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篇文章中,小编为您详细介绍了关于《《梦魇虚境》: 玉鉴,孽缘的开始》相关知识。本篇中小编将再为您讲解标题《假法师》——毗婆沙。
一 假道士
忘了她吧,不可能成的。
嗯,我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蹲在河圹边,叹气又摇头:
你爹没本事,只能让你跟着学做道士了。你不悔?
不悔呢,学道士不比外头做工差,你放心呢。
李科吹灭蜡烛,结实的身子硬生生倒在竹床上。他的父亲死了五年多了,他接父亲的衣钵,成了一名道士。
在六十多个月的考验后,李科成了附近几个乡镇出名的道士,他显然不会缺钱了。按规矩,每完成一次法式,主家就会赠给法师现金和米肉之类的实物,这时候,就算不再务农操持那几亩水田和红苕地,李可也能自己吃饱,顺便好好供养母亲。
李科不挪动,直躺了一个晚上,从晚上八点躺到早晨六点,门口那头红冠大鸡公“过过——过”叫了好几通。他听见母亲起床开门的声音,又听见红漆木门被人敲击的“笃笃”声。
该是起来的时候了,仅仅以下意识判断的李科想:又过了一天。
乡下道士正经道观出身的少之又少,如李科,只在父亲手下学了几个月,不到半年就领受仪式,父亲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事实也是如此,没有谁在请道士或法师做法事的时候还要刨根问底的,李科眼前这位算是五年来头一回遇到的例外。
在待客之前,李科照例吃酸菜和腊肉下的早饭,眼下是酸菜口味最好的时候,陶土坛子里腌制的盐水萝卜、酸制盐水红辣椒按时节被炮制入坛,酸咸兼备、正和合口味,最能下饭。客人也是懂规矩的,被迎进堂屋后就坐在砖墙边的条凳上。
等李法师慢条斯理地吃过饭,客人也要说出来意。
本地素来有规矩,“苗老司”供奉祖先,绥靖家宅;“汉老司”祛疾消灾,护生人平安;道士在这片苗汉混杂区属于后来者,却能夺得一片信区,这当然有原因:本地在历史上长期归属苗汉文化交融区,苗文化影响很大,要是对苗文化有些了解的就知道,苗人没有历史,或者说,他们没有将历史著书的习惯,只传于口头。正因苗人深信语言的魔力,李科的先祖们,那些从外地迁来的道士发明了一套科仪,他们会在葬礼上“绕棺”歌咏,现场编经,做了个会念经的“外来道士”,用唱来叙述死者的一生。就李科所知,先辈的道士正是从此入手,赢得信众,这么一点点开拓混沌的。
客人,不,顾客——既然道士在李科这儿是份职业,那么称其为顾客当然也可以。顾客穿着褐色皮夹克,手脚骨骼显得粗大,肤色糙黄,脚蹬着粘连黄泥巴的黑色矮帮皮鞋,他年纪四十岁上下。这位顾客客客气气的介绍了自己的身份:邻县一个乡的乡中学老师,教语文的,姓王。
按理说,老师们其实颇有文化,在乡镇地区算是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群人了。可说来也怪,正是这些领着官家工资给孩子灌输唯物主义思想的人,反而是新时代法师们的最大顾客群体之一,遇见大喜大丧,就算对神道信奉得不深,多半也会来卜问凶吉,或干脆请人到自家“作法”。李科对此倒没有意见,人家有这个钱来请你,总不能自己还叽叽歪歪,把钱往外推吧?
邻县的跨县来请,倒还是有点奇怪。李科心里知道,怕是个有点缘故的。果然,这位顾客是个老师,教语文的,口齿清楚,到底还是把事情交代明白了:
邻县从宋以来就归朝廷设治所管辖,道观佛寺很有几所,野路子道士、和尚更是不少。不过到了近几十年,那些正经的寺庙观宇要么被打击损毁,要么干脆领国家发的俸禄,专心关门念经,民间丧葬俗礼之流早就不再管了,管不了也犯忌讳,直到这两年,规矩似乎才松动了些。大家都晓得,经济盘活已经有二三十年的历史了,而这民间宗教信仰回潮,尤其是讲究丧葬礼仪的风气,回来的还要早些,几乎和思想开禁同步。
本来,王老师本县也有几个出名的先生、法师,当然,自称道士的实在稀缺少见,虽然李科李道士很有点名气,怎么说还犯不着到几十上百里外的地方请。他也是没办法了。家里触霉头的事儿,真是一股脑现在身上。
在新世纪开头那几年,老师们,尤其是中西部乡镇地区的老师,不仅工资低教务忙,要是所在的区县地区财政紧张,几乎必然会拖欠几个月教师工资,直接从账上扣掉,钱还没到手就去了一截;大部分老师到过年的时候就指望年关时候下发的那点儿绩效工资了,说来可怜,多的时候也只有几千块,可这就是人民教师用来过年打底的钱,就是这样还得看学校效益。
王老师所在的乡中学就是个小学校,上头不重视,学生流失也严重,每年能考进县中学的只有个把人。除去克扣和各种名义的捐款、爱心奉献等等,能实在到王老师手里的钱少到有点可怜,日子过得紧巴巴。
唐朝有个叫元稹的诗人,在怀念亡妻的时候挥笔写下一句: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虽然诗句蕴意和后人通行理解差得有点远。可按通行理解来形容王老师的家庭,就再合适不过了。
王老师的爱人姓刘,在厂里上班,农家出身,近四十岁了,十八九岁就跟着男人王老师。她是个泼辣性子,管着家里的钱,管着自家男人,见不得王老师给老母亲拿钱,两口子常常为钱和快七十岁的老母亲的赡养问题吵架,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什么都能吵起来。
她也不是在单单无理取闹。王老师是个算得古板保守的人,是家里的老幺,上边有两个姐姐,父亲早逝,母亲真是含辛茹苦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二 跳跳
是响吗,“咚咚咚”这样的。
是,差不多。
会跳?像电影里的僵尸那样跳?
不,不像,真不像。法师,你得信我,我也看过香港的僵尸片。电影里不是这么跳的,跳起来真又高又凶,手是放下的,是放下的!这不是僵尸嘞。
送走客人后,李科蹲在堂屋想了许久,叫过母亲:“我去唐师傅那,您老人好好看家哦。”
老人家其实还不是老人家,头发只是花白,精神头极好,吃过早饭就下地做活去了,刚刚才回家。她马上答话:“行,放心呢。去玩个十天个把月都行。”
唐师傅家在镇上,离李科住的地方颇远,有二十几里路。职业差得也有点远,他是个和尚师父,坐家修行念经,只不过不仅不吃斋,在外头还有个屠夫的身份。唐师傅每天会杀一口猪上集,然后回家来吃晚饭,吃完饭再念经,他是周近资历最深的先生,比李科的父亲还早两年入行。
那年头,村村通公路的计划还只是纸面画图,由镇而及村倒有几条路建成,还通了公车。李科嫌难等公车,等这车七拐八弯开到镇上就得下午去了。他干脆推着自行车上路,骑了一个多钟头,赶到唐师傅家。
不出所料,唐师傅还没收摊,李科和唐师傅的爱人打个招呼,把车寄在他家,干脆上集找人去了。找到人的时候,唐师傅正在为客人割肉,他的摊子被围了小半圈,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裸着上半身,袒胸露乳,油浸透的毛巾搭在脖颈上,头皮剃得油光光的,刚冒出来的头发根泛青茬,和油、汗糊弄在一起;他一手揪住猪蹄,右手的尖头切肉刀又快又猛,对着猪大腿红艳艳的肉堆出刀收刀,须臾间割下一块肉,右手马上抽出张廉价粗糙的棕红色塑料袋,把肉裹了裹,摔到电子秤上,吆喝:“一斤四两啦,六块一斤,要你……”
看到李科,手上不停,只是打招呼,李科反而不急了,候在一旁等。等唐师傅腾出手已经快吃中饭了,老师傅摸下毛巾擦汗,笑呵呵问:“到镇上一趟不容易,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要是缺钱就回头找你玉芬大娘,那老货手里存了钱……”
“遇上事情啰,师公。”师公是行里晚辈对长者的尊称。
唐师傅知道什么是“事情”。
“麻烦就不要去管唉,哎呀,邪事不是好招的。”
“人家找上门来,不管,砸招牌哩,”李科回一句。
唐师傅放下刀和毛巾,叹口气:“听师公劝,到外面去找个活,不要再往道道里头找食。你认真,就怕认真哎。”
他又说:“肉卖得差不多啦,过会儿师公和你一道回去。下酒下菜,边吃边讲。”
屠夫师傅家里当然不会缺肉,酒是晚辈孝敬的特供老曲,那两年**大曲在电视上的广告很少,名气不大,哪里有之后10年代“轻松一口,**老酒”的威风,这种老曲只在政府招待所有点存货。
老曲上口,容易上头,这款大曲掺了糯米,醉人的程度只会更甚。好在两个人都是喝惯了高度酒的老酒窖子。李科上大学时还不大能喝,呆在乡下几年就酒量大增了,唐师傅更是老酒鬼,因为杀猪不仅要力,也要胆色,杀猪刀捅进去血飙成长虹,能飞溅起几米高,酒壮胆增力,是个好东西啊。
照例,本地下酒须得猪肝。唐师傅夹了一筷猪肝,顺手抿了一口大号搪瓷杯里的高度大曲酒,麻着舌头,“事儿不小噢,这鬼崽子怕不是各跳跳哦。”
“跳跳”,本地对还能活动,会跳能走的死尸的俗称。这玩意儿稀罕,因为老天是有分寸的,死就是死,要么就是假死,想活动当然是不可能的了,照李科老爹的话说:想活动也不是不行,让人在脑袋前面行秽吧。行秽就是行男女之事,在这,是指那些极度侮辱死者的行为,这是极犯忌讳的事儿,老天定了规矩让阴阳相隔,你冲着死人干脏事,就是乱了规矩,是要遭报应的。
对“跳跳”,或许会有科学家会拿出自己科学的解释,但在乡下的先生们看来,沒因哪里会有果?“跳跳”也是可怜啊。
李科点头,摸了几粒水煮花生,“没办法哦,师公,你得帮我。不然收不了妖魔鬼怪的。”
老头喝了酒,精神头一下蹿了上去,他两颊红烫,眉毛翘起多高。老头一拍桌子:“不是要命的事,你明天就到人家家里去,带上那些坛坛罐罐,也能顶点用。先把地势看足咯,跳跳再凶,总凶不过老天。”
下了酒桌,李科和玉芬大娘一起把老头扶到床上,自己紧赶慢赶蹬起自行车,打算走夜路回家,明天再起早,一定得赶着时间到顾客那去。唐师傅虽然答应了,上道保险总是好的。
临走前,玉芬大娘往他怀里塞了一大块裹起来的五花肉,说是给家里老娘的,其实她从没见过李科老娘,因为她是个半瞎子,从小就瞎,爹娘许不出个半残废,才答应了唐师傅。也实在不容易,二流子天天在家外头跑,还爱喝酒,不定心,瞎子就在家受气。好不容易二流子收心了,儿子又早早死了。
自行车在不甚平整的泥路上跑,速度快,要的气力反而更多,李科自恃和从小跟父亲练过两手,各种把式还会些,可一路颠簸外加酒气上头,骑了没多远,他就不得不下车推行。
行路时,李科无意间抬头,瞅见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比小时候少许多了,南边、西边,都只见得着几颗亮星,北斗早已连不成斗,李科上过学,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光污染”。在他上大学的那座城,站到阳台上看夜里的夜幕,只看到一片光彩,只有天气好的时候才露给你一两点微芒,一男一女,两个人坐在阳台冰凉的带凸纹米色地砖上。那时候他和刘黎莉关系还不是“朋友”……
“轰!”一声炸响,强风,一股刮动人眉毛和李科髭须的风从前边打过来。原来刚才有风啊。李科恍然惊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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