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很困》——朱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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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能听到城市这个钢筋水泥巨兽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微粒的电流，电磁，电子此起彼伏电能激荡，它们游走在城市的血液里，亦或纵横于天际；还能听到地下河的传来的波涛声，那比全世界最惊险的海浪还要凶狠十倍，天国洞开，白色的死神在里乘舟而行；城市里最安静的地方是地下管道，叽叽喳喳的老鼠成群结队的走过，它们是黑暗世界的主人，但那里并不漆黑，有很多盈盈的光点，恍若星河。

江阳，审计专业大四实习生，来到了这家事务所实习，事务所和别的事务所不同，合伙人们大多不在一起，都在外面承接业务，因为共和国的法律不允许独资事务所，所以各个合伙人汇集，然而大多时间都不在一起，对于江阳来说，除了公司安静点，没有什么人气，倒也没别的坏处；日常工作是给各大银行发函证，当然像他这样的菜鸟也没别的可以做的了，来来往往的忙碌和他无关，事务所分配给他的师傅神龙不见尾，每天除了发函证，点外卖，就是到楼下给前辈们买咖啡，生活十分单调，大多时间都望向窗外发呆，直到准点打卡下班。

直到乏善可陈的第十天，江阳的师傅微信联系了他，微信内容很简单，跟着电信公司的一个工作人员审计一项固定资产，工作不复杂，只需要跟着他确定就足矣；江阳师傅叫老三，大家都叫他三哥，常年在在外跑动，即使是老板，也很少见他，所以分配这样的师傅有时候不知道是不幸还是幸运。

大概是收到信息的第二天下午，有个陌生电话拨了进来，听声音像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声音沙哑，带点磁性，自称李师傅，约在在富春路的那家手机店前见面，离公司不远，只有三条街道的距离，他穿着电信的工作服，很好找，江阳仔细观察了下，是很普通的一个中年男子，但看起来有四十岁了，有着双下巴，突出的皮带，那是常年喝啤酒的肚子，发黄的手指和一呼吸就是浓重的烟味，这让他的肺不亚于大排档的油烟机，嘴上叼着一根中华，坐在一辆破电动车上，有点像唐吉柯德，车前的挡泥板坏到摇摇欲坠，年久失修的样子，开动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想来人生真是幻灭，刚入校的时候江阳想象的审计应该是衣冠楚楚的社会精英，成天和数字与钱打交道，提着水牛皮做的公文包出入十分威风，有一段时间时间学生们还深受电视剧的毒害，审计电视剧拍的日常就是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中找出公司的问题，幻想着因为查出公司的坏账，藉此公司高管给诸位股东鞠躬道歉引咎辞职，而深受投资者的追捧，在会计乃至金融业里成为有江湖地位的人，事实上，审计这个行业就连事务所的老板也得毕恭毕敬的和大客户虚与委蛇，事务所可是靠这些客户养活呢，谁瞧得起一个刚入行的菜鸟呢，即使都是丐帮帮主，那游坦之还远远赶不上北乔峰么，讲的是论资排辈三六九等，会计？那是行业里最低的，新人？那是食物链的底端。

小电驴穿梭在城市里，丝毫没有在意交通规则，肆意的逆行和穿叉红绿灯，开的江阳是心惊胆颤，通常开电动车的人总觉得手上攥的是AE86的方向盘，下水道过弯那只是基本操作，为了省点时间，李师傅全程没有减速，只有前方。

电动车开过城际的高架桥，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周围声音也渐渐消失，一道高架桥把城市分隔开了，一大片废墟出现在眼前，这片废墟里有着许多废弃建筑，建筑是上世纪60年代的苏式建筑风格，红色的墙面和森严的铁网，铁网上满是锈迹，路上过人高的杂草宣告着这很久没有人拜访，但是依稀能看出这里曾经有着十分繁荣的迹象，电动车轧着砂砾进入了废墟。

不一会儿，李师傅招呼着江阳“下车！”，电动车被前面的道轨所阻隔，没想到是，这个废墟里还藏着一个废弃的火车站，站台上满是碎屑和一些发黄的水瓶，江阳对这里很熟悉，并不陌生，他小时候回乡下老家来的就是这个老火车站，在还没有改道前，这是也不亚于繁华都市的地方

这个车站里有着电信公司的短信中心，有许多设备在这里，后来因为十年之前的搬迁，这个中心被废弃了，设备大多也被拆走了，直到十年一度的审计清点固定资产，发现账目上有一台短信接收设备并没有到位，问到当时的领导，领导一拍头，才想起老城还有一台设备还没有搬过来，尽管如此，会计还是老实的一直在提折旧。

李师傅从小在这里长大，凭着记忆摸索进了短信中心的大楼，楼下的铁锁轻轻一扯就烂掉了，轻车熟路的进了楼里

时间在这里休息了十年，但没有停滞

叮叮咣咣的搬下来一个铁皮盒，当着江阳的面，他小心的打开铁皮盒，里面露出一台漆黑的机器，有很多旋钮和小灯。“还能用？”李师傅惊讶的看着这台机器，基座下有很多蓄电池供应，尽管电量大多流失，但供应这台机器一会还是绰绰有余了，他扭了几个按钮，机器上的几个小灯亮起，“原来还没发送完呐”李师傅呆呆的看着它。

这台机器负责短信的接收与发送，接收他人发来的信息和找到对应的号码发送，江阳捡起了包裹用的铁皮，上面写着2008／11／11，这是封存的那一天，因为人的疏忽，直至今日才重见天日，摸着那粉笔标记，那是十年前的痕迹，“2008年”，江阳轻声吟道

一个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冒出，那些未发送的信息被锁在这个盒子里整整十年，那些数据流，带着许多故事与感情的数据流被困在这座铁皮盒里，直到今日才被释放，一些光点缓缓苏醒，从这里发散，前往它们的宿命之地去

调试完机器后，两个人捧着这台机器穿过轨道，小心的放到电动车上，今天的工作算是完成了，临行前江阳回头看了看短信中心，那庭院里有两颗树，郁郁葱葱，抖动着好像在说再见

楼下两颗老树彼此陪伴了许多年，春来秋去花开花落，倒也是不寂寞，只是两人离去后，下一次又有谁来呢

朱山月说

我不会写甜的故事，先说好

第二章

隐约看到江雾中百鸟从江心掠过，点出许多久而不散的波纹，镜头破碎，坐在最高处的天台，俯瞰着氤氲大雾笼罩的城市，鳞次栉比的城市空无一人，只有穿楼风呼啸于天地间，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却莫名让人很难过，她绣口微张，整座城市便化成白光支离破碎。

原来是梦境。

江阳醒了，推开被子坐起，回忆着刚才，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是啊，这是我的劫”

从通信中心回来后，江阳大病一场，从事务所请了三天假，这三天大多时间时间躺在房子里睡觉，做了很多梦，梦见了很多人，很多真实的面孔，然而一醒这些面孔就忘的一干二净，好像有道触碰不到的隔膜间隔了现实和梦境。

身体恢复了很多，和父母和老三打了电话后，拧开了咖啡机，孤身一人居住在这，这是他不可多得的乐趣，其实在这座城市有挺多熟人，但是出于成年后不愿意麻烦父母，也不愿意告诉父母自己重病的事实，尽量自力更生的想法，并没有详细说太多，嘟囔着解释是招呼来看他的老朋友，老三那里则简单了，回学校拿文件，反正一般也见不到他。

推开了卧室窗户，外面天气不好，下着暴雨，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了，街道上全是积雨，没有什么车和行人，窗台有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避雨，或许是戴胜？可又怎么样呢，很快，江阳关上了窗户，因为飘进来的雨把地板弄湿了。

嘟的一声，江阳收到了一条微信，发送的人叫黄微。

黄微让他准备毛巾和热水，大概是要到他这来，黄微吩咐的事他向来做的很快，拿干净的毛巾，烧热水，顺带磨咖啡，花不了几分钟，在等待的时间里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

大概五分钟后，门就响了，江阳去开门，黄微站在门外，罩着黑色的雨衣，但鞋子头发都湿透了，她低着头，眉眼间透露着失落的眼神，眼睫毛低垂着，每一根好像都带着一颗小小的雨珠，从外面冒雨而来，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她抬起头看了江阳一眼，嘴唇微动，“准备好了吗”顺手就把湿透了的鞋和袜子脱了，光着脚进了房子，留了一个个水印。

江阳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顺带把鞋子和袜子拿进了房间，轻轻的关上了门，她拿着黑袋子和毛巾径直进了浴室，江阳无事可做，蹲在地上帮她吹鞋子，做的轻车熟路，毕竟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黄微和江阳是同学，却是两个世界的人，黄微成绩优秀，一度是学校里保送出国留学资格的热门，长得很好看，还是跆拳道的副部长，很多人在追求着她，可惜没听到成功的大哥报的美人归；江阳学业上是挣扎在及格线上的人，也从不参加学生会的之类的，平常很不起眼，两个人本来没有交集，可是黄微保送失败后便离开了学校，不经意间知道江阳在一个城市实习，两个人就有了联系，黄微偶尔会到江阳这里来休息几个小时，不说什么原因，江阳也不问；江阳是暗恋黄微的，但他不敢说出口，像他这样有点自卑的人是不敢表明心迹的，再者说两人此前并没有什么交集，对于他来说，这种状态就已经很好了。

没一会，黄微擦着头发出来了，换着一身棒球服，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薰衣草味，江阳缩到了沙发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鞋子在门口，吹干了”说着顺手拿过了一块毛毯盖住了自己的脚，尽力想包裹住腿，但窗户透进来的冷风吹得脚趾冰冷，她客气的说了声“谢谢”，看样子接着就准备出门了。

狂风暴雨下的城市彻底失控了，市政都不敢出门，新闻说暗流已经卷走几个市政人员，大家都蜷缩在家里等待雨停，手机里推送着市民不要出门的消息，看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了。

“要不雨停了再走吧”，江阳小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留黄微，也许是掩饰着慌乱的情绪，拧开了咖啡机，还算安静的房间发出嗡的一声，接着是豆子被碾碎的咯吱声，他走到了房间，把窗户关上，雨都打湿地板了，顺带拉上了窗帘，房间内便一片漆黑了。

雨都打湿地板了？

逻辑一旦出现了问题，整个画面便开始破碎，原来是梦境啊，棒球服渐渐模糊，江阳努力的睁开双眼，卧室里呼吸灯发出暗淡的荧光，整个房间空无一人，他起身来到卧室，推开窗户，一阵狂风涌进了卧室，差点站不稳当。

窗台上有只鸟儿被淋的浑身湿透了，江阳小心翼翼的捧着它，它没有反抗，“雨停了再走吧”，说着轻轻的合上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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