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纪元》：章一 飘摇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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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飘摇浮沉

他没有抓住她。

彼得堡的风是数一数二的烈。

横亘在西北酷寒之地的山脉中段有一条天然的峡谷，或者说更像一道巨人身躯上的裂口。两壁夹持，缝隙所见之天仅如一线，与分支庞杂的整条山脉相比，微小不可察。彼得堡就依托于高悬的栈廊和矮人们数十年的深挖厚造，灯塔般静默的矗立在裂谷的顶端。

云雾如海，狂风如浪。

恰是严冬最冻人的日子。疾风暴雪夹杂成的一道道浪潮，灌进狭窄的一线天，前潮来不及疏散，后浪就以更猛烈的姿势撞了上来。悬壁上数以万计的缺口，是自然的剑痕。

少年全身僵硬，只套了一件明显大上太多，也没有领子的单衣。他跪在崖边，急迫含泪的双眸和机械的四肢鲜明对比。片刻前他还不懂母亲为什么要带自己离开生了暖气的房间，片刻后却只能被咒语尴尬的定在原地。

自然的海潮声势浩大，孤单的身躯飘摇浮沉。

他没有抓住她。

…

临近午时，山脉背阴的一面却依旧昏暗。

自终年覆盖冰雪的峰顶往下，草甸和针叶林依次铺开。偶有两山间较为平坦的缓谷，若能找到冰雪融成的溪流，那附近八九不离十会有亚人的聚落——大多是半身人或蛮人——要么娇小精干，要么高达凶悍。两支在外貌上颇为极端的亚人种在气候相对温和的山脉南麓分散着聚居。

按照蛮人的习俗，当年成年的青年都要在初冬脱离聚落，独身狩猎一整个冬季。听上去孤独寂寞，却从不禁止和外人交流。尤其是彼得堡修成之后，独自完成成人礼的蛮人往往会带着猎物去城里兜售。

然而今天却不太一样，直到太阳无力的挂在当中的天空，彼得堡的大门都没打开。猎人、商人、工匠、冒险者、哪怕坐着华贵马车一眼就知道只是来这儿旅游的大户人家…数百人被迫抱团在城墙下唯一避风的角落，不论种族或贵贱。

“据说是有人坠崖了。”有消息灵通的小贩低声向熟识的人说着，“听说还是个大人物，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掉下去了。”

“啊？有大人物跳崖？”同伴下意识的惊呼引来周围的注意。

小贩见自己突然成了视线中心，一边低声抱怨同伴的不是，一边又有些飘飘然。环视一圈鼓起了勇气，提高了些音量继续说着：“是啊，听说是龙城的大人物呢！昨夜风雪那么大，可能是怀疑凶手还没出城，现在在禁严吧？”

龙城…旁听的众人先是纷纷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转而变得更加好奇。一时间各处都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却没人注意人群里有个高大的身影渐渐退了开去，转身没入林间。

蛮人青年皱着眉，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加快了脚步。

他想起昨天的狩猎，好运的遇上只不大出现在森林里的岩鹿，便追了大半夜。岩鹿生性机敏，平常多在山壁草甸间生活，除非遇上极端恶劣的风雪，不然很少会下到林间躲避。于是一追一逃，远远望去山崖那头的身影停在原地，蛮人心下一喜，顾不上思考为何远处的影子一动不动，抬手就满弓射了一箭。

谁知道射中的不是鹿，而是个衣着单薄的少年。

和志怪话本里对蛮人凶狠残忍的刻板印象恰恰相反，大部分蛮人只是粗鲁了一点。上一秒还在为狩猎有得自得不已，下一秒就立马紧张担忧起来。一半是为呼啸不停的风雪，一半是为自己射出的箭枝。青年双手使力，把少年从雪堆里一把拔了出来。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确定少年也许只是因为风雪而冻得僵硬，便反手解下身上的兽皮斗篷批了上去。

可这连标都不一定治得了，天知道这少年在雪里跪了多久？！

蛮人青年眯起眼扭头瞅了瞅周围，也看不出什么奇怪的痕迹。想了想雪堆在少年身上的厚度，低头在地上一阵摸索，果然翻到个硬物，摸上去应该是个盒子。

叹口气，青年将包袱挪到胸前，又将摸到的盒子往怀里一塞。俯身扶住少年的腰，起身顺势一提再往肩上一扛：如同话本里抢到了媳妇儿的山大王，还掂了掂重量，顺着来路往回走去。

…

龙城。

这是一座浮空巨岛，借龙语的力量终日悬浮在在云层上端。正如其名，这是一座由龙族建立并统治的城市——或者说，议院——整座城市以议院为核心，向南边与东边扩建出居民区和商业区，直达空港。西边则多是诸如剧院、议事厅之类的大型建筑。城市北端紧临后山，仅对少数人开放。

这里是所有龙族共同推举并出力建设的，类似于总工会性质的城市。负责外交、参与世界大事，对内则象征性的处理各支龙族间的纷杂事宜。而城市本身也作为龙族与世界的通商口岸而存在。

不过龙族依然是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稀有“物种”，人丁稀少是一部分原因。更多的是这种生下来便注定站在，其他生物一辈子都不一定触及的神秘顶点的存在，本身是极自负的。

教廷神官？武道巅峰？大魔导师？

抱歉，有龙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那些他人可能要终其一生才能掌握的禁咒魔法，龙族出生便学会了。尽管只是这个魔法前置的数个小魔法之一，但随着年龄，对魔法的使用自然而然成为了生命的本能。况且龙族的寿命摆在那里，你超越不了又气不过，于是干脆和精灵一样奉为神话。

但好歹精灵还有微小的机会通婚啊！龙族呢？！成年一过便自能化为普通人身，没有所谓的龙角（长角的大多是亚人），也没有所谓高挑挺拔的通用模板（青铜龙表示食我一发大沙漏），更别指望什么金灿灿熠熠生辉的竖瞳（想听龙族学猫叫的如今都变成了不可描述之物）…你既不能指望能从他们外形上找到什么优越感，也根本别想有机会随便勾搭…

再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流行开来的骑龙小说…龙族大佬表示不屑与弱小的人类为伍。

龙城的空港常年面向正南，广场左右各有条主干道通向城内。

沿着往左的道路走上不久，迎面能看见一幢风帆形状的老旧建筑物。关系到龙族存亡的议会，就藏在这栋临街的老屋里。当然，也只有关系到存亡的时刻，这里才会挤满相貌不同的龙族。日常其实只有几位文员处理着一些基本的小事。

雪月第二周周一，平常空无一人的议长办公室，如今坐着三人各自沉默。数分钟前，他们就遥远北方的跳崖事件交换了一轮意见。虽有歧义，但都绝不相信早就成为圣者的女人能够被谁杀害而全无痕迹。

“我来晚了，抱歉。”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了沉默，随之走进来的白袍老者面容疲惫。

“兹梅尔…”坐在办公桌后的另一位老者抬头出声，“你和她最熟，你怎么看？”

白袍老者拉开一张椅子瘫了进去，顺了口气，才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纸递了过去。

“亲爱的兹梅尔，

“我预感到自己的未来时日无多，但这不是悲观的表达，而是我终于摸到了那道困扰我太久的瓶颈。

“对于生命，你了解的，我一向毫不在意。

“如果不是…遇见了…他，大概你会更早收到我的留言。

“孩子已经出生了，但他不能阻止我。

“所以我偷了几滴…好吧也许是几瓶…精灵们的宝贝，早早地让蠢孩子成了人。

“不久之后他会带着我留下的信物去找你，到时还请你不要客气。

“至于我的未来…

“等我回来再说吧。

…

西北山脉。

推开木屋的门，昨夜救下的少年依旧目光无神的缩在火堆一旁。出门前递过去的热汤倒是见了底，想来不是最坏的情况。

满人青年解下包袱，将本要出售的兽皮重新挂回架子上，低头添起柴来。

“既然你喝了汤…”青年组织着语言，是通用语，“那你可以喊我布鲁。”

少年怔怔地望着火堆。

“唔…”青年布鲁停下手里的活，盯着少年没有表情的稚嫩脸庞，仿佛有无数问题要脱口而出。

少年依旧望着火堆。

“诶…”布鲁欲言又止，“你还要喝点热的么？”

少年不语，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火焰。

章二 世界恩赐

雪月第三周周四，风雪愈急。

彼得堡的禁严解除的第二天，布鲁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出掉近日积攒的战利品。作为聚落的青壮劳动力，早两年布鲁就随着长辈摸熟了彼得堡的大小店铺。而月初在雪夜里捡来的少年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但至少愿意搭理布鲁了。

将包裹整理好，布鲁从门边背起弓正要掀开帐篷，衣角被少年猛地拽住了。回头看向身后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少年，布鲁愣了愣，疑惑的问起原因。

“一起。”少年声音清冷。

少年仰着头，眉目修长，布鲁在他琥珀色的双眸里看见了自己。

这段时间每天出门前，少年都会要求同行。然而想着独自打猎更放得开，布鲁总会以安全为由让少年待在帐篷里。好在少年倒是意外的极为听话，这段时间都没出什么差错。

布鲁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每次问起情况，只有提到母亲的时候才能明显的感觉少年眼眸里有了波动。这让布鲁想起自己的身世，心头一下子涌起莫名的责任感。

“今天既然只是去城里，就跟着吧。”本想拒绝的布鲁败给目光澄澈的少年，“你跟紧我。”

走山路是件极磨人的事，林道狭窄雪厚，普通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没走多久就得气喘吁吁。过了针叶林走上草甸，阳光在雪面上四下嬉闹，暖和是真暖和，就是非常晃眼。布鲁一开始还担心少年跟不上自己的脚步，结果少年体力出人意料的不错，走了快一个时辰都不见冒汗。

“休息一下？”即将走上草甸之前，布鲁望向身后的少年，“林子里比较暗，一下子走出去容易伤到眼睛。现在这边适应一下吧？”

看着少年乖巧地走到自己身边坐下，布鲁松了口气，“唔，我问过这个问题，那时你没回答我，现在再问你一次？”

少年偏头。

“你看…”布鲁解释着，“现在你跟我去城里，别人要是问起，我没法解释你是谁就很尴尬了对不对？”看着少年似乎有所反应，布鲁接道，“倒不是说问你发生过…什么…就是想知道一下你的名字。”

少年的视线从远处回到布鲁身上，盯得后者有点发毛，正当他打算说没事不用说了的时候，少年说话了。

“我没有名字。”少年声音微弱。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了布鲁的意料，一时间只剩下林间簌簌的叶声。

…

蒙特尔城

大陆的地势自北向南由高变低，有着两条广为人知的河流——蒙河，特尔河。

蒙河自东北而来，一路水势都比较平缓，故而河道宽阔。特尔河则横跨大陆，前半段都在高原或山谷间奔腾呼啸，经由鲁山断层而出，水流落差一下直达千米。

鲁山山麓西侧分支的蒙特尔山，名字便由两河交汇而来。蒙河流速缓慢积沙更多，特尔河流速迅疾更为清澈，于是蒙特尔河的这段水道两种颜色泾渭分明，一直是大陆数一数二的景色。

古往今来沿河而居的人们，由村落到乡镇再到如今，渐渐兴建起热闹的小城。又因世界大势分分合合，随着帝国趋于统一，蒙特尔城最终扩张成一座雄伟庞大的繁华都市。河流南北的民风习俗各不相同，往北多平原沃土，城市错落其间，陆路交通发达；往南去则恰恰相反，水路湖泊繁多，丘岭山脉绵延成线。于是蒙特尔城变成了南北文化交融的中心，往往能在一个街区内看见好几种各有特色却和谐统一的建筑。

这其中，还以世界树学院最为人称道。

旧大陆历437年，诸神战争落下帷幕。兽人大部迁往苦寒之地、龙族战力凋敝、精灵与亡灵避世不出、其他亚人种族也大多支离破碎，人类趁机对丰饶的平原丘陵地区实现统一。三十年后，旧大陆历467年秋，龙族与人族经过漫长激烈的辩证交锋，最终决定选址蒙特尔城建立一座以魔法为主学科的综合类学院。

学院名称来自传说中用巨大枝蔓构成了世界的神树——Askr Yggdrasils命名，正负院长分别由由龙族长老兹梅尔，和人族圣者奥古斯丁担任。下设分院，涵盖魔法、数论、武道、礼法、历史、文化六大板块。同时，还将面向全大陆的所有种族开放，任何适龄青年均可缴纳学费，开拓了有教无类的盛大场面。

建成当日，帝国皇帝凯撒庄重的向大陆宣告：世界将进入新的纪元。

于是来年雨月一日，世界各国纷纷响应，更改年历至新历1年。

校长室内。

面容苍老的兹梅尔窝在古董沙发的一角，似是休憩。云纹做底的白色长袍领口，镶着十二颗通透的宝石，由深至浅依次变小，排列在金线绣成的麦穗两侧。

没多时，校长室的大门被轻轻推开。“老师，您找我？”

声音清脆的少女身型窈窕长发拖腰，浅蓝色的长裙裙边和袖口都有鹅黄色的花朵纹饰点缀。左胸配了托帕石的圆形胸针，嵌在新月形状的银制底托上，月面上还刻有三道水波样的纹路。

兹梅尔眼皮抬了抬，坐直身子，指了指桌上摆着的黑色木盒，“洁丝，看一下盒子里的信。”

少女洁丝点点头，拿过盒子里的信纸，淑女地坐在了沙发一端，准备默读。片刻后，洁丝抬起头，带着疑惑问：“老师，是您的朋友么？”

老者颔首称是，旋即勾了勾手指，隔空从盒子里抓起枚透着暗淡光辉的圆形硬壳，“这枚龙鳞，我交给你。”

“我？！”少女惊讶，仿佛想起了什么，“照信上说…这是信物？难道…是彼得堡的那件事么？”

闻言，感概于少女的聪慧，兹梅尔露出亲切的笑容，“公主的消息永远都这么灵通。”

“在老师面前，永远都只是学生。”

“不用妄自菲薄。”兹梅尔应道，“背景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至于信物…如果有人拿着一样的龙鳞，带来找我。”

洁丝点头应下，心下想着自己是否会多出个师弟，问着老师还需要多休息一会儿，便起身告退。

…

彼得堡。

“哟，小布鲁，好久不见了啊～”推开店门，迎面传来了店长大叔粗粗的声音。

听到“小布鲁”几个字，比店长还高出一些的布鲁猛然间有些羞赧。转头发现身后的少年完全没在意，长出了一口气，不禁抱怨道，“都说了不要喊我小布鲁，哈伯大叔你总是不听。”

“怎么，你比我小还不准我喊了？”店长一如既往的调侃起来，“咦？你身后这是……？”

“啊…这个…”布鲁面露难色，正想先随口解释搪塞一下，谁知身后的少年自己发话了。

“Ifan”少年念了个单词，眼眸微亮又转暗：“母亲…带我去过这里。”

相比一脸懵比的布鲁，倒是店长大叔先反应了过来，“唔…圣伊凡殿？能叫这个名字的地方就这一个吧？”

店长大叔看了看目光无措的布鲁，又看了看神色木呐的少年，憨厚一笑，“怎么，小布鲁，还卖不卖东西了啊？”

幡然醒悟的布鲁手脚更加慌乱起来，简直丝毫看不出是个经验老道的猎人。和店长三下五除二的砍完价，满意的接过铜币，眉角少有的露出笑意。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布鲁这才回想起来，挠了挠头问起少年圣伊凡殿是哪里。然而少年也只是摇头，看来并不太想多说什么。无奈之下只好打着哈哈略过。

绕过彼得堡的主题城堡，沿着坊世的道路往右转，少年又扯了扯布鲁的衣角。

“嗯？怎么？”布鲁看向少年指着的方向，“你要过去？”

少年点点头，换到前面带起路来。布鲁本以为不会太远，谁知道拐了几次竟拐进了城下矮人修造的地下区域。这里地势险要，冬季又经常遇到强大的风雪，故而建城时把大半的建筑面积都划在了地下。也多亏了矮人们精湛的工艺，地下的区域并不昏暗，道路也分外宽阔。不过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四层以上的高楼，都是矮屋鳞次栉比。

布鲁边走边打量这个平日里不常来的地方，想到彼得堡的大人物们一向不爱地下，所以住在这儿的多是平常人家或者工匠。又联想到少年提到母亲的神情和没有名字的事实，一时间思绪万千，心里已经为少年的身世脑补出了无数悲惨情节，不由得神色黯淡起来。

“你说你没有名字…”布鲁组织着语言，“那…既然你之前说了Ifan…那我就喊你伊凡…吧？”

少年没有回头，但细微的点头还是让布鲁舒心起来。

然而他俩不知道，为人憨厚的店长大叔此刻正尾随在不远的阴暗角落里，目光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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