须上滋滋作响，似乎有袅袅氤氲雷光缠绕，气机牵引下，掌心上的血液开始缓缓凝聚成一条血蛇，在老头掐完最后一个繁复的手印后，一头扎进无名指上的皮肉里。

余不痴打小就在老头的熏陶下，见惯了奇奇怪怪的现象。不过倒是头一次看到老头认真的样子，可惜动静太小没什么看头。看着老头蛮严肃的表情，余不痴只好勉强提起兴趣，接着看下去。

就在余不痴感到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声厉喝吓了他一跳。

老头提了一口气，紫光缭绕的右手并指为剑，在余不痴惊恐的目光中斩下无名指。失去了老头灵气生机支持的断指掉到地上，皮肉不断的剥落，直至只剩下一截指骨，指骨扭曲着变得越来越细，最后环成一个圈不动了，丝丝灰气从中钻出钻进。

老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顾不上还在流血的手掌，一手抓起地上的骨戒套在余不痴的无名指上，见余不痴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连忙道：“快，守住心神，一定要忍住，千万别晕。”

话音刚落，余不痴便感到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从手上传来，骨戒不断收缩着勒进皮肉，直到戒孔消失咔嚓一声夹断骨头。

余不痴浑身颤抖着冷汗直冒，太阳穴青筋鼓动，他想喊，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只能一边大口大口地吸气，一边趴在地上不停地用力把手在地上拍着。幸运的是，这阵如临深渊般的疼痛来得快去的也快。余不痴爬起来抹去眼上的汗水，睁眼向左手看去，断指连结在一起，一截灰白的指骨夹在其中，一缕暗淡的灰气在断指处缠绕着，无数的小肉芽从指根涌出越过那截骨头。有点痒，但是余不痴不敢挠。不一会儿，灰气消失，手指断掉的地方已经长好了一圈暗红的嫩肉，嫩肉上还有血水渗出。

看着左手上这根生生被拉长许多的无名指，余不痴想笑，却只能裂开嘴哆嗦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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